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奚mm作品 | 写在七年 . 祭

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2024年6月27日,我的宝贝离开了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七年了。

不同文化背景下,数字7都是神秘的,想想确实如此。周有7天、天有7星、色有7种、律有7音、人有7窍 ······ 在中国的文化中,更有人逝去时头七回魂的说法和做七的传统。

《道德经》中讲到“三生万物、逢七必变”。这与科学对人体奥秘的探索结果不谋而合。据科学证明,人体的细胞平均每七年就会完成一次整体的新陈代谢,也就是说,细胞不是同时更换,而是交替更换累计,七年后就会全部完成。所以,七年之后,当体内的细胞全部更替一遍后,从医学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而是全新的另一个人。

在宝贝离开的这七年,我经历了肝肠寸断、痛不欲生;经历了暴躁易怒、痛恨所有;经历了迷茫无措、不知所谓;直到现在无畏淡然、泰然处之 ······ 真正是像是变了一个人,换了一个人生。

这样巨大的改变,并不是在七年的过程中逐渐发生的,而就是在2023年的夏天,因新冠进了icu,经历了一次生与死的考验,才让我真切的领悟到,离去或留下,都由不得自己,冥冥之中那巨大的力量,掌控着一切,半点不由人。

在这之前,只是被动期盼儿子早日来接我。在这之后,机缘巧合开始研究水晶、打坐冥想,真实的感受到一些力量。

我知道他在那个世界一切都好,只要有空,会回来探望,没有什么事情我不应该轻易打搅,在那个世界他们也很忙。

正如很多同命人常说的那样,我们好,他们就少些牵挂、少些羁绊,会更自由舒心。我悟的太迟!

今年七年祭,冥想时在心中问儿子,怎么做他才开心。

当天夜里,在梦中,儿子笑盈盈的告诉我,写篇文章吧,像以前每一年那样就够了!

2017年,那么远又这么近。

远,是因为在很多的故事里、在他人的眼里,那似乎是已经过去好久好久的一个年代,毕竟社会经过三年疫情的种种磨砺,令很多人觉得那些时光恍如隔世。

近,是对我们这些在那一年失去宝贝的父母们来说,恍如昨日 。因为从那一年的某个时刻开始,世界就只单纯的成为“孩子在”和“孩子走了”两个阶段。

风景在变、季节在变、世界在变,甚至我们自己的身体也完全换了一遍,但已经发生的事和我们心,却化为永恒。

春去夏又至,只要我们没有到达生命终点,故事就不会有结局,我们只能等,用自己的方式度过。

也许有的人,酣畅淋漓哭过一场,奋力转身,去开启另一种人生;也许有的人,从未与过去和解,不被别人理解,只能继续钻进坚硬的躯壳,独自伤悲;也许还有一些人,熬不过思念的痛,也永远的留在那个过去的世界里。

无论怎样的选择,都是我们行走过这世界的一种体验,一种最自我纯粹的感受,没有对错之分。

此时,窗外风拂过树叶蝉儿在鸣叫,屋内檀香渺渺猫儿在酣睡,我坐在这里,静静的想着念着,心中充满了感恩之情,感谢曾有那么美好的天使陪我一程。

痛苦必将永存,但生活还要继续。所以,就像2023年获得豆瓣最高评分的电视剧《漫长的季节》里所说的那样吧,“向前看,别回头!”,带着悲伤、带着回忆、带着重逢的期盼,努力走下去,直到和孩子团聚的那一刻。

亲爱的宝贝儿子,在我心中,人间烟火,山河远阔,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 ······

2024.6.14于津城

风哥作品 | 雨中游清音阁

图文/风哥

五月的一天,告别了闷热的都市,来到了风景秀丽的峨眉山,第四天恰逢天空下起来了小雨,小雨如丝如缕,轻轻拍打着我的脸颊,带着一丝清凉,一丝湿润,我沿着弯弯的石板路,一路前行,来到清音阁。清音阁,又称卧云寺,源于晋人诗句:“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的之意而取名,寺为唐僖宗年间慧通禅师修建,供奉着释迦牟尼、文殊菩萨、普贤菩萨之像,为峨眉山八大寺庙之一。清音阁建筑规模不大,这里悬崖绝壁,地势险要,滔滔不绝的黑、白两水,穿峡谷而出,冲击着牛心亭下的“牛心石”,激起银涛飞雪,满山回荡着隆隆的水声,古人赞誉“双飞两虹影,万古一牛心”。清音阁在薄薄的雨雾中更显得神秘莫测。清音阁、这座屹立于山水之间的古建筑,它见证了岁月的沧桑,承载了无数的故事,它就像是一幅水墨画矗立在眼前,让人感叹不已。绕过清音阁,沿着石阶而上,沿途的山壁有明朝朱元璋和清朝康熙皇帝朝山拜佛的摩崖石刻群雕,众雕像历经千年仍然栩栩如生,每组雕像上布满了岁月的苍桑。细雨轻轻地抚摸着石壁,仿佛向人们诉说着这里古老的故事。转过山崖,我就来到了那片著名的一线天峡谷。进入峡谷、踏上栈道翘首望去,只见两面险崖绝壁,斜插云空,大山如同被利斧从中劈开,露出蓝天一线,故此景名一线天”

​峡谷幽深,两侧山峰耸立,一线天光从山的裂缝中穿透雨雾洒落下来,雨水滴落在峡谷中的小溪,激起一圈圈涟漪。我漫步在峡谷的栈道上,感受着雨水的滋润,听着雨水滴落在树叶上的声音,仿佛置身于一个神秘的世界。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着这清新的空气,感受着大自然最纯洁的的馈赠。雨中的一线天峡谷更显得宁静,也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才能感受到大自然的美好,感受到人与大自然的和谐共生。当我离开一线天峡谷时,雨已经停了。我回头望去,那一线天光透过云雾洒落在山峰之间,如诗如画。我知道,雨中游清音阁、一线天峡谷是一次难忘的体验,这样的体验将会成为我生命中的一份宝贵财富。

苕哥作品 | 夜翻老照片(外六首)

编者语:暖心家人苕哥,湖北省英山县建设银行退休职工,退役军人,共产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黄冈市诗词学会会员,东坡赤壁诗社会员,英山县诗协会员,黑龙江呼兰作家协会会员,山东孔子诗词学会会员。喜爱近体诗词阅读与欣赏,并学习写作,部分作品发表在《中国当代诗歌大辞典》《上海滩诗叶》《诗人作家新编》《千家诗》《九州诗词》《同异诗钞》《萧乡文学》等书刊及众多微刊上。

请欣赏苕哥入选《中国诗人辞典》暨第五届(2024)孔子诗歌杯全球诗人创作大奖赛部分作品:

