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乌兰 图/ 网络
八一来临之际，谨以此篇献给我早逝的父亲，一个从草原大漠走出的老兵
—— 题记
父亲有条马鞭。这条马鞭用马尾鬃制成，鞭长60公分，手柄用牛皮包裹，鞭梢编织着麻花辫。马鞭油光锃亮，用手摸如丝绸般光滑。这条马鞭伴随父亲走过了硝烟弥漫战争年代，从茫茫大漠走遍了大半个中国。这条马鞭也是父亲戎马生涯的见证，是他最为珍贵的物品。
说起这条马鞭的来历，还要追溯到祖父。父亲刚出生时，母既病逝，生父无力抚养，遂把他送人。送的第一户人家是个穷苦的佃户，他们没有生育儿女，就把小婴儿当心肝宝贝来抚养。没有奶水，就用小米糊糊代替。小婴儿在佃户夫妻的精心照料下长到十个月，会扶着窗台站立了，会格格的笑了，也给这个贫穷的家庭带来了欢乐。
这年，婴儿嫁到远方的姑姑回乡省亲，发现弟弟已背井离乡不知去向，她替弟弟一家落泪嘘唏。当听邻居说还撇下个婴儿，她立马找到佃户家要人。佃户当然不肯给，姑姑也不依不饶，一定要把弟弟的骨肉要回来。经过艰难的协商谈判，用了不少钱，硬是把小侄儿要了回来。
婴儿跟着姑姑来到草原深处的牧场，这是姑姑的家。姑父是个蒙古族汉子，长年奔波在中蒙边境作生意，家境颇丰。姑父骑术高超，是草原著名的骑手。他生性豪爽，心地善良，自己没有生育儿女，把婴儿视为己出，疼爱有加，呵护备至。姑父姑母像爱护自己眼珠子一样爱这个小侄儿，走到哪里都带着他。所以父亲的童年是在马背上度过的。
姑父曾找人算了一卦，说小婴儿命硬，不能改了称呼，仍叫姑父。到我们出生时，就开始称爷爷了，可父亲却叫了养父一辈子姑父。尽管他们父子情深意重，但称呼绐终没变。在草原，马背是父亲的摇蓝，天空是被盖，哒哒的马蹄声是催眠曲。父亲就这样在马背上一天天长大，他跟着养父学了一身骑乘射猎的好本领。
姑父为了养子倾注了全部心血，六岁送他进私塾，读了三年又送进城里的学堂，这一读一发不可收拾，父亲一直读到了大学堂。在校读书期间，姑母不幸病逝。后来姑父又娶了继母，继母对父亲不好，导致父亲长期住校。就是在这个时期，父亲接触了共产党。那个时候，东三省已经沦陷，人民流离失所，父亲热血青年，奋起投笔从戎，从此踏上了金戈铁马的军旅生涯。
父亲参加八路的消息传来，令我的爷爷始料不及，他供儿子读书是想光宗耀祖的，可不是去当兵打仗的，再说枪子可不长眼，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他怎么活？爷爷越想越怕，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长吁短叹、叫苦不迭。但鞭长莫及，只能望洋兴叹。他后悔不该让儿子去读书，光宗耀祖就别指望了，可能连命都要搭进去。
那个时候我父亲已参加了草原骑兵团。有一天骑兵团转战到了家乡一带，爷爷得到消息连夜打马飞奔，他要劝儿子回家。可遗憾的是当他赶到驻扎地，骑兵团已开拔，爷爷沿着足迹追出了一百多里也没追上，最后滚鞍下马，嚎啕大哭。他知道既使追上，儿子也不会跟他回家。他失望之极，他觉得他失败了，被自己的儿子打败了。从此，沮丧，失落，意志消沉起来。他用酒精麻醉自己，又学会了吸食鸦片，最后把家底折腾光。
尽管这样，当他清醒时还是惦念儿子。他到处打听儿子消息，辗转托人把自己用了半辈子的马鞭捎给儿子。当我的父亲收到马鞭时泪洒衣襟，父亲知道，这条马鞭对爷爷来说，无比珍贵，是他赛马获得的最高奖赏。他视这条马鞭为生命，形影不离的带在身边，是他最心爱的宝物。父亲最清楚马鞭的来历，也最懂爷爷的心思。
