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3日,“哀伤主题公益十讲”迎来了收官课程。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博士、应用心理学博士后,现任教于浙江万里学院心理健康教育指导中心的唐任之慧老师,以“离别有期,生命有光——哀伤辅导中的生命教育与实践”为题开展了本期讲座。
唐任之慧老师长期致力于哀伤辅导、生命教育及心理健康教育的研究与实践。本次讲座将视角从“如何处理哀伤”转向了“在哀伤中活出生命的意义”,旨在深化对哀伤的理解,并转向生命意义的探索。讲座面向心理咨询师、哀伤辅导从业者、正在经历或曾经历丧亲之痛的个体,以及希望为身边人提供支持的陪伴者,从咨询师、丧亲者、陪伴者及全人生命视角四个维度,系统阐述了哀伤辅导中的生命教育与实践路径。
讲座伊始,唐老师邀请听众共同进行了一次“身体着陆练习”,帮助大家从日常忙碌的状态中安顿下来,回到当下,与自己的身体建立连接,创造一个安全、温暖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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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定义“哀伤”:
哀伤辅导的理论视角与生命教育
传统观念下,哀伤常常被定义为一种需要“被克服”的障碍,本次讲座颠覆哀伤原有的语义,重新定义哀伤为一种需要“被承载”的情绪。
(一)双过程模型
唐老师首先引入了双过程模型(Dual Process Model,亦称双程模型)。该模型认为,丧亲发生后,丧亲者会在“丧失导向”(直面丧失痛苦、回忆逝者)与“恢复导向”(关注当下生活、转移注意力)之间如钟摆般来回摆动。健康的哀伤状态不是刻板地以“走出来了”作为一个线性的终点[1] ,而是一种“灵活的摆动”,即允许个体在特定时刻沉浸于思念,同时也能投入当下的生活。此外,对于哀伤轨迹的研究亦表明,丧亲者的反应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多样复杂,不存在统一的标准答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哀伤节奏。
(二)存在主义视角下的死亡意识
从存在主义视角出发,死亡教育本质上并非让我们沉溺于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推动我们直面生命的有限性,从而学习“如何更好地活着”。唐老师指出,认识到死亡的必然性正是为了“拯救日常”——促使个体审视何为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事物。研究表明,在丧亲发生前就具有一定生命意识和死亡意识基础的个体,由于建立了更坚固的意义系统,他们在哀伤适应的过程中也会更顺畅,可以说,存在主义视角的死亡意识为承载哀伤提供了坚实的心理基础。
(三)生命教育与对生命意义的追问
基于对生命有限性的觉知,唐老师进一步重新定义了“生命教育”。生命教育不仅是安全教育或挫折教育,而是帮助个体发展对生命有限性的觉知,从而在有限中活出无限的意义的一种教育。讲座中,唐老师通过邀请听众思考“如果我们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年,你会有怎样的想法?你想要怎么做?”的问题,将听众带入了生命意义探索的场域。无论是思考“我的生命在更宏大的维度上有何意义”的宇宙性追问,还是思考“我与他者之间存在怎样的联结”的关系性追问,亦或是思考“目前的生活中,有没有哪个瞬间让我感到别样体验”的日常性追问,都从不同的角度为丧亲者重新寻找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提供了思考路径。
简单来说,唯有理解生命的有限性,才能促使个体挖掘生命中真正重要、真正有意义的事物,进而更好地将已然存在的哀伤纳入生命叙事中。“承载”哀伤,正是为了在有限的生命中继续创造与发现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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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询师视角:
哀伤辅导中的干预技术与策略
唐老师从咨询师视角出发,阐述了生命教育倾向的哀伤辅导可以从在咨询中加入具有“意义视角”的提问开始,例如“这段经历带给了你哪些对人生的思考”。需要注意的是,这类提问必须是自然融入咨询对话中的。随后,唐老师介绍了4种常用于激发来访者主动思考生命意义的核心技术。
(一)闪光时刻探索
丧亲者的个人叙事往往被哀伤覆盖。闪光时刻技术帮助来访者在灰暗的叙事中寻找那些真实存在的、让他们感到活着有温度和意义的微小瞬间。
(二)生命传承的叙事建构
这项技术帮助丧亲者认识到,逝者虽然离开了,但他们之间的情感仍然会存续,并在某些时刻提供陪伴和支持。唐老师借《寻梦环游记》中的隐喻阐释这个概念:“一个人真正的死亡并非肉体的消失,而是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记得他。”该技术通过对来访者进行苏格拉底式的提问,来推动其身份叙事从“我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扩展为“我承载着那个人的一部分生命”。
