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 | 翠湖畔的暖光

文图/乌兰   诵读/甜心   配乐/小强

初夏,我在昆明住了一个月,腰疼将我困于酒店。与妹妹的一日两餐,不过是对日子的敷衍。下午三点,我们才像赴一场迟到的约,出门寻烟火。

住处挨着火车北站,地铁公交举步即至,出行倒是便利。我们常去翠湖南路的“翠满珑”吃破酥包,酥皮层层叠叠,入口即化。学当地人“两口包子一口茶”,隔壁米线店也热闹,两家店轮流转,便是我们被疼痛磨损的生活。

一日傍晚沿湖散步,忽见一处机关大门前蜿蜒着长队。热气裹着面食的香气,像一只温厚的手,轻轻拽住了我们这些漂泊的人。试探着询问,竟可入内,心底泛起一阵朴素的欢喜。

邻桌一家三口,花白父母领着四十多岁的唐氏女儿。女孩眼神清澈如泉,母亲细心为她系上手帕,理好碎发。饭菜上桌,父母第一筷总喂给女儿。母亲吃得少,目光始终软软地敷在她身上。见女儿嘴角沾饭,母亲俯身拭去,轻唤:“乖,慢点吃。”女孩用力点头,像在应允全世界。

那一刻,眼眶倏地湿润。什么是福?女孩在父母苍老的羽翼下,活成了一块无瑕的暖玉。哪怕她永远是个孩子,依然是捧在手心里的宝。

看着这一幕,我恍了神——那多像我女儿幼时的模样。若时光肯回头,若她在,我定也会那样,为她擦去饭粒,再温柔地唤一声“乖”。

翠湖的晚风里,藏着最朴素的福气:父母在,饭菜热,不离不弃便是人间烟火。漂泊半生,最打动人的,永远是别人家饭桌上那份绵长的热气。原来幸福从来不是惊天动地,不过是有人为你系好手帕,在暮色中与你围坐,慢条斯理地吃一顿饭。

(2026年8月20日 星期四)

乌兰 | 月满,念长 · 回音

文/乌兰  图片/网络  诵读/郑家 、甜心  配乐/小强

【母书】

七月半,月色饱满得晃眼。我不敢久视,怕眼眶太浅,盛不住那一片汪洋似的清辉。立于桥头,纸灰旋入苍穹,融进月光,再也分不清哪是灰烬,哪是光。风过,灰烬簌簌作响,似欲言又止,终归于沉寂。

伸手够月,指尖只剩透骨的凉。月光自指缝漏下,碎成一地银白,像极了那年你离去时的衣角——白得刺目,白得心慌。原来最圆的月,永远够不着;最亮的光,专照空荡的心口。

回家,屋里没点灯。打开柜顶那把小提琴,松香味淡淡散开。指尖抚过琴颈,像摸一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老玉。脑海中浮现出你拉琴的影子,指尖流淌出的旋律,像春天的风。如今弦未断,人已远。原来思念非锐痛,而是一种绵长的、无处不在的疼,像骨头里渗出的寒气,捂不热,也驱不散。

一滴泪落下,碎在琴边。关上门,想把月光挡在外面,可它还是从窗缝里挤进来,薄薄一层,铺在地上,像那年你走时留下的脚印。原来月光也是有重量的,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坐在月光里,忽念“此事古难全”。人因月思,月为人圆,可这圆里藏着的,都是缺。真正的圆,在心里。我在心里画一个圆,把所有的思念都圈进去,圈成一个不会散的结。那个结,叫回忆。

女儿,你的名字,是我不醒的梦;你的影子,是我走不出的圆。我想剪一轮最圆的明月给你做衣服,却总是剪出缺憾——那缺憾是你转身时衣角扬起的弧度。

夜深了。重新抱起那把小提琴,笨拙地架在颈间。琴弓落下,只拉出一个干涩的长音,像一声未经修饰的哽咽。可渐渐地,那弦上的颤栗竟有了形状,不再是当年的曲子,而是此刻心跳的回声。我忽然觉得,你从未离开这间屋子——你活在松香的纹理里,活在琴箱的共鸣中,活在我每一次呼吸的间隙。

