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雅朗诵 | 爱在江南

作者 欧 震

  • ★从一柄木桨划动的水声里你就听见了江南
  • 青石板上的脚步弹响岁月的琴
  • 油纸伞边的雨珠仿佛悬挂着的一串串清脆的风铃
  • 伊人渐渐远去
  • 月亮悄悄升起
  • 是谁在时光的一角 拉起了二胡
  • 伴着清澈的泉水潺潺
  • 这是水灵灵的江南啊
  • 长江、运河、湖泊、池塘
  • 这些大大小小的镜子映照着江南
  • 水墨里的江南
  • 烟雨中的江南
  • 春来早的江南
  • 燕子剪着和风
  • 柳枝舞着青丝
  • 白鹭飞上蓝天
  • 桃花绽开笑靥
  • 田野就像春天手里的调色板
  • 这一块是碧绿
  • 那一块是金黄
  • 这是香喷喷的江南啊
  • 从一笼青团蒸出的香味里你就闻到了江南
  • 在人来人往的小巷里
  • 有糯米的味道、童年的味道、阿婆的味道
  • 有清淡悠长的艾草的味道
  • 还有四月的阳光暖融融的味道
  • 这就是江南
  • 日出江花红胜火的江南
  • 斜风细雨不须归的江南
  • 园林和丝竹的江南
  • 苏绣和云锦的江南
  • 龙井和碧螺春的江南
  • 栀子花开心里香的江南
  • 夜半钟声到客船的江南
  • 江南的美,美得细腻:
  • 杏花春雨,小桥流水
  • 江南的美,美得生动:
  • 娇莺鸣啭,彩蝶流连
  • 江南的美是有情的:
  • 汪伦放歌,长亭惜别
  • 江南的美是有韵的:
  • 沈园绝唱,荡气回肠
  • 我的如诗如画的江南啊
  • 当我登楼远眺
  • 亭台之外,是以梦为马的城市
  • 云水之间,是鲜花盛开的村庄
  • 我的如梦如幻的江南啊
  • 当我乘舟夜游
  • 古镇之怀,是长街闪烁的灯火
  • 月色之中,是一船星光的晶莹
  • 而我的爱
  • 就像风中飘来的茉莉花香
  • 融入了江南花好月圆的景象

环环朗诵 | 一书一茶一知己

苍琼朗诵 | 我终于放下了你

作者:仓央嘉措

  • 当雪山融汇成河流 小溪
  • 我终于等来了白鹤的消息
  • 当春天在你门前
  • 留下一枚桃花的印记
  • 我终于放下了自己
  • 原本以为
  • 我可以放下天 放下地
  • 放下所有的执着
  • 也包括你
  • 可最终我只能放下自己
  • 合十虚空向雪山 向草地
  • 还有这空荡荡的旷野
  • 一望无际
  • 还有什么放不下呢
  • 该来的来 该去的去
  • 这世间的花开花落
  • 都有自己的悲喜
  • 直到与一场春风相遇
  • 我终于放下了你
  • *
  • 再也不用担心
  • 厚厚的积雪会淹没
  • 你回去的路基
  • 再也不用担心
  • 厚厚的积雪 会淹没
  • 你回去的路基

乌兰 | 蓝花楹

文图/乌兰   诵读/微笑  配乐/兰襟客

许多年前,我在摄影杂志上看到一幅美丽的画卷。墨尔本的街道两旁,一树树幽深的蓝花摇曳着,隔着遥远的距离,向我传递着无法言说的温柔。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觉得这颜色美得高级,透出紫罗兰的高贵。

我以为她只属于远方。

直到昆明四月的风,把我送到了教场中路的天空下。出租车缓缓驶入这条街道时,我才知道,原来她早已在这座春城里扎根,年年岁岁,开出盛大而静默的蓝。天空被染成了另一种模样——不是天空的湛蓝,也不是海洋的深邃,而是一种会流动、会呼吸的、氤氲的紫蓝。

蓝花楹。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

还未完全驶入花道,已见远处一片蓝紫色的烟霞从街道两侧合拢过来,温柔地包裹了整条街。一辆敞篷的双层巴士正从花海中缓缓驶过,车顶的人们伸手便能触到低垂的花枝。那些年轻的男女站在花间,仰头笑着,自己也成了风景的一部分。行人大多驻足,有人拍照,有人只是静静站着,在这被蓝紫色笼罩的路上,每个人都成了画中人。

当车子终于完全驶入花道,我们便彻底跌进了色彩的河流。

蓝花楹开得如此热烈,枝桠在空中交错成穹顶,千万朵钟形小花密密匝匝垂落下来,连成一片流动的锦缎。阳光穿过花瓣的缝隙,在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竟也泛着淡淡的蓝紫色,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水面细碎的涟漪。偶尔有花瓣旋转着飘落,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落在肩头,落在发间,带着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香气——那香气若有若无,要很安静、很专注才能捕捉到,像一句欲言又止的耳语。

