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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奚 2022年1月19日
人类一直在与“毫无办法”的生存经历共存，这位年近百岁的金氏老人，20世纪60年代的高级知识分子，他的家庭遭遇了“双相情感障碍” 和“阿尔茨海默症”两种至今让人类束手的精神类疾病。这样的生存经历逼迫他们顽强挣扎，与“毫无办法”的人生拼搏自救。他们三个人，都做到了。
他叫金晓宇，在2022年1月17日之前，除了22本出版书籍的封面，译者处印着他不起眼的名字。人们尚不知晓他更多的故事——他的苦难、他的挣扎、他的天赋，以及他背后伟大的父亲和母亲(父亲称金晓宇为小宇，下文统一作“小宇”)。
▲金晓宇少年时和父亲的合影
0 1
命运的捉弄，只要活下去
6岁那年，小宇和玩伴游戏
对方的玩具手枪里射出一根针
正中他的一只眼睛，导致失明
小宇一直是班上的尖子生
本可以考好大学，有不限量的前途
却在高中时突然厌学，后又退学
情绪暴躁失常，被诊断为躁狂抑郁症
父亲金性勇是个老实本分的知识分子
看着儿子的世界一点点脱轨塌陷
他找来很多精神疾病的书翻阅
一名美国精神病医师写到：
“有双相情感障碍的患者
部分会在精神领域不同凡响
甚至表现出天才性的创造力”
▲金晓宇的父亲金性勇
小宇会是那个“天才”吗？
金性勇没去想过
有几个病人能成为梵高、牛顿那样的天才呢
与生命相比，这些都不重要了
即使小宇因病不读书不工作不成家
作为父亲也都能接受
只要小宇活着，活下去
0 2
“那你看过几本小说？”
“我看完了图书馆里所有的外语小说。”
失学后的小宇
在父亲的周转下，当过书店售货员
到排气扇厂当过工人
皆因与人起争执，没几天就被辞退回家
他躺在床上，“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像被恶魔攫住，不管不顾地
推倒家中的冰箱、洗衣机、桌子、书架……
“他是疯了吗？”
父亲和母亲一次比一次绝望
却一次又一次接住了他的狂躁和毁坏
守着他，安抚着他，等他发作后
重新把破碎的家一点点收拾好
无尽的痛苦中也有一丝光亮
许是天赋，许是爱好
病中的小宇依然保持看书的习惯
父亲按他的要求
买来英语、日语、古文、围棋等两百多本书
又冒着被砸坏的风险，在上世纪90年代
家里经济最困难的时候
花一万两千块钱
给小宇添置了一台电脑
小宇不玩游戏，用它只做两件事：
自学外语、看原声电影
▲小宇家的电脑
他用六年时间
自学了德、日、英语
出门就到浙江图书馆里借阅图书
他自诩有文学创作的能力
父亲犹疑地问：
“那你看过几本小说？”
“我看完了图书馆里所有的外语小说。”
03
翻译不挣钱
却是他命悬一线时的强心剂
且不论是不是天才
但机会，一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如果说精神问题是一头失控的怪兽
长期纠缠并折磨着小宇
翻译就像这苦难深渊里的一束光
点亮了他生命的火焰
他的平静
都埋在“小山堆”一样的译稿里
那些远方的不曾谋面的作者
在书中创造的思想世界
使他疯狂的情绪找到了
一片安宁的栖息地
随之而来的，是才华井喷式的爆发
十年，翻译22本书，七百万字
横跨小说、电影、音乐、哲学多个领域
有解密乌鸦身世秘密的
有讲述都柏林文艺生活的
有普及摇滚音乐历史的
有记录艺术大师一生传奇的……
▲金晓宇的翻译作品
在很多译者看来，要涉及这么多门类
需要做庞大的、专业的知识储备
但小宇统统承接下来
无论是英译还是日译
他的作品都可以精准到
“没有一个错字、错句、错译”
这份不容易，他这样解释：