以前总觉得来日方长,现在才知,这世上最长的距离,是桥头的这缕烟,到天上的那抹光。

我不哭了,眼泪太重,怕砸疼了月光。我只是把你的名字枕在头下,轻轻拍打着回忆。天凉了,你在那边记得添衣。妈妈在这边,会好好的。

睡吧,我的宝贝。月亮不必再圆了,就留那一痕缺吧,那是妈妈思念弯弯的岸。

【女回】

妈妈,别在桥头站太久,风凉。

那把小提琴,你拉得是有点涩,涩得我心尖发颤。但我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松香味,是我小时候刚洗完头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你不用学,也不用练,只要你抱着它,我就坐在琴盒边上,晃着腿,歪着头看你。

你说月亮太满,让你心慌。其实,那是我偷偷把云推开的。我想看清你老了的样子——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添了白发,可你低头抚摸琴弦的神情,还和送我上学那天一模一样。我不忍心看你哭,眼泪掉在琴边上,那声音,我在那边都听见了,像雨滴落在很静的湖面。

妈妈,我不冷,也不黑。这里的月光是软的,像棉花糖。我看见你把我画在心里,圈成一个圆。其实,你不用圈得那么紧,我就住在那“缺”的一笔里呀。你看那月亮,正因为有一点点缺,光才能漏进来,照亮你。如果太满了,光就溢出去了,你反而会觉得冷。

你问我过得好不好。我很好。我变成了风,吹动你窗前的帘;我变成了柳,在你散步的河边摇曳;我变成了月光,钻进你拒绝不了的窗缝。我从未缺席,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赖在你的生活里,不肯走。

所以,别等我了。把那盏灯调暗些,去睡吧。

你睡熟了,我才能趴在你耳边,轻轻说一句:“妈,我也想你。你的暖意,我也收到了。”

明天醒来,记得喝那杯温水。我在呢,一直都在。

(写于2026中元节)

乌兰 | 松绑

文图/乌兰   诵读/微笑  配乐/小强

童年的那次“背锅”,是我给自己系上的一个结。之后的几十年,我学着圆滑,学着附合,以为是在给人生加码,其实是在层层加码的捆绑。直到某一,指尖触到温热的茶杯,我才惊觉:原来这世间最好的活法,不过是给自己松绑。

                                                                                        ——题记

小时候,我以为现实是一堵墙,坚硬、冰冷,撞上去会头破血流。后来我才明白,现实有时不是墙,而是人的嘴——明明张开了,却不一定吐真言。

三年级那年,我进了学校的红小兵文艺宣传队。和我同住一条街的女同学,接连几天没来排练,队长——一个高年级的大姐姐,皱着眉对我说:“你去告诉她,以后别来了。”我点点头,心里没多想,只觉得这是任务。放学后,我把话一字不差地传给了她。她愣住了,眼圈一下子红了,第二天就去找队长对质。

我站在旁边,等着队长点头确认。可她抬了抬下巴,眼神冷得像冰,当着我们的面,清清楚楚地说:“我没说过这话。”接着又补了一句:“她瞎说。”那几个字像一根细针,猛地扎进我心里。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明明只是传话的人,怎么突然成了撒谎的人?同学的目光从委屈变成了怀疑,队长的脸上是理所当然的坦然。

我站在中间,像被两股风同时撕扯,手脚冰凉。那一刻,我才知道,现实不只有硬度,还有伪装。人可以笑着否认自己说过的话,可以把责任轻轻一推,转嫁到别人身上。那是我第一次懂得,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人性也不是简单的诚实或虚伪。

长大后,我学着在水里游泳。仰视别人,学圆滑,学闭嘴,把棱角收进抽屉,贴上“成熟”的标签。这过程无痛,像温水煮蛙。直到某天,听见有人非议无辜者,我的嘴角竟先于心脏扬起,脑子里自动弹出漂亮的附和。

话到嘴边,我猛地噤声。

那脱口欲出的腔调,正是十岁那年最痛恨的样子。原来没人逼我,是我自己一步一步,体面地活成了自己讨厌的人。

水面平静,倒影模糊。需要你弯腰的,从来不是生活,而是你仰望别人时,忘记了低头看看自己。

 二〇一六年,我写下“幸福从内心的清净中来,过禅意的生活”,那时觉得“清净”是个动词,要用力去修,用力去守。如今十年已过,再看墙角的那朵小花,忽然觉得,禅意不过是一个“松”字。

