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帆远航作品 | 站在家乡的麦田再忆母亲

图文 / 扬帆远航        朗读 / 贾秀艳

在我心中,家乡的麦田是一幅永恒的画卷,绿油油的麦苗在蓝天白云的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青翠,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每当我回到那个熟悉的老家,心中总是涌起无尽的思念,尤其是对已故老母亲的怀念。她常常站在村口麦田的尽头,翘首期盼着为生活打拼的儿子归来。那一幕,至今仍在我心中清晰如昨。

无数次,我踏上那条弯曲的泥泞小路,路两旁的野花在微风中摇曳,仿佛在为我欢迎。当我走近麦田的边缘,便能看到母亲的身影。她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她的双眼充满了期待与温暖。每当我看到她,所有在外漂泊时的疲惫与委屈都在瞬间被融化。她的笑容是我心灵的港湾,让我无论多么疲惫,都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我记得那年夏天,麦田的金色麦穗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麦子的香气。那时,我因家庭和工作繁忙,回家的时间频率少了许多。走在回家的路上,心中充满了愧疚与不安。终于,当我走到村口,远远地就看到了站在麦田边的母亲。她的身影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暖,心中一阵感动,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与压力都化为乌有,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因为童年的顽劣,总是惹老妈生气,老妈追赶着我跑在麦田的田埂上…….

然而,这样的温暖再也无法重现。两年前五月端午过后的一个礼拜天,回老家看望90岁的母亲,下午的三点左右我们还在聊天,还为她冲了一杯热奶粉,离开老家后几个小时母亲就在家非常安详离世了,没有病痛更没有医院的过度治疗,很多老人都说母亲这样是难得修来的佛缘,但留给我的却是无尽的思念与惆怅。每当我走到那片麦田,心中总会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痛楚。她的笑容、她的叮嘱、她的关怀,似乎都随着她的离去而消散在空气中。

十年前,中年的我,23岁的儿子也因意外英年早逝,给我带来了锥心的痛。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失去儿子的痛苦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我淹没,身心备受痛苦煎熬,在那段无尽的黑暗中,母亲鼓励的声音时常在我耳边回响:“孩子,生活总会有希望,不要放弃,你还有我呢”她的安慰与鼓励如同一缕阳光,穿透了我心中的阴霾,母亲的爱与陪伴,让我感受到无尽的温暖与安全感,让我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向往。

如今,每次站在麦田边,我的心情无限惆怅。但我知道,妈在家就在,妈不在了,人生只剩下归途。每当我再次踏上回家的路上,即便当年泥泞的小路如今已经变成了宽阔的水泥道路,麦田也已经种上了商业的风景树,心中依然是充满了对母亲的思念,想起她曾在麦田边等待我的情景,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有时候,我也会在梦中见到母亲,她依然站在那片麦田的尽头,微笑着向我招手。梦醒时分,我常常感到一阵失落,仿佛她的身影就在眼前,却又无法触及。生活不得不让我继续前行,但心中那份对母亲的怀念却始终无法抹去。

而如今,麦田依旧在,蓝天白云阳光也依然,麦田却已经不是当年种植的小麦,无论岁月如何的变迁,我时常在想,母亲是否还在那片麦田中,守望着我,给予我力量?有时我在麦田边静坐,闭上眼睛,似乎能听到她的低语:“孩子,生活是美好的,怀揣希望珍惜当下的每一个瞬间。”这些话语如同一缕春风,轻轻拂过我的心田,让我在悲伤中找到一丝慰藉。

家乡的麦田,承载着我无数的回忆与情感。它不仅是我童年的乐园,更是我心灵的寄托。在这片麦田中,我永远铭记着母亲的爱与期盼。虽然她已离开,但她的精神与教诲将永远伴随我,指引我走过人生的每一个春夏秋冬。每当我站在麦田边,心中总会默默对她说:“妈,我回来了。”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我感受到的不仅是失去的痛苦,更是母亲给予我的无尽力量与爱。无论未来的路有多么艰辛,我都会怀揣着这份温暖,继续前行。

 

布谷鸟推荐 | 你现在的使命:新的规定性下把日子过好

来源:周国平

01
基本的智慧

人在世上生活,难免会遭遇挫折、失败、灾祸、苦难。这时候,基本的智慧是确立这样一种态度,就是把一切非自己所能改变的遭遇,不论多么悲惨,都当作命运接受下来,在此前提下走出一条最积极的路来。

不要去想从前的好日子,那已经不属于你,你现在的使命是在新的规定性下把日子过好。

这就好比命运之手搅了你的棋局,而你仍必须把残局走下去,那就好好走吧,把它走出新的条理来。为什么我说是基本的智慧呢?因为你别无选择,陷在负面遭遇中不能自拔是最愚蠢的,而人在这种时候往往容易愚蠢。

02
接过来,然后放下

人活世上,难免遭遇痛苦,大至亲人亡故,爱侣别离,小至钱财损失,朋友反目。这类事一旦发生,不可更改,就应该用通达的态度来面对,简单地说,就是:把它接过来,然后放下。第一要接过来,在心理上承认和接受事实。

坏事已经发生,你拼命抗拒,只是和自己过不去,事情本身不会有丝毫改变。第二,接过来之后,要尽快放下,不把它存在心上。你总存在心上,为它纠结和痛苦,仍然是和自己过不去,实际上是在加大坏事对你的损害。让坏事只存在于你的身外,不让它侵害到你的内心,这是最好的办法。当然,我们只能尽量这么做,做到什么程度是什么程度。

03
人生没有假如

我们都会说命运无常,可是,一旦厄运降临,往往会陷在假如厄运没有降临的思路里,把命运的突变感受为生活的毁灭,丧失掉继续前行的勇气。厄运好比上帝给凡人出的一道试题,测试其灵魂的品质。人生没有假如,已经发生的厄运,只有面对它,接受它,从而在命运的新的规定下走出一条新的路来。

04
逆境也是生活

人生有顺境,也有逆境。我们往往只把顺境看作生活,认为逆境不是生活,而是不得不忍受的例外,盼望它快快过去,生活可以重新开始。怀着这样的心态,人在逆境中就必定是焦虑不安,度日如年,苦难望不到头。应该调整心态,在逆境中要这样想: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甚至是我永远的生活,我怎么把它过得有意义?事实上,如果你的心态平静而又积极,逆境的确也是一种生活。

05
对灵魂的检验

苦难检验人的灵魂的坚强和软弱,软弱的灵魂在寻常的苦难中一蹶不振。成功检验人的灵魂的高贵和卑劣,卑劣的灵魂在表面的成功中暴露无遗。

布谷鸟推荐 | 一条老狗 

文/季羡林 来源:光阴的故事

我总是不时想到这一条老狗。女主人没了,少主人也离开了,它每天到村内找点东西吃,究竟能够找多久呢?我相信,它决不会离开那个篱笆门口的,它会永远趴在那里的,尽管脑袋里也会充满了疑问。

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总会不时想起一条老狗来。在过去七十年的漫长的时间内,不管我是在国内,还是在国外,不管我是在亚洲、在欧洲、在非洲,一闭眼睛,就会不时有一条老狗的影子在我眼前晃动,背景是在一个破破烂烂的篱笆门前,后面是绿苇丛生的大坑,透过苇丛的疏稀处,闪亮出一片水光。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无论用多么夸大的词句,也决不能说这一条老狗是逗人喜爱的。它只不过是一条最普普通通的狗,毛色棕红,灰暗,上面沾满了碎草和泥土,在乡村群狗当中,无论如何也显不出一点特异之处,既不凶猛,又不魁梧。然而,就是这样一条不起眼儿的狗却揪住了我的心,一揪就是七十年。