自嘲

我本是苕哥,家贫叹奈何。
童年饥窘甚,壮岁苦愁多。
处世常风雨,谋生更折磨。
而今头巳白,尚爱佩耕蓑。

忆从戎

平生无所忆,只念昔从戎。
习武犹临战,强军屡建功。
性情诸葛学,肝胆岳飞同。
策马巡边界,高歌塞上风。

夜翻老照片

宵阑寂寂暗伤神,托寐俄然起惫身。
秉烛常怀前雪月,翻箱遍觅旧风尘。
须知不是传家故,自笑聊为过眼亲。
黑白朦胧余迹辩,蹉跎往事未湮泯。

题《岳马江湖》岳阳马拉松

岳阳古邑万般优,马奋朱蹄动画流。
江绕三湘偏击鼓,湖连四水好行舟。
争锋应是群心合,竟技当须众力酬。
今日强身无老少,百城同步健康收。

观友季曼独舞

婉曼音声绕凤梁,青衣素裹舞霓裳。
丝丝画意腰肢软,缕缕春风气味香。
彩袖高低多潋滟,朱弦舒卷杂铿锵。
仙娥叠影疑飞燕,渌水回鸾雅韵长。

人生叹

浊世浮沉似掷梭,梨花梦里忆蹉跎。
边垂戍守功勋著,墨海耕耘苦涩多。
道险常思惟放适,囊羞不怨独吟哦。
康平应是人间愿,自在林泉自在歌。

长相思慢·自画

睡足观星,宵阑赏月,偶听仙乐遥传。风穿野墅阵阵,山痕如帐,竹影临轩。隐士家园,历秋冬春夏,岁律无偏。守耐炎寒,喜林泉、惯看浮烟。

避喧闹红尘,弄鸟培花种菜,自乐怡然。常思故旧,每忆平生,不善趋攀。清贫淡薄,远纷华、随遇而安。好诗书、雄览今古,行吟打发余年。

浮生如梦作品 | 杏花似梦

文/浮生如梦    图/网络

喧嚣红尘,浩渺人生,如绽放的杏花,苏醒、孕蕾、绽放、凋零、轮回、似梦……

在我美丽的家乡——通榆县包拉温都乡,有一片亚洲最大的野生杏花林,如诗如画,是我心中最美的风景,她不仅是自然的瑰宝,更是心灵的归宿。在这里,我感受到了生命的奇迹,感受到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杏花林的每一朵花,都是大自然的杰作,它们在风中摇曳,仿佛在诉说着自己的故事。

每年春天,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大地,开始唤醒她的沉睡,一夜之间,万花初绽,如梦如幻。每一朵杏花都仿佛是一个小小的宇宙,孕育着生命的奇迹。微风中她们如同一串串无言的诗,让人陶醉其中,无法自拔。杏花朵朵开,映衬人生百态,漫步千娇百媚的杏花从中,品味人生的苦涩与甜味。这些杏花在生命的初期就面临着凋零的命运,但她们依然绽放出最美的姿态,为这个世界增添了一抹亮色。

杏花如诗,杏花如画。花瓣如玉般洁白无瑕,宛如少女的裙摆,轻盈而柔美,花蕊则淡黄如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娇艳,每一朵杏花都像是一个精致的小精灵,它们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它的香气淡雅而清新,让人心旷神怡。那种清雅脱俗的美,不像牡丹那般浓艳,也不像梅花那般孤傲,像一个温柔的少女,淡雅中透着娇羞,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每一朵杏花都仿佛是一个美丽的梦,让人陶醉其中,流连忘返。

年年花相似,岁岁心不同。每年去看杏花,我都会感慨万千,青丝变白发,在这里,我看到了生命的美丽与短暂,看到了遗憾与希望并存,看到了自然的力量和生命的顽强,看到了每一朵杏花独特的美丽和价值。杏花如纱,一层层的疏影相叠,在隐约的繁花尽处,触动思念的痛,那远去的故人轻轻划过花开的彼岸,浅浅、由由……;杏花似梦,一帧帧的交织浮现,在袅袅的杏音深处,找寻遗失的梦,在透过枝梢的阳光与澈净的天蓝间,渐渐、远远……;杏花成赋,一章章的追思记忆,在纷纷的悄然洒落,梦幻与现实间,在花白如雨中一点一点地加深暮色,依依、离离……

朵朵杏花暗飞香,散散落落满丘岗。在人生的旅途中稍作停留,在花香中轻拥着这美好瞬间,分不清是缅怀那段时光,还是那段时光里的人。杏花绽放,用美丽诠释着生命的价值,每一刻都充满阳光和希望;杏花凋谢,感叹生命的无常和美丽,惋惜那些已经消逝的时光,感激陪伴我走过风雨的人。在时间的河流中漂泊,经历着生命的起起落落,不停的追逐着更多、更好、更完美的东西,却往往忽略了身边的美好。人生的意义不在于长短,而在于如何去度过,放下执念,去追求自己的梦想,去爱所爱的人,生命中的每一个瞬间才充满意义。

看透世间百态,回头大道至简。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都会经历生老病死,如同杏花一般,从盛开到凋零。愿我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片芳华,像杏花一样,让生命之花绽放出最美的光芒。把心中的遗憾化作春泥,去滋养美丽的杏花,去滋养自己的灵魂,在生命的旅途中,不断地去发现和欣赏美好,让心灵永远曲径通幽。

花落重开纵有期,暗香袭人亦无倚。爱过知情重,醉过知酒浓,杏花一朵朵,种在心田中,春风来又走,明年花更浓,人生如花花似梦……

蓑笠翁作品 | 为什么活着

文/蓑笠翁     图/网络

为什么活着

我们为什么活着
为了我们的宝贝
为了可爱的他
我们活着就是为了他
为了怀念纪念他
为了让他永世长存
因为除了我们
没有人还记得他

我们必须坚强的活着
保重自己
替他去看
春风拂杨柳
去品尝
人间的美味
去涉足
祖国的大地
去体验
去完成他的夙愿

花绽放
水自流
黄昏后的辉煌
朝阳下的万道霞光
世界如此美丽
他却消失在风里
他的味道越来越淡
他的痕迹正在慢慢消失
他的名字没有人在唤起
他的一切
只有在爸妈的心里铭记
我们为什么要活着
我们活着
就是为了他
为了他而活

江寒秋影作品 | 此城,彼城

文/江寒秋影   图/网络

五一期间,我回了一趟上海,我出生的地方,儿时成长的地方,一个繁华的大都市……

上海变化很多,发展太快,多了很多高楼,更多的汽车。但是晚上沿着家附近河堤散步,随着凉风送来的花香沁人心脾,远处路上滚滚车流与灯光交相辉映,流光溢彩,又不禁觉得它还是可爱的,依稀还是我记忆中的地方。