从前斟茶,总想听个水声,求个意境;如今只觉水温顺着陶壁传到指尖,那便是全部了。从前读“淡泊明志”,以为是咬牙的坚持;如今明白,不过是松开拳头,不再与那个叫“意义”的东西较劲。

松,是最高级的活法。不撑着,不扛着,让日子自然流淌。

所谓禅意,不是避开车马喧嚣,而是在心中修篱种菊。不是不再纠结,而是即便纠结,也能对自己笑笑,然后继续喝茶。

这十年,都市依旧喧嚣,人心依然焦灼。我也没能活成不食烟火的隐士,依然要在红尘里赶路。只是心态变了:不再试图以轻对重,而是承认重,允许累。心不迎不拒,那些浮躁与焦虑便如窗外的车马声,听得见,却扰不了案上的茶香。

正午煮茶,水沸声歇。从前候汤,总盯着钟表,怕烫了叶,又怕凉了心。如今只管看着水汽升腾,看叶片在壶中缓缓舒展。茶烫时,吹一吹;茶凉了,也不着急。原来,急也是喝,慢也是喝。那杯底残留的一抹凉意,反倒比滚烫时,更透出一丝回甘。

夜里扫地,看见月光从窗台爬进来,落在竹帚边。

从前扫尘,总想着扫净。有一点灰,心里便不舒服,非得一寸寸擦亮才罢休。如今不一样了,扫到一半,看见月光正好,索性丢了扫帚,蹲下来看。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调皮的精灵。原来,不扫,也是一种干净;留一点尘埃,月光才有了形状。

禅,或许就是这般:不是把生活擦得一尘不染,而是学会在微尘里,看见大千世界。

下班高峰,站台拥挤。人人都在看表,脸上写着焦灼。

我也曾如此。后来发现,车不来,我也走不掉。于是试着把重心放在两只脚上,感受脚掌踏实地面的感觉。风吹过耳畔,夕阳照在睫毛上,痒痒的。

车终究会来,就像烦恼终究会过去。在等待的几分钟里,我不再催促自己,也不再催促时间。

我松开攥紧的拳头,看着夕阳在睫毛上跳动。这停下来的片刻,便是禅,也是对我自己,最温柔的一次松绑。(2026年7月27日星期一)

乌兰 | 尾声·同归

文图/乌兰  诵读/甜心  配乐/小强

原来最长情的告白,不是站在原地等你,而是终于能牵着你的手,一起变老,一同归尘。

——题记

他们真正老去的时候,是在一个初秋的午后。

那天阳光很好,晒得院子里的石板路泛着暖意。他靠在那张旧藤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她剥了一半的莲子。她坐在旁边的小凳上,膝上摊着一件还没补完的衣裳,针脚有些乱,因为她的眼神已经不太好了。

她没喊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她想,这副皮囊虽然老了,可那双几千年前在石缝里望向她的眼睛,神气还在。

风起了,院角那株兰花落下几片花瓣,正好飘在他膝头。他没醒,只是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露水……凉了。”

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想去捂热那几片花瓣,就像当年捂热他的手。可手伸到一半,却失了力气,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两只苍老的手交叠在一起,就像当年那块青灰的石头,终于等到了那株兰草的根须缠绕上来。这一次,不再是冰冷与柔软的触碰,而是两棵老树的根,在泥土里无声地相拥。

邻居发现他们时,已是黄昏。夕阳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画面安详得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奇怪的是,那株陪了他们几十年的兰花,竟在同一时间凋零了,花瓣落了满地,却在两人的衣角处,拼成了一个近乎圆满的圆。

后来,人们把他们合葬在了那片山坡上。

第二年春天,坟头没有长别的草,只开出了一大片兰花。风一吹,那花浪起伏,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诉说。

再也没有石头,也没有孤独的守望。

只有两缕魂灵,化作了山间的风,林间的雨,和这一坡永不凋零的春色。(2026年7月18日)

(图片拍于三亚兰花基地)