“我很细心，一个注解都要从
《大英百科全书》上摘下来，
注解基本上不会有错。”
“如果说，我翻译出了问题，
自己砸自己饭碗了。”
04
“我能翻译书是妈妈的功劳。”
小宇能有机会接触翻译行业
靠自力更生端上一口饭碗
离不开他的母亲——曹美藻
曹美藻是一位知识女性，南大毕业
在一次同学会上
校友知晓了她的家庭情况
询问“能不能请你儿子在家做翻译？”
曹美藻应下来：
“儿子英语、日语都很好，请给他一个机会试试。”
▲金晓宇少年时的家庭合影
由此，小宇接到了人生中第一个翻译任务：
一部外文短篇小说《船热》
他完成的很好
陆续得到出版社的翻译邀约
就在生活渐有起色时
命运的阴影再次落入这个家庭
曹美藻被确诊阿尔茨海默症
从卧床，到不能自理
直至失去对亲人的记忆
妈妈痴呆了，被困在时间里
那可是在苦难面前从没低过头的妈妈啊
小宇非常难过，尽管自己还是病人
但他挑起了照顾母亲的重任
反哺、看护、不离不弃
每次出版社寄回翻译的样书
他也要拿到妈妈的床边，念给她听
哪怕是在躁狂症发作时
他也不肯向床上的妈妈发脾气
不肯破坏妈妈挑起生计的缝纫机
在他心里
始终记着妈妈的恩
▲金晓宇的首部翻译作品《船热》
05
一位父亲的讲述
2021年冬天，曹美藻走了
小宇失去妈妈了
也是在这个冬天
稳定了好久的他
再次出现躁狂症发作的前兆
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父亲金性勇在殡仪馆里望着老伴的骨灰盒
掏出老年手机
拨通了从报纸上抄下来的媒体电话
他说：
“你们能不能写我儿子的故事？
我儿子是天才，
他现在在精神病院里。他妈妈今天刚走了。”
▲金晓宇童年时的家庭合影
在他的讲述中
一个普通家庭的起伏、挣扎、骄傲与卑微
走进了大众的视野
一个罹患精神疾病却译著等身的天才少年
被看见、被关注、被认可
无数网友在这个悲伤的故事中
看到了坚韧不拔的爱
看到了人的意志与命运的抗争
06
明天会好吗？
有人说
这是中国版的“美丽心灵”
有人说
这是一个本分家庭遭到重创后
几近倾覆却继续前行的史诗
还有人说
这是两代人在极端的境遇里
风雨同舟，依然选择爱与陪伴的故事
生命有时很脆弱
却也能爆发出超越性的力量
苦难常常接踵而至
但那些没有使人倒下的
都只会成为坚硬的铠甲
让我们更强大，更无畏，更光荣
对峙过绝望而后站起
走过暗巷而后得光亮
挨过重伤而后迎新生
才是我们对人生不屈的模样
金晓宇和他的父亲
明天的生活会好吗？
我们相信：
“这艘小船最终能在
一个巨大的港湾找到容身之所，
会有安定的生活。”
后 记
这个残酷而温柔的故事，让全网读者都无之不动容。电话瞬间打爆了金晓宇家，国内二十几家媒体来电联系采访，至少有七家影视公司表示，想拍摄这个被称作“杭州版《美丽心灵》”的故事。
有很多读者流着眼泪看完他们的故事，也有很多热心肠的人士愿意提供无偿帮助，有想给这个家做老房子改造的“地暖、防滑都安排上”。有想送小宇一台新电脑的，有介绍精神科名医、提供躁郁症医疗帮助的，有想上门探望、送点年货的，还有愿意长期资助捐款的。
儿子的翻译事业，无疑就是这个两人家庭的命根。读了报道，翻译界、出版界都震惊了，还有出版社向小宇伸出橄榄枝，表示愿意合作。杭州市翻译协会也邀请小宇入会，愿意为他举办翻译作品展。很多读过金晓宇译作的翻译同行、出版同仁都纷纷转发，并细致地表达内心的惊和敬。
更多的留言，是看了报道后的网友，给小宇的祝福：“金晓宇，加油，相信你会看得见。亲或许会离去，苦乐也会随风散。但文字会记住你，书本上永远有你的注脚。加油啊这位译者。”
昨日，金晓宇85岁父亲金性勇老人告诉我们，小宇已经出院回家，等待已久的《本雅明书信集》样书也已收到，预计下月上市。目前他正在全力翻译第二本本雅明的著作《拱廊计划》，老人感谢了大家的关心，但也婉拒了所有物质帮助。
