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哀伤关怀 2026年5月19日
2026年5月6日晚,“哀伤主题公益十讲”第六场讲座顺利举行。本次讲座由苏州大学教育学院心理系、苏州大学心理健康研究与服务中心徐鑫老师主讲,主题为“认知行为疗法在哀伤辅导中的应用”。
本次讲座以延长哀伤治疗(Prolonged Grief Therapy, PGT)为主线,围绕哀伤的基本理解、延长哀伤障碍的认知行为维持机制、PGT的理论基础、结构化流程和核心技术,系统介绍了如何在临床工作中帮助延长哀伤来访者面对丧失、减少回避,并逐步重建生活。
一、从“什么是哀伤”开始
讲座伊始,讲者首先带领大家回到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什么是哀伤?
哀伤并不只是某一种情绪,更像是一种整体性的身心反应,是个体在失去重要关系之后,心理系统、身体系统和生活系统共同经历的重新调整。此外,哀伤对每个人来说都是独特的,但同时又有一些重要的共同点。
讲座特别强调:哀伤本身不是疾病,而是丧亲后的自然反应;但延长哀伤障碍是一种需要专业关注和干预的临床问题。这一区分十分关键。我们既不能把正常哀伤过度病理化,也不能因为“哀伤很正常”而忽视那些长期处于痛苦、回避和功能受损中的丧亲者。
二、为什么哀伤会被“卡住”?
在介绍哀伤的认知行为疗法之前,讲者用 Boelen 的认知行为概念化模型解释了哀伤为什么会“延长”。从认知行为视角看,延长哀伤往往与三个核心机制有关:
1、认知整合失败
来访者理智上知道逝者已经离世,但这一信息尚未真正整合进个人生命叙事中。死亡事件可能仍以碎片化、侵入性的画面反复出现,使人感到“不真实”“无法相信”。
2、负性认知
丧亲后,个体可能形成关于自我、世界、未来和哀伤本身的负性信念。例如:“都是我的错”或“没有他,我的人生没有意义”“如果我好起来,就是背叛他”。这些信念常常与爱、责任、道德感和文化期待交织在一起,所以不能被简单理解为“错误想法”。这些认知虽然是丧亲者常有的典型认知,但是这些认知若长期强烈地存在,则会影响丧亲者的适应。
3、回避
回避既包括焦虑性回避,例如,不敢看照片、不敢谈死亡经过、不敢去墓地;也包括抑郁性回避,例如不工作、不社交、不规划未来、不允许自己快乐。回避在短期内能够降低痛苦,但长期会限制生活范围,阻碍死亡现实的整合和生活的恢复。
由此可见,延长哀伤并不是来访者“不愿意好起来”,而是哀伤适应过程被一些认知、情绪、行为和人际因素阻碍了。
三、PGT:一张面对丧失与重建生活的治疗地图

在目前针对延长哀伤障碍的循证干预中,Shear 团队发展的 PGT 是具有代表性的治疗框架之一。讲者将其形象地概括为:PGT 提供地图,CBT 提供工具。
PGT 不是单一技术,而是一套结构化程度较高、同时强调治疗联盟与个案化调整的治疗路径。它整合依恋理论、双过程模型、认知行为技术、人际支持和恢复导向工作,帮助来访者在“面对丧失”与“重建生活”之间重新建立平衡。
从依恋视角看,丧失会同时冲击三个心理系统:
1、依恋系统:
该系统被激活后,个体会出现强烈的寻找、抗议和分离痛苦。
2、照顾者系统:
该系统持续激活时,来访者容易反复怀疑自己是否“做得不够”,产生内疚和自责。
3、探索系统:
该系统受阻时,个体可能失去兴趣、目标和向外生活的动力,觉得“没有他/她,一切都没有意义”。