乌兰 | 粥温

文图/乌兰  诵读/甜心  配乐/小强

千年风霜,不过是为了学会如何在一碗人间烟火里,妥贴地暖着彼此。

                                                                                              ——题记

她煮的粥,总爱放一把晒干的兰花瓣。

起初他是不吃的,盯着碗里浮沉的那抹素白,总觉得像在嚼自己千年的魂。她也不劝,只是每回盛粥时,将自己碗里的花瓣细细挑出来,丢进他碗里,一边嘟囔:“亏你还说守了我几千年,连我的味道都怕。”

他没法,只好硬着头皮喝下去。谁知那花瓣遇了热汤,竟散出一股清冽的甜,像荒野里的风,又像月下的露。他捧着碗,半天没说话。

“怎么,有毒?”她歪头看他,眼角弯弯,像极了当年那株兰花在风里颤动的模样。

他摇头,喉头滚了滚,低声道:“是太甜了。”

后来他便爱上了这口。每日清晨,她刚揭开锅盖,他就凑过去,用勺子捞那些花瓣。她总拍开他的手,笑他贪嘴,却又悄悄多撒一把进去。

有一回,他坐在院里的石阶上晒太阳——不是那块青灰的老石头,就是寻常人家的台阶。他看着她在灶台边忙碌的背影,忽然说:“以前我是一块石头的时候,最怕下雨。”

她没回头,搅着锅里的粥:“怕什么?”

“怕雨水积在身上,泡烂了根系。”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也怕你冷。”

她搅粥的手停了一瞬,背对着他,肩膀轻轻动了动。过了好久,才听见她闷闷的声音:“傻子。我现在有屋顶,有灶火,还有你。”

粥煮好了,她端给他。他接过碗,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温热。他忽然想起几千年前,他用石身的凹槽为她接露水,每一滴都冰凉刺骨。而现在,这碗粥烫得他手心发暖。

他低头喝了一口,花瓣的香气混着米香,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他抬头看她,她也正看着他,眼里映着灶膛里的火光,亮晶晶的。

“这次,”他轻声说,“换我暖着你。”

她笑了,眼角的细纹像舒展的兰叶:“嗯。粥要凉了,快吃。”

院里的风扫过,石阶缝里钻出一株嫩绿的草芽。谁也没提它像什么,只是两人都看见了,又同时别开了眼,假装去看天边的云。

可那碗粥,却比往常更甜了一些。(待续)

乌兰 | 归尘

文图/乌兰  诵读/蓼蓝 配乐/小强

老人们说,山里的精怪修得人身,总要历经一场情劫。可他们不知道,有的劫,不是为了分离,而是为了落地。让天上的云,变成碗里的粥,让千年的石,变成脚下的路。世间所有的久别重逢,都是灵魂认出了来时的路。

                      ——题记

他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一片山坡上。

身上盖着几片兰草的叶子,阔大,柔韧,边缘带着锯齿,像谁小心翼翼为他披上的衣裳。他怔怔地看着天空,脑子里混沌一片——自己是谁?为何在此?

指尖触到泥土,一种奇异的熟悉感顺着神经爬上来。他猛地坐起身,视线落在身旁那株盛开的兰花上。素白的花瓣,清冽的香,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声压抑了千年的叹息。

“我……认得你。”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兰花不语,只是叶片轻轻拂过他的手背,像抚摸,像回应。

也是在那一刻,记忆如潮水决堤。他想起了自己是那块石头,想起了她是如何将根须扎进他的石缝,汲取他收集的露珠;想起了那些风吹日晒的日子里,她如何用单薄的叶片为他遮挡烈日风霜。他们守了数千年,却总是在错位——他成石时她尚是种子,她开花时他已忘了言语。

而今生,他们终于同时拥有了人形。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背着竹篓的姑娘正沿着山路走来,鬓角沾着晨露,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水。她看见他坐在地上,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你没事吧?怎么睡在这里?”