因此,话必须从七十年前说起。当时我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伙子,正在清华大学读西洋文学系二年级。能够进入清华园,是我平生最满意的事情,日子过得十分惬意。然而,好景不长。有一天,是在秋天,我忽然接到从济南家中打来的电报,只是四个字:“母病速归。”我仿佛是劈头挨了一棒,脑筋昏迷了半天。我立即买好了车票。登上开往济南的火车。

我当时的处境是,我住在济南叔父家中,这里就是我的家。而我母亲却住在清平官庄的老家里。整整十四年前,我六岁的那一年,也就是1917年,我离开了故乡,也就是离开了母亲,到济南叔父处去上学。我上一辈共有十一位叔伯兄弟,而男孩却只有我一个。济南的叔父也只有一个女孩,于是在表面上我就成了一个宝贝蛋。然而真正从心眼里爱我的只有母亲一人,别人不过是把我看成能够传宗接代的工具而已。这一层道理一个六岁的孩子是无法理解的。可是离开母亲的痛苦我却是理解得又深又透的。到了济南后第一夜,我生平第一次不在母亲怀抱里睡觉,而是孤身一个人躺在一张小床上,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我一直哭了半夜。这是怎么一回事呀!为什么把我弄到这里来了呢?“可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母亲当时的心情,我还不会去猜想。现在追忆起来,她一定会是柔肠寸断,痛哭决不止半夜。现在这已成了一个万古之谜,永远也不会解开了。

从此我就过上了寄人篱下的生活。我不能说,叔父和婶母不喜欢我,但是,我唯一被喜欢的资格就是,我是一个男孩。不是亲生的孩子同自己亲生的孩子感情必然有所不同,这是人之常情,用不着掩饰,更用不着美化。我在感情方面不是一个麻木的人,一些细微末节,我体会极深。常言道,没娘的孩子最痛苦。我虽有娘,却似无娘,这痛苦我感受得极深。我是多么想念我故乡里的娘呀!然而,天地间除了母亲一个人外有谁真能了解我的心情我的痛苦呢?因此,我半夜醒来一个人偷偷地在被窝里吞声饮泣的情况就越来越多了。

在整整十四年中,我总共回过三次老家。第一次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为了奔大奶奶之丧而回家的。大奶奶并不是我的亲奶奶,但是从小就对我疼爱异常。如今她离开了我们,我必须回家,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一次我在家只住了几天,母亲异常高兴,自在意中。第二次回家是在我上中学的时候,原因是父亲卧病。叔父亲自请假回家,看自己共过患难的亲哥哥。这次在家住的时间也不长。我每天坐着牛车,带上一包点心,到离开我们村相当远的一个大地主兼中医住的村里去请他,到我家来给父亲看病,看完再用牛车送他回去。路是土路,坑洼不平,牛车走在上面,颠颠簸簸,来回两趟,要用去差不多一整天的时间。至于医疗效果如何呢?那只有天晓得了。反正父亲的病没有好,也没有变坏。叔父和我的时间都是有限的,我们只好先回济南了。过了没有多久,父亲终于走了。一叔到济南来接我回家。这是我第三次回家,同第一次一样,专为奔丧。在家里埋葬了父亲,又住了几天。现在家里只剩下了母亲和二妹两个人。家里失掉了男主人,一个妇道人家怎样过那种只有半亩地的穷日子,母亲的心情怎样,我只有十一二岁,当时是难以理解的。但是,我仍然必需离开她到济南去继续上学。在这样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但凡母亲还有不管是多么小的力量,她也决不会放我走的。可是她连一丝一毫的力量也没有。她一字不识,一辈子连个名字都没有能够取上。做了一辈子“季赵氏”。到了今天,父亲一走,她怎样活下去呢?她能给我饭吃吗?不能的,决不能的。母亲心内的痛苦和忧愁,连我都感觉到了。最后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亲爱的孩子离开了自己,走了,走了。谁会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自己的儿子呢?谁会知道,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母亲呢?

回到济南以后,我由小学而初中,而初中而高中,由高中而到北京来上大学,在长达八年的过程中,我由一个浑浑沌沌的小孩子变成了一个青年人,知识增加了一些,对人生了解得也多了不少。对母亲当然仍然是不断想念的。但在暗中饮泣的次数少了,想的是一些切切实实的问题和办法。我梦想,再过两年,我大学一毕业,由于出身一个名牌大学,抢一只饭碗是不成问题的。到了那时候,自己手头有了钱,我将首先把母亲迎至济南。她才四十来岁,今后享福的日子多着哩。

可是我这一个奇妙如意的美梦竟被一张“母病速归”的电报打了个支离破碎。我现在坐在火车上,心惊肉跳,忐忑难安。哈姆莱特问的是to be or not to be,我问的是:母亲是病了,还是走了?我没有法子求箴占卜,可我又偏想知道个究竟,我于是自己想出了一套占卜的办法。我闭上眼睛,如果一睁眼我能看到一根电线杆,那母亲就是病了;如果看不到,就是走了。当时火车速度极慢,从北京到济南要走十四五个小时。就在这样长的时间内,我闭眼又睁眼反复了不知多少次。有时能看到电线杆,则心中一喜。有时又看不到,则心中一惧。到头来也没能得出一个肯定的结果。我到了济南。到了家中,我才知道,母亲不是病了,而是走了。这消息对我真如五雷轰顶,我昏迷了半晌,躺在床上哭了一天,水米不曾沾牙。悔恨像大毒蛇直刺入我的心窝:在长达八年的时间内,难道你就不能在任何一个暑假内抽出几天时间回家看一看母亲吗?二妹在前几年也从家乡来到了济南,家中只剩下母亲一个人,孤苦伶仃,形单影只,而且又缺吃少喝,她日子是怎么过的呀!你的良心和理智哪里去了?你连想都不想一下吗?你还能算得上是一个人吗?我痛悔自责,找不到一点能原谅自己的地方。我一度曾想到自杀,追随母亲于地下。但是,母亲还没有埋葬,不能立即实行。在极度痛苦中我胡乱诌了一幅挽联:

一别竟八载,多少次倚闾怅望,眼泪和血流,迢迢玉宇,高处寒否?

为母子一场,只留得面影迷离,入梦浑难辨,茫茫苍天,此恨曷极!

对仗谈不上,只不过想聊表我的心情而已。

叔父婶母看着苗头不对,怕真出现什么问题,派马家二舅陪我还乡奔丧。到了家里,母亲已经成殓,棺材就停放在屋子中间。只隔一层薄薄的棺材板,我竟不能再见母亲一面,我与她竟是人天悬隔矣。我此时如万箭钻心,痛苦难忍,想一头撞死在母亲棺材上,被别人死力拽住,昏迷了半天,才醒转过来。抬头看屋中的情况,真正是家徒四壁,除了几只破椅子和一只破箱子以外,什么都没有。在这样的环境中,母亲这八年的日子是怎样过的,不是一清二楚了吗?我又不禁悲从中来,痛哭了一场。

现在家中已经没了女主人,也就是说,没有了任何人。白天我到村内二大爷家里去吃饭,讨论母亲的安葬事宜。晚上则由二大爷亲自送我回家。那时村里不但没有电灯,连煤油灯也没有。家家都点豆油灯,用棉花条搓成灯捻,只不过是有点微弱的亮光而已。有人劝我,晚上就睡在二大爷家里,我执意不肯。让我再陪母亲住上几天吧。在茫茫百年中,我在母亲身边只住过六年多,现在仅仅剩下了几天,再不陪就真正抱恨终天了。于是二大爷就亲自提一个小灯笼送我回家。此时,万籁俱寂,宇宙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只有天上的星星在眨眼,仿佛闪出一丝光芒。全村没有一点亮光,没有一点声音。透过大坑里芦苇的疏隙闪出一点水光。