我和妹妹下了车,沿着花廊慢慢走。耳边响着“让我在昆明的街头走一走,唔喔唔喔……”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对着光仔细看那薄如蝉翼的纹理。“这颜色真美,像晚霞最后一抹天光。”我摇摇头:“不,它更像黎明前最深沉的梦境,温柔而浪漫。”

其实我们都知道,任何比喻都是徒劳。蓝花楹就是蓝花楹,她不需要被比喻成任何事物——热烈时,她能染紫整条街的呼吸;清冷时,她又如薄雾般疏离。站在这无边的蓝紫色光霭里,人会恍惚,时间的流逝仿佛慢了、碎了、融化了。

她美得如此盛大,却又美得如此忧伤。像一场早已知道终将散场的筵席,所以才拼尽全力,绽放出最璀璨的光华;像一个人用尽一生的温柔,只为在某个春天,与你的目光相遇。

我们不知不觉走了两个来回。在街头买了蓝花楹木瓜水。妹妹高高举起,说沾沾花香。这颜色看久了,心也变得清澈起来。原来最美的风景不必远寻,它可能就等在某个城市的街角,在恰当的季节,给你一场猝不及防的盛大邂逅。蓝花楹开得这样满,这样从容,仿佛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很多个春天,只为告诉每一个经过的人:看,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风又起时,更多的花瓣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蓝紫色。有年轻的情侣牵着手走过,女孩的白色裙摆扫过落花;有老人坐在长椅上,仰头看花,目光悠远,像在回忆什么;有孩子试图捧起地上的花瓣,可那些细碎的花朵从指缝间溜走,怎么都捧不住。

世间美好,往往就在蓦然回首之中。

离开时,我回头再看一眼那片蓝紫色的烟霞。阳光正好,整条街的花树在光中微微发亮,像无数细碎的蓝色星辰,在人间短暂停驻。所有的相遇,都不如刚刚好——我在,花正开,风过,便成了诗。(2026年4月)

乌兰 | 我的文字缘

文字/乌兰   图片/网络   诵读/蓼蓝   配乐/兰襟客

我的文字缘,似乎从很早就开始了。因着爱读书的缘故,对文字也有了一份说不清的亲近。那些横竖撇捺的组合,在我眼中从来不只是纸页上的符号,它们仿佛有生命,是我情感的容器,悄然盛放着悲欢;是我精神的土壤,默默生长着安宁。能与它们相遇、相知,大抵是我这漫长一生里最温柔、最恒久的幸运。

记得刚上初中时,老师布置一篇歌颂大好形势的作文。课前,语文课代表叫我去办公室,我一路忐忑,眼里蓄着泪,以为写错了什么。老师问我:“这篇作文是家长帮写的吗?”我说不是,是自己写的。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老师温和地笑了笑,让我回去上课。

第二节课就是语文课,我手心里攥着汗,以为要挨批评。没想到老师竟把我的作文当范文,大大表扬了一番,说有思想、有深度,不像初中生写的,还让大家向我学习,不要写假大空的文章。虽是表扬,我却后怕,因为那个年代,写错一个字都可能惹麻烦。有个同学粗心,写语录时漏了个“不”字,便被学校点名批判。

初中高中那两年,学校没正经上课,都在学工学农。文化课几乎是零。我唯一学会的,就是写批判稿,而且写得顶呱呱。后来下乡,除了读书,就是写些小文章。每篇都被送到公社广播站去念,也因此被选进教师队伍,当了民办教师,每月还有五块钱补助。

回城工作后,为补文化,我上了夜校补习班。谁知矮子里拔将军,我的作文篇篇被当范文。一众男生起哄:“站起来,让我们看看某某某!”老师是从上海复丹大学出来的,说话温婉,戴金边眼镜,和蔼可亲。听说她受过不公正待遇,刚从干校出来,仍在边缘。可她脸上不见风霜,眼神慈祥,内心平静,课讲得精彩。

在她的鼓励下,我向报社投过两篇稿,都被登了出来。那年我十九岁。后来工作繁忙,家务繁重,孩子出生,生活的重心全转向家庭,当起了贤妻良母。虽然书还读着,写字的爱好却被搁下了。可那些与文字相伴的日子,始终在心里某个角落,静静闪着光。

人到中年后,我经历了最沉重的打击,跌入谷底深渊。在女儿离开的第二年,世界于我,仿佛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回音。巨大的痛苦无处安放,几乎要将人吞噬。也就是在那时,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刚刚兴起的网络世界。世纪之交的互联网,像一个刚刚开启的万花筒,绚烂、嘈杂,充满生机。我流连于“榕树下”、“红袖添香”、“潇湘书院”、“起点中文网”等网站。这些都是纯文学网站,吸引了大批的文学爱好者。

