乌兰|一生的谎言

文图/乌兰

六姥姥是母亲的表姨,家中排行第六,故我们称她六姥姥。六这个字在中国是吉祥的意思,有六六大顺,六畜兴旺之说。可六姥姥非但不顺,还命运多舛,是个苦命的人儿。

六姥姥膝下有四个儿子,怀小儿子时,六姥爷和大儿子被瘟疫夺去了性命。三个月后生下了遗腹子小儿子。六姥姥强忍着悲痛,带着年幼的三个儿子度日。在旧社会,一个寡妇带着尚未成年的幼子,其艰难可想而知。但六姥姥却用她的坚强,柔弱的肩膀支撑起这个家,给了儿子们一个避风遮雨的天空。

那年,抗日战争进入最残酷的岁月,六姥姥把17岁的二表舅送到父亲所在的骑后团,从此,二表舅成了父亲的战友,他们一起并肩战斗。那时草原骑兵属八路军第四纵队,驻扎热河境内。战争非常残酷,遭到日伪军警、讨伐队的残酷镇压。一次二表舅在执行任务中被俘,他经历了严刑铐打,最后被敌人残酷的杀害了。

消息传来,六姥姥表现了异常的冷静,她擦干眼泪,选择了坚强。六姥姥说,二表舅是为了保家卫国牺牲的,死的值!

日本投降后,热河又成为国民党争夺的重点,冀热辽部队捷足先登,收复了热河,挺进东北。中国进入解放战争阶段。共产党和国民党开始了长达五年的内战。这时,六姥姥又把刚成年的三表舅送到了部队。

三表舅投身到解放战争的洪流中,跟随部队浴血奋战,参加了著名的辽沈战役。也是在这次战役中,不幸被一枚流弹击中倒在了血泊里。

三表舅牺牲的消息传到家乡,六姥姥泪流成河,但眼泪让女人的生命有了韧性,六姥姥以她大义的胸襟接纳了悲伤,谁也没看到六姥姥倒下,她默默地继续生活着。因为在她的心里,儿子是为了人民的解放牺牲的,死的其所。

1949年,解放大军打败了蒋家王朝,全国人民迎来了解放。当人们还沉浸在喜悦之中没醒过来,美国佬就悍然发动了朝鲜战争。中国大批的英雄儿女跨过鸭绿江,纷纷奔赴朝鲜战场。六姥姥最小的儿子也参加志愿军来到了朝鲜。

四表舅在朝鲜抗严寒,斗冰雪,和美国佬进了艰苦卓越的战斗,并参加了著名的上甘岭战役。在这次战役中,为了坚守阵地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牺牲时年仅19岁。

这一次谁也不敢把消息告诉六姥姥,大家都知道四表舅是六姥姥活着的唯一精神支柱,如果知道了真相,老人会崩溃倒下的。当地政府捧着沉甸甸的烈士通知书,不知如何去安慰老人。最后上级决定,为了老人的健康,把真相隐瞒下来.

抗美援朝结束后,志愿军归国。六姥姥逢人便讲,他小儿子就要回来了,听的人都心酸掉泪,背过脸去不敢看她。六姥姥却全然没有察觉人们的异常,还沉浸于就要见到儿子的喜悦中。她掰着指头盼啊盼,数啊数。一天天过去了,儿子还是没有回来,每次问村长,村长就说快了,快了……

有一次六姥姥听广播说,志愿军最后一批也回国了,她终于坐不住了,就又去问村长,村长没办法只好编了个谎言,说她儿子来信了,让我们告诉你,他留在朝鲜工作了,暂时还不能回来,让母亲好好生活。六姥姥不识字,信以为真,只是心里有点怅然若失。但一想到儿子留在朝鲜工作,还是很骄傲的。这证明儿子工作干的好。

从此,祈盼儿子的来信成了六姥姥最重要的日子,每到月底她就去问村长,儿子来信没?村长每到这天就让人写一封信给六姥姥念。儿子在信上告诉妈妈,他很忙暂不能回国,他已请村长代为照顾母亲。只要母亲快快乐乐的生活,他才会放心。

六姥姥听了儿子的话,脸上乐开了花,她让人告诉儿子,让他尽管好好工作,不要惦记她,她会等他回来。最后总不忘叮嘱一句,儿子,工作完了早点回来,妈妈想你!

六姥姥就这样在祈盼儿子的日子里一天天衰老,她盼啊盼,最后流泪过多,把眼睛哭坏了。六姥姥失明了,她着急的抓着村长的手说,儿子回来我看不见了咋办?村长安慰她,到时儿子能给她找到好医生,能治好她的眼睛。

村人都很敬重六姥姥,把她当成自己的亲人看待。年轻人更是争先恐后的照顾她,上级也拨专款给她养老。六姥姥虽然看不到儿子,但她感觉儿子就在自己的身边一样。有这些好心人的陪伴照顾,六姥姥的晚年并不孤单。

78岁那年,六姥姥在睡梦中走了,她是带着微笑走的。人们把她和小儿子葬在一起,他们母子终于团聚了。出殡时,全村老少都来为六姥姥送行,人们为这个平凡而伟大的英雄母亲送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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