(三)“给未来的信”
在咨询中期或中末期,邀请丧亲者想象一年或五年后的自己,并书写一封信,描述那段时间的状态、感悟和生活。这一技术帮助来访者设定具体的生活目标,开启对未来无限可能的想象。
(四)重写人生脚本
丧亲往往会摧毁个体的核心信念,使其感到“世界是危险的”“我不配幸福”。该技术通过帮助来访者重新回到人生剧本,梳理过去、当下与未来的人生经历,识别被丧亲激活的核心信念并进行温和挑战,建构起“虽然世界存在危险,但我同样拥有应对能力,拥有支持我的人和自我疗愈的力量”的信念。
唐老师特别强调,在哀伤的不同阶段,侧重点各有不同。初期以安全稳定为核心,只需确认最基础的存在感;中期以温和方式促进哀伤的安全表达,寻找闪光时刻与传承线索;整合阶段则可以更加深入地探讨意义建构、持续性联结以及丧失之后的个人成长识别。
但需注意,不应将“你已经走出来了”设定为哀伤完成的标志,而应澄清对逝者的爱与思念将延续至整个生命历程的观念。此外,咨询师在陪伴丧亲者的过程中,也特别需要关注自身的身心状态,先照顾好自己,才能有更多的能量去照亮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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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亲者视角:
自我疗愈的日常实践
除了发生在咨询室里的哀伤疗愈以外,唐老师还从身体、情绪、关系、意义四个维度,分享了丧亲者可以日常开展的自我疗愈方法。
(一)身体维度
由于长期的哀伤会带来失眠、食欲下降、免疫力降低等身体信号,唐老师鼓励丧亲者进行身体扫描,开展微小且有节律的运动,建立良好的睡眠仪式,从而更好恢复身体机能,为心理适应提供更好的身体条件。
(二)情绪维度
哀伤需要表达,唐老师鼓励丧亲者通过书写文字的方式释放情绪,在安全的场域下允许自己尽情哀伤。同时,个体也应明白自己在经历强烈的痛苦后,仍然能够在某个时刻节点,回到日常生活,重新感知生命中的意义。
(三)关系维度
在关系层面,丧亲者可通过内心对话、纪念仪式、共同回忆、学习逝者技能或延续其热爱的事业,建立与逝者的持续性联结,同时维系身边其他重要的人际关系,在真实的陪伴中重建社会支持系统。
(四)意义维度
意义的重建不必依赖宏大叙事,唐老师鼓励丧亲者在日常细微的持续实践中寻找“闪光时刻”,比如陌生人的一次善举、雨后的一束阳光、家人熬的一碗暖粥。此外,也可通过自然疗愈、创造性表达等方式,帮助丧亲者意识到生命中仍然可以感知微小的闪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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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者视角:
如何提供有效支持?
大部分情况下,丧亲者最大的支持并非来自咨询师,而是来自日常生活中真实陪伴他们的亲人和朋友。站在“陪伴者”的角度上,唐老师介绍了七项核心原则。
一是在场而非修复,陪伴的核心不是“帮助对方好起来”,而是让对方知道你在这里;
二是倾听而非说教,不需要急于提供建议或让对方“走出来”;
三是允许而非管理,允许丧亲者以自己的方式哀伤;
四是尊重而非强推,主动做具体的事情,用微小的实际行动传递支持;
五是持续而非一时,关注丧亲后的一个月、三个月、半年后的时间节点;
六是提及而非回避,帮助丧亲者确认其伤痛的真实存在,展现接纳的态度;
七是陪伴者应注意照顾自己。
同时,也应注意陪伴具有局限性。当丧亲者出现严重的病理性哀伤症状,或陪伴者无法提供有效安慰时,应及时建议丧亲者寻求专业心理咨询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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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伤疗愈的常见误区
与生命意义的日常实践
讲座还澄清了3个常见的哀伤疗愈误区,并重申了生命意义在日常实践中的价值。
一是“时间会治愈一切”的误区。时间的长度并不意味着哀伤症状的缓解,也不直接产生对生命意义的思考,如果一味沉浸在哀伤情绪中,反而会导致哀伤固化;
二是“压抑哀伤就是坚强”的误区。有时对外展现的坚强反而体现的是情感的隔离,尤其在社会性别角色期待下,男性和儿童可能更倾向于压抑;
三是“哀伤有标准时间线”的误区。健康的哀伤不是完全放下,而是能在关注生活的同时,在某些时刻接纳自己仍然会痛苦和难过。
最后,唐老师从全人生命的视角出发,指出生命意义的追问并非只在丧亲之后才出现。无论是否经历丧失,我们一直在经历各种“离开”——关系的终止、熟悉环境的变化,这些都会带来类似丧失的体验。
从存在主义生命哲学视角而言,死亡的有限性恰恰是活着的前提,它提醒我们思考如何更好地生活。即便在面临不可抗力带来的痛苦冲击时,我们拥有的最后自由,就是自由地选择如何去面对。
唐老师还借助积极心理学的视角指出,生命意义的构建可以通过关注积极情绪、心流、关系联结、意义感与成就感等维度逐步拓展。我们不必在每一个维度都达成完美的探索,从微小的步骤开始,即可在意义的建构中逐步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