起初我是忐忑的,因为论坛里有大批优秀的写手,文学水平之高让人仰慕。我在一个个闪烁的屏幕前徘徊,像一个在陌生森林里迷路的人,既惶恐,又隐隐感到召唤。论坛里那些文字,或行云流水,或犀利深刻,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平凡人的悲喜,也可以有如此庄严美丽的形态。论坛里,卧虎藏龙,那些文字或深沉如海,或灵动如溪,每每读到,都让人心生仰慕,又觉自身的贫瘠。

我去得最多的,是散文和旅游的版块。起初只是怯怯地看。散文版块里,那些文字或如溪流涓涓,或如长风浩浩;旅游版块中,山川湖海在别人的笔端苏醒,带着远方的气息。论坛里高手如云,每一篇被“飘红”置顶的文章都让我仰望,仿佛仰望星空。日复一日,那些美丽的篇章像清泉般浸润着我干涸的心田。看得久了,心底竟也悄然萌动起一丝表达的渴望。

终于有一天,我颤抖着,将一篇小短文,投进了散文版块。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心怦怦直跳,仿佛等待一场庄严的审判。未曾想,隔日再去,我那篇小文,竟被版主“飘红”了,高高地悬挂在版面的顶端。那一抹红色,在素净的版面上显得格外温暖而醒目。它像一束光,蓦地照进了我阴霾笼罩的世界。那份被看见、被肯定的喜悦,单纯而巨大,让我一连数日都沉浸在一种微醺般的激动里。

这最初的鼓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持续的涟漪。我开始尝试更多。不久平台举办征文大赛,上万人投稿,我也悄悄递出了两篇。最终虽未折桂,却意外入围前十。评委的评语我至今记得:“情感真挚,如静水深流。”那些话语,对我而言,是比获奖更珍贵的馈赠。它们给了我一种沉甸甸的信心——原来,我也可以。

因着这份投入与热情,后来我竟被邀请,担任了旅游版块的“斑竹”,这个词带着古早网络时代的质朴气息。我从一个孤独的阅读者,变成了小小的服务者与组织者。为别人的游记“飘红”,组织话题,点评文章,与来自天南地北的文友交流……琐碎中充满乐趣。我得以更近地观察、学习那些优秀的写作,眼界也在不知不觉中开阔。在2011年被“红袖添香”网站评为优秀版主时,那份喜悦,是纯粹的、被需要、被认可的温暖。

如今回首,我深深感激那个时代的互联网。它在我生命最寒冷、最孤绝的段落里,敞开了一扇通往春天的门。在那悲痛几乎将人压垮的几年里,我不敢想象,如果没有文字的陪伴,没有网络世界那看似虚幻却无比真实的支撑,我是否还能步履蹒跚地走到今天。是文字,收纳了我无声的泪水,承载了我无法言说的思念,给了我一个可以呼吸、可以倾诉的空间。我至今清晰地记得那些给过我关心和鼓励,给我文字醍醐灌顶帮助过的人。我们素未谋面,却在文字的世界里,进行着最深刻的握手。

自二零零七年末,在论坛发表第一篇文字,至今已近二十载。那些年少时囫囵吞下的诗词小说,那些以为早已忘却的篇章字句,在我最需要时,竟纷至沓来,自动在脑海中排列组合,成为我自己的声音。它们不是技巧,是血脉。当我提笔,我不是在创作,我是在召回,在安顿,在完成一场迟来的对话。最艰难的是腰疾缠身的那几年,身体被禁锢在方寸之间,精神却因文字获得了无边的疆域。疼痛是真实的,但从笔端流泻出的另一个世界,其真实与慰藉,抵消了肉体的牢笼。文字没有治愈我的腰,但它拯救了困在病痛里的那颗心。

或许在旁人看来,我写的这些文字,实在微不足道,没有什么价值。但对我自己,却重若生命。它们是我存在过的证据,是痛苦被淬炼成珍珠的过程。我将无人可诉的思念、愧疚、迷惘、乃至片刻的宁静,统统倾倒于它。它从不拒绝,总是默默容纳,然后,回赠我以清泉般的澄明,以星光般的启示,引我走向内心那条幽深寂静的甬道。

我的灵魂,曾像一个流浪太久、衣衫褴褛的孤儿,在旷野中踽踽独行,无枝可依。而今,这一行行、一页页的文字,为我垒起了一间遮风挡雨的小屋。墙垣或许朴素,但足够坚固。我终于可以在里面生起火,煮上一壶茶,听着窗外时间的风雨,内心却有了安稳的湿度。那颗习惯了在命运潮汐中漂泊无定的心,也仿佛系上了缆绳。它依旧会随情感的波涛微微荡漾,但我知道,它不再会迷失于无尽的苍茫。

一路行来,感慨万千,我曾为自己写下这样的注脚:

人生行路难料,悲喜相随,聚散无常。半生跌宕,坎坷多磨,曾困于哀愁难以释怀。偶转心念,另择其途,方得安宁。年过半百执笔为伴,文字慰魂灵,漂泊之心终有所寄。一人一茶一卷书,远离尘嚣独对天地。时常自省如流水,时而飘摇似浮云,偶凝冰霜映澄澈。世间纷扰皆入字句,静默书写间得自在。”

写作,或许拯救不了世界,但它确确实实拯救了一个濒临溺毙的人。它让我在失去一切之后,依然能够辨认自己,安放自己。这横竖撇捺间的方寸天地,是我最后的故乡,也是最温柔的幸运。这,便是我的文字缘了。一段始于困顿,终于自在的;安静、绵长,而充满了救赎力量的缘分。(2026年3月12日于景洪)

乌兰 | 我的书缘

文字/乌兰    图片 网络   诵读/梧桐树  配乐/兰襟客

我这一生的嗜好,似乎只有一件,便是读书。

这习惯,很小时便生了根。在还未认全那些“方块字”时,就已经喜欢捧起厚厚的书本,像模像样地“看”了。街坊邻居见了,常打趣道:“瞧,这小孩又在看‘大砖头’了。”那砖头般的厚重与神秘,承载着我最初关于世界的全部想象。从识字渐多,到走出校园,我对书的饥渴,近乎一种本能。家里能翻到的、同学间传阅的、图书馆借来的,一切有字的东西,都成了我的珍宝。读完手头的,心里便空落落的,仿佛精神的粮仓,永远填不满,也永远在呼唤下一场丰盈。

后来,时代将我抛向乡野。背起行囊,成为一名“知青”,日子骤然褪去所有鲜亮的色彩。物质匮乏倒在其次,那精神上的荒芜,才最是噬人。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的黄土与无休止的劳作,单调得让人心里发慌,也空空荡荡。

一次偶然,我在老乡家炕头,瞥见一本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的《封神演义》。心脏猛地一跳,像在沙漠里陡然看见一脉泉眼。我小心翼翼地借来,就是这本充满神魔与征伐的旧书,像一把奇特的钥匙,“咔哒”一声,为我撬开了一扇窥探历史长廊的窗。原来,现实之外,还有如此辽阔绚烂的乾坤!更惊喜的是,村里不少人家,竟都或多或少藏着些古书,压在箱底。我如获至宝,厚着脸皮一家一家去求借。《说岳全传》《隋唐演义》《东周列国志》……这些书,成了我黯淡岁月里,最璀璨的星光,将一个个沉闷的夜晚,点亮成星河。

我读书入迷,闹出许多笑话。煤油灯下读姜子牙登台拜将,心潮澎湃,不知不觉额头凑近灯焰,直到闻到焦味,伸手一摸,才知烧焦了一撮眉毛。夏夜蚊帐被灯火燎出小洞,竟浑然不觉,幸得同伴惊醒,才免了一场火灾。老乡们笑我:“你这哪是看书,你这简直是在‘吃’书哩!”我听了憨笑,心里却想,若真能把那些智慧与故事吃进肚里,融进血脉,该多好。

再后来,返城,工作,成家。人生的车轮驶入另一条轨道。生活的担子重了,琐事缠身,但读书的嗜好,像一种戒不掉的瘾,始终跟随。我在市图书馆办了一张借书证,那小小的卡片,是我通往无穷世界的通行证。之后的十几年,是我读书最酣畅淋漓的时期。阅读的胃口庞杂,文学、历史、哲学,乃至科普,小人书,报刊杂志,无所不涉。那时读书,大多图个热闹,看个故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拿起笔,将胸中块垒,化为纸上墨痕。

然而,生活给了我猝不及防的一击。女儿生病了。我的世界骤然缩小到家和医院的两点一线。所有的心思、精力,都扑在了寻医问药和精心照料上。书,被我彻底放下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一颗被焦虑与心痛煎熬着的心,再也找不到一处宁静的角落,来安放那些无关的文字。这一放,便是整整十年。

十年,足够乾坤扭转,足够历经无数悲欢。这十年于我,是淬炼,也是剥夺。当我终于从这场漫长跋涉中喘过气,试图重新拾起一本书,回到那个曾收容我所有不安的世界时,我却惊恐地发现,我做不到了。那些熟悉的方块字,安静地排列,我的目光却滑了过去,什么也留不下。合上书,脑中一片空白,心中一片茫然。那个曾在字里行间穿梭自如、能与千百年前灵魂瞬间共鸣的我,似乎不见了。

那一刻的惊惧,甚于十年中经历的许多艰难。我丢失的,难道不止是时间,还有那个能与自己对话的灵魂?