走近破篱笆门时,门旁地上有一团黑东西,细看才知道是一条老狗,静静地卧在那里。狗们有没有思想,我说不准,但感情确是有的。这一条老狗几天来大概是陷入困惑中:天天喂我的女主人怎么忽然不见了?它白天到村里什么地方偷一点东西吃,立即回到家里来,静静地卧在篱笆门旁。见了我这个小伙子,它似乎感到我也是这家的主人,同女主人有点什么关系,因此见到了我并不咬我,有时候还摇摇尾巴,表示亲昵。那一天晚上我看到的就是这一条老狗。

我孤身一个人走进屋内,屋中停放着母亲的棺材。我躺在里面一间屋子里的大土炕上,炕上到处是跳蚤,它们勇猛地向我发动进攻。我本来就毫无睡意,跳蚤的干扰更加使我难以入睡了。我此时孤身一人陪伴着一具棺材。我是不是害怕呢?不的,一点也不。虽然是可怕的棺材,但里面躺的人却是我的母亲。她永远爱她的儿子,是人,是鬼,都决不会改变的。

正在这时候,在黑暗中外面走进来一个人,听声音是对门的宁大叔。在母亲生前,他帮助母亲种地,干一些重活,我对他真是感激不尽。他一进屋就高声说:“你娘叫你哩!”我大吃一惊:母亲怎么会叫我呢?

原来宁大婶撞客了,撞着的正是我母亲。我赶快起身,走到宁家。在平时这种事情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此时我却是心慌意乱了。只听从宁大婶嘴里叫了一声:“喜子呀!娘想你啊!”我虽然头脑清醒,然而却泪流满面。娘的声音,我八年没有听到了。这一次如果是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的,那有多好啊!然而却是从宁大婶嘴里,但是听上去确实像母亲当年的声音。我信呢,还是不信呢,你不信能行吗?我糊里糊涂地如醉似地疾走了回来。在篱笆门口,地上黑黢黢的一团,是那一条忠诚的老狗。

我人躺在炕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两只眼睛望着黑暗,仿佛能感到自己的眼睛在发亮。我想了很多很多,八年来从来没有想到的事,现在全想到了。父亲死了以后,济南的经济资助几乎完全断绝,母亲就靠那半亩地维持生活,她能吃得饱吗?她一定是天天夜里躺在我现在躺的这一个土炕上想她的儿子,然而儿子却音信全无。她不识字,我写信也无用。听说她曾对人说过:“如果我知道他一去不回头的话,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他走的!”这一点我为什么过去一点也没有想到过呢?古人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现在这两句话正应在我的身上,我亲自感受到了;然而晚了,晚了,逝去的时光不能再追回了!“长夜漫漫何时旦?”我却盼天赶快亮。然而,我立刻又想到,我只是一次度过这样痛苦的漫漫长夜,母亲却度过了将近三千次。这是多么可怕的一段时间啊!在长夜中,全村没有一点灯光,没有一点声音,黑暗仿佛凝结成为固体,只有一个人还瞪大了眼睛在玄想,想的是自己的儿子。伴随她的寂寥的只有一个动物,就是篱笆门外静卧的那一条老狗。想到这里,我无论如何也不敢再想下去了;如果再想下去的话,我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

母亲的丧事处理完,又是我离开故乡的时候了。临离开那一座破房子时,我一眼就看到那一条老狗仍然忠诚地趴在篱笆门口,见了我,它似乎预感到我要离开了,它站了起来,走到我跟前,在我腿上擦来擦去,对着我尾巴直摇。我一下子泪流满面。我知道这是我们的永别,我俯下身,抱住了它的头,亲了一口。我很想把它抱回济南,但那是绝对办不到的。我只好一步三回首地离开了那里,眼泪向肚子里流。

到现在这一幕已经过去了七十年。我总是不时想到这一条老狗。女主人没了,少主人也离开了,它每天到村内找点东西吃,究竟能够找多久呢?我相信,它决不会离开那个篱笆门口的,它会永远趴在那里的,尽管脑袋里也会充满了疑问。它究竟趴了多久,我不知道,也许最终是饿死的。我相信,就是饿死,它也会死在那个破篱笆门口。后面是大坑里透过苇丛闪出来的水光。

我从来不信什么轮回转生;但是,我现在宁愿信上一次。我已经九十岁了,来日苦短了。等到我离开这个世界以后,我会在天上或者地下什么地方与母亲相会,趴在她脚下的仍然是这一条老狗。

乌兰推荐 | 慢慢生活

来源:这个青年人 侵删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仿佛置身于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上,窗外的风景如幻灯片般快速闪过,来不及欣赏便已消逝。我们总是在匆忙赶路,忙着追求目标,忙着获取更多,却在不知不觉中丢失了生活的本真。此时,“慢慢生活” 宛如一首悠扬的古曲,为我们敲响了回归生活真谛的钟声。

慢慢生活,是一种对时间的尊重。时间本应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承载着我们生命的历程。然而,现代社会的快节奏却让我们试图在这条河流上搭建起一座座高桥,妄图跨越过程直达结果。我们以秒为单位计算着工作效率,以分钟为单位规划着休息时间,每一个瞬间都被填满,不留一丝空隙。但生活不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我们不需要总是冲刺。

当我们清晨醒来,不妨花上几分钟伸个懒腰,感受阳光透过窗帘的温柔抚摸;当我们用餐时,细嚼慢咽每一口食物,品尝其中的酸甜苦辣,而不是狼吞虎咽地解决温饱问题。就像古人品茶,从烧水、洗茶到品茶,每一个步骤都悠然自得,在袅袅茶香中领悟生活的韵味。在慢慢生活中,时间不再是束缚我们的枷锁,而是我们品味生活的挚友。

慢慢生活,是一种对品质的追求。工业化和科技的发展为我们带来了大量的商品和便捷的服务,但同时也让我们陷入了一种数量胜于质量的怪圈。我们追求更多的物质财富,购买更多的商品,却往往忽略了这些物品背后真正的价值。当我们放慢脚步,我们会发现,一件精心制作的手工艺品远比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产品更能打动人心。

我们会花费时间去挑选一块质地优良、花纹独特的布料,找一位手艺精湛的裁缝,为自己量身定制一套服装,而不是在快时尚的店铺里随意挑选一件流行却不耐穿的衣服。我们会用心去布置自己的居住空间,选择每一件家具、每一幅装饰画,让家成为一个充满温暖和个性的港湾,而不是简单地堆砌家具。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关注的不仅仅是物质的功能,更是其背后所蕴含的文化、艺术和情感价值,这种对品质的追求让我们的生活更加精致。

慢慢生活,是一种对心灵的滋养。在忙碌的生活中,我们的心灵常常处于疲惫和焦虑的状态。我们被各种压力所困扰,担心工作的失误、生活的琐事和未来的不确定性。而慢慢生活则为我们的心灵开辟了一片宁静的绿洲。

当我们在闲暇的午后,捧起一本心仪已久的书籍,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我们的心灵得到了知识的灌溉和智慧的启迪;当我们漫步在公园的小径上,聆听鸟儿的欢歌、欣赏花朵的娇艳,我们的内心被大自然的美好所填满,焦虑和烦恼渐渐消散。我们可以与亲朋好友围坐在一起,分享彼此的故事,在欢声笑语中拉近心与心的距离,让情感在慢节奏的交流中升温。在这些看似平凡的瞬间,我们的心灵得到了充分的滋养,变得更加坚韧和充盈。

