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推荐语:我坚信,只要我们内心有爱,我们孩子的生命就永远不会消失,他们永远和我们同在,而我们将永远拥有力量并能用微笑面对未来。
作者:刘新宪
朗读:苍琼
01.
我的孩子刘丹在他风华正茂的十六岁时被安葬在我们西原镇的永生园。那是一个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墓园。
我们为儿子设计了墓碑图案。黑色与白色似乎太冷峻。我们选择了淡泊的朱红色花岗岩。墓碑的中央刻着丹的名字,侧面刻着花朵,花朵丛拥着一个音乐符号,因为丹特别喜欢音乐。碑的下方左右两侧刻着我和妻子溯的名字。有一日我们全家会在这里重新团聚。
在丹骨灰下葬的那一天,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将小木箱放入墓穴,然后用土将挖开的穴一点点填平。看着土一锹一锹地撒下去,一只看不见的手仿佛揪着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我如万箭穿心,心如刀绞,若可以替代,我多么希望用自己千百次的死,去换回孩子年轻的生命。
但是上天做了一个何等荒谬的安排,让孩子先于父母死去。在我父亲病逝的时候,我感到悲伤难过。但我在理性上能接受它,因为父辈是我们的过去。我们知道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经历了失去父母的痛苦以及对他们的缅怀会使子女们更加独立,更加成熟,更快地成长。它是人类社会新陈代谢的规律。但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未来和希望。我们无法想象未来的生活里怎么可以没有我们的孩子。我们如何能够自己去埋葬我们已经哺育成人的孩子,去埋葬我们的未来,去埋葬我们生命线系上本应蓬勃成长的下一代?这又何异于埋葬我们自己!
丧子悲剧不止是会摧毁人的精神,它还直接打击人类最原始的本能。
02.
在死亡这个铁面无私的法则面前,人人平等,谁都带不走任何东西。但这个法则只对一样东西网开一面——那就是爱。苦毒的心霾,开不出美丽的生命之花。随着人的死去,留存于世只是苦毒的沙砾。但在爱的心田里,生命之花永不凋谢,它随人的灵魂飘散人间,如飞天的彩霞。
我时常爱在丹的房间里读他在小学二年级时写的一篇名为”爱”的作文。那篇文章的修辞带有稚气但充满真诚,每当我读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的心永远会有一种强烈的共鸣和震动。文章写道:
爱可以化解邪恶于萌芽。它可以赋予人勇气和平安,它可以使人快乐有期盼。人的纷争是因为愤怒和嫉妒,但是爱可以终止这一切。如果更多的人愿意将自己所拥有的给予真正有需要的人,付出的心可以净化整个世界。
随着爱从萌芽成长,传播,最终会在人的内心建立起一个爱的王国。哪怕是些微的爱就可以让别人感到巨大的希望,并且爱会向整个世界传播。人们会因为别人的关爱而感动,关爱使他们学会良善与关爱。如果人在宽容的环境里生活,他们就会变得宽容。如果人们从给予中有所收获他们也能学会用同样的方式去爱别人。
平安、喜乐、期盼和自由将拥抱整个世界。如果每个人都有纯洁的爱,世界将会变成一个美好的地方,不会有人像现在这样蒙受苦难,世界上的痛苦将会减少。人们应当团结,去帮助所有有需要的人,去减少愤怒和嫉妒,将纷争杜绝在萌芽中。邪恶最终会被清除。
多么纯洁的心灵,多么美好的愿望,我亲爱的儿子!
在文中我可以见到我孩子的殷切期望,看到他最美最纯洁的心灵。
我不能辜负他。“爱人如己”在孩子走后是我的座右铭。我必需要拓延我对儿子的爱,把它延伸为一个更广阔的大爱。惟此我才能感受到触摸到儿子的灵魂,那个美丽天使的灵魂。
03.
每个周末我们都会到永生园去看儿子。那里是属于我们自己灵魂约会的一个特殊的维度空间,那里没有红尘嚣嚣的嘈音。在那里,我们可以和儿子戚戚私语;在那里,我们没有悲哀,只有灵魂之间最深情的、爱的交流。
在儿子离去了五年后的一天,在那里,我欣喜地告诉儿子,我第一次梦见了他。他出现在我卧室的门口,整个房间充满了阳光,那间屋子从来没有如此明亮。他浑身散发着生机勃勃、健康和青春的活力,他用他特有的温柔的微笑看着我。我上前抱住他,问他,这么长时间他去哪了。他微笑不语。然后梦醒了。我竟没有丝毫哀伤。感到的只有安宁和温暖。亲爱的儿子,谢谢你来看我,并告诉我,你很好。
在儿子离去后第十年的一天,在那里,我告诉儿子。爸爸通过了美国哀伤咨询师协会的证书考试,爸爸还和一位非常优秀的中国学者王建平教授合作,为我国哀伤父母及关怀者撰写了一本哀伤心理疗愈的书籍,同时还翻译了一本美国丧子母亲桑蒂的书,介绍她如何在平凡生涯中走出深渊。亲爱的儿子,爸爸知道,关爱和帮助他人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而你是爸爸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我所做的,不正是你所期望的吗?记得那天,绿茵的草地上,每颗小草的露珠都反射出太阳的光辉,在那些晶莹的光辉中,我可以看到你欢乐的笑容。爸爸正在履行对你和对自己的承诺,把对你的爱延伸为一个更广阔的大爱,我亲爱的儿子。
04.
