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 | 隔世对酌
文/乌兰 诵读/甜心 配乐/缘
一直喜欢古书,读来和现代书全然不同。古人写东西惜字如金,每个字都掂量过,你得多读几遍才能品出那层层的意思。而且越读越觉得,几千年前的人纠结的事、感慨的情,跟现在一模一样——仕途失意、知己难求、时光易逝……人类那点心事,从来没变过。
古人中,我独爱陶渊明和苏轼。陶渊明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把日子过成了诗;苏轼是”一蓑烟雨任平生”,把苦难活成了旷达。一个主动归去,一个被迫豁达,但骨子里都是同一种东西——不被外界裹挟,心里有自己的山水。

读他们的文字,你会觉得他们就在你旁边说话。陶渊明跟你唠家常,说今天没酒喝了、院子里的菊花开了;苏轼跟你吐槽,说又被贬了、但今天的猪肉真香。一点架子都没有,特别亲。他们不像是古人,就是两个老朋友,隔着时空在你心里聊着天。
读他们的文字,心里很是舒服,合上书还能在心里反复咀嚼。今日写下这首小诗,写他们隔着几百年在我心里碰面的样子。把这两位放一起,真是妙不可言。

《隔世对酌》
陶渊明先到
带着一袖菊花香
他把南山指给我看
说——你看,也不远
苏轼后至
浑身淋着黄州的雨
抖抖衣襟坐下
说——无妨,也无风雨也无晴
一个说:归去吧
一个说:此处即是吾乡
他们隔着几百年
在书页之间碰了碰杯
酒没洒一滴
倒把我醉了
我坐在中间
左手菊香,右手风雨
忽然觉得
这辈子不用去别处了

有时候想,人活一辈子,到底在找什么?翻来覆去,无非是找一个让自己心安的地方。陶渊明找到了,在南山脚下;苏轼也找到了,在心里。而我坐在他们中间,读着读着,好像也找到了一点什么——不是别处,就在此刻,就在这些字里行间。
古书读久了,会觉得时间不是一条河,而是一面湖。所有的人、所有的心事,都沉在里头,清清楚楚。你伸手一捞,就能捞起一朵菊花,或者一场黄州的雨。

乌兰 | 虚妄的圆
文图/乌兰 诵读/郑家 配乐/缘
疼痛于我,早已不再是皮肉之灾。它磨去棱角,沉进骨头,成了呼吸一样的本能。日子失了筋骨,软塌塌挂在时间的衣架上。我绕着那个叫”你”的虚点画圆,缺口处曾盛着滚烫的日光,如今只漏下细碎的流年。
后来我不画了。心口那个被唤了千遍的名字,没褪色,倒成了胎记——不再尖锐,只是依偎。那根线松松垂着,风筝没飞远,化作了天边一朵闲云。思念不再是囚笼里慌乱的扑翅,是深夜案头一盏温吞的灯,是寂静长河里无声的潜流。
不问归期。只是活着,与湖中那抹散不开的柔波安然对望。最深情的守候,不是日夜啼鸣,而是——你在我心上,我在岁月里。

窗外蝉鸣倦了,一声叠一声,要把残夏的余温耗尽。我捧一杯凉透的白水,指腹在玻璃壁上轻轻打转。冰凉漫上来,很好,证明我还醒着。
街角音像店漏进半句旧旋律。只半句。记忆缝隙里,穿白裙的影子一晃而过,像水底被惊扰的鱼。她还在那个黄昏里打转,画着永远没有终点的圆。真让人心疼——那个把自己藏进潮湿回忆里的我,像个贪恋旧梦的孩子。
但我没起身。没冲出去,没落泪。只是静静坐着,像个温柔的旁观者,看另一个自己在回忆的浅滩里泅渡。那根曾勒进血肉的线,早就断了,碎成微尘,混进满室的暖阳。我轻轻吸气,把那半句旋律连同微尘缓缓咽下。胃里一阵熟悉的微凉,随即又恢复温吞的平静。

