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 | 蓝色的梦

文图/乌兰   诵读/甜心  配乐/兰襟客

手指拂过诗集封面,竟有了触摸水面的错觉。那些被时光浸泡过的字句,都柔软地弯曲着,仿佛随时会融化在指尖的温度里。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读她的诗——那时窗外是春天的雨,淅淅沥沥的,把整个世界都读成湿润的蓝。而今夜无雨,只有灯光是淡蓝色的,薄薄地敷在书页上,敷在我摊开的手掌心里。

诗行开始游动。不是眼睛在读,是心思在读,那些水一样的、长了精灵翅膀的心思,从胸膛最深处苏醒过来,轻轻扑簌着。它们久久的,久久的,匍匐在一种淡蓝色的忧郁里。不是悲伤,忧郁是另一种质地,更透明,更耐久,像极了童年时在旧货店见过的琉璃镇纸——里头封着一小片永远飘落的雪。

我的手指停在《青春》那一页,停在“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却忽然忘了是怎样的一个开始”的句子上。忽然觉得,我容颜里藏着的丝缕苍凉,此刻正被这淡蓝的光照着,竟是那样的寂静,那样的安详。原来苍凉也可以不呼啸,它只是静默地坐在灯光里,像冬天湖面上最后一片未化的薄冰,知道自己终究要化去,反而从容了。

这从容来得缓慢,几乎是用半生才走完从书页到心口的这几寸距离。我总在网一样的生活里挣扎——那网是银丝织的,在阳光下会闪闪发亮,骗你说那是星空。我伸手去够,以为能摘到星辰,摊开手掌却只有一手冰凉的露水。总想得到,却总在失去;总在捡拾,却总在遗落。直到某个寻常的黄昏,我放下手里攥了许久的什么,忽然就懂了:岁月原本如此。懂得这一点时,心里那片喧嚣的海,竟自己就平息了。那些曾经翻天覆地的浪,都退成了细碎的、温柔的涟漪,一圈圈,荡到看不见的远方去。

于是看见许多年后的冬天夜晚。那时我应该很老了,老到时间在身上失去了重量。我坐在旧摇椅里,椅子发出咿呀的声音,窗外的夕阳正在落山,把我银白色的发丝映成一种温暖的橘红。那些头发啊,一根一根,都记录着被风吹过的方向,被雨淋湿的季节。然后我盹着了——不是沉沉睡去,只是让眼皮轻轻地、轻轻地合上,像合上一本读到末页的书。

就在这时,她来了。

我的灵魂,很轻很安静的灵魂,从某个柔软的角落里起身。她穿着我年轻时最爱的亚麻长裙,裙摆拂过地板,没有声音。她走到我积灰的书架前,踮起脚尖,抽出一本最旧的诗集——正是此刻我膝上这一本。她盘腿坐在窗前,就着路灯明明灭灭的光,开始读那些被我写下的句子。那些年轻的、生涩的、滚烫的句子,有些已经泛黄,有些字迹都模糊了。可她读得那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用我早已忘却的、清脆的嗓音,碎碎地读着。

那些句子便从她唇间飘出来,变成淡蓝色的雾气,飘进我深寐的梦里。在梦里,我又是那个在春雨中读诗的少女了,窗外是整片整片的蓝,雨声把世界读成一首长长的、没有标点的诗。而年老的我在摇椅里微微动了动嘴角——我是在笑吗?也许吧。原来所有的失去都不是真的失去,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灵魂深处安静地结晶,等到火焰足够温暖时,便会重新升腾成雾,笼罩我们最后的梦境。

时钟当的一声,我忽然从遐想中惊醒。手指下的诗页还是温的,窗外的夜正深。合上书,那淡蓝色的光便从书脊滑落,落在地板上,碎成一片寂静的银。原来不必等到白发苍苍,此刻,此地,灵魂已经可以很轻很安静。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窗外无边的夜色重叠在一起。影子里的我,眼神是淡蓝色的,那些曾经的挣扎、失去、懂得,都在这一片淡蓝里融化,沉静,最后凝固成一种透明的安详。

我知道,当我老去,当我在灯下盹着,我的灵魂会记得这个夜晚。她会从书架上抽出这个夜晚的记忆,和那些诗句一起,碎碎地,读进我永恒的梦里。而梦里,永远是淡蓝色的,下着细雨的春天。(写于2016年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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