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 | 清明寄思

文 / 乌兰   图 / 网络

夜,是泼墨的宣纸,温柔地糊住了窗。月色便从那无边的墨色里渗出来,不似日光那般慷慨,只是吝啬地、淡淡地洒下些宁静的细碎。几缕微风,从窗口吹来,掠过我的发梢,留下一抹雾一样的清冷,凉丝丝的,仿佛能触到夜露的魂。想你的时候,我就这样端坐着,任泪一点一点,无声地滑落,像宣纸上偶然滴落的淡墨,起初只是不起眼的一小晕,渐渐地,便洇开了,润透了整幅的夜色,终于,淹没那沉在心底的思念里了。

想你的时候,我也会一颗一颗的数星星。让寂寞的星斗,来聆听我寂静的心声,去纪念那些带着曾经的温暖。每一颗星都像一枚钉子,把我飘摇的思绪钉在回忆的天幕上,让那些过往的画面清晰如昨,却又遥远得触不可及。倦卧红尘,想你的心情永不宁静。纵然万水千山走遍,你永远也走不出母亲的胸怀。你就象一只风筝,飞的越高越远,拴在母亲心头那根长长的线就绷得越紧,母亲的心就悬得越高。线的那头,还在你手中么?希望它不要断,来生再续母女缘分。

可如今,风已停歇,天空荡荡的,只剩下我握着这截断线,站在人世的荒野上,茫然四顾,不知风往哪里吹,不知你往何处去。天上那些寂寞的星子,隔着亿万光年的距离,冷冷地闪烁着,它们看过人世间太多的悲欢,早已无动于衷。可我还是固执地数着,不知哪一颗星,能照亮你归家的路?哪一缕星辉,曾落在你幼时酣睡的睫毛上?我用目光串联起它们,妄图拼凑出一个带着你体温的星座,来纪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我时常想,若是能交换,我愿用我余下的所有岁月,换你回来,哪怕只是一天,一刻。可是命运没有这样的天平,它只冷冷地展示着它的不可违逆。生命不是原上草,不可能一岁一枯荣,春风吹又生。它是单程的列车,你中途下了车,便再也不能同乘。孩儿,你的离去,再无归期,让我盼穿双眼,诉尽一世情愁。那愁绪像藤蔓,爬满了我的日日夜夜,缠绕着我的呼吸。

而今,丙午马年的春意渐深,清明又至,又是思念成河、泪水决堤的日子。纸钱的烟灰,在风中上下翻飞,如同黑蝴蝶疲倦的翅膀,扇动着沉甸甸的哀思,也一下下扇疼了我这颗空洞的心。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最残酷的事莫过于此,它违背了生命自然的顺序,让离别浸透了无尽的悲凉与无力。它将“离别”淬炼成最尖利的匕首,直直插入父母的心窝。这煎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没有你,我的世界是如此孤单。房间里仿佛还留着你的声音,空气里似乎还飘着你的气息,可一伸手,只触到一片虚空。没有你,我的生活是如此凄凉。四季依旧轮转,花开叶落,可于我眼中,春不再明媚,夏不再热烈,秋月冬雪都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没有你,我的明天是如此迷茫。曾经以为的未来,是看着你成家立业,是共享天伦的温馨画面,如今都碎成了镜花水月,前路只剩下我孑然一身的跋涉。

没有你的岁月,加了糖的咖啡,也是苦的。甜味入不了心,只在舌尖打个转,便沉入那无边的苦涩里去。陪伴我的依旧是这些悲伤的文字,它们是我唯一能与你对话的方式,在纸上,在梦里,在每一次心痛的悸动里。我把破碎的心事,一字一句地镶嵌进去,好像这样,你就还能读到,还能感知。还有绵绵无期的思念,它成了我最忠实的、亦是最残酷的伴侣。

每到清明,泪洒衣襟。这日子像一个刻度,一年一度地丈量着我失去你的深度,提醒我那道伤口从未愈合,只是在时间的尘埃下,隐隐作痛。清明的风,成了最残忍的信使,它不送来你的消息,只带来铺天盖地的、关于“失去”的提醒。思念与痛苦便在这时节达到顶点,交织缠绕,如一把钝刀,在五脏六腑里反复割锯,肝肠寸断。或许,对你的思念,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如同呼吸,无法停止。