从此不把自己泡进潮水里。那袭白裙,那抹清瘦,留在过去的黄昏里吧。我转身,背对你离去的方向,背对那轮温柔沉没的落日。
风停了,铜铃不响了。我不再是那阕单薄的词,我是此刻脚下踏实的土地。我的世界,不需要那个缺憾来支撑圆满。
再见,我的思念。再见,那个被时光囚禁的我。
从此,山河远阔,人间烟火,我独往矣。

乌兰 | 杯中有你
文图/乌兰 诵读/郑家 配乐/缘
我对咖啡的懂得,是光阴一寸寸熬出来的。
从贪恋奶精与方糖的甜腻,到如今独爱原味的苦涩,中间隔着我命途上漫长的二十年。大约是人生浸过的苦水太多,味觉生了茧,心也磨出了厚度。如今不仅咖啡要极苦,连茶里也要丢进几片苦瓜,待那清凉的苦意从舌根漫上来,才觉是尝到了生命的真味。
今夜中秋,我照例为自己煮了一杯。深褐色的液体在杯中回旋,不添糖,不加奶,任那苦涩在舌尖肆意蔓延。从前怕苦,如今却懂了,这苦味多像对你的思念——虽穿心,却无比真实。

忽然想起你小时候,最怕喝药。每次捏着鼻子皱着眉,把碗推得老远,我总在旁边哄你:“乖,苦尽甘来,喝完妈妈给你一块糖。”那时不懂,这“苦尽甘来”竟是一句谶语。如今,我主动咽下这世间最浓的苦,却再也没了可以递给我糖的人。原来,当年喂你喝下的那一点点药苦,老天是要我在往后余生,用千百倍的苦来偿还。
杯中黑色的漩涡,是我一口口吞下的挂念;而这世间万丈红尘,不过是我们母女相隔的那一层薄薄的杯壁。

窗外,万家灯火煮着团圆,邻家的笑语撞门而入。每一扇窗都溢着暖光,唯独我这盏灯,照着满屋的清冷。他们举杯,敬的是眼前的团圆;我举杯,敬的是天上人间。我缓缓搅拌,看黑与白旋成涡,热气散入虚空。那缕缭绕,多像我想你时,心头怎么也压不下去的雾。
杯底沉淀的不是渣滓,是化不开的夜色;杯口缭绕的不是热气,是压不住的念想。女儿,妈妈把那轮圆月,连同满城的喧闹,都一口口咽进了这杯咖啡里。虽然苦,却是醒脑的良药;思念虽痛,却是活着的证据。

咖啡越喝越浓,月亮越看越凉。女儿,你在天上,可知妈妈杯中意?人间至味是清欢,妈妈至味是苦咖,而你,是杯底那抹化不开的夜色。我把月光熬成了咖啡,一口饮尽,半是清醒,半是想你。
窗外的璀璨终究是别人的,热闹归他们,孤单归我。今夜,人间所有的圆满,都成了我思念的形状。他们举杯邀明月,而我,举杯邀天堂的你。

女儿,这人间的苦,妈妈不怕。因为每一次品味苦涩,都是在靠近你一分。你做天上那颗星,恒久地亮着;我做人间这棵守候的树,安静地扎根。苦尽之处,总有回甘。这念想,痛着,也暖着。
一杯下肚,便有了力气。余下的四季,且慢慢过罢。
——写于中秋夜