早上,我到小区门口吃现包现卖的馄饨,味鲜量足,吃得我心满意足。后又去了附近的菜市场,这里有极其脆嫩的绿黄瓜、空心菜和沙甜的西红柿,炒煎皆味美。还有一排排的熟食摊,猪耳朵,酱牛肉,应有尽有……

如今回上海,看望的老人也越来越少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已过世了。姨父已90高龄。姨父姨妈是丁克,儿时父母工作忙碌,所以一直把我寄放在姨妈家里。儿时的我一直过着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生活。姨妈在2020年过世后,姨父就一人独居在90多平的上海家中,不肯去养老院,目前请阿姨帮忙照料,还有以前姨父任职的学校老师帮忙打点。每次回上海,对于我既温暖又让我伤感。其实老人并不要求我承欢膝下,但老人又如此渴望着我过来陪伴……经历了很多,我渐渐觉得生活在哪里其实都是一样的,生活的本质还是那些事,关键是你能在哪里生活而已。

期间,偶尔会接到工作电话及朋友打来的电话,于是我在普通话和上海话之间切换,我转换得别别扭扭,这种电话会让我一时失神,这个被我一直喜欢着的大都市,此时离我已渐渐遥远,我在那个城中,毫无空间慨念,也不觉得应该有。我在彼城,可以只做自己想要的事情和见自己想见的朋友,只因为从来没有也没打算把这个城市看成永远的家,故没有必要关心家里的干净或脏乱,对于这个城中发生的所有纷扰争执,只当戏剧般看看,笑笑便算了。我无法与这个城市共命运,共呼吸,没有认同,没有命运,没有重量,于是,也没有责任,有的,只是吃喝玩乐的满足方便。那里终归只是眼熟的异乡,我喜欢它,也就这么多了,念及于此,我还是感到有点点惆怅……

这次在姨父家的抽屉里,看到我儿时在少年宫演奏琵琶的照片,那段时光已经太久远,远的我自己都已经忘了。那些一起学习琵琶的同学,早已失去联系,有的虽有电话但久未联系,有的虽想联系但我已知道就算联系也是无话可说了。看着这张陈旧的照片,让我挺辛酸的。有些感情,当时并不明白现在才懂得其心意,有些感情早已过去现在明白当时还是很好的,是我,一直不懂得爱也不知道如何去爱。

“故乡是身在远处想念的地方,也是以悲哀的心情赋诗的对象。即使沦落为异乡的乞丐,绝不是回去的地方”。读得心里一惊,此城,彼城,让我好好想一想……

秋枫作品 | 初夏颂歌

文/秋枫  图/网络

初夏颂歌

初夏悄然至,
盎然活力绽。
阳光热烈洒,
树影幻彩斓。
碧空白云飘,
微笑迎人间。
微风徐徐拂,
送爽花草香。
田野麦苗翠,
宛如绿毯展。
稻田青蛙鸣,
喜迎夏日临。
果园硕果繁,
樱桃枝头艳。
桃子娇俏粉,
引人馋涎生。
池塘荷花出,
蜻蜓嬉戏舞。

众人皆出门,
良辰共欢享。
稚童草坪逐,
笑语空中漾。
青年着单衣,
激情户外扬。
老者树下憩,
谈天享宁时。

初夏景色秀,
心神愉悦绵。
烦扰抛云外,
领略自然隽。
欢畅时光醉,
共度此华年。

风月作品 | 春日诗篇

文/风月    图/网络

早晨

晨起雾气散
日光映山峦
林中喧闹声
穿梭枝头间

晚霞

举目夕阳下
远山落晚霞
黄莺眠青树
绿衣舞芳华

田园梦

几度痴情田园梦
一片幻想皆成空
身居闹市喧嚣地
何人伴我去踏青

春意清欢

花满枝头任意开
春风十里清欢来
友情不忘欲何往
笔墨情深抒心怀

看梨花

光风霁月艳阳天
绿草菌菌柳丝缠
如雪梨霜迎宾客
蜂蝶不断花蕊间

洛阳牡丹

千年牡丹生洛阳
天姿国色娑婆香
沉鱼落雁如逝水
唯有此花九州扬

不争

桃李含苞满新枝
笑对春风绽放迟
不与梅花争早晚
姹紫嫣红正应时

春暮

春花缤纷落去
千叶疯长新绿
黄鹂枝头唱新曲
悠扬风声传递
新绿,新绿,
春暮,谷雨,立夏
季节交替

四月天

最美人间四月天
晓风拂面柳丝牵
紫燕双飞啄清泥
陶然湖畔放纸鸢

张建国作品 | 转折(下)

文张建国    图/网络

编者语:一口气读完这篇短篇小说,脑海里突然就蹦出了“人生无常,命运转折就在一念之间”这句话,实觉精彩。但因全篇字数过万,为尽可能不影响家人们的阅读兴致,且分为上下两篇发布。

大家都不抱啥希望,可大家出门瞅瞅,瞧他那走路的神态,还真是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原来大家都不知道这里面曾发生过一个神秘的故事。

说来话长,有一年冬天,陈刚从邻村听大鼓书回来(那是一种一边打着架子小鼓,一边说故事的民间表演艺术),在临近村口的时候,他在雪地上看见一叠钱。好家伙,附近还有不少大钞呢,这些大钞可都是五块和十块的大额面钞,张数不在少数,哈,哈,这可是一笔巨款呀。

陈刚蹲了下来,弯着腰,一张一张地捡了起来。捡钱可是一桩重体力活,不一会,陈刚就浑身冒汗了,头发就和蒸笼一样,冒着蒸汽,棉袄的衣领也不得不解开了。他跟着散落一地的钱,捡了好大的一截路,直到连一张小额的毛票都找不到了为止。

陈刚蹲在路边,把钱反反复复点了好几遍,总共有一百八十二块五毛三分,我的妈啦,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巨款呀,谁要是掉了,还不急得要上吊?不行,我得在这里等一会。

雪是不下了,可风却飕飕的,寒气都钻到骨子眼里了,这样等也不是个事呀?陈刚一边跺脚一边想。地上有脚印?陈刚一拍脑袋,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陈刚把钱揣进裤兜了,又反复摸了好几遍,确保万无一失,这才顺着脚印往前找。

幸亏是冬夜,谁愿意在这寒风凛冽的冬夜在外面瞎溜达呀?只有这个小兔崽子玩心大,饭没吃饱,让西北风给灌饱了,撑着没事干,还跑到邻村去听大鼓书。路上的脚印清晰可见,陈刚低着头,顺着脚印,一路向前寻找。终于走到了一家门口,脚印没有了。不用说,就是这家人了。他敲了敲门,半晌才有个小马灯随着咯吱咯吱的声音一步一晃地走了过来。

