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 | 地瓜花又开了

文字/乌兰   图片/网络   诵读/蓼蓝   配乐/小强

今日立秋。

几场细雨,把残暑涤尽。我立在窗前听雨,恍惚间,又回到小时候的部队大院,回到母亲独自操持的那个家。

那是一座二层小楼,独门独户,院落宽敞。搬来时,父母种下几棵树:一棵杏,一棵石榴,一棵无花果,靠墙还栽了香椿。院门两侧爬着葡萄藤,搭了架,绿叶间垂着紫莹莹的果。满院花草挤挤挨挨。母亲最得意那些地瓜花,开得又大又艳,红得像燃了一院子小火苗。

父亲是军人,早出晚归,军务缠身,顾不上这些琐事。院里的花花草草,从下种到浇水、收籽,全是母亲一人的活计。夏日里,石榴擎着青果,杏早已谢了,无花果悄悄转红,葡萄一串串垂下来。母亲在花丛里忙碌,浇水、剪枝、拔草,忙得不亦乐乎。她一个人,便把整个院子撑得热热闹闹。

我最喜欢地瓜花。栽种极简单,挖个坑,埋下一块根茎,浇上水,便能开出极绚烂的花。有一株竟开出好几种颜色,红的、白的,还有花瓣镶着白边的。地瓜花并无浓香,凑近了,只闻得一丝淡淡的青草气。每次上学,我总要摘一朵夹在书里,或送给要好的同伴。母亲也种了月季,爬在门楼两侧的墙上,一簇簇开得热闹。只是那刺总划人,有一次还划破了衣裳。

十六岁那年,我离家去当知青。每次写信回家,妹妹总在回信里说:“妈说石榴红了,给你留着呢。无花果今年结得多,她天天去看,说等你回来吃最甜的那几颗。院里的地瓜花也开了,妈今年种得多,满院都是。”那时我在乡下教书,忙得很,只有等学生放了假,才能回去一趟。

推开院门,母亲正从花丛里直起腰,围裙上沾着泥点。见了我,她在围裙上擦擦手,只说一句“回来了”,便转身进屋,端出一碗水,或一颗刚摘的无花果,塞到我手里。她从未说过“我想你”,只笑道:“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眼角皱纹里,落满了石榴树的疏影。

常听人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从前总以为家是那座房子,后来才懂,房子不过是居所,有父母在的地方,才叫家。只要他们尚在,无论走多远,经历多少风雨,总还有一个可以回头的港湾。累了可归,委屈可诉,有人等你吃饭,有人盼你平安。

隔着四十余年,父母不在了,石榴树不在了,杏树、无花果、葡萄架都不在了,地瓜花也不在了。警备区早已撤销,我家的院子也拆了。那个叫“家”的地方,如今立着高楼,成了商业街,终日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那个安静的小院,再也回不去了。

泪从眼眶滑落,碎成雨花。我站在今日的雨里,忽然很想推开那扇院门,很想看看母亲弯腰浇花的背影,很想接过她手里那颗刚摘的无花果,很想听她说一句“回来了”。可院门再也推不开了,母亲再也站不起来了,那碗水,凉了四十多年。

母亲不曾给我写过信,可她用一院子花、一辈子,写了一封最长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想家了就回来看我。”只是,我读得太晚了。

人生百年,弹指一挥。潮起潮落是一天,花开花谢是一季,月圆月缺又一年。父母用四十年前的一个背影,教会我什么是“再也回不去”。而我用四十年,才学会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

走过夏天的人,才懂得珍惜秋天。可有些秋天,是永远等不到春天了。

今日立秋,雨落如泪。

母亲,地瓜花又开了吧?那边,有院子吗?(2026年8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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