乌兰 | 地瓜花又开了
文字/乌兰 图片/网络 诵读/蓼蓝 配乐/小强
今日立秋。
几场细雨,把残暑涤尽。我立在窗前听雨,恍惚间,又回到小时候的部队大院,回到母亲独自操持的那个家。
那是一座二层小楼,独门独户,院落宽敞。搬来时,父母种下几棵树:一棵杏,一棵石榴,一棵无花果,靠墙还栽了香椿。院门两侧爬着葡萄藤,搭了架,绿叶间垂着紫莹莹的果。满院花草挤挤挨挨。母亲最得意那些地瓜花,开得又大又艳,红得像燃了一院子小火苗。
父亲是军人,早出晚归,军务缠身,顾不上这些琐事。院里的花花草草,从下种到浇水、收籽,全是母亲一人的活计。夏日里,石榴擎着青果,杏早已谢了,无花果悄悄转红,葡萄一串串垂下来。母亲在花丛里忙碌,浇水、剪枝、拔草,忙得不亦乐乎。她一个人,便把整个院子撑得热热闹闹。
我最喜欢地瓜花。栽种极简单,挖个坑,埋下一块根茎,浇上水,便能开出极绚烂的花。有一株竟开出好几种颜色,红的、白的,还有花瓣镶着白边的。地瓜花并无浓香,凑近了,只闻得一丝淡淡的青草气。每次上学,我总要摘一朵夹在书里,或送给要好的同伴。母亲也种了月季,爬在门楼两侧的墙上,一簇簇开得热闹。只是那刺总划人,有一次还划破了衣裳。

十六岁那年,我离家去当知青。每次写信回家,妹妹总在回信里说:“妈说石榴红了,给你留着呢。无花果今年结得多,她天天去看,说等你回来吃最甜的那几颗。院里的地瓜花也开了,妈今年种得多,满院都是。”那时我在乡下教书,忙得很,只有等学生放了假,才能回去一趟。
推开院门,母亲正从花丛里直起腰,围裙上沾着泥点。见了我,她在围裙上擦擦手,只说一句“回来了”,便转身进屋,端出一碗水,或一颗刚摘的无花果,塞到我手里。她从未说过“我想你”,只笑道:“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眼角皱纹里,落满了石榴树的疏影。
常听人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从前总以为家是那座房子,后来才懂,房子不过是居所,有父母在的地方,才叫家。只要他们尚在,无论走多远,经历多少风雨,总还有一个可以回头的港湾。累了可归,委屈可诉,有人等你吃饭,有人盼你平安。
隔着四十余年,父母不在了,石榴树不在了,杏树、无花果、葡萄架都不在了,地瓜花也不在了。警备区早已撤销,我家的院子也拆了。那个叫“家”的地方,如今立着高楼,成了商业街,终日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那个安静的小院,再也回不去了。

泪从眼眶滑落,碎成雨花。我站在今日的雨里,忽然很想推开那扇院门,很想看看母亲弯腰浇花的背影,很想接过她手里那颗刚摘的无花果,很想听她说一句“回来了”。可院门再也推不开了,母亲再也站不起来了,那碗水,凉了四十多年。
母亲不曾给我写过信,可她用一院子花、一辈子,写了一封最长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想家了就回来看我。”只是,我读得太晚了。
人生百年,弹指一挥。潮起潮落是一天,花开花谢是一季,月圆月缺又一年。父母用四十年前的一个背影,教会我什么是“再也回不去”。而我用四十年,才学会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
走过夏天的人,才懂得珍惜秋天。可有些秋天,是永远等不到春天了。
今日立秋,雨落如泪。
母亲,地瓜花又开了吧?那边,有院子吗?(2026年8月7日)

乌兰|茶暖心安
文图/乌兰 诵读/田间回望 配乐/小强
风铃叮当,将我从午睡中拽入巷子深处。我不懂泥料,不辨茶龄,只为一架子紫砂与青瓷驻足。
光影摇曳间,父亲端着老茶壶走了过来。茉莉一开,香气漫溢,他眼角的皱纹便随之舒展。儿时嫌苦,如今方知,那苦味之后,是他卸下疲惫的踏实,是我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父亲走后,人生便成了一盏茶的计量。贫富如茶烟,散了也就散了。唯有杯中热气,窗外流水,以及心底的暖意,在瞬间成为永恒。这半日偷闲,原是他留给我最金贵的馈赠。