门开了条缝,一个姑娘探出头来,眼睛瞪的老大的,吃惊地问:“你找谁呀?深更半夜的乱敲门。”

“我找……”陈刚一时半晌不知道怎么说,眼睛盯着这位俊秀的姑娘的溜溜转。

“讨厌!”姑娘的脸燥的红红的,心里嘣嘣地跳,气呼呼地“嘣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这姑娘长得真俊,眉清目秀的。陈刚一愣神,门“咕咚”一声关上了。

不行呀,事情还没个着落呢。陈刚没办法,硬着头皮继续敲门。

“你要是再敢胡闹,我就放狗咬你啦。”姑娘话音刚落,就听见园里有条狗在“呜呜”地想叫。

“丫头,我真的有事找你……”

“小屁孩,你还在穿开裆裤吧?也敢叫我丫头?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丫头,什么事呀?这么冷的天,怎么不让人家进屋说话呀?你这个死丫头。”说话的是一位大婶的声音。

这位大婶打开门,说了声:“小伙子,进来说话吧?这么冷的天,有啥事吗?”

大婶和蔼可亲,陈刚也客客气气地说:“不了,大婶,我就想问一声,您家有人刚从外面回来吗?”

大婶说,老头子刚从外面回来。不过,现在已经上床睡觉了。他好像酒喝多了,你有啥事,请明天再来吧?

陈刚说,大婶,这个事情不能等,非要在今晚上说清楚不可。大婶听这位小伙子一口一个大婶地喊自己,觉得这孩子挺乖的,非常讨人喜欢。就问,有啥事吗?孩子,不要急,进屋慢慢说。

陈刚仍站在门口说,麻烦您问问叔叔,是不是掉了啥东西了?

老头子睡在床上,刚才还在打呼噜呢,声音像打雷似的,震天动地的。不知道是啥东西触动了神经,他一骨碌就从床上爬起来,又翻棉袄又翻棉裤,掏掏这个衣兜,又掏掏那个衣兜,什么东西也没掏出来。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了,赤着脚就跑到门口,对陈刚说:“我卖大肥猪的钱不见了,十有八成是弄丢了。”

那位大婶听到话音之后,就感到一阵眩晕,站不住了,姑娘赶紧从身后搀扶住。

陈刚见状赶紧补上一句话:“别急,大婶。我是捡到了一笔钱,不知道是不是你那卖大肥猪的钱?大叔,你说,你丢了多少钱?”

“一百八十二块五毛三分。”这位大叔一口就报出数字来了。

“我捡到了,数字刚好相符,给您,请你当面点清。”

大叔接过钱,激动地说:“快进来,快进来,孩子,谢谢你呀,好孩子,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呀。要不然,明天早晨我醒了,再回去找,哪还有钱呀?这钱要是丢了,你婶非急死不可,那可是她一年的心血呀。”

“大叔,天冷,快穿上衣服,别受凉了。”陈刚关切地说。

大叔这时才感到天寒地冻,一个激灵,浑身一阵哆嗦,赶紧往床边跑。他边跑边说:“老婆子,赶紧的,烧个汤打蛋,多放点红糖,让我这孩子吃了暖暖身子。我这孩子,心底就是善良。”陈刚听到大叔这样在吩咐大婶忙活,连忙转身要走。大婶是连拉带拽,也不及小伙子劲大,还是给陈刚挣脱了。

大叔衣服单薄,也没敢往外跑,去追赶陈刚。大婶追到门外,问小伙子是哪个村子,叫什么名字,陈刚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大婶追出村口,看陈刚往桃郢方向走了。几天后,这位大叔在桃郢撞见了陈刚。他见陈刚做了好事还一声不吭,在心里更钦佩陈刚的人品了。自己又碍于面子,不好张扬,老酒喝多了,把卖猪的钱都给弄丢了。担心说出去,自己面子挂不住。在陈刚身边没人的时候,他走过去,在陈刚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几下,说:“我这孩子是个好小子,今后有啥事情只管来找叔,我会有多大的力就出多大的力。”说完,迈开大步就走了。

陈刚憨笑地望着这位老叔的背影,一位小伙子不知道从哪里窜到陈刚身边,凑到他身边说:“王营长你都认识呀?不简单,牛。”

“谁呀?哪个王营长?”

“装傻了吧?就是刚才和你说的那个大叔呀。”

陈刚抓了抓头,感到莫名其妙,反问了一句:“你认识?”那人鬼笑了一下,溜了。

这位王营长就是陈刚现在要找的大队书记。

这故事还没说完。话说这位大婶回到家里,不问三七二十一,撞见老头子就吵起来了。今天逢集,叫你去卖猪,我说要和你一道,你偏要一个人去。你说,你到哪去了?怎么到深更半夜才回来。

这位老叔披着棉袄坐在床上,他现在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了,心里还在后怕呢。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事情再一再二不能再三,他盘算着,该怎么赶快把这笔钱花了。全买小猪仔?对,全买小猪仔。

老婆子一闹腾,打断了他的思绪。正好,他也想和老婆子絮叨絮叨。

怎么一回事呢?原来大叔要趁那天逢集,想赶个早市,把今年养了一年的大肥猪卖个好价钱。快到年关了么,刚到集市,就碰到供销社在收猪,老王叔把猪赶上了磅秤,够上了一级肥膘,卖了个好价钱。

老王叔在窗口结了账,将一百八十块钱拿在手里还在数呢,抬头看看自己养了一年多的大肥猪,嘿,这家伙还真是我家养的畜生,卟啦啦,屙了一大泡屎,还撒了一大泡尿。老王叔笑了,谁家养的畜生,都知道为哪家挣钱,它这一泡屎尿,要是屙在路上,你瞧瞧,我要少卖多少钱吆。供销社看膘的师傅,笑着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说,赚了吧,你要是多争几句,亏的就是你了。老王叔也笑了,他怀揣着钱,美滋滋地往家走了。

在路上,老王叔撞上了一个好哥们,生拉硬拽,非要老王叔到他家里喝两盅。盛情难却,老王叔推辞不掉,也就跟着这位老哥去他家了。

这位老哥又是叫老婆子烧菜做饭又是叫孩子打散装酒。这是个农闲的季节,喝酒这事,自然是越喝人越多。酒喝结束了,大家嚷嚷要推牌九,老王叔开始的时候也是一再推辞,可是他经不住人家连拉带劝。这个说,怎么啦?让老婆管住啦?另一个说,怎么啦?当上大队干部就不想和我们这些群众打成一片啦?老王叔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坐上了。临上桌,老王叔还口口声声说,天黑就歇,天黑输赢都不玩了。在场的人没有不点头说好的,既然大家都应允了,那就推几圈吧。