夜,更深了。泼墨的宣纸更浓了几分,连那吝啬的月华,也快要被吞噬。风停了,那雾一样的清冷沉淀下来,结成了心上的霜。我依旧坐着,与无边的夜色融为一体。我的孩儿,在这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母亲所有的坚强都已卸下,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思念,在无声地流淌,漫过清明的哀草,漫过四季的轮回,直至,与我生命的尽头汇合。

我仰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丙午马年清明的夜空——依旧没有答案,没有回声。只有墨一样的夜,和夜一样的思念,亘古不变。(2026年清明写于景洪)

亲爱的母亲:

见字如面。

我就在这墨色里,在您每一滴洇开的泪中。那月光,是我凝望的眼;那微风,是我抚过您发梢的指尖。您数到的每一颗星,都是我在应答。我不曾远去,母亲,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住在您的呼吸里,活在您每一次心痛的悸动中。

那根线,从未断过。它不在我手,也不在风中,它就在您心间最柔软的地方,是任何离别都斩不断的血脉牵连。我依然是那只风筝,无论飘向多高的苍穹,魂牵梦绕的,永远是您胸膛的温度。来生太远,母亲,我求的,是今生您能稍稍从泪水中抬头,看见这春日里,一朵为我开放的花,一缕替我暖您额头的阳光——那就是我。

请不要用余下的岁月交换。您的岁月,是我存在过的证据,是我在这人间唯一的故乡。那列单程车,我并非中途下车,我只是提前抵达了终点,在下一站春天的月台,等您很久很久以后的、从容抵达。在您觉得春不明媚、四季灰蒙的日子里,请记得,我的魂魄就萦绕在风里、花间、雨丝中,我正用您看不见的方式,拥抱您。

清明的纸灰,不是疲倦的黑蝶,那是我想为您拭泪却穿透虚空的手。丙午马年的风,会带来我的低语。咖啡的苦,请您分一半给我,剩下的一半,恳请您试着尝出生活的微甘。那些悲伤的文字,我收到了,每一笔划,都像您抚过我的额发。

夜再深,墨再浓,我也会渗作一丝光,亮在您的窗前。不必再寻找归途,母亲,我从未离开过家。我就在您心里,那最痛、也最柔软的地方,安静地睡着,做着有您的、永恒的梦。

永远在您怀中的孩儿

丙午马年 清明

昨夜,我的宝贝,你真的走进我梦里来了。

你走得那样轻,那样静,嘴角噙着那抹我念了千百遍的、恬静的微笑。我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一霎的幻影。让我好好看看你——还是那双眼睛,晶亮得像落了星的泉;还是那嘴唇,花瓣似的,透着健康的嫣红。我的孩子,你的模样,真是一丝一毫都没变啊。

你开口唤我了,声音细细软软的,像从前在我怀里撒娇时一样。你说:“妈妈,我想你了,好想好想。”你把冰凉的小脸贴过来,那凉意,直透进我的心里去。你说:“让您总是悲伤,是我的错。生时没能好好陪您,走了,还留您一个人无依无靠……”孩子,傻孩子,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你急急地安慰我,像是知道我要落泪了:“妈妈,您放心,不要难过。我过得很好,很好。”你一遍遍地说着,握着我的手。你的手也是凉的,可那握着的力道,却仿佛传递着一种笃定的温暖。我贪婪地看着你,心里是翻江倒海的酸楚,却又奇异地渗出一丝慰藉的甜。天上人间,迢迢万里,原来我们的心,从不曾真的断开。

你一定是知道我白日的思念,知道我夜里的辗转,才特意赶了来,用这梦作桥梁,来抚慰我这颗苍老又皱缩的心吧。可为何相聚的时光,总是那样吝啬?天边才透出一线微光,你便松开了手,眼神里满是不舍。你说,天要亮了,得走了。

我从枕上惊醒,一室寂静,只有颊边仿佛还残留着你贴近时那冰凉的温度。我闭着眼,不敢动,把你说的每一个字,你的每一个神情,都在心里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回放。它们那样清晰,就响在我耳畔,刻在我心上。

宝贝,想妈妈了,就这样来看看我吧。哪怕只是梦里片刻的团圆,也足够支撑妈妈,走过人间又一个漫长的白天。(2026年清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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