要想让一颗历经大磨难的心,重新沉入书页,在短期内是极难的。我发现自己难以集中精神,恐慌如潮水涌来。为了自救,我用了近两年的时间,与焦虑、慌乱对抗,努力让自己静下来。一点一点,像重新学习走路。慢慢地,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我又能顺利地读完一本书,在别人的故事里,再次找到自己的呼吸。

这些年,眼睛花了,记忆也不如从前,但对书的热爱,未曾稍减。记得2022年夏天,我得了带状疱疹,疼痛折磨,整夜难眠。我便爬起来读书。两个月的时间,竟读了十几本名著。沉浸在文字构筑的世界里,身体的痛苦似乎也悄然减轻了。书,又一次成了我的药。

如今,我依然爱看书,但已不像年轻时那般废寝忘食、囫囵吞枣了。多了几分随性,有时间便多读些,无暇时便暂且放下。特别是近年常驻云南,路途遥远,行李从简,沉重的书不便携带。闲暇时,也难免刷刷手机,看看屏幕上的流光碎影。然而我深知,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那由文字点亮的灯,从未熄灭。她陪我走过精神荒芜的青春,伴我渡过生命中最幽暗的峡谷。在未来的岁月里,无论身处何方,那盏灯都会在我心中,散发着温柔而恒久的光,照亮前路,也安顿此心。

何其有幸,让我爱书。这穿越一生苦乐的书缘,是我平凡生命里,最不平凡的馈赠。(2026年3月9 日)

 

 

乌兰 | 寂静的芬芳

文图/乌兰  诵读/梧桐树  配乐/兰襟客

刷短视频时,瞧见几行清浅的文字,它将人生的快乐分作三重境界:

初级的,是饱暖物欲,是肉身感官的餍足,如潮水拍岸,热闹而短暂。中级的,是精神的愉悦,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浸润,是纵情山水的逍遥,仿佛月下抚琴,自有清韵。而最高级的,被指认为灵魂的快乐,那是付出,是奉献,是“让他们因为你的存在而快乐”。这递进,像极了一条从喧嚣尘世,蜿蜒向内心幽谷的隐秘小径。

然而,这喧嚣的尘世,恰是我们日日浸淫的底色。人声,市声,欲望翻涌之声,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们浮沉其中,常误将那杯盘碰撞的脆响当作生命的交响,将那五色迷离的光影看作存在的明证。可人潮终有退去之时,当鼎沸之声暂歇,蓦然抬头,或可窥见一轮不言的明月,一脉长流的清泉。

原来,这安静,并非外物的缺席,而是一种更深邃力量的显现。它并非空洞的死寂,而是一种沉潜的丰盈,能使“世俗烦忧”如轻烟般散去,让一颗心,在万籁中寻得自己的节奏,变得“静谧而温暖”。

我想,那“更为迷人的精神世界”,并不在云端,它就在我们“庸常的物质生活之上”,如头顶月光,不夺目,不炙热,只是静静地倾泻下“宁静又平和的光芒”。最好的日子,因此不必是繁花着锦、烈火烹油;它或许就在“远离喧嚣”的转身处,在那“邂逅一处安静”的偶然间。这安静,是对浮华的一种抽离,更是对生命本真的一种辨认。

于是,要在这人间活得清明,活得“好”,便需一种生命的智慧。这智慧,是“心要简单”,如清泉滤过石隙,不留渣滓;是“人要‘糊涂’”,对些微得失、机巧算计,不如付之一笑。这并非懵懂,而是一种“灵魂的淡然”。得志时,这份淡然是“守得住心”的锚,不被狂浪掀翻;失意时,这份淡然是“耐得了苦”的韧,在寒夜里静待天光。如此,生命中的所有“波折”,便不再是徒然的伤痕,而终将化作“诗篇”,在“岁月的沉淀之下”,幽幽地,溢出只可意会的“芬芳”。

这确是一条罕有人迹的路。在这“喧嚣混杂的世界”,选择“不随波逐流”,努力去做一个“灵魂干净”的人,近乎一种修为,一份“难得”的清醒。然而,我们所要奔赴的“安静”,其终点并非“深山古刹的寂静”。那般寂静,仍是向外寻求的依托。真正的安静,是“内心深处的清净”,是尘埃落定后,心湖自成明镜。

“何期自性,本自清净”,先贤的棒喝,穿透千年,直指本源——那清净本自具足,何须外求。故而,“生命的意义在于付出”,是那高级快乐的开显;而“内心的清净在于无求”,则是这开显得以可能的基石。无求,并非不为,而是不为“求”而为,如云在青天,水在瓶,只是自然。这般境界,可于日常中细细体悟。

“茶,在于品。”品的不仅是滋味,更是那由沸至温、由浓转淡的过程,一如人生。“禅,在于參。”參的不仅是机锋,更是那起心动念间,对自性清净的刹那照见。而“书卷气,是一种静气。”那是与古往今来无数安静灵魂对话后,熏染出的从容不迫。