天黑了,老王叔一年辛辛苦苦养的大肥猪钱,看着看着就所剩无几了。难道这个钱就这样给糟蹋了吗?老王叔心里有所不甘,也不提歇了,继续推。他静下心来,不急不躁,看看桌面上的牌,想想还有哪些牌没有出来,他要仔细地想,认真地配。也许是刚才那一阵子出了汗,也许是现在的酒劲醒了差不多了。慢慢的,他的牌运开始转风向了,渐渐的,腰包又鼓起来了。他约莫卖猪的钱又捞回来了,这才推说要换换手气,让站在边上的一个人上来推几圈子。但是,输家不同意,坚持要继续干。输钱不捞家有金条,输钱的人红着脸说,不干不行。

老王叔说,我现在先去方便一下。我们说好啦,再干几圈?现在谁要去方便就去方便,待会不准一会儿这人要屙屎,一会儿那个人要撒尿。那样,既耽误大家时间,又把大家的牌运弄背了。

有人笑着说,你现在上茅房就不怕把牌运给弄背了吗?老王叔在那个说的人头上捞了一下说,你才会背运呢。

老王叔打开后门,风呼呼啸地灌进屋里。“赶快把门关上。”有人在喊。

“关门干什么?看看他是不是真上茅房?不会溜号吧?”有人小声地说。

“怎么可能?后面三面是垣墙,他能飞呀?赶快把门关上,冻死个屌人了。”有人抱怨地说。

老王叔看见后门已经关上了,还是钻进了茅房。但是,他并没有去方便,而是通过前面挡墙的小方孔仔细观察了一会,看看从什么地方溜走最方便。他瞅了半天,选了一个地方,悄悄溜走了。他翻过围墙,一路小跑。跑了一阵子,回头看看,确定没啥情况了,这才踏踏实实地往家走。

临近村口,他才从衣兜了把钱掏出来数一数,看看到底是赢了,还是是输了。他心里盘算着,如果输了怎么和老婆子扯谎。他把钱数一遍,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卖猪的钱分文不少。他暗自笑了笑,将钱往衣兜里一揣,定心定义地朝家走了。他哪里知道,这钱根本没有揣进衣兜里,而是揣在棉袄衣兜的外面。也许是酒喝多了,也许是将输掉的卖猪钱又赢回来了,太兴奋了。他哪里知道呀,祸水就是从这洋洋得意的情绪中一鼓一鼓涌出来了。走路的时候,身体一颠一颠的,这不,钱就撒了落一地了。

想着这些陈年往事,感觉时间过得真快。这不,已经到了书记的家门口了。

陈刚敲了敲门,门开了。开门的还是那个姑娘巧菊,太好啦。陈刚原先在心里盘算也是想先找巧菊聊聊。看看能不能先从巧菊这里找到突破口,这样恳请书记帮忙也许方便一点。陈刚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说,巧菊姑娘,你喜欢许大亮吗?

巧菊用手绕着从肩膀搭在胸前的辫稍红着脸说,怎么?只允许你们城里的姑娘恋爱自由,难道就不允许我们乡下姑娘自由恋爱吗?

你爱他吗?

巧菊红着脸,噘着嘴说,那当然啰。

那你想他比现在好吗?

他好,我当然为他高兴啰,那还用说?

现在有一个上工农兵大学的机会,可是他去不了了,你说急人不急人?

你找我爸呀?准行。

可是……

什么可是呀?我们两一去说呀。

话到口边,不说不行啦。陈刚无奈之下,只好将心里的话和盘托出了。你想嫁给他,可是他要是和你成了亲,大学就上不成了。学校不招收已婚青年,这是硬杠杠。

巧菊的脚步慢了下来。过了一会,她停住不走了。这是真的?

不信?你去问你爸。你不会是因为爱他,你就准备把他困在这里吧?捆绑不成夫妻呀……

“你说话真难听……”对外人,巧菊还不想说的那样直白。毕竟她还是个少女,羞涩是少女的正常心态。巧菊说:“我还不知道他心里面是怎么想的呢,要是他愿意娶我,我就愿意为他牺牲一切。”

你爱他,就应该希望他天天向上。况且……况且他爱你吗?

不知道呢……人家还没问过他。

“我知道……”陈刚狠了狠心,把心里话吐出来了。说:“此时此刻,他现在根本不想结婚,只想上大学。而且……”

“而且什么?你们城里人讲话就是没我们这里人爽快,吞吞吐吐的,不像个男子汉,像个奶奶们似的。”巧菊讲话像切葱似的,呱啦呱啦说了一大堆。

“而且他和你从来就没有相处过……没有感情基础,他怎么可能娶你做老婆呢?如果,你们曾经相处过,他现在变心了,你想拴住他,还有个拴他的理由。你要是真的爱他,你就应该祝福他,希望他越来越优秀。你不希望他为了这件事情而憋屈一辈子吧?如果你坚持要拴住他,他会恨你一辈子。别说和你结婚了,也许连朋友都做不成,他恨你一辈子的。你想呀,你能爱上一个嫉恨你一辈子的人吗?你放过他,也许你们成不了恋人,可你们会成为朋友,一个曾经帮助过他的好朋友,他会因此感激你一辈子,一辈子记住你的好,记住你的恩情,记住一个曾经帮助过他,在心里真诚地爱过他,心灵纯洁的美丽姑娘。”陈刚望也不敢望巧菊,一口气把话说完了,这才偷偷地瞟了巧菊一眼。巧菊眼睛望着自己的脚尖,好大一会才抬起头来,

“你们城里人就是烦神,结婚就结婚,还需要什么感情基础。在我们这里,两个不认识的人,父母把子女的婚事讲定了,喝了喜酒,煤油灯一吹……第二年不也是一样有娃么。”说完,脸像火炭烧似的的巧菊,眼睛湿漉漉的跑开了。她边跑边气呼呼地说:“我恨你们城里人……你告诉他,我恨你们城里人。”声音还带着哭腔。

大婶听见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就问低着头往里屋钻的巧菊,说:“谁呀?”

巧菊也不搭话,钻进里屋后,用手背在眼睛上抹来抹去的。

“谁呀?”大婶跟进里屋,又问了一句。

“讨债鬼。”

“不是的,大婶。是我,陈刚。”陈刚站在屋门口,应答着。

“哪一个陈刚吆?”大婶从里屋迎出来,一看是陈刚,热情地招呼着:“进来,来,进来坐,孩子。有事吗?几年了,也不来我家坐坐,今天不走了,待会你叔回来了,我们炒两个菜,你们喝两盅。”

“大婶,你别忙了,我一会就走。”

“找我家老头子有事呀?”