手捧马鞭他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父爱，他为不能在身边尽孝而难过。发誓以后有条件了一定加倍报答养父。父亲没有食言，全国解放后，父亲就把爷爷接到部队随了军，父亲走到那里都带着爷爷，就像他小时候跟在爷爷后面一样。后来，因部队有特殊任务，家属不能随队行动，爷爷才和父亲分开。
这条马鞭从此跟随父亲踏上了征程，陪着父亲经历了血与火的战斗洗礼，穿越枪林弹雨，走遍了祖国的南疆北国。更神奇的是，它能化险不夷，多次救父亲脱险，死里逃生。我听父亲讲有一次他去送情报，途中遭遇敌人的埋伏，马被打伤，他被甩下马来。敌人嗷嗷叫着围拢过来，千均一发之际，父亲甩鞭子抽了一下伤马，那马儿竟奇迹般的站立起来，驮着父亲冲出了包围圈。
父亲说，在战争年代，草原骑兵所处的环境极其恶劣，不仅要跟敌人战斗，还要抗风雪，战严寒跟大自然斗争。冬天草原极其寒冷，行军打仗每个人都背着酒囊，不时的喝一口酒来御寒，不然就会被冻僵。有许多战友被严寒夺去了生命。父亲说，有一次他的双脚冻僵了，是额吉用雪搓了半个下午才保住的。父亲参加战斗无数次，并多次负伤，至右耳失聪，体内还有一枚弹片无法取出。在残酷的战争年代，他活着走到了全国解放，算是一个奇迹吧。我常想，是否祖父这条马鞭有灵性，保佑了父亲平安呢？亦或父亲的骑术高超，才得以躲过枪林弹雨的袭击？可能冥冥中皆是定数吧。
和平年代，马鞭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解甲归田了。在以后的岁月，父亲无论走到那里，身在何方，马鞭永远被他带在身边。父亲视马鞭如珍宝，把它高高的挂在家中堂屋的墙上。我那时小，不知道马鞭的故事，对这条马鞭不以为然，甚至还有些怕它，因为父亲叮嘱我们谁都不准碰。那严肃的神情令人生畏。如果哥哥犯了错，父亲会毫不留情的举起马鞭吓唬他，如果犯了严重的错，鞭子就会落在他的身上。为此，哥哥恨极了这条马鞭。
一次父亲出差一走半年，哥哥可等来报复马鞭的机会，他跟我和妹妹说，这条马鞭太坏了，早晚鞭子也会落在你们头上。哥哥见我和妹妹害怕，就说不如咱们把它弄下来剪断算了，等爸爸回来咱们就说是拿下来玩搞坏的。我们把马鞭从墙上摘下来，找来剪子想剪断它，可是任由我们怎么剪也剪不断，我们又用菜刀砍也砍不烂。看着剪不断砍不烂的马鞭我们很泄气，最后还是哥哥想了一个办法，他说不如把它扔了吧，我说扔那里好呢？哥哥说，越远越好。于是，我们三个小孩偷偷溜出家门，把马鞭丢在了后山上。
母亲因为忙工作，又要照顾我们一群孩子，竟然没发现马鞭不在了。可是好景不长，终于有一天母亲看见墙上空了，马鞭不见了，就挨个问我们。最后还是妹妹说露了馅，母亲气坏了，指着哥哥说，你爸爸回来怎么向他交待，母亲的这一句话，让我们害了怕，我们只顾一时痛快，竟忘了爸爸回来怎么办？尤其哥哥感到问题的严重，马上带着我们去后山找那条马鞭。尽管我们找遍了旮旯角落，那里还有马鞭的踪影？母亲望着我们只叹气。
这条马鞭就这样毁在我们几个小毛孩的手里。也是因为这条马鞭使从没对母亲发过火的父亲大发雷霆，因为母亲自己承担了责任。也是因为这条马鞭使哥哥小小年纪就远走他乡当兵，甚至八年没有回过家。后来，我们知道了马鞭的故事，理解了父亲对马鞭的感情。这条马鞭是草原两代骑手的成长历程，它承载着父亲对草原的眷恋，对养父的怀念。
写于2008年春，修改于2021年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