然而,慢慢生活并不意味着慵懒和拖延,它是一种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它让我们在忙碌与悠闲之间找到平衡,在追求目标的同时不忘欣赏沿途的风景。它是一种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保持清醒和从容的能力,让我们能够真正地掌控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被生活所奴役。

让我们学会慢慢生活吧,在时间的长河中悠然泛舟,在品质的追求中雕琢生活,在心灵的滋养中绽放自我。让每一个日子都充满诗意,每一个瞬间都值得铭记,在慢节奏中奏响属于我们的生活乐章。

 

乌兰推荐 | 一些点亮生活的日常小事

来源:这个青年人  侵删

生活并非总是波澜壮阔,更多的时候,是由无数平凡的日常小事交织而成。而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如同繁星点点,照亮了我们平淡的日子,为生活增添了无尽的光彩。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脸上,轻柔地唤醒沉睡的我们。那是一种温暖而又充满希望的感觉,仿佛是大自然在轻轻告诉我们:新的一天开始了,充满了无限可能。睁开眼,伸个懒腰,感受着身体的苏醒,这简单的瞬间就是点亮生活的开始。

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或茶,也有着神奇的魔力。当那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萦绕在鼻尖,轻抿一口,苦涩与香甜在味蕾上绽放。在忙碌的早晨,或是慵懒的午后,这一杯饮品能让我们停下匆忙的脚步,享受片刻的宁静。看着杯中的热气升腾、飘散,思绪也随之飘荡,所有的压力和烦恼似乎都在这一杯温暖中渐渐消融。

走在路上,偶然遇到一朵盛开的花朵。它或许是路边花坛里娇艳欲滴的玫瑰,或许是墙角边悄然绽放的野花。那绚烂的色彩和婀娜的姿态吸引着我们的目光,让我们忍不住停下脚步欣赏。俯身轻嗅它的芬芳,感受着生命的蓬勃与美好。这一朵小小的花,像是大自然馈赠的礼物,在不经意间点亮了我们平淡的路途。

和陌生人的一次善意互动也能点亮生活。可能是在电梯里相视一笑并简单问候,或是在拥挤的公交车上互相礼让。这些小小的举动传递着人与人之间的温暖与关怀,让我们感受到世界并非那么冷漠。那一刻,一种美好的情感在心底油然而生,让我们对周围的人和环境都多了一份好感。

阅读也是一件能点亮生活的小事。翻开一本书,无论是充满奇幻冒险的小说,还是蕴含深刻哲理的散文集,我们都能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书中,我们可以跟随主人公的脚步体验不同的人生,可以在字里行间汲取知识的养分。沉浸在书的海洋里,时间仿佛静止,我们可以忘却外界的喧嚣,在文字构建的世界里自由翱翔。

与家人一起共进晚餐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常,但其中却蕴含着深深的幸福。围坐在餐桌旁,分享着一天的见闻,品尝着家常饭菜,欢声笑语在房间里回荡。这种亲情的交融,让家充满了温馨,让我们感受到生活的根基是如此稳固,无论在外经历多少风雨,家的温暖永远是我们心灵的港湾。

晚上,在睡前泡个舒服的热水澡。让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洗去一天的疲惫。浴室里弥漫着氤氲的水汽,放着舒缓的音乐,我们可以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尽情放松。当擦干身体,穿上柔软的睡衣,那种清爽和舒适感让我们带着满满的惬意进入梦乡,为一天的生活画上一个美好的句号。

这些日常小事,就像一颗颗璀璨的星星,散落在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它们或许并不起眼,但当我们用心去感受、去体验时,就会发现它们有着足以点亮整个生活的力量,让我们在平凡的日子里也能过得五彩斑斓。

阿宁作品 | 让我们荡起记忆的双桨

阿宁/图文

1964年踏入东门大街小学那一刻,仿佛就在昨天,时光却如白驹过隙,匆匆流逝。一个甲子,六十载春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一晃而过了。

有同学倡议二班举办一场入学60周年纪念活动。班群“接龙”刚刚弹出,便瞬间漾起涟漪。接龙不断延伸,宛如串接的时光片段;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装满了那段炽热纯真的记忆,装满了那段质朴深厚的旧情,装满了小学时的点点滴滴,就像昨夜星辰,魂牵梦萦,令人沉醉。

我始终认为,小学六年同窗,是同学情谊最为亲近,相处最为悠长的一程。在那段被日光镀上金色的光阴里,男女同学心无嫌隙,纯真无邪,曾“同桌的你”分享着窄窄课桌上的“地盘”。那时候我们多像下凡的金童玉女,并肩于求知路上,在课间一同嬉闹,于操场你追我赶;所有的这些日常相伴,都成了那个年代里的绚丽锦缎。

今又想起了同位赵梅,一位美丽非凡的女同学。在那个贫瘠的年代里,家家户户都一样,粮供百分之七十粗粮。常年吞窝窝嚼煎饼,肚子成天刮刮拉拉。赵梅姐弟俩,父亲收入高,生活好于我们姊妹多的同学。上学期间,她的兜兜就像魔术箱,里面装得不是奶糖就是饼干,时不时还掏出一个红苹果。童年我是个馋嘴,还是个薄脸皮的小男孩,不好意思吃别人的东西,是同位赵梅经常伸出玉手施舍我。我吃东西快,吃相吓人,一个白馒头狼吞虎咽没几下就完了。有一次赵梅给我一沓钙奶饼干,真得太好吃了,我一口塞进了嘴里,真得不好意思了,我被干涩的饼干噎住了,咽不下、吐不出,一时憋得我上气不接下气。一旁的赵梅吓哭了,最后还是她,拿起自己的水杯,往我嘴里灌了几下甜甜的水,我才停止了折腾。赵梅一直优秀,参加工作在纺织厂没呆几年,就调进了中区公安局,由于表现出色,被提拔为解放路派出所付所长。本不应该说,但我还要深情的说:赵梅几年前就离开了我们,她得癌症期间,同学们看过她。那天我们去看她,她知道我们要来,强忍病痛早起梳妆,打扮得就像盛开的鲜花;她笑意盈盈,水灵灵的大眼睛,目光里全是柔情。姜永新同学说:“梅,你今天真漂亮!”我们也附和着说:“漂亮的梅,你会好起来的……”病魔无情,最终夺走了她的生命。天妒英才!赵梅同学天堂安好,今年同学们举办入学六十周年纪念活动,也是对你的深深怀念!

童年的窗外,永远铺展着无垠的蔚蓝。那只懵懂的风筝,恰似振翅飞翔的小鸟,在澄澈天际划出自由的弧线,也牵出心底的那般天真烂漫。

童话的城堡,是童真所系的向往。一根跳绳,一珠溜溜蛋,一张糖纸,一把小弹弓;和一团泥巴,捏几个假人,折几架纸飞机,向往着壮志凌云。

一支铅笔,算出一串简单的数字,写出一段稚嫩的句子,画出知识初启的好奇,唱出一曲斑斓的情谊。从打闹到撒欢,金色童年里,有无尽的欢乐和笑语。岁月悠悠,那段被铅笔书写的童年,如今回味起来,愈发生动鲜活。

小学生的内心世界,宛如缤纷的花园,满是奇思妙想,于梦的边缘,铸就属于自己的方圆。孩儿们大都爱月圆,就像爱一场圆圆的梦幻。月上有琼楼玉宇,若能顺着月光爬上去,定要摸摸玉兔的腚圆。

那是你的童年,那是我的童年,那是他的童年,那是那个年代所有同龄人的童年。没有奢侈的玩具,全靠我们自己造。那个年代,物资虽不充裕,快乐从不稀缺。

往昔似歌,在岁月长河中,曾经荡起的“双桨”,又一次拉开了时光的帷幕,再一次泛起了童真的微光。

愿我们怀揣这份珍贵记忆,让往昔的温暖作灯,待回首时,仍能看到那段金色年华,熠熠生辉。

让我们荡起记忆的双桨,穿越岁月粼粼的波光,重回心底童真的模样。

提前预祝2024年12月15日“东门小学64级二班入学六十周年纪念活动”圆满成功!