是的,有件天大的事情要麻烦叔叔婶婶了。陈刚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又说。大婶想了半晌,说:“这是急事,那好吧,你先回去,我和你巧菊妹说道说道。”

“大婶,我等你回话。”

巧菊眼睛红红的,从里屋出来了,说:“还等什么回话呀?上大学是件大事,这么重要,还是别耽误了。”

陈刚望望大婶,大婶望了望陈刚。大婶又转过身来,盯着巧菊的脸,说:“你不后悔?这章要是盖了,他许大亮可就是断了线的风筝,你就再也甭想收回来了。”

不盖这个章,那就像挖了他的心。他心都死了,我还要他这个人干吗?妈,城里人就喜欢读书,和我们这里的人不一样。我们这里的人只要能犁田打耙就行,他们的屁事多。我想通了,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他想走,那就让他快点滚吧,别让他在这里烦我了。说着,巧菊眼睛又噙着眼泪,钻进里屋去了。

那好,陈刚,你去找许大亮,我在你叔的大队部等你。

书记在大队部里抓耳捞腮,也没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大队这个工农兵上大学的名额,本身就是戴帽子放下来的,非他许大亮不可。可让自己宝贝丫头这么一闹腾,让他为难了。他急得团团转,正烦着呢,老婆子来了,说明了原委。书记的眉心舒展开了,首先是自己的丫头没事,她根本就没和许大亮接触过,丫头没吃亏,什么是都好说。

陈刚和许大亮来了,书记在那张政审表上签了两个字:同意,盖上红彤彤的大印。许大亮这才眉开眼笑了。

 

张建国作品 | 转折(上)

文/张建国  图/网络

编者语:一口气读完这篇短篇小说,脑海里突然就蹦出了“人生无常,命运转折就在一念之间”这句话,实觉精彩。但因全篇字数过万,为尽可能不影响家人们的阅读兴致,且分为上下两篇发布。

陈刚是个心直口快的小伙子,处事待物也很讲义气,算个哥们。他的个性与他的家庭背景恰好相反。他的童年有说不完的酸甜苦辣,道不尽的苦闷与辛酸。童年的他,在不记事的时候,父母就双亡了。他是舅舅舅妈抚养长大的孩子。

陈刚的舅妈跟舅舅生活多年,身边也没有个一男半女。陈刚爸妈一去世,舅舅就把陈刚接到自己家里,改姓换名过继给了舅舅当儿子,取名叫杨招娣。这个招娣的名字还真没起错,他还真给舅妈招来了一个弟弟。可是,他给舅妈带来了这个福缘,却给自己带来了辛酸的童年。自从有了这个小弟弟作伴,他就不招舅妈待见了。舅妈一看见他就心烦,看不顺眼就给陈刚一巴掌。淘气就不用说了,只有挨揍的份儿。弟弟长大了,弟弟打他可以,他要是敢还手打弟弟,那就是等于犯了天条,舅妈拿起扫把帚就会没头没脑地打他。刚开始遭遇到这样的窘境,他会哭,会嚎啕大哭,一蹦一跳,“哎呦——哎呦——”地喊疼,躲闪着。倔强的性格是恶劣的环境逼出来的。终于,他站在那里不动了,愤怒的眼神从眼里喷了出来。那会怎么样?只会是浑身上下多了些青块,多了些紫块,愤怒根本就不是护身符。

终于熬到初中毕业了。学校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他积极响应,踊跃报名,自愿下放,到农村去锻炼自己。

农村有农村的苦,乡村也有乡村的生活乐趣和喜悦。生活艰苦,吃喝烧住都不及家里的条件。大家蹲在一个知青点,只好抱团取暖了。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即使只有一个炕山芋,大伙儿也会掰成许多瓣来共同分享。冬季农闲的时候,偶尔也有打兔子撵狗的事情,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悄悄发生。只要得手,大家就缩在屋里,偷偷摸摸地在夜间生火。烧好了,还会叫来全部女生,大家一起打个牙祭。有福,大家同享。有难,大家一起扛,其乐融融。

这样的大家庭式生活,对陈刚来说,促动很大。可以说,整个心灵都受到了震撼。人间确实有冷暖,只是自己以前置身在背阴的地方,过早地品尝到了生活的辛酸,过早地看到了社会和家庭丑恶的一面。现在好了,身边的这些人,像大哥哥大姐姐一样关心自己,爱护自己。无论谁有困难,大家都能及时伸出援助之手,这让家庭生活缺失的陈刚获得了精神慰藉,使他感到了大家庭的温暖,亲人间的温馨。陈刚心里感到暖暖的,身边的这些大哥哥大姐姐比亲兄弟还要亲切,他们比舅舅舅妈还要心疼自己。渐渐的,他也把他们当成了自己最亲的人。大家工作在一起,生活在一起,久而久之,感情就越处越深了。他们彼此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是他们的情感相处得比亲兄弟还要亲。

有一年,公社给了他们知青点一个工农兵上大学的名额。实际上,这个名额是戴帽子下来的,公社指名道姓要许大亮去上大学。他是队长,又是县里树立的学习毛泽东思想标兵。可是,老天爷怎喜欢把喜事弄成一波三折来折磨人,许大亮遇上麻烦了,而且还是一件天大的麻烦事。

许大亮拿到了政审表,群众意见和生产队长也都顺利签过字了。可是,到了大队部,大队书记却不给盖章。费尽了周折,许大亮才算打听清楚,原来大队书记的女儿巧菊相中了自己,非要逼着老爸,在许大亮上大学之前和她成亲。

怎么会突然之间冒出这桩怪事呢?原来最近这个郢房炸出了一件新鲜事,有个城里的小伙子,破例娶了一个乡下姑娘。这使巧菊的春心萌动了,使她有一定要嫁给许大亮的信心。你看呀,人家都能嫁给城里的小伙子,她爸现在已经由民兵营长提拔为大队书记了,几个生产队的事情都得要爸爸点头才好办理,我怎么就不能呢?

一次,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吃饭,巧菊说,她心上有人了。大姑娘家家的,突然冒出来这一句话来,可把老爸的嘴都吓得合不拢了。老爸的酒也不喝了,菜也不吃了,睁着牛大的眼睛望着老太婆。

巧菊她妈也吓坏了,还以为女儿已经把身子交给人家了,要不然怎么会说出这没脸没皮的话呢?连忙问,这小伙子是谁呀?有一次,大队开表彰会的时候,巧菊才认出来,他是许大亮。巧菊理直气壮地说,就是那次坐在台上受表彰的那个许大亮。

感情这种事,谁也说不清。许大亮自己也感到很冤,无缘无故的,自己却惹上了这么大的麻烦。可是,人家巧菊也有巧菊的说法。她皱着眉,双颊红彤彤的,低着头,双手不停地绕着辫稍,噘着嘴说,这事怎么能怪我呢?她爸爸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任凭她爸爸怎么问,她一口咬定,喜欢就是喜欢,其他的,她就什么也不说了,只是右脚在左脚边一个劲地划弧。