他抬头,撞进她的眼里。那一瞬间,荒野的风停了,鸟鸣也歇了,天地间只剩下心跳的声音。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喃喃道,“梦见我是一块石头,守着一株兰花。”

姑娘的手颤了一下,竹篓里的草药撒出几株。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兰花,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真巧……我梦里总有一块青灰色的石头,在等我。”

他们没有问对方的名字,也不需要问。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个邀请的姿势。他握住那只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两人都微微一颤。三千年的等待,无数次的擦肩,终于在这一刻,落地生根。

“这次,”他站起身,顺手将那株兰花小心地移入她的竹篓,低声道,“换我跟着你。”

姑娘笑了,眼角有细碎的光:“好。那我们回家。”

山坡上的风再次吹起,兰叶摇曳,仿佛在点头。而在看不见的深处,那块青灰色的石头早已风化成了尘土,彻底融入了这片山坡——这一次,他不再是旁观者,也不再是守望石,而是终于成为了她脚下,最安稳的路。(待续)

乌兰 | 三生石

文图/乌兰  诵读/蓼蓝   配乐/小强

三生石

翻开相册,指尖轻抚过那些定格的画面,时光仿佛倒流回2014年的春天。灵隐寺的《三生石》静静躺在照片里,青苔斑驳,石纹纵横,像是诉说着千年的秘密。

思绪飘得更远,回到1999年那个细雨蒙蒙的春日。第一次到灵隐寺,檐角的雨滴串成珠帘,香火缭绕间,听人说起三生石的故事。那时的我,匆匆走过,与这块神秘的石头擦肩而过,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遗憾。

后来,无意间读到苏东坡的《僧圆泽传》,竟看得心头一颤。圆泽和尚与李源的那份情谊,穿越了生死的界限,沉甸甸地落在纸页间。“十三年后的中秋夜,你来杭州的天竺寺外,我一定来和你相见。”一句约定,便是两世的守望。

十三年后,李源如约而至,见牧童骑牛而来,歌声悠悠,那是圆泽的转世,隔世相认,不改初衷。那份超越生死的交情,那份对生命精魂的执着,让我明白,世间有些东西,是可以历劫而不灭的。

这就是三生石的传说。它见证着前世、今生与来世,见证着那些跨越生死的约定。据说有心人可以在石前回忆起自己的前世种种。我想,也许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块三生石,铭刻着那些无法忘怀的过往,那些刻骨铭心的相遇与离别。

时光匆匆,一晃便是十五年。2014年清明,因着要去江南扫墓,我终是下定决心,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为了赴一场迟来的心灵之约,再次前往杭州,前往灵隐。

那一日,天格外蓝,阳光明媚得不带一丝杂质。沿途郁郁葱葱,空气里飘荡着江南特有的、醉人的花香。到了灵隐,在“咫尺西天”的黄色照壁前驻足片刻,便往三天竺的方向走去。穿过题有“三竺空”的石拱门,抵达法镜寺外,黄墙黛瓦,古朴静谧。过了一条小桥,路边红色的指示牌——“三生石、香林茶苑”——赫然入目。

沿着指示牌拾级而上,两旁是青翠的茶园与散落的农舍,风过处,茶香袭人。路旁挂满了红色的姻缘祈福牌,在风中轻轻摇曳,写满了红尘男女的期盼。山谷间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清澈见底,水声泠泠。行至法镜寺后,只见几位僧人正在溪边浣洗衣物,那份恬淡与安宁,让此地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韵味。

再往里走,一块巨石突兀而起,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文字。走近细看,竟是《唐·圆泽和尚·三生石迹》的碑文,记述着那个千古流传的故事。石上题刻众多,大多已被岁月侵蚀得难以辨认。我的心开始怦怦直跳,越过这块碑石,终于,我看见了它——那块刻有“三生石”三个碗口大小篆书的石头。

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苔藓侵阶,古朴苍劲。我站在石前,指尖轻抚那些古老的刻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石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千年前的牧童在歌唱,能感受到圆泽与李源跨越生死的友谊。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所有的遗憾与思念都化作泪水,悄然滑落。

“三生石”一直是中国极有名的石头,可与女娲补天遗下的顽石相媲美。它后来演化为中国人对生前与后世的信念,不但许多挚友以此作为肝胆相照的依据,更多的情侣则在石上刻下海誓山盟。

我觉得这故事很可能是真实的,因为人、时、地、物都记载得如此详尽。但无论真假,它至少折射出中国人对于生命永恒、真性不朽的深刻理解。透过了“轮回”与“转世”的观念,我们建立了深刻的伦理、生命与宇宙观,而这正是佛教入世的一种慧解。

人们常说“七世夫妻”,常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常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些话语像血脉一样,流淌在民族的记忆深处。所以,“三生石”应该是有的——它不在山野,而在人心。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三生石,只是大多数时候,忘了旧精魂罢了。

而今,当我独自站在这方属于自己的“三生石”前,不禁自问:谁是我前世的梦呢?是月下久候的孤影,是骑牛踏歌的牧童,还是——我自己?