双过程模型则提醒我们,健康的哀伤适应并不是只沉浸在痛苦里,也不是完全转移注意、强迫自己往前走,而是在丧失导向和恢复导向之间来回摆动。前者包括想念、哭泣、讲述死亡故事、接触遗物和表达爱与内疚;后者则包括处理现实生活变化、恢复角色、人际关系、生活目标和未来感。
PGT 的核心目标也正体现了这两个方向:一方面帮助来访者逐渐接受丧失现实,另一方面帮助其恢复联结感、意义感、胜任感和未来感。
四、从急性哀伤走向整合性哀伤
讲座中,徐老师特别区分了急性哀伤、延长哀伤和整合性哀伤。
急性哀伤是丧亲后常见的自然反应。此时,个体可能满脑子都是关于逝者的想法和回忆,难以相信死亡事实,伴随强烈的思念、难过、内疚和愤怒,也可能暂时失去兴趣和胜任感。
在自然适应过程中,急性哀伤会逐渐走向整合性哀伤。整合性哀伤并不意味着“不再哀伤”,而是哀伤有了可以安放的位置。逝者仍然重要,思念仍会出现,重要日子仍可能痛苦,但哀伤不再长期占据生活中心。记忆也不再只有死亡那一刻的痛苦,而是逐渐变得“又苦又甜”。
PGT 的治疗方向,正是帮助那些被困在延长哀伤中的来访者,逐渐走向这种可以承载、可以安放、可以与生活并存的整合性哀伤。
五、PGT 的整体框架
PGT 通常包括 16 次左右的会谈,可大致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开始阶段,第1–3次
这一阶段的重点是收集信息、建立咨访同盟、介绍治疗框架、进行心理教育和哀伤监测,并初步探索愿景目标和社会支持。治疗师需要让来访者感到,这里不是一个催促其“走出来”的地方,而是一个可以理解哀伤、尊重哀伤,并一起寻找改变可能性的空间。
第二阶段:核心重访序列,第4–9次
这一阶段主要包括想象性重访、情境性重访、愿景目标和记忆问卷的逐步引入。治疗师帮助来访者在可承受范围内讲述死亡故事,面对丧失提醒物,减少回避,并逐步重新接触生活中的兴趣、关系和目标。
第三阶段:中期回顾,第10次
第10次会谈是治疗中的重要暂停点。治疗师与来访者一起回顾治疗进展、比较症状变化、识别仍然存在的阻碍因素,并据此调整后续治疗重点。徐老师特别提醒,此时哀伤分数可能会上升。中期评估时,若哀伤评分短暂上升,并不一定意味着治疗失败,也可能反映来访者开始更清晰地接触和表达哀伤。但治疗师仍需结合风险、功能变化和主观体验综合判断。
第四阶段:整合与结束,第11–16次
后期会谈聚焦想象性对话、记忆工作、继续情境重访、未来计划、困难时刻应对以及结束治疗。治疗不仅应关注当下症状的减轻,也应关注来访者在未来如何面对忌日、生日、节日等高触发时刻。
需要强调的是,PGT 虽然有清晰流程,但绝不是机械操作。治疗师需要始终以治疗联盟、来访者选择权、风险评估和情绪承受能力为边界。
六、PGT 的核心技术:面对丧失,也重建生活

本次讲座重点介绍了 PGT 的核心主题及对应技术:
1、心理教育与哀伤监测
帮助来访者理解哀伤的自然性、波动性和持久性。哀伤监测日记并不是为了“检查”来访者是否表现良好,而是帮助其观察哀伤何时增强、何时减弱,哪些情境、想法和行为会触发或缓解哀伤。
2、愿景目标与奖赏性活动
帮助来访者重新接触生活中的微小兴趣和价值。恢复导向并不是要求来访者“振作起来”,而是在尊重丧失的前提下,温和地探索生活中仍然值得被照顾和恢复的部分。
3、与重要他人联合会谈