“胡闹——”老爸把酒杯一推,酒也不喝了,气呼呼的转身出去溜达了。

老头子走后,巧菊她妈问道,你和她发展到哪一步啦?你不会……老娘不好开口往下说了。老两口子就这么一个宝贝丫头,平日里,心疼的不知道怎么是好,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没想到,一下子蹦出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情。

妈妈苦口婆心,终于撬开了巧菊的嘴巴。

有一次逢集,巧菊想买一条头巾,在供销社的柜台前,她被眼前五花十色的头巾看的眼花缭乱,不知道该选哪一条好了,红的喜庆,黑的耐脏,橘黄色的鲜艳,她犹豫不决了。

最后,巧菊选了一条红色的头巾披在头顶上,拿着一个小圆镜子照着,观赏着镜里的自己。正巧,许大亮和一帮知青打身边经过。许大亮被这位美丽的乡村姑娘吸引了,他伫立一旁,傻傻地望着这位天生丽质的乡村姑娘,质朴,清纯,圣洁的神态,深深地烙进了许大亮的脑海里。性格开朗的许大亮信口开河地说,头巾已经不时尚了。这条围巾的图案很美,色彩也很鲜艳,既能当头巾,也能当围巾,很实用的。

这是谁呀?在这里多嘴多舌的。巧菊扭过头来,想看个究竟。她抬头一瞧,原来是个下放知青。城里人,喜欢臭美。穿什么衣服,佩戴什么小饰品,都很讲究。在穿戴这方面,多听听他们的意见准会没错,他们的眼光高着呢。巧菊沉思了一会儿,惶惑感觉自己的眼神一直落在许大亮的脸上。刷的一下,她的双颊泛起了桃红。她深情地瞥了许大亮一眼,发现许大亮的眼神也很贼,她的心更慌了,怦怦乱跳。姑娘的心思全写在脸上,许大亮全都看到眼里了。这时的许大亮,青春年少,正属于情窦初开的岁月,自然被巧菊含情脉脉的神态所吸引了。

姑娘的眼睛像钓鱼杆头的钩,小伙子的眼神像炉膛里的火。姑娘的身上有磁性,小伙子的双腿像栓了木偶身上的提线似的,被姑娘的魅力牵引住了。许大亮凑上去了,他帮着巧菊挑选。这一条有个跳纱,那一条围巾的流苏有根毛头,这一条,商标不正。现代人,穿戴啥已经不重要了,大家都看重商标。即使不是上海牌的,也要选个海上牌的。

许大亮是越说越玄乎了。开始说的时候,巧菊还能听的懂,说着说着,巧菊就听的像云里来雾里去了,不知道他在说些啥,自己又不敢问,怕出岔子,闹出笑话,被人家嘲笑,说自己老土。

围巾选好了,姑娘走了。可是,还没走几步路,她又回过头来,朝许大亮羞答答地回眸嫣然一笑,似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

许大亮的双脚像灌了铅似的站在那里,痴呆呆地望着巧菊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面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感。

巧菊的人虽然渐渐离去了,可她的心却仍然留在许大亮的身上。这小伙子虽说是个城里人,可在他身上我怎么就没有看见一点城里小伙子的流里流气呢?质朴,率直,这性格我喜欢。喜欢?丑死个人了。我怎么能说喜欢人家呢?怎么不行呀?我在心里说说还不行呀?就行,就行。这个人真坏,比孙悟空还坏,孙悟空打不过人家,就钻到铁扇公主的肚子里了。他不但钻到我肚子里了,还钻进我心里了,这小伙子是谁呀?真坏。

无奈间,他们彼此的身影却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掩去了。

男人喝井水就像喝忘情水一样,时日一长,许大亮道把这件事情给忘了。许大亮忘了人家巧菊,可巧菊在脑海里没法抹去许大亮这个率直的小伙子呀。

事情问出了个大概,老头子回来,老太婆子把所问出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倒给老头子听了。老婆子说,既然这小伙子不错,那就依了这个丫头吧?事情也赶巧,都碰到一起来了,没多久就碰上了推荐许大亮上工农兵大学这件事情,老头子捋了捋下巴底下几根稀稀疏疏的胡茬,心中有数了。

这天,许大亮拿着政审表,兴高采烈地往大队部跑,恰巧,书记在办公室。太好了,老天爷给力,风都挡不住,一顺百顺,想找谁就能找到谁。他是高兴地又拿香烟又拿糖,屋子里的人接过香烟拿了糖就被书记安排出去工作了,屋里只剩下书记和许大亮他们两了。

书记把桌子一拍“你干的好事!你说,你把巧菊怎么了……你这个畜生,看你还像个人模狗样的,你是鬼迷心窍了,竟然敢对我的宝贝女儿下手,要不是……要不是……我有这个大队书记身份的约束,我就一锹把你的狗头给剁了。”

许大亮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弄得晕头转向,真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是啥事情把书记惹怒成这样呢?这几天自己不是小心又谨慎了吗?没做啥过格的事情呀?莫名其妙被书记这样一顿训斥,真的是把他搞弄糊涂了。

许大亮是见过世面的人,他拿着书记用的掉了好几处瓷的大茶缸,走到放着两个篾壳暖水瓶的土台旁,帮书记倒了半杯水,双手端到书记跟前,陪着笑脸说:“书记,我们是晚辈,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您老人家尽管批评。喝点水,消消气,有什么事情,您慢慢说。毛主席说,你说的办法对人民有好处,我们就照你说的办。”

“孩子,你好糊涂呀……”书记话一出口,许大亮压在心头的石头就落了下来了。他陪着笑脸,亲切地说:“您老人家喝水。”

“你们这些知青,都是城里人,早晚都要回城里的,你干嘛非要招惹我的心肝宝贝呢?你这……你这不是害人吗?你自己闯的祸,做为一个男人,你要负责任。人家遭了你的祸害,你怎不能这样拍拍屁股就走人吧?那你倒舒坦呢,天底下没那么轻巧的事情。我告诉你,你这是痴心妄想,巧菊愿意放过你,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维护我们乡下人的脸面。”

“老人家,您越讲我越糊涂了,什么巧菊?什么您宝贝女儿?什么祸害人家了?什么要我负责任啦?我不明白您在说的什么?”

书记把大茶缸猛然往桌子上一跺,怒气冲冲地说:“怎么啦?人都给你祸害了,你竟敢不认账?你找死吆!”