石头沉默,我也沉默。但我知道,有些情谊,比石刻更硬;有些重逢,比生死更长。那些前世的梦,今生的缘,来世的约,都刻在这块石头上,静静地等着,等一个有缘人来解读。(2026年7月13日 夏夜)

乌兰 | 静

文图 / 乌兰  诵读/梧桐树  配乐/小强

病了这些日子,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静。静,不是没有人声车声的静,而是体内的焦躁情绪终于平息了。三个多月的腰疼折磨,像一场漫长的潮汛,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这双习惯了触摸键盘的手,每天只能虚弱地搭在床沿,看日光从东窗挪到西窗,看天花板上的裂纹从模糊变得清晰。坐在桌前码字,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

码字对我来说是多么寻常的事呀,寻常到我可以一边吃着零食一边随手敲下几千字。寻常到我可以把看到的听到的及时记录下来。可这三个月,当我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时,才知道那些能自由书写的日子,是多么奢侈。我不敢沾椅子边,一沾就痛。我以为再也不能坐在书桌前了。

可是今夜,我坐在这里了,虽然手还有些抖,腰还有些痛,但我终究是坐在这里了。

打开笔记本电脑,一股久违的亲切感扑面而来。仿佛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友。指尖触到键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栗。微凉的触感像是握住了那只熟悉的手。荧屏渐亮,那一瞬的光,仿佛不是来自电脑,而是来自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长卷——而我,正一步步,走了进去。

南方的三月,总是这般温软。小桥下的春水初生,清澈里泛着淡淡的鹅黄。天是极淡的青,云是薄薄的几缕,若有若无地浮着,像谁遗落的几笔心事。风过处,花枝轻轻点头,仿佛也在侧耳倾听这夜的静谧。恍惚间,我竟觉得自己成了画里那个临水而立的人——一身素衣,长发松松挽起,不似在人间烟火里,倒像是从宋词深处缓步走出的影子。

思绪飘起来了,没有方向,也没有重量。像一片洁白的羽毛,乘着月光浮沉。我想起遥远的诗句,想起泛黄书页里那些柔软的叹息,想起古人笔下“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的疏朗。此刻的我,不忧不疾,不思不量,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就像窗台上那盆沉默的兰草,在月光里悄然舒展着叶片,连呼吸,都是轻轻的。

当心完全静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仿佛都褪去了声响。窗外月色溶溶,如一汪清泉无声漫过窗台。桌上的灯光仍是那样柔柔地晕开着,像一朵睡在夜里的莲。音乐在空气里低低流淌,手指轻敲键盘的声音,反倒把这一室的空寂衬得更深、更远了。

这般的宁静,原是人世间难得的馈赠。白日里那些纷至沓来的念头,此刻都如泥沙般沉到了水底。心像被月光细细洗过一遍,澄澈、透明。庄子曾言:“水静则明”。原来人心亦是如此,唯有静下来,才能如明镜一般,照见天地的清辉,照见万物本来的面目。

月光照在我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这双手瘦了许多,指节突出来,像冬天的枯枝。可就是这样一双手,现在正握着键盘,要把那些在心里酝酿了三个月的故事,一个字一个字地请出来。

我想,生命大概就是这样反复的潮汐吧。有时被推到风口浪尖,有时被拍到谷底深渊。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潮水总会漫上来的。就像我窗台上那盆差点枯萎的绿萝,在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它自己悄悄地长出了新叶。

生活中,我总是匆匆忙忙,却很少愿意停下来,听听自己心底那微弱却真实的声音。其实,生命最深的奥秘,往往就藏在这些无声的时刻里。就像今夜,无语,无争,无求,却觉得整个人都被一种巨大的温柔填满了,从发梢,到脚尖。