 

2024年12月1日晚
写在六十周年纪念活动前

乌兰推荐 | 聪明人,不合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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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曾言:“但尽凡心,别无胜解。以我观之,凡心尽处,胜解卓然。”凡心褪尽,才能直达智慧的彼岸,活出真正的自我。

人生在世,与人相处无可避免,但合群与否,却是个人选择。那些真正活得通透的人,往往不惧“不合群”的标签。他们走自己的路,尽性逍遥,宁静自得。

聪明人,不合群

有人说:“人群,往往是人的坟墓。”这话初听惊心,却颇耐人寻味。身处群体,许多人常因害怕孤立而假装合群,迎合他人的期待,却辜负了自己。

樵夫与牧羊人的故事便是如此:牧羊人牵羊吃草,与樵夫闲聊了一天。羊吃得饱饱的,牧羊人满载而归;而樵夫却空手回家,徒遭一顿责骂。究其根源,樵夫因随意放弃自己的目标,结果一无所获。

其实,不合群才是一个人成熟的标志。聪明的人,懂得独立思考,清楚自己的方向。他们不为讨好他人而改变初衷,只为内心的目标而坚持不懈。

走自己的路,才能尽性逍遥

曾国藩说:“凡人才高下,视其志趣。”志趣卑者随波逐流,安于俗规庸陋,日渐沉沦;志趣高者另辟蹊径,以圣贤为师,日渐上升。

“规”与“轨”,是人才差异的核心。那些墨守成规的人,虽然安稳,但也局限在平凡的框架中。而那些走自己路的人,却因独立而成就不凡。

所谓尽性逍遥,唯有认识并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才能真正成为意义上的“人”。即使一路颠簸,也无怨无悔。生命只有一次,活成自己,方才不枉此生。

滥交朋友,不如终日读书

《围炉夜话》有言:“滥交朋友,不如终日读书。”迎合与讨好只能换来短暂的交情;唯有实力与人格,才能建立长期的关系。

与其在无效社交中耗尽精力,不如专注提升自己,让实力成为最有力的名片。正如《战国策》所言:“以财交者,财尽而交绝;以色交者,华落而爱渝。”无根之交,终会散场。

读书,正是最好的交友方式。清代张潮在《幽梦影》中写道:“对渊博友,如读异书;对风雅友,如读名人诗文;对谨饬友,如读圣贤经传。”一本好书,能教会我们独立思考的力量,也能让我们在精神世界里找到志同道合的知己。

“人生不求合群,但需谦卑。”我们可以不随波逐流,走自己选择的路,但也需保持平和之心。傲骨可有,傲气却不可生;做人要忠于内心,但切莫凌驾他人。

愿你能忠于内心的指引,在红尘中活得本色不改;愿你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愿你尽凡心,得胜解,在俗世中自在而逍遥。

梦在远方作品 | 2024年11月16日小记:你是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图文/梦在远方

我凌晨的3点56分睡下,早上7点56醒来,一睁开眼透过窗帘的缝隙,我看到了天上最亮唯一的一颗星,我心里窃喜,星星努力的在向我眨巴着眼睛,我也用心地看着天空唯一最亮的这颗星,用心感受他对我说的话:亲爱的妈妈早,儿子时刻都会陪在你身边,夜晚儿子会变成星星为你照亮夜晚的路,儿子也会陪你睡去,陪你醒来,陪你新一天的开始……

白天儿子也会变成风儿抚摸你的脸庞,陪你看日出日落;陪着你看最美的风景;亲爱的妈妈不哭不哭,我最爱看你的笑脸,最爱看你朝我发疯的脸庞,最爱看你和爸爸一路的玩耍……

儿子会变成宇宙万物陪着妈妈,儿子时刻也都会感受到妈妈对我的爱,儿子也欣慰、赞美着妈妈一天天在学着慢慢长大,儿子感谢自己的生命里能拥有这样一位坚强上进的妈妈,儿子永远爱你……

梦在远方作品 | 念头的本质

文/梦在远方   图片/布谷鸟       朗读 / 梧桐树

正念练习中出现的各种念头,好比我们每天吃饭,你吃饭不是吃饱了就再也不吃了,而是等你饿了还得需要吃。

念头一样,它来了要好好招待,你不好好招待就会赖在你门口飘来飘去,你想赶走它抗拒它,它会越发壮大!

如果你想把念头连根带芽拔掉,那除非你也死翘翘。

所以要让念头吃好喝好玩好,它吃饱了、玩够了也就飞走了。

这也是老师经常说的,练习时不回应,不关注,觉察到了就可以。

所以念头和吃饭一样就是一个往而复始的循环,来了⇔走了。

乌兰推荐 | 叶嘉莹:把不懂诗的人接到诗里来

来源:中国青年报 冰点周刊 侵删

我是一个生来就属于所谓“弱者”的女性,我的一生可以说都是随命运的拨弄和抛置。但是我不跌倒,我要在承受之中走我自己的路。
我不想从别人那里去争什么,只是把自己持守住了,在任何艰难困苦中都尽到了自己的责任。我提倡“弱德之美”但我并不是弱者。

—-叶嘉莹

叶嘉莹最近一次公开露面是在9月10日,96岁的她例行给南开大学新生讲开学第一课。坐在轮椅上,她中气十足,调侃自己的头发竟变黑了一些。

她习惯站着讲课,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但现在,她从家里的沙发上起身都需要保姆搀扶。她说自己“生命已在旦夕之间”,但仍要努力做到杜甫说的“盖棺事则已”那一刻。她每天手写论文、指导学生整理超过2000个小时的讲课录音。

哈佛、耶鲁等上百所高校都留下过她讲课的身影。刚回到南开讲课时,她的课,教室里要加座,凳子椅子一直加到了讲台上。还有人靠墙边窗口站着,或坐在地上。数学家陈省身、吴大任夫妇也和学生挤在讲台下。

她在台湾教书时也是这种场面。后来,她带着诗词讲遍了半个地球。

她没有大学者高高在上的架子。她给幼儿园的孩子讲诗,也给学者、院士、工人和家庭主妇讲。92岁那年,她挑选了218首古诗词,给儿童作古诗读本,转年又为这些诗词录制了讲解和吟诵。

91岁时,她还在70平方米的住宅里给研究生上课。博士生、硕士生,加上来旁听的人,坐在塑料小矮凳上,每堂课有二三十人。后来,课程和讲座的视频被整理出来放到网上,她一下子成了讲诗词的“网红”。

90后网友评价“这位90岁的老太太讲课有趣”,认为她的书“不卖关子,娓娓道来,文学知识和历史典故很丰富,两口气便读完了三五百页”。

她被称作“穿裙子的‘士’”。她的生日,国内外研究诗词的学者聚在她身边开会,很多大人物都发来贺信。早些年,不喜热闹的她最多与几位好友一起吃个饭。有一年过生日,她负责切蛋糕,南开大学的两任校长母国光和滕维藻坐在旁边。陈省身一定要把给她的祝寿诗藏到生日当天,提前一天到的杨振宁也没得到“剧透”。