“消消气,消消气,有事慢慢说。书记,请您老人家放心,我不仅是站着撒尿的男人,还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天大的事情不都是人扛的吗?事情说清楚了,该属我扛的事情,我绝不认怂,我会不折不扣地把属于我的事情办的妥妥帖帖的。”在这人生关键节点,要按奈住性子,要沉得住气。自己都管控不好自己的情绪,那就别指望今后能做出什么像样的事情了。许大亮暗暗地告诫自己,千万不要激动,不要妖魔化自己的情绪。情绪冲动会把自己拽进魔窟,诱入歧途。许大亮耐着性子,拖了一条长条板凳,恭恭敬敬坐在书记面前,双膝并在一起,两手按在膝盖上,深深地做了一次深呼吸,虔诚地望着书记。

连吓带唬的书记也不想把事情闹翻,真要是闹翻了,吃亏的还是自己的宝贝女。他心中还没底,不知道女儿到底被许大亮怎么了。咱这地方,女儿要是出这种事,那丢人可就丢大了。他也看好眼前的这个后生,要是他愿意做自个儿上门女婿,那我睡觉也会笑醒了。他又心平气和地说:“孩子,只要你肯愿意对你所做的事情负责任,我干嘛要为难你呢?”

书记翻眼瞥了一下,这鬼东西还算诚实,也不像是那种油头滑脑的人呀?真是人不可貌相,闷头驴偷麸吃,不哼不哈的就把我女儿的便宜给占了,嘴也不抹就想走人,亏得我的女儿及时提醒,要是让他给溜了,那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啊?

书记半晌没说话,只好自己先开口了。许大亮说:“您说的巧菊是谁呀?您说她是您的宝贝女儿?我真不认识巧菊这个人呀。”许大亮咽了口吐液,歇了口气又说:“书记,您知道,我们知青,有时间就往家跑,除了本村的人,外村的人我们也没机会接触呀?”

这也是呀,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呢?这个许大亮也不像是个坏人,不是自由恋爱,我女儿怎么会吃亏呢?真是急死人了,这事情也不能挑明了讲。万一要是没有那么一回事,我这不是在往女儿身上泼脏水吗?这个巧菊,都是我惯的,问死她也不说,我又不好深问,她娘又笨嘴笨舌的,烦死个屌神了。

“孩子,你是聪明人,我也看好你,巧菊不是我的宝贝女儿,我干嘛要劳心费神和你绕口舌呢?出了这种事,民不告官不管。人家告你,我就直接把你关起来,送到派出所去算了,何必要在这里和你磨牙呢?我说这些废话是为你好,也是为了我那心肝宝贝。”

许大亮看出来了,这是老书记掏心窝的话,算是苦口婆心,真诚的善举。可我真是不认识这个巧菊呀?这是怎么回事情?在这鬼不生蛋的地方,我哪敢和当地姑娘搞恋爱呀?就是我们知青点的那些女孩子,别说谈情说爱了,就是打情骂俏,我也不敢呀。我只想认认真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争取早日回城,哪有那个心思想那种事儿?冤枉我了,真是冤枉我了,我该怎么说呢?

“书记,您老人家不用急,麻烦您老人家再去问问您那宝贝女儿,我是谁?长啥样?在哪个生产队?我明天再来,好吗?”

书记望着许大亮,那副真诚恳切的样子,心想,真要回去让老婆子问问清楚,不要闹出笑话来。

书记瞅了一眼许大亮,没说话。

许大亮双手拿着政审表,呈在书记面前,没敢说话,只是这样双手托着。

“事情没弄清楚之前,这章不能盖。”许大亮心里一下子就凉了半截子了,还好,还有这么一句话:“事情没弄清楚之前……”还有转机。许大亮叹了口气,怏怏不乐地从大队部退了出来。

大家在知青点等待许大亮请客呢,很长时间没吃到红烧肉了,今天晚上可以杀个馋了。门被推开了,许大亮低着头,闷闷不乐地拖着双脚走了进来。见此情景,大家的笑声一下子被冰杀了。陈刚年龄最小,大家都给陈刚递眼色,认为只有他问最合适。

没办法,陈刚只好硬着头皮凑过去,怯生生地说:“许哥,回来啦?”

许大亮没说话,走近自己的床铺,鞋也没脱就往床上一躺。许大亮靠在被子上,后脑勺枕在自己的双手上面,两眼直直地望着屋顶。

啥事呀?说来听听,有事大家一起扛,办法怎比困难多。陈刚站在许大亮的床边,小声地劝说着。真的是出啥事了,大家渐渐的都围了过来了。许大亮看大家都过来了,就翻身坐了起来,叹了口气,一五一十地道出了原委。真想不通,为什么他会这样为难我呢?扪心自问,我也做啥呀?大家一个个抓耳捞腮,百思不得其解。

猛然间,陈刚一拍大腿,这是那次赶街惹的祸,你忘啦?有个姑娘买头巾,你劝人家买围巾,一见钟情了,也许就是这事惹的祸。

也许真是这件事情惹的祸。许大亮双手在大腿上来回搓了几下,叹了口气,望着陈刚说。

站在陈刚身后的一个姑娘,把手掌放在陈刚的头上揉了揉,笑着说,小屁孩,这种事你也懂呀?

姐,你说啥呢?陈刚脸红了。

这事又把大家难住了,一张张沉思的脸,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啥好注意。

陈刚看大家都不说话,小声地说,这事也许还有转机。话音刚落,一张张郁闷的脸顿时都朝陈刚转过来了。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你说呀,怎么着吧?
我去找管书记试试?

刚才那姑娘又准备作弄陈刚,手还没有伸到陈刚头上,陈刚头一低,躲了过去。那姑娘说,就你?许大亮搞不定的事情,就你?就凭你?能搞定吗?
也许呢?

那姑娘又冒出了一句:“小葱头一掐,嫩浆都直冒,还真能干出个冲人的事情来?”

姐,别老是小瞧人呀,我已经长大了。陈刚往那姑娘身边一站,说:“姐,我都有你高了。”

“来,让姐抱抱,看看身上还有没有奶腥味?”说着,那姑娘真要来熊抱他,又让陈刚给躲开了。

“许哥,不行就让他去试试吧?也许行呢?”一个小伙子走到许大亮的身边说。

许大亮望望那个小伙子,又瞅了瞅陈刚。陈刚默默地点了点头。

许大亮抬起头,冲着陈刚苦笑了一下,有气无力地说声:“好吧——”说完之后,他又无精打采地往床上一躺,似乎根本就不抱啥希望。

一家人都不看好陈刚这次壮举。甚至有人怀疑,陈刚只不过是想缓和一下许大亮沮丧的情绪,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不过也有人认为,善良的陈刚只想去碰碰运气,或许他是抱着试试瞧的心态。也有人说,平日里大家都这样关心他,爱护他,大家的这份热心肠,他要是不跑这一趟,怎觉得感情上过不去。实际上大家都错了,陈刚这样做,心里确实是认真盘算过了。

一个知青,他凭什么能扭转这个乾坤呢?大队书大人咦,他做出的决定,九条大牯牛也拽不回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