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哀伤关怀 2026年6月2日
2026年5月27日,“哀伤主题公益十讲”迎来了最新一场深度讲座。本次讲座由哀伤咨询师、亚美哀伤咨询师培训中心首席培训师、督导师刘新宪老师主讲。
在本次讲座中,刘老师聚焦于哀伤辅导中的重要概念:持续性联结(Continuing Bonds)。讲座详细梳理了持续性联结理论的发展脉络,深度剖析了持续性联结的主要表现形式及其心理功能,并分享了识别来访者的持续性联结方式是否促进丧失适应的方法。此外,讲座还介绍了“六道”在模块化哀伤辅导中的应用,并探讨了AI技术对持续性联结的影响与潜在风险。
1、持续性联结的发展脉络
在讲座伊始,刘老师明确了整合性哀伤(健康的哀伤适应状态)的三个基本条件:接受死亡事件、建立健康的持续性联结、重建生命的意义。其中,持续性联结在哀伤疗愈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通俗地讲,持续性联结是指生者对“活在心里的逝者”保持的一种持续性的心灵联结。它源于人类最原始、最深沉的情感——爱。只要爱还在,联结就会不断保持下去。
然而,在哀伤研究的历史上,心理学界经历了一段较长的理论演变过程。1917年,心理学家弗洛伊德提出了早期的“哀伤工作理论”,认为生者必须与逝者“切割”联结关系,才能将心理能量投入到新的关系中。这一“切断联结”的观点在此后数十年里对心理学界产生了深远影响。直到1996年,以Klass等人为代表的学者提出了挑战,正式确立了“持续性联结”的观点。当代心理学界已经达成共识:哀伤的目的不是切断与逝者的联结,健康的持续性联结是生者日后适应新生活的重要且健康的一部分。
2、持续性联结的类型与适应性评估
刘老师指出,持续性联结本身没有绝对的好坏,核心在于它是否有利于丧亲者适应现实并重建生活。学者Field将持续性联结划分为两种主要形式:
1.内化联结:逝者成为了生者自身心理结构的一部分。丧亲者会回忆、思念逝者,甚至将逝者的积极期望和价值观融入自己的生命中。例如,一位失独母亲为了完成儿子生前对她“端庄、典雅”的期望,不仅开始跑马拉松,还攻读了博士学位。这种将逝者的期望转化为内在生命力的内化联结,通常有助于较好的哀伤适应。
2.外化联结:生者将与逝者的联结寄托在某种外部对象上,仿佛逝者还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例如,每天去墓地,仿佛逝者还在,或者永久保留逝者的房间原貌不许任何人触碰。过度的外化联结往往是不利于哀伤适应的,容易导致延长哀伤障碍。
此外,刘老师结合哀伤双重过程模型,详细讲解了不同依恋类型在持续性联结中的表现:
安全型:能够在“丧失导向(沉浸痛苦)”和“恢复导向(面对新生活)”之间正常摆动,维持联结的同时积极生活;
占有型:偏重丧失导向,对逝者有极度思念和理想化,容易发展出延长哀伤障碍;
回避型:偏重恢复导向,刻意回避与逝者有关的记忆,容易导致压抑和延迟性哀伤,以及躯体化症状;
恐惧/混乱型:常见于生前关系充满创伤(如家暴)的丧亲者,既想保持联结又害怕回想,内心极度纠结。
3、识别阻碍与促进健康联结的因素
在临床干预中,咨询师需要迅速识别哪些因素在阻碍当事人建立健康的联结。
高风险的阻碍因素包括:
(1)未了心结,即生前关系充满冲突、失望或抱歉,逝者离世导致修复关系的通道永远关闭,引发强烈的自责与内疚。
(2)特殊的死亡性质,即突发性、创伤性的死亡(如自杀、车祸)或哀伤被社会忽视或不认可的情形。
健康的持续性联结通常表现为:
(1)赋予积极的生命意义:想到逝者时,能感受到温暖、善良等正面能量,甚至带有幽默感,而不是只有负面的指责或怨气。
(2)做决定时的良性指引:在做重大决定时,逝者的期望提供的是启发和动力,而不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控制感”。
(3)妥善处理遗物:能够逐渐整理并以具有纪念意义的方式处理遗物。
(4)用行动实现夙愿:将对逝者的爱转化为有价值的行动,如代替逝者完成公益心愿。
4、本土化特色的“六道”干预技术
在临终关怀和哀伤干预领域,我们过去常听到传统的“四道”:道谢、道爱、道歉、道别。但在长期的本土化临床实践中,刘老师发现,仅仅依靠这四道,往往不足以处理中国丧亲者极其复杂的内在情感与人际羁绊。因此,他在模块化哀伤辅导体系中,不仅对原本的“四道”进行了深度的实操解析,更补充了极具中国文化特色的“两道(道安、道惑)”,形成了更为完善的“六道”干预体系:
道谢:表达生命相伴、亲情之爱,以及对逝者生前给予的抚育、帮助与支持之感恩。中国人往往不善言辞,干预中需要鼓励当事人将这份感谢具体地表达出来。
道爱:表达内心对逝者深深的爱。可以通过写信、空椅子技术等不同的仪式,向仿佛“坐在面前”的逝者诉说爱意。
道歉:说出内心的遗憾(例如感到自己对逝者生前关心不够,或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刘老师特别强调,说出道歉只完成了干预的一半。咨询师一定要引导当事人去想象:“逝者听完你的道歉后,会对你怎么说?”引导当事人领悟,逝者会希望当事人放下自责,善待自己。通过这种视角的转换,才能真正让当事人释怀。
道安:告诉逝者,自己将会用让TA心安的方式去生活。这不仅是让逝者不带挂念地安心离去,更是一种无形的自我安慰。对当事人而言,“道安”会转化为一种内在的动力,激励自己去改变,去适应新的生活。
道惑:说出内心与逝者生前关系的困惑或痛苦(即“未解心结”)。丧亲者往往对逝者存有不解甚至抱怨,刘老师指出,干预中要鼓励当事人畅谈这些委屈,随后引导他们进行换位思考——去看见逝者当时的难处与局限性。借由表达与理解,当事人才能采用宽容和放下的态度,化解纠结,建立健康的联结。
道别:接受物理层面的离别,明白斯人已逝;但在心灵层面上,明白彼此并没有彻底切断联系,未来在精神世界里还会无数次相见。
5、AI对持续性联结的影响
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AI复活逝者”引发了广泛争议。刘老师结合某音乐人利用AI技术“复活”病逝女儿的案例,深入剖析了AI在哀伤疗愈中的潜在风险:
首先AI技术可能加强消极的外化联结,使丧亲者对数字虚拟人产生严重依赖,削弱通过真实的社会交往缓解哀伤的能力。其次,可能会阻碍当事人从“丧失导向”走向“恢复导向”,延迟其对现实的接受。此外,AI的使用还可能伴随一定的伦理与隐私风险,逝者的数据和人格权在未经过其知情同意情况下被使用,可能对其他家属造成二次伤害。
刘老师特别强调,在使用AI数字人技术时,必须在专业哀伤咨询师的引导下进行。只有当干预的目标是帮助当事人将对AI的依赖转化为“积极的内化联结”和“更高层次的生命意义”时,它才是有益的;否则,风险远大于收益。
Q&A环节精选
Q1:父亲67岁服毒自杀,作为子女该怎样哀悼?
A:面对自杀丧亲,子女很容易陷入强烈的自责。人类往往有“消极记忆倾向”,容易忘记自己做好的99%,死盯着没做好的1%。首先要学会原谅自己,肯定自己过去做得好的地方。在哀悼方式上,可以借助“六道”在内心或私下进行道谢、道爱、道歉、道安。由于中国社会对自杀仍存在一定的负面标签,为了避免二次伤害,不建议举办大规模追悼会,保护好生者自己是第一位的。
Q2:亲人离世后,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梦到过TA?
A:“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是正常的,但梦不到也非常正常。我曾接触过一位老太太,女儿去世40年,她极度思念却一次都没梦到过。不要因为梦不到逝者就产生困惑或认为自己“不够爱”,梦境的产生很复杂,不需要对其赋予过度的压力。
Q3:在亲人刚离世的“急性哀伤期”(如失独父母),该怎么缓解痛苦?
A:急性哀伤期的痛苦就像“光着脚走在滚烫的炭火上”,剧痛无比,没有任何捷径。咨询师只能是一根拐杖,路必须要自己走。在最难熬的初期,最核心的策略是保持基本的生理运转,如吃饭、睡觉、运动。哪怕再痛苦,出门晒晒太阳也比躺在床上强。如果严重失眠,必须遵医嘱服用安眠药。另外,在急性期(如半年到一年内),不要做诸如“卖房搬家”的重大决定。此时适当采取“回避策略”(如把逝者照片收起来)是被国际循证研究认可的健康保护机制,不要害怕自己这样做是“无情”,这是大脑在保护你。
结语
总的来说,健康的持续性联结重点在于帮助丧亲者重新安放逝者在心中的位置,而非强行切割与遗忘。干预的核心在于评估联结的适应性,区分积极的内化联结与高风险的过度外化联结。通过引入“道安”与“道惑”的本土化“六道”技术,能够更有效地陪伴丧亲者化解未了心结。此外,面对AI数字人等前沿技术需保持审慎,应在咨询师的专业引导下发挥其辅助功能,避免过度依赖与社会隔离,从而帮助当事人稳步重建生命的意义。
哀伤是一场漫长而孤独的跋涉,但我们并不需要斩断过去才能走向未来。正如刘老师在讲座中所传递的:健康的哀伤疗愈,是让逝者的爱与力量内化进我们的生命结构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