作家白先勇称“叶先生是引导我进入中国诗词殿堂的人”“她站在那里,就是一个贵族。”诗人席慕蓉形容,叶老师在讲台上像个发光体,是《九歌》中的湘水上的女神。

她要把“自己亲自体会到的古典诗歌里边美好、高洁的世界”告诉年轻人,她希望能把这扇门打开,让大家能走进去,把不懂诗的人接到里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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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关于叶嘉莹的纪录片《掬水月在手》开拍。拍摄前,导演陈传兴做了大量关于诗词的功课,他想探讨“叶先生跟中国诗词史、中国诗人的大的生命河流之间的相互尊重和呼应”。

陈传兴“每次都要背着一大袋的书,随时要翻开”。拍摄有时不按提纲走,叶先生会即兴提到某一首诗,现场的工作人员开始手忙脚乱地翻资料,担心犯错出丑,尴尬又窘迫。“每次拍摄都非常紧张,感觉就是‘上战场’。”

1954年,只有中学语文教学经历的叶嘉莹受聘于台湾大学。若以论文著述为录用标准的话,她不够资格。

时任台大中文系主任台静农后来回忆,当年邀聘叶嘉莹到台大任教,是因为看到了她“所作的旧诗,实在写得很好”,所以“就请了她”。

初中毕业时的叶嘉莹

叶嘉莹出生于1924年的北平,从小被关在悬着“进士第”匾额的大门里长大,家里保留着满族的“花盆底”和“阿玛”的称呼。

女孩儿玩的荡秋千、溜冰、踢键子、抓子儿,她都不会,有的根本没见过。她不识字的时候就开始背诗,“所有的精力都用来读书了”。《论语》是她“背诵的最熟的一本经书”。

11岁时,她跟着伯父学作诗。庭院中的竹子、石榴花、枣花、落日、月影是她写诗的主要题材。“迦陵”的别号也是她从与伯父聊天中得来——清朝的陈维崧,是中国词人里写得最多的,号迦陵。

考入辅仁大学国文系后,她遇见了影响自己一生的老师顾随。

顾随讲课,她埋头一字不落地记笔记。听了6年课,她记下8大本笔记,此后的50余年,她在台湾、美国、加拿大漂泊,只有这些笔记她随身携带。顾随当年评改的习作旧稿、信件、赠诗,都被叶嘉莹作为书法装裱起来,带在身边。

受顾随的影响,她一改善感的诗风,写下“入世已拼愁似海,逃禅不借隐为名”。70多年后,迦陵学舍在南开大学落成,这两句分挂在月亮门两侧。

她一生中的大多数时候确实无处可逃。1945年,中国进入全面抗战第八年。敌寇占领下的北平,人们吃又酸又臭的混合面,穿打补丁的旧衣裳。师生在课堂上用诗句相互慰勉。顾随在课堂上将雪莱《西风颂》里的诗句”if winter comes,can spring be far behind”改写成中文诗句,“耐他风雪耐他寒,纵寒已是春寒了。”叶嘉莹模仿顾随的风格,用这两句诗写成了一阕《踏莎行》。

12年后,顾随同样用词牌《踏莎行》填了一阕词。但此时,师生二人已失去联系多年。

1977年叶嘉莹从加拿大回国,开始整理顾随文集。一向不喜欢麻烦别人的她为此事托关系找朋友。

“内行”人看出来,叶嘉莹讲课、为文与为人都深受顾随影响。中国古典诗词曲研究家郑骞曾评价她,“走的是顾先生的路子,传了顾先生的衣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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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讲诗词被公认的特点是“跑野马”。

唐朝的皇帝,她一口气说来十五个。“小山重叠金明灭”里的“小山”,她能讲上3页纸。

讲哲理诗,她随手把张九龄、陶渊明、朱熹的诗拎出来作比较;讲李商隐的《嫦娥》,她会谈到王国维和王维,比较纯诗人的自哀、哲人的悲悯、修道者的自得;从辛弃疾的词,讲到词的本质,再由词的牌调拐到小令与长调的区别,因此讲了讲柳永,然后再回到辛弃疾的另两首词和用典,结合西方的意识批评理论……最后回到这堂课讲的这首词《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年轻教师去听她的课,感慨“叶先生‘跑’一大圈还能跑回来,而且几乎不出错”。

品鉴韦庄《思帝乡》里的“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叶嘉莹告诉学生,不要把它看成仅仅是写美女和爱情的小词。做学问和追求理想也需要这种精神,学物理不一定都能获奖,要对自己的追求有终生不渝的奉献。那一年,杨振宁和李政道获诺贝尔物理奖。物理一下子成了热门,许多学生争着报考物理系。

她在课上感慨,当今世界科学发达,物质享受也越来越高级,可战争的危机到处埋藏着,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什么时候人类才有李商隐说的“何当百亿莲花上,一一莲花见佛身”的世界呢?

听过叶嘉莹讲座的学生觉得,叶先生先“降低了诗词赏析的门槛,又手把手领着人进来”。“她讲诗是结合着自己生命的经历,是与生命相融会的感发。”比如叶先生讲杜甫的诗,讲到‘国破山河在’,她是真正体验过的——“七七事变”后,北平沦陷,吃混合面,穿补丁衣,学校更换了教师,英文课程改上日语课,她们在教室按要求把历史、地理课本逐页撕毁涂抹。

1943年,叶嘉莹与老师顾随及同班同学合影。后排右二为叶嘉莹。

顾随说诗的主要作用,是在于让人感动。叶嘉莹在国外的课堂上,也常常给学生用英文“care”,她说要有一颗关怀的心,对人、事、物,对大自然的关怀。

顾随不讲书里写的内容,也不怎么引经据典,完全是自己读诗的感受。叶嘉莹讲诗,也常把自己的感受、情谊放里面。

顾随讲喜欢的作者,也讲不喜欢的。他直言姜夔的词,最大缺点是清空。他认为,一个人做人只是穿着白袜子不肯粘泥,总是自己保持清白、清高,这样的人比较狭隘、自私,遇事不肯出力,为人不肯动情。

“顾先生讲诗歌生命里的感发。”叶嘉莹说。而“生命的感发”也是她研究古典诗词的核心,也是她“终身热爱诗词,虽至老而此心不改的重要原因”。她认为,“诗词的好坏,永远以它的感发的生命的厚薄、大小、深浅为评量的层次。”

讲周邦彦时,叶嘉莹称赞词人的技巧和艺术,但仍要“很真诚地说话”。她说周邦彦这个词人,和苏东坡就差了一点点。两个人同样经历了新旧党争,苏东坡是将自己的得失、福祸置之度外的。而周邦彦最后学到的是明哲保身,“委顺之名,人望之如木鸡,自以为喜。”她觉得周邦彦的词里缺少一种博大的、深厚的感发的生命。

她喜爱辛弃疾,说辛弃疾和苏东坡、陶渊明不同,陶、苏都准备了一个“退”,是穷则独善其身的退。但辛弃疾和杜甫是没有“退”的人,他一生也没有忘记收复自己的故乡和故国,他是坚持要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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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也没“退”。

1948年,叶嘉莹南下结婚,不久跟随在国民党军队里工作的丈夫去了台湾。她未能像老师所期盼的那样,“别有开发,能自建树,成为南岳下之马祖,而非孔门之曾参”。反而在历史的江河中,“随命运拨弄和抛置”。

抵达台湾的第二年,丈夫因为“白色恐怖”入狱近4年,叶嘉莹带着吃奶的女儿一度被捕和接受审讯。她和女儿睡过亲戚家的走廊,住过“房子没有顶棚,屋顶上可以看见木头梁柱”的宿舍。