于是,可以“对一张琴”,让宫商角徵羽替代言语;可以“温一壶酒”,在微醺中触摸真实的悲欢;可以“听一溪雨”,那淅沥声里,有天地最古老的宁静。这便是“自我陶醉,自得其乐”,是在与万物深切的交融中,确认自身的存在。

当一个人寻得了内心的这片“静”,她便获得了一种超越处境的自足。“远离人声鼎沸”,她不孤独,因有整片星空与内心对话;“身在闹市喧哗”,她不从众,因有坚定的坐标而不迷失。这静气,是一道屏障,使她“不容易陷入到浮躁中不知所措”;也是一束明光,让她“不会被眼前的一些假象所蒙蔽”。她得以“忠于内心的认知”,从容地“笑看大千世界”的风云变幻。

那么,何不从此刻开始?我可以“温一盏茶”,看嫩叶在杯中缓缓舒展,如同蜷缩的心事逐渐打开。就在那“一缕袅袅茶香”的萦绕里,细细地“品咂”——品咂茶韵,品咂寂静,也品咂那在寂静中,愈发清晰、愈发芬芳的,生命的本来滋味。那寂静深处,自有我寻找已久的,关于快乐的全部答案。(2026年3月6日)

乌兰 | 碎影红尘:一场缤纷的逃离

文图/乌兰  诵读/蓼蓝  配乐/兰襟客

一、行走在时光的旷野

如何安排,才能逃离这场缤纷?这世间色彩太满,声音太吵,连阳光都碎成片片,洒了一地。我试图在时光的旷野里行走,听那阳光破碎的脆响,像冰晶在暖意中化开,又像旧梦在清醒时崩解。苍茫的呼唤从远处传来,又被风带走,终将遗忘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我曾想挥洒豪情,把酒临风,在某个无人的夜晚铺陈一地的相思。可相思太重,压弯了月光,压沉了脚步。最后只剩下空杯对残烛,烛泪如我未尽的言语,凝固在时间的表层。

二、黄昏与我,流离失所

傍晚,一径残红铺就的小路,通向哪里?黄昏与我,都是这世间的流离失所者。暮色四合时,我问:是谁一路追随我,仆仆风尘,踩碎了月光,也踩痛了我的寂寞?

你看那所谓的地老天荒,不过是繁花似锦的谎言,终要散落一地。我弯腰去拾,指尖触到的只有褪色的花瓣,和早已凉透的香气。原来最美的誓言,也敌不过一阵微风,一次日落。

三、墙角小花,抱守残缺

一行行诗句躺在纸上,毫无生气,像等待记忆浣洗的旧衣。我只是墙角的一朵小花,不争春色,不慕阳光,安静地枯萎在尘埃里的爱恋中。

曾经我也彩绘过春天,用最鲜艳的词汇,最饱满的想象。而今只有抱守残缺的痕迹,像褪色的壁画,斑驳却真实。或许残缺才是最终的完整,失去才是永久的拥有。

四、凭谁解花语,乱红飞过

“凭谁解花语?”我问风中飞舞的乱红。花瓣不语,只管飘零。影踪人何处?漫漫古道上,风来自远方,捎来不知真假的归期。

我披上一身戎装,跨上一骑白马,绝尘而去。不是奔赴战场,而是赶赴你的黎明。明知黎明过后又是黄昏,黄昏之后又是黑夜,可我依然扬鞭,只为那瞬间的相见,刹那的光亮。

五、信仰空白,安放彷徨

我的黑色眼眸,朝着天涯的方向,开始怀疑距离的意义。海角天涯,究竟是多远?是千山万水,还是一念之间?

于是我开始信仰空白。在空白的纸上,在空白的时光里,在空白的心中,恰巧把彷徨安放。倾诉,原来不需要太多语言,尤其适合支离破碎的灵魂。断裂的句子,未完的诗篇,散落的意象,拼凑出最真实的心事。

六、夕阳羞涩,嫣红唱晚

天空,只剩下失魂落魄的影子,分不清是我的,还是云彩的。想挽留夕阳,它却一半羞涩,一半妩媚地沉入西山。那最后的嫣红,美得让人心碎。

我无法继续演奏未完的乐章,弦已断,指已僵。只约好在最后的嫣红中唱晚,用沙哑的嗓音,唱一曲无人听懂的歌。也许山听得懂,水听得懂,风听得懂,唯独人听不懂。

七、穿透黑夜,静默如初

穿透黑夜的窗,我握一把苍凉,让音符凝结在掌心。摊开手,只有掌纹交错,如命运的迷宫。

那心底暗淡的色彩,是忧郁蓝色的目光,在暗处泛着微光。或许,无言便是一个人的精彩,静默如初的坚守。不说话的时候,心跳是最诚实的语言,呼吸是最深情的诗。

八、莫失莫望,三生缘分

莫失莫望——多美的谎言,多真的愿望。前世滑落青衣之上的一滴泪,今生化作了眉心的痣,隐隐作痛。

冥冥注定的三生缘分,像隐形的线,都被那根叫“缘分”的线悄然串起,又悄然散开。回眸处,我才惊觉,最美丽的岁月,已在等待与张望中,蹉跎成了过往。

九、灯火阑珊,下一个渡口

我在灯火阑珊处守望,千帆过尽都不是你的身影。你却静静立在下一个渡口,凝望与我相同的江水东流。我们之间啊,隔的不是千山万水,而是此生再也无法跨越的距离——你在江之头,我在江之尾,中间隔着永恒的别离。