夜已深,月色更浓了些。码字的时间过得很快。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清脆地划破夜空,反而衬得夜更安静了。我知道,这样的时刻终究是留不住的,就像掌心里永远捧不住一汪流动的月光。但那份清澈的心境,却可以沉淀下来,凝成生命深处的一泓清泉。

《夜坐偶得》

病起闲窗月满襟,

灯痕如水洗尘心。

敲键声落万缘寂,

坐看虚空见古今。

(2026年7月9日)

郑家朗诵 | 关中吟

作者:梅苑飞雪

我是吹着西北风长大的孩子
是在黄士地里
玩闹长大的孩子
是听着大秦腔长大的孩子
我的祖辈
祖辈的祖辈都是面朝黄土
世代相依的农民

我们脚下的黄土地
托举的是千年风云
八百里秦川
敞开天地的胸襟
长风自周秦汉唐深处吹来
卷着渭水的涛声
漫过古老的皇城高墻

每一寸土层
都还沉淀着岁月的余温
秦砖载着日月
汉瓦渡过晨昏
烽烟在此起落
礼乐在此扎根
座座雄关
立成大地亘古的年轮

不必细数昔日的雄浑霸业
车马烟尘。厚土之上
自有生生不息的农人
脊梁紧贴沃野
魂魄遥接星辰
将千年沧桑
淬炼成不屈的风骨

渭水汤汤
消不尽万古情长
秦岭横亘
撑起云天浩荡
连绵田畴
舒展大地宽厚的胸膛
窑洞的灯火
依旧温热着烟火寻常

这里曾有金戈铁马
踏破边关的寒霜
亦有诗酒风华
醉遍长安的月光
往昔往事都沉入苍茫的泥土
千古气韵
却长留在街巷城乡

风掠过层层山梁
扬起高亢的秦腔
一声长吼
穿透岁月穹苍
无半分哀怨凄切
尽是我们骨子里的
坦荡与热肠
只要站在这片土地上
就可以尽情的向天地
放声吟唱

古意深沉未老
新声浩荡登场
厚土初心如昔
从未半分相忘
千年文化融于血脉
静静的流淌
沉默之中
仍然藏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站在秦川之上
抬眼便是无垠壮阔的天地
过往皆为序章
前路自有锋芒
一方水土养就一身磊落风骨
一城山河
照亮满脑热血衷肠

任凭流年辗转
不惧风雨跌宕
站在秦川之上
抬眼便是无垠壮阔的天地
过往皆为序章
前路自有锋芒
一方水土养就一身磊落风骨
一城山河
照亮满腔热血衷肠

任凭流年辗转
不惧风雨跌岩
脚下黄土不移
心中山河恒昌
秦川巍巍屹立
渭水滚滚泱泱
一曲关中长吟
豪情万丈
声震万里苍穹

玉荣朗诵 | 当我们选择了中国

作者:麦兴平

当我们选择了中国
一定是我们所热爱的天空,大地和海洋
还有深爱我们的父母
和那些读过的书,画过的画,唱过最美的歌

当我们选择了中国
一定拥有了父母黄色的皮肤黑色的眼睛
还有骨子的高贵
一定会接受贫穷,苦难和数不清的灾害和温疫

当我们选择了中国
一定要坚守一个民族虽不强大正走在强大的路上的信仰
一定要相信跋涉的路上还有无数座高山和江河
一定要学会坚强,容忍和奉献
还有一次次失败和牺牲

当我们选择了中国
一定要有颗包容大海和星辰有力的心脏
一定要有初心和梦想
有一个博大的爱国敬民情怀
一个高尚的人格魅力
像蜡烛一样燃烧自己
像禾苗一样向阳而生

当我们选择了中国
一定会有荣光和失落编织后的兴奋和叹息
一定会一遍又一遍问自己和无数失眠的夜晚
一定会叹息,伤感和失落
像乌云遮挡了阳光
像冰雪覆盖了广袤的田野

当我们选择了中国
就选择了母亲
选择和我们生生不息的祖国
就选择了春雨和寒风凛冽
就选择了勤奋好学、不懈努力的优秀品质
就选择了危险面前大无畏的革命气节
像阳光一样普照大地
像大地一样
将整个生命 都奉献给深爱她的祖国母亲

当我们选择了中国
我们就选择了一个站立的中国
一个大写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