用于激活支持系统。许多延长哀伤来访者感到孤立、被误解或被催促“快点走出来”。联合会谈的目的不是评判谁对谁错,而是帮助支持者理解 延长哀伤障碍,学习更有效的陪伴方式。
4、想象性重访
聚焦死亡故事。治疗师在充分解释目的、评估来访者承受能力并获得同意的基础上,引导来访者讲述死亡发生的过程,并在讲述后进行反思和收束。其目标不是制造痛苦,而是帮助死亡故事从碎片化、不可触碰的记忆,逐步转化为可以被叙述、被理解和被整合的生命故事。如,一位丧亲者第一次讲述死亡事件时,她对死亡事件的记忆非常碎片化,只能想起某一个与告别相关的细节;到第九次讲述死亡故事时,她已经能完整地记起所有细节。在最后一次会谈中,来访者表示,该练习帮助她接受了母亲去世这一事实。她说之前她的梦境中,母亲都是健康的活着。但最近的一次梦中,她知道母亲已去世的事实
5、情境性重访
聚焦现实生活中的丧失提醒物。治疗师与来访者一起列出回避清单,如照片、遗物、墓地、医院、房间、歌曲、节日或共同去过的地点,并根据主观痛苦程度形成等级表,选择相对可承受的项目逐步练习。其核心目标是帮助来访者从“我不能碰这些提醒物”转向“我可以带着哀伤,与这些提醒物共处”。
6、记忆工作与想象性对话
帮助来访者重新与逝者建立健康的持续性联结。记忆问卷帮助来访者从死亡那一刻回到逝者作为一个完整的人,重新看见逝者的性格、故事、价值和影响。
想象对话则在哀伤强度降低时进行。让来访者想象他们可以与逝者交谈,他们说的话能够被听见,他们可以向这个人提问,或告诉这个人任何事,但是他们知道逝者已经去世了。然后再假设自己就是逝者,想象他们正在做出反应。这是创造来访者与逝者强烈联结的机会,同时也是帮助来访者重新审视令人不安的想法或感受的机会,适合处理:幸存者内疚、分离焦虑、照护者自责、背叛感、继续生活的“许可”。
七、技术之外:专业、伦理与温度
讲座最后,徐老师也提醒大家,PGT 涉及想象性重访、情境性重访等情绪激活性技术,专业性较强,不能被简化为自助练习或机械流程。相关技术应由接受过系统训练的专业人员,在充分评估自杀风险、共病情况、治疗联盟和来访者承受能力的前提下实施。
在临床工作中,治疗师常会有“不忍之心”。尤其面对失独父母,或因突发死亡、自杀或创伤性死亡丧亲的来访者时,让来访者讲述死亡故事、接触遗物或面对墓地,听起来似乎过于残忍。但长期回避往往会使死亡故事更难被整合,使痛苦持续停留在不可触碰的位置。治疗师要做的,不是把来访者推向痛苦,而是在安全、尊重和可承受的节奏中,陪伴他们面对早已存在的痛苦,并学习从痛苦中回来。
徐老师也结合中国文化背景指出,在本土哀伤工作中,来访者常常承受额外的道德评价:太悲伤,可能被说“走不出来”;太快恢复,又可能被说“忘了逝者”。治疗师需要帮助来访者区分:纪念不等于持续痛苦,生活继续也不等于遗忘。
结语:带着爱继续生活
本次讲座反复回到一个核心理念:哀伤是爱的一种形式。
哀伤治疗不是要消除爱,也不是要求来访者忘记逝者。PGT 所做的,是帮助来访者在承认死亡现实的同时,重新安放与逝者的关系;在尊重痛苦的同时,逐渐恢复生活、关系、目标和未来感。
真正的恢复并不是“再也不难过”,而是来访者能够说:我仍然想念他/她,仍然会在一些日子感到痛,但这份爱已经不再只能以撕裂性的痛苦存在。它可以成为记忆、价值、纪念,也可以成为继续生活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