然而,茶烟易散,最暖的念想,终究是灶台上的那缕炊烟。茶香是父亲的余韵,而母亲的一碗面,则是我对抗世间寒凉的底气。两个荷包蛋,一把碧绿葱花,那香味至今仍在舌尖回荡。那时只觉心里甜得发慌,如今才懂,那便是幸福原本的模样。

人老了,便怕起热闹。怕心随境转,爱这独处的安稳。半生奔波,翻山越岭去寻“诗与远方”,最后却发现,真正的归宿,竟是那个被遗忘的“平凡日子”。
从前以为幸福在远方,如今才懂,幸福是父亲的旧壶,是母亲的粗碗,更是记忆里那个极易满足的自己。

茶烟起处,是父亲的宁静;炊烟深处,是母亲的底气。
这人间太吵,幸好指尖的瓷器是凉的,能镇住这世间的浮躁。
父亲,这壶茶,我替你,慢慢喝。
母亲,这碗面,我替你,永远回味。
原来,最动人的风景,一直都在家里。
(2026年8月)

乌兰|疼与光
文图/乌兰 诵读/田间回望 配乐/小强
几场雨,栀子碎了一地。梦里杏花如雪,醒来泪湿衣襟。原来这一生,不过是从疼里,慢慢熬出一缕光。

一
雨停了。天空沉得像一口古井,云散得干干净净,反倒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院里的栀子开了,白得近乎透明,像一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我站在花下,冷香往骨头缝里钻。风一过,花瓣簌簌地落,铺了满地,像谁撕了一封信。
我不忍踩。蹲下去,一片一片拾起来,攥在手心里,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有些疼,是拾不起来的。

二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虫鸣把夜填得满满的。
我又梦见那条巷子了。青石板,老墙皮一片一片剥落,杏花落得像雪。她坐在树下,格子裙洗得发白,下巴抵着琴身,弓弦搭上去——那把小提琴,我们挑了整整一个下午。她拉的曲子我从来没听清过,只记得那双手,白净,灵巧,左手在弦上按着,右手握着弓,身子随着旋律轻轻摇晃,像一株风里的水草。
我想喊她。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急得一身汗,醒了。
枕巾湿了一大片。
我拼命闭眼,想把梦拽回来。巷子没了,琴声没了,她也没了。什么都没了,只剩窗外的风,凉飕飕地往屋里灌。

想女儿。想得肋骨缝里都疼。
我以为时间是一剂药。后来才知道,时间不是药,时间是盐。伤口不会愈合,只会腌在里头,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夜里有歌飘进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词。我想起她小时候怕黑,非要开着灯睡觉,我说浪费电,她仰着脸跟我说:”妈妈,灯亮着,我就不怕了。”
我抹掉眼泪,对着月亮说了一句:”孩子,妈妈把灯开着呢。”
夜还长。但天,总会亮的。

三
天真的亮了。
不是一下子亮的,是慢慢地,从东边的云缝里渗出来的。先是灰白,再是淡金,最后整个天都醒了。
我忽然不那么怕了。
不再跟日子较劲,不再跟自己过不去。生活把我摁弯了腰,我就弯着腰看路边的野花——也挺好看的。这趟路是单程的,没有返票,没有补票,走到哪儿算哪儿。
疼就疼着吧。疼过的地方,骨头会更硬一些。
我不再假装没事。想哭就哭,想她就喊她的名字——反正她听不见,但喊出来,胸口松快些。我也不再反复翻那本旧相册了,不是不想她,是觉得她应该希望我往前走。

这一程山水,我不赶。风来了就吹吹风,雨来了就淋淋雨。活着这件事,说到底,就是感受——感受光落在手背上的温度,感受一口热汤下肚的暖意,感受心脏还在跳。
疼是真的。光也是真的。
我带着疼,也带着光,继续走。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疼,只能自己熬。但熬着熬着,天就亮了。(2026年8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