我爱我所生活的世界,尽管它不完美,尽管它让我历经磨难,但我依然爱它。因为那是我儿子曾经生活过的世界,那里有他生命的痕迹和无数美好的回忆。我愿意用爱为它尽力而为。当我在为爱而付出的时候,我可以感到心灵的喜悦和安宁,因为,我能感到丹正和我在一起,他的生命正在发光。
生活经历虽然坎坷,有时不堪回首的哀伤依然会涌上心头。但它也让我懂得,虽然我们失去了自己生命中最宝贵的孩子,但我们依然拥有强大的来之于人的天性的爱的能力。那就让我们用自己的微薄之力燃起一只微不足道的爱的烛火吧。
一支烛火是荧弱的,但是当无数支烛火汇聚起来,就可以成为一个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炬,它可以照亮最黑暗的漫漫长夜。
我坚信,在由无数烛火汇聚的火炬中,我们的孩子会看到我们,带着他们温柔和天使般的微笑。
我坚信,只要我们内心有爱,我们孩子的生命就永远不会消失,他们永远和我们同在,而我们将永远拥有力量并能用微笑面对未来。
05.
最后让我用一首纪念我儿子逝世十周年写的诗来结束此文。
《我不在那块刻着我名字的石碑下》
我不在那块刻着我名字的石碑下
我不在那里
我是蓝天上的白云
我用云的温柔看着你们
我是光木园湛蓝的湖水
请望着我
我也望着你们
湖光的晶莹不是我的泪
那是我对你们剔透无暇永恒的爱
当第一缕春风吹来时
我是柳枝上的嫩绿
请你们轻轻地吻我一下
就像我来到世上的那一刻
只是,我不再会大哭
我会回报你们柳蕊的芬芳
我是春天里树梢上那只美丽的兰色小鸟
是你们最喜爱的兰色精灵
请你们依然用惊喜的眼光看我
当我飞走时,让我的翅膀载上你们的喜悦
我是夏季清凉的晨风
你们看不见我
那就让我轻轻地抚摸你们
妈妈,就像你总爱抚摸我的脸
爸爸,就像你总爱抚摸我的手
我是光木园秋天的枫叶
是仙境中的万紫姹红
我在你们身边盈绕飞舞
请欣赏这㶷烂迷人的色彩
然后,选上最美的一片
带回家中,夹在书里
我是冬季飘下的第一朵雪花
一首洁白的诗歌
请在光木园一尘不染的雪地留下你们的足迹
在长长的诗卷里
有你们,也有我
我是你们冬季夜晚的炉火
请把灯关掉,就像以前那样
坐在炉边,酙满紫色透明的琼汁
安静地看我为你们舞蹈
这里不再有冬季寒夜的苍凉
我是满天的星星
再厚的乌云也遮不住我
我眨着眼睛望着你们
在夜晚我看不见你们泛白的双鬓
你们在我心里永远年轻
请你们也这样记着我
那个意气分发风华正茂的大男孩
我是大海的波涛
当你们来到海边
请在沙滩上慢慢行走
让我轻轻冲洗你们的双脚
就像儿时,你们为我洗澡
我是大峡谷山脉夕阳洒下的镏金
是一排排熊熊燃烧的火炬
请你们看着我,感受我
群山燃烧着比火更炽热的爱
我多么爱看你们欢笑
请你们用被泪水洗涤的双眸
迎接每天清晨㶷烂的霞光
看见了吗?我就在霞光里啊
我要你们每天清晨,都能笑着
看我
亲爱的爸爸妈妈
请不要为我哭泣
我不在那块刻着我名字的石碑下
我不在那里
注1:光木园是一个不大的原生态公园,紧挨着家的后院,安谧美丽,如世外桃源,是丹生前最爱去的地方。
注2:此诗首先发表于尚善公益基金会的《重燃生命之光》,后被美国天涯文艺出版社于2018年出版的《新诗百年纪念典藏》选用发表。
写于2019年4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