故事的见报，对老人来说更像是完成了一桩盘桓已久的心愿：“我把心里话说出来，小宇看了报道，也接受了。因为有些话当着小宇的面，以前不敢讲。”父亲悬念儿子的心放下了，这比所有金钱和物质报偿都来得无价！
对许多人关心的生活问题，金老一一答复：小宇的医保和养老保险一直在交，到了退休年龄就能拿到养老金。残联也有托养中心，已经办好手续，但现在不想去：“一是小宇去了后，他孤单，我也孤单。他在家里，我们两个人还能相依为命；二是等我老了做不动了，到时候我再到养老院去，他再去（托养中心）也可以，现在我们两个人不要分开。”
一个老派的知识分子，仍维持着优雅的自尊。
同时，被刷屏的金晓宇自己发声。
谈父亲，依赖他：“太肉麻的话说不出，很依赖他。他什么角色都扮演了，比如秘书、助手……以前还帮我看稿子，跟出版社联系都是我爸做的，他为我想的很多等于是我的大脑发言人、代言人这种性质”。
谈母亲，她成就了我的人生：”我的人生很多都是母亲规划的，方方面面都很感谢她，一个人的话是不会有这一点点成绩的。”
金晓宇表示，他已经翻译了17本外国著作，大概600多万字，正在译的是本雅明的《拱廊计划》。三门外语都是他自学的，就是通过看原著慢慢理解，也看过一些原著中译本，试着自己翻译，他译作的第一个读者都是父亲。有时父亲会提不少意见，但他时常坚持自己的想法。
“我现在获取外面的信息主要是听广播、看书，电视机不太敢买了。同等价位的电视机质量越来越差，这几年已经被我在发病时砸坏好几个。平时我只和父亲接触，他和亲戚朋友、外面的世界接触，译书也是父亲帮忙联系出版社。”
金晓宇告诉记者:”《拱廊计划》1200页，我已经译到400多页，希望在父亲88岁生日前译完。之后，我打算暂停翻译，自学西班牙语。”
从昨天开始，豆瓣上小宇翻译的作品，标记“想读”的人数显著上升。书店里，小宇的译著被重新翻了出来摆台，而他的翻译处女作《船热》在网上爆火，喧嚣也迎面而来。
这时，这样的留言更显得珍贵：巨大的苦难之下，也希望这个世界，能给小宇不打扰的温柔。
是的，金老和小宇现在最需要的是平静的生活，细水长流的关怀。考虑到小宇的身体情况，大家尽量不打扰，一哄而上，又一哄而散，给人留下的只能是伤痛。所以，广大的读者们，不妨把你们的爱藏得深一点、久一点，让这个悲伤而又幸运的故事有一个最好的结局。
最后，附一段金晓宇在译作《诱惑者》中的段落，我们读他以心血浇灌出的文字，就是对这个了不起的家庭最好的致敬：
突然，我来到了外面，寒冷、黑暗、闪着光亮的夜晚，星星惊奇地眨着眼睛。我能闻到松树的气息，听到风在树枝间呼啸。我的头晕乎乎的。
我的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翻腾，渴望着涌向外面的黑暗。一下子，我又清晰地看到了与我久违的秘密，混乱不是别的，只是无数有序的事物组合在了一起。
风，星星，石头上的流水，整个快速运动着、看似摇摇欲坠的世界都能得到解答。
在黑暗中我踉跄前行，伸展双臂，拥抱着漆黑的世界。
小贴士：
双相的全称是双相情感障碍，大家不要放大它暴力的一面，也不要觉得障碍这两个字就等于失能、没能力、社会功能不行。双相里面的情绪高了是躁狂，低了是抑郁，这个躁狂啊，在中文里面老和狂躁拉扯到一起，其实更多的情况这个躁狂指的是一种情绪高亢、思维奔逸、想做很多事情……不是大家想像的那种暴力狂的形象。但是你问我有没有人躁狂的时候鲁莽有暴力，这样的个案是有的，但是它们并不能够代表整个这个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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