风吹西楼,醉意朦胧间,回忆如瓷片散落一地,无从拾起。一曲终了,该淡的,已淡如青烟;该浓的,却浓成了心口一粒朱砂。

十、浮世花开,轮回破碎

浮世花开,凄凉无限。为你,我的轮回碎在滚滚红尘之中,如琉璃落地,发出清脆的绝响。每一片碎片都映着你的容颜,每一道裂痕都记着你的名字。

我弯腰去拾,手指被划破,血珠渗入泥土,开出来生不知名的花。那时,你可会路过?可会驻足?可会想起,某个前世,我们曾血脉相连?

这场缤纷,我终是逃不离。阳光破碎的声音,我终是听见了。在破碎声中,我学会了与残缺共处,与遗憾和解,与流逝共舞。

行走在时光的旷野,我不再寻找出口。因为我知道,这场缤纷本身,就是最盛大的囚禁,也是最辽阔的自由。而我,甘愿在此间沉浮,直到所有的声音都静默,所有的色彩都褪去,只剩下最初和最后的——那一抹纯白。

(2026年4月)

乌兰 | 蓝色的梦(续)

文图/乌兰  诵读/田间回望  配乐/兰襟客

十年前那个提笔的夜晚,原来并非预感,而是一声确凿的回响。此刻,我握着温热的瓷杯,指节嶙峋如老树的根,杯中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今晨与那夜之间的万水千山。十年光阴,并未增添新的字句,只是将纸上那淡蓝色的预言,一丝不苟地,兑现在了我的血肉与时间里。

摇椅是真的在咿呀作响,就在身后。阳光也是真的,从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不再是当年薄薄的、忧郁的蓝光,而是浑厚的、带着尘埃浮动的金柱。它们落在我膝头摊开的旧诗集上——还是那本,只是封面的烫金早已斑驳,内页的边缘蜷曲得更深,仿佛被无数个沉默的黄昏反复浸润又风干。我的手指,那曾经以为触碰到水面的手指,如今抚过纸页,只剩下粗糙的沙沙声,像秋叶最后的耳语。不再有“随时会融化”的错觉,纸是干的,脆的,忠诚地承载着墨迹,也承载着时光本身的重量。

许多年后的冬天夜晚,果然来了。但不是在冬天,是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温暾的春日下午。时间确乎失去了锋利,它变得绵软,缓慢,包裹着我,如一件穿旧了的棉袍。银白色的发丝无需夕阳特意去染,它就在那里,记载着所有风向的变迁。我没有特意去“懂得”,岁月只是如常地流淌,而我坐在它的下游,看水面上自己日益简淡的倒影。心里那片海,何止是平息,它几乎已经干涸,露出广阔而宁静的滩涂,上面只留下一些贝壳般的、圆润的念想。

而她,我的灵魂,那穿亚麻长裙的影,如今已不必从角落起身。她与我,似乎已挨得很近,近到时常分不清,那窗前的凝视,究竟是她在看,还是我在看。书架依旧积着灰,但我很少去拂拭了。有些尘埃,是时光落下的花粉,就让它们静静覆盖吧。她大概也不再需要踮脚去抽那本诗集,它就在我手边,如同我呼吸的一部分。那些被她读出的、淡蓝色的句子雾气,如今就弥漫在这满室的阳光里,无处不在,我不必进入深寐,便能呼吸到它们。它们是我此刻的空气。

有时盹着,意识浮沉间,会听见一种碎碎的声音。不是她在读诗,那或许只是血管里血液流淌的声响,或是远处市声的余烬,在耳蜗里被回忆打磨成的节奏。但很奇怪,就在这混沌的声响里,我总能清晰地看见——看见那个春雨中的少女,窗外的蓝,雨水在玻璃上蜿蜒的痕迹。画面如此真切,仿佛不是记忆的倒放,而是此刻正发生在另一个平行时空的窗前。而此间的我,在摇椅里,嘴角或许真的会牵动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慈悲的认同:看啊,她还在那里读着,那场雨从未停过。

时钟早已不再“当”地惊我。它走得悄无声息,或者它已经停了,我懒得去看。当年的惊醒,是对流逝的恐慌;而今的常态,是与流逝的安然共处。淡蓝色的光,早已不是从书脊滑落,而是从我的眼眸深处,静静地弥散出来,笼罩着这间屋子,我呼吸的每一寸空间。