丈夫失去了工作,她靠在中学教书的收入养活全家。一次课堂,讲到《淝水之战》里苻坚的云母车。下课后,她搭公共汽车回家,等车时,由“云母车”想到李商隐的诗:“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经历了患难,她和诗人有了心灵上的共鸣,体会那种孤独、寂寞和悲哀。

回到家,她又是那个擦地板,架着竹笼在炭火上为女儿烘烤尿片的人。家里地方促狭,她在走廊边的一个小桌子上备课,椅子一半在屋里,一半在走廊。

丈夫性情变得更加暴戾。晚上,她梦见过自己和两个女儿被丈夫打,陷入遍体鳞伤的弥留境地,梦到母亲要接自己回家,困在一片芦苇荡里找不到路。

因为悲观的心境,她那段时间喜欢读王国维提到的极为悲观的词。这也是她讲授诗词的特点——无论讲诗词还是写论文,都是有自己真的感受、真的体会才会写出来,讲出来。

她想过,一个人真的绝望了,哪种自杀的形式最好呢?有人问她,为什么不选择离婚?她答:我是旧的女子,我还有我的父亲,两个女儿。

“后来我谅解了他,是想到王安石的一首诗《拟寒山拾得》。”她记住的与原诗有出入,但她更喜欢自己记住的诗句:风吹瓦坠屋,正打破我头。瓦亦自破碎,匪独我血流。众生造众业,各有一机抽。切莫嗔此瓦,此瓦不自由。

叶嘉莹从不向旁人透露自己的不幸,外表平和。回忆起叶嘉莹,台湾诗人痖弦想起两件事:一件是在台北远东电影院看电影,他看见相隔不远的走廊上站着一位女子,身穿米黄色风衣,围着淡咖啡色丝巾,衣着合身,清雅脱俗,对周围乱糟糟的人群视而不见似的,如“空谷幽兰”,神情则“意暖神寒”。几十年后他才向叶嘉莹本人确认,那晚在电影院看见的女子就是她。

另一件,是叶嘉莹曾让台湾的新诗人和旧诗人能够破除隔阂,“坐在一起吃粽子了”。

当时,台湾文坛新诗人推崇西方的句法颠倒、意象晦涩的作品,旧诗人认为这些晦涩不同的诗句是故作高深。双方打起了笔仗,甚至“端午节不肯纪念同一个屈原”。

叶嘉莹在文章里,有意解释新旧诗人的困惑。她认为,杜甫的《秋兴八首》的一个特色就是句法的颠倒,“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她解释了颠倒的妙处。“形象的跳接是可以的,语法的颠倒也是可以的”,所写的内容表达得好坏不取决于形式,而是感情是否真挚。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叶嘉莹与台大中文系学生合影。

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国外的学者到台湾后,听叶嘉莹的课,邀请她赴美国密歇根大学讲学。哈佛大学远东系的海陶玮教授正在研究陶渊明,也邀请她到哈佛。

“去加拿大不是我的选择,去美国也不是,结婚也不是。”叶嘉莹说,“但是我先生因为被关了那么多年,幸而放出来了,他离开了海军,没有找到工作。他不想在台湾待了,看到我有机会出去,就坚持让我把孩子先带出去,他也就能出去了。”

镜头前,叶嘉莹平静地回忆着过往。母亲在她17岁那年离世。她写《哭母诗八首》,至今都“清楚地记得母亲棺殓时,钉子钉在棺材上的那种声音”。漂泊北美时丧父。讲了那么多关于爱情的诗词,自己却从未经历过爱情,婚姻里她遭受丈夫的咆哮凌辱。

纪录片拍摄持续了3年。陈传兴觉得,自己拍摄了一位女性的百年孤独。尽管有学者认为“不能把诗词与叶先生作主客体似的分割”,但公映前,导演组敲定了印在宣传海报上的话,“诗词救了她。”

“诗词的研读并不是我追求的目标,而是支持我走过忧患的一种力量。”87岁那年,叶嘉莹在给一本书的结语中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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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叶嘉莹而言,更沉重的打击在52岁那年到来。

她曾对大女儿说早点生孩子,我退休了可以帮你带。这是她对自己晚年的另一种设想。

1974年,长女言言婚礼现场。

1976年3月,52岁的叶嘉莹在美国东部参加亚洲学会。她收到大女儿和女婿车祸去世的消息,立即飞往多伦多。回到温哥华后,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接连数十天闭门不出。

她在《哭女诗十首》里,写“痛哭吾儿躬自悼,一生老瘁竟何为”,“迟暮天公仍罚我,不令欢笑但余哀”。

参加完葬礼,她回来学校工作。见到同事朋友学生,最多眼圈一红,就低头走过去了。“她的丧女之痛,似乎都用学问和诗词抚平了。”叶嘉莹的朋友刘秉松回忆。

导演组问她,这种抚平,是因为叶嘉莹不敏感吗?

“我觉得她不是不敏感,她对诗词中那些幽微的情感体会得那么透彻,怎么会是不敏感呢?恰恰是古诗词救了她。古诗词给予她生命的精华,让她的生命永远停留在那么高的层次。她的苦痛都被诗词溶解了。”在刘秉松看来,“人生最难就是把自己退到一个位置,用相同的态度去接受一切去轻而化之。”

女儿的离世几乎彻底改变了叶嘉莹的后半生,家庭已经不再是她所谓的牵绊了。

“她觉得上帝听到了她的心愿,但是她有未完成的任务,所以带走了她的女儿。”《掬水月在手》副导演沈祎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说,“她要这样去说服自己或这样去相信自己接下来的使命,其实是以他的亲人的离去为代价的。”

诗词帮助她缓解丧失亲人的痛苦,提醒她还有诗词传承的使命。

女儿去世的第二年,她再次回国探亲。那时“文革”结束。在火车上,她看到年轻人捧着《唐诗三百首》,高兴得不得了。在长城参观时,买到《天安门诗抄》。

“我当时觉得,中国真的是一个诗歌的民族,尽管经历了那么多劫难,还是用诗歌来表达自己。”她觉得“平生学的这点东西”,还可以报效祖国。

1978年,叶嘉莹给国家教委写信,申请回国教书。

1979年初抵天津,与南开大学诸教师合影。

1979年,叶嘉莹回南开讲学之时,南开大学原常务副校长陈洪只是帮忙提行李的中文系研究生。每次往返加拿大与中国,她都自费坐经济舱,讲课也分文不取。

陈洪坦言,当年叶先生还是有些“囊中羞涩”。自己跟着叶嘉莹去水果摊,3堆橘子价格不同,叶先生一定买最便宜的。

在北大最大的阶梯教室里,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戴锦华跑来听这位北美教授的课。她回忆叶先生讲《古诗十九首》,自己“作为一个女性看到了另外一个智慧的女性师者的美”。戴锦华说,“叶先生是我当时毫不犹豫地选择未来要做教师的重要和直接的推动力。”

叶嘉莹写竖排繁体的板书,一边说一边写,速度很快。因为经常写板书,粉笔灰使她的手指总是皴裂。她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上总贴有胶布。

一些听过她的课的朋友,常常告诫她,讲得不要太大声,要节省点精力,注意身体。但她一讲起课来,就什么都忘了。

因自小接受“声闻过情,君子之耻”的古训,叶嘉莹不喜欢过分热闹的铺排。但只要邀请方以弘扬古典诗词传统的重要性劝说,她都答应了。

“虽然我知道国内有不少才学数倍于我的学者和诗人,传承的责任也不一定落在我头上。可是我对中国古典诗歌有一种不能自已之情。”她给大学生讲,也给幼儿园的小朋友讲。密集的时候,隔一天一讲,每次3小时。