我知道,当我更老,老到连这摇椅的咿呀也听不见时,我的灵魂,或许就是这满室的尘埃与光。她会拥抱这整个空间,连同书架,连同诗集,连同我枯坐的形骸,一起,读进那场永恒的、淡蓝色的细雨里。而春天,或许从未离开,它只是沉在了梦的最底层,成为一切开始与归去的,那片潮湿的、温柔的底色。

(2026年春天写于景洪)

 

 

乌兰 | 蓝色的梦

文图/乌兰   诵读/甜心  配乐/兰襟客

手指拂过诗集封面,竟有了触摸水面的错觉。那些被时光浸泡过的字句,都柔软地弯曲着,仿佛随时会融化在指尖的温度里。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读她的诗——那时窗外是春天的雨,淅淅沥沥的,把整个世界都读成湿润的蓝。而今夜无雨,只有灯光是淡蓝色的,薄薄地敷在书页上,敷在我摊开的手掌心里。

诗行开始游动。不是眼睛在读,是心思在读,那些水一样的、长了精灵翅膀的心思,从胸膛最深处苏醒过来,轻轻扑簌着。它们久久的,久久的,匍匐在一种淡蓝色的忧郁里。不是悲伤,忧郁是另一种质地,更透明,更耐久,像极了童年时在旧货店见过的琉璃镇纸——里头封着一小片永远飘落的雪。

我的手指停在《青春》那一页,停在“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却忽然忘了是怎样的一个开始”的句子上。忽然觉得,我容颜里藏着的丝缕苍凉,此刻正被这淡蓝的光照着,竟是那样的寂静,那样的安详。原来苍凉也可以不呼啸,它只是静默地坐在灯光里,像冬天湖面上最后一片未化的薄冰,知道自己终究要化去,反而从容了。

这从容来得缓慢,几乎是用半生才走完从书页到心口的这几寸距离。我总在网一样的生活里挣扎——那网是银丝织的,在阳光下会闪闪发亮,骗你说那是星空。我伸手去够,以为能摘到星辰,摊开手掌却只有一手冰凉的露水。总想得到,却总在失去;总在捡拾,却总在遗落。直到某个寻常的黄昏,我放下手里攥了许久的什么,忽然就懂了:岁月原本如此。懂得这一点时,心里那片喧嚣的海,竟自己就平息了。那些曾经翻天覆地的浪,都退成了细碎的、温柔的涟漪,一圈圈,荡到看不见的远方去。

于是看见许多年后的冬天夜晚。那时我应该很老了,老到时间在身上失去了重量。我坐在旧摇椅里,椅子发出咿呀的声音,窗外的夕阳正在落山,把我银白色的发丝映成一种温暖的橘红。那些头发啊,一根一根,都记录着被风吹过的方向,被雨淋湿的季节。然后我盹着了——不是沉沉睡去,只是让眼皮轻轻地、轻轻地合上,像合上一本读到末页的书。

就在这时,她来了。

我的灵魂,很轻很安静的灵魂,从某个柔软的角落里起身。她穿着我年轻时最爱的亚麻长裙,裙摆拂过地板,没有声音。她走到我积灰的书架前,踮起脚尖,抽出一本最旧的诗集——正是此刻我膝上这一本。她盘腿坐在窗前,就着路灯明明灭灭的光,开始读那些被我写下的句子。那些年轻的、生涩的、滚烫的句子,有些已经泛黄,有些字迹都模糊了。可她读得那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用我早已忘却的、清脆的嗓音,碎碎地读着。

那些句子便从她唇间飘出来,变成淡蓝色的雾气,飘进我深寐的梦里。在梦里,我又是那个在春雨中读诗的少女了,窗外是整片整片的蓝,雨声把世界读成一首长长的、没有标点的诗。而年老的我在摇椅里微微动了动嘴角——我是在笑吗?也许吧。原来所有的失去都不是真的失去,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灵魂深处安静地结晶,等到火焰足够温暖时,便会重新升腾成雾,笼罩我们最后的梦境。

时钟当的一声,我忽然从遐想中惊醒。手指下的诗页还是温的,窗外的夜正深。合上书,那淡蓝色的光便从书脊滑落,落在地板上,碎成一片寂静的银。原来不必等到白发苍苍,此刻,此地,灵魂已经可以很轻很安静。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窗外无边的夜色重叠在一起。影子里的我,眼神是淡蓝色的,那些曾经的挣扎、失去、懂得,都在这一片淡蓝里融化,沉静,最后凝固成一种透明的安详。

我知道,当我老去,当我在灯下盹着,我的灵魂会记得这个夜晚。她会从书架上抽出这个夜晚的记忆,和那些诗句一起,碎碎地,读进我永恒的梦里。而梦里,永远是淡蓝色的,下着细雨的春天。(写于2016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