有的课程录像中能看到她轻微地咳嗽,但是她的语调没有降低或减慢。“如果用我的老师顾随先生常说的一句话来形容我讲课,就是,‘余虽不敏,然余诚矣’。”

她的讲稿被整理出来,有学理工的学生看了一个通宵。

1997年,叶嘉莹在温哥华为幼儿讲古诗。

1990年,叶嘉莹从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亚洲系退休。她决定捐出退休金的一半——10万美金,在南开大学设立“叶氏驼庵奖学金”和“永言学术基金”。“驼庵”是顾随的号,“永言”则从她已故的大女儿和女婿名字中各摘了一个字。

前几年,她又捐出了自己的全部积蓄和变卖房产收入。目前已累计捐赠3568万元。有记者来采访,叶嘉莹说,我本来也没有要他们公布。本来是我捐了就是捐了,是校友会他们说出去了。

“我本来要跟你讲学问,看样子你对于学问是没有兴趣的。”面对记者的追问,她很直接地对着镜头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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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说自己“好为人师”,因为急于把自己所知道的诗词里的好处告诉别人。

她阅读涉猎广泛。中国的、外国的,文学的、心理学的,经典的、畅销的,她都看。

受聘于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20年间,叶嘉莹几乎每天开车经过西南海边大道。大道右边是高高的森林,左边是住宅区,越过住宅区,是广阔无边的太平洋。退休之后,只要从中国讲学回来,她仍每天风雨无阻地在这条路上往返,去亚洲图书馆看书、研究、撰写新的论著。除了午饭时分到休息室吃自带的三明治和水果,她要待到图书馆关门才离开。

她在海外查着英文字典教书,英文提高了,就去听西方人的课,借西方文学理论的书。她发现西方文学理论中有的说法与中国传统诗论有暗合之处。

叶嘉莹指出:中国传统文论, 需要以西方的新理论来补足和扩展。

她讲心与物相感的关系,是中国传统诗词的“比兴”,是西方现象学所说的主客体之间的相互关系。

她讲秦观填词的用字和内心的敏锐时,提出希利斯·米勒的观点——不管小说的内容有多少不同,他总能在不同故事、情节和风格之中,找到作者的本源。她因此解释用词源于“真正心灵情感的本质”。

谈到温庭筠的《菩萨蛮》,一句“懒起画蛾眉”,她讲杜荀鹤和杜甫的诗,也用西方学符号学的观点解释:“蛾眉”就是联想轴上的一个语码。因为“照镜画眉来做托喻,在中国文学已经形成一个传统。可以唤起我们的联想。你一看蛾眉,就能想到离骚中‘众女嫉余之蛾眉兮’,想到李商隐《无题》里的‘长眉已能画’。”

近些年,她发现越来越多的学生本科时读英文专业,然后去国外学西方理论。回国后,将这些理论生搬硬套到自己的文化上。她觉得这不可取,必须先对自己的文化有充分的了解。“理论是荃,目的在鱼。”

她创造了一个名词“弱德之美”,诠释中国古典诗词美感特质的本质性。她说,弱德不是弱者,弱者只趴在那里挨打。弱德就是你承受,你坚持,你还要有你自己的一种操守,你要完成你自己,这种品格才是弱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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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在她身上也看到了“弱德之美”。

“我是一个生来就属于所谓‘弱者’的女性,我的一生可以说都是随命运的拨弄和抛置。”她说,“但是我不跌倒,我要在承受之中走我自己的路。”

2000年起,她开始在南开招收研究生。

她不喜欢麻烦别人。回国教书后,她在南开大学校园内独自居住,不请保姆。一次起夜,她在卫生间滑倒,摔断了锁骨,怕影响秘书休息,她在地上躺了4个多小时,天亮才拨对方电话。

为了节省做饭的时间,她让秘书可延涛买好速冻水饺,最多一次买了10斤。可延涛说,叶先生对学问的要求很严谨,但对生活的要求很低,特别是不愿意在吃饭穿衣这样的琐事上浪费时间。她的衣服好多都是二三十年前买的,很旧的衣服,她也从不舍得扔掉。有的破了洞,叶嘉莹就自己拿针线把破处缝好。

沈祎记得,到叶先生家里拍摄时,她捧着饭碗大口吃饺子,但从没有衣着随意、不打扮不收拾的片刻。

叶嘉莹在家中客厅讲诗词。

一生里,她最看重“教师”的身份。直到91岁时,她还在家中给学生上课。她要求学生读文献原文,多背诵。对于不认真的学生,她会严厉地批评,语气近乎呵斥。但学生如果刻苦认真,即使谈诗谈得笨拙可笑,她也宽容。

接受《人物》杂志采访时,学生钟锦曾回忆,有一次同学们在课堂上各抒己见,一个年纪挺大的师兄说得完全不对路,旁人都听不下去了,但他非常认真投入。一看叶嘉莹,她用书把脸挡着,躲在后边悄悄地笑。

只要血压平稳,学生和朋友们传来的邮件她会在晚饭后逐一回复。哪怕是收到群发的风光图片,她也会一个手指敲打键盘,认真地回复“收到,谢谢”。

热爱古典诗词的陌生学生写信或邮件给她,也能收到她的回应。

从物理系转读古代文学的学生考研失利,写邮件给叶嘉莹。叶嘉莹用家里座机打电话给他,鼓励他不要灰心。还有的学生没奢望过回复,信里没有留联系方式,她便托秘书顺着信件里的信息找到对方。

外出讲座,她每次仍站着讲两三个小时,有学生发现,叶先生腿都肿了。

为了让她有更好的讲课、开会、研究的场所,一位海外学生提议修建一所学舍,就像古代的书院一样。世界各地的学生开始响应。

“他们每个人都出资不菲。”陈洪回忆迦陵学舍的筹建,“若干学生听说了就来了,有学生说所有家具都是我的,有的说所有电器我都负责了。他们都是十几年前甚至三四十年前听了叶先生的课。”

2015年,迦陵学舍落成。叶嘉莹在海外讲课的录音、录像以及研究资料装在150个纸箱分批运回国,大小不一的旧行李箱上贴着注明“资料”的纸条。

这座中式四合院,东邻南开现存最古老的建筑思源堂,西面是国际数学大师陈省身的故居宁园。

《掬水月在手》纪录片大部分场景在此拍摄。看过这部纪录片,戴锦华直言,我们面对叶先生的诗和她本人会“失语”,“所有的语言都显得丑陋”。

有观众想到了叶嘉莹在台北写的一首诗,最后两句“千年沧海遗珠泪,未许人笺锦瑟诗”。叶嘉莹认为,李商隐诗歌凄美,不必因为没人作出笺注引以为憾,而是根本无法笺注,因为诗中幽隐难言又深广如海的寂寞,远非笺注所能为力。“叶先生为文、为人里幽隐难言又深广如海的寂寞,也是我们所难用语言表达的。”

“捧起一把水来,天上的月亮就倒映在水中。水里的光影离你很近但又离你很远。我觉得天下的美都在于一种‘距离’,在你的想象之间,可望而不可及。”叶嘉莹这样解释“掬水月在手”。

一名学生体会过这种美。在南开大学东方艺术大楼,叶嘉莹站在台上讲课,他站在距离叶先生十几米的地方静静听着。“她讲的每句话你都能听懂,词里的美也能领略到,可就是觉得离叶先生那么遥远。”

有人形容这种感觉,“月光很近,但月亮很远。”

但叶嘉莹只谦虚地说,我只是水中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