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 乌兰
秋分至，雨纷飞，叶儿落，草儿黄，天凉好个秋。
今夜，绵绵秋雨像一把琴弦，撩拨起我记忆的篇章。滴嗒，滴嗒，声声叩击心扉，隐约处，寒蝉孤鸣，声声惊秋。不经意间的一嗅，有果香袭来，那是桌上的一盆苹果。这盆苹果是妹妹送来的，洗干净放在盘子里，清香扑鼻。灯下，圆圆的苹果，绿茵茵、粉扑扑、红艳艳，鲜艳夺目，垂涎诱人。看着苹果，记忆的闸门突然被打开，我记起儿时第一次吃苹果的情景，那滋味至今难忘
——题记
0１
七岁那年，我跟随父亲调防来到小城。到达之日恰逢国庆节，刚放下行李，就有人来访。来者是个胖乎乎的伯伯，手里端了个大脸盆，里面躺着黄澄澄的大苹果。爸爸说：这是参谋长伯伯，让我们问伯伯好！伯伯笑咪咪的说，快给孩子们洗苹果吃。我盯着躺在盆里的苹果好奇，就问伯伯，这苹果真香，它叫啥名字？伯伯说，这是金帅苹果，当地人叫它凤凰蛋。呀，凤凰蛋，凤凰蛋，我和妹妹跳着脚喊着，真好听，真好听！母亲忙把我们喝住，说不准没礼貌！
盆里的大苹果香气扑鼻，馋的我直咽口水。之前，我从来没见过苹果，更别说吃它了。我听爸爸说过，苹果是绿色的，咋变成金黄的了？伯伯说：刚摘下的金帅是绿的，放十天半月就变成金黄的了，香味也出来了。噢，原来是这样，这回我明白啦。等伯伯走后，我迫不及待的拿起凤凰蛋咬了一口。呀，这苹果太好吃了，甜津津，脆生生，酸溜溜，果汁入喉，齿颊留香，滋味好极了！我狼吞虎咽吃了三个大苹果，撑的肚儿滚圆。
这是我第一次吃苹果的感受。现在几十年过去了，苹果的种类也繁多起来，经过改良，果光苹果变成了红富士，而且又红又大，口感极佳。可我再怎么吃，也吃不出当年的滋味了。想来，第一次的印象最深刻，它镶嵌在记忆的深处，最难忘怀。
0２
苹果虽然好吃，但种植果树的辛苦，又有几人知？一个苹果，一份辛苦，个中滋味，你知道吗？我这样问，有人会说，就好象你知道似的。呵呵，还真别说，我不但知道，还亲眼见过果树开花结果的过程，也参加过果园里的劳动呢。对苹果我是近水楼台，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因为我的家就在苹果园里。从小学到中学我都是在这里度过的。这么多年，不管走到哪里，只要看见苹果园，我就倍感亲切，脑海就会浮现出父母的影子和家的温馨。
记得刚到小城时，我们家住在营区北面的山坡上，那里是一片很大的果园，房子是一户独门小院，五间正房，两边各带两个耳房共七间，呈凹字型。我家的院子也和这个凹子房一样，东西有院墙，南面则没有，因为南面是个深沟，上不来人，也就不用院墙了。站在院子里视野开阔。沟底是梨树园，大约有五十棵梨树。梨子后面还有几棵苹果树，结的果子叫香蕉苹果，这种果子的形状和进口苹果差不多，但没有进口苹果红，是一种自然色。晒太阳的一面发红，晒不到的一面发绿。香蕉苹果成熟时，有一股浓郁的香气。但是，果子有点涩，放十天半月果肉就绵软发糠了，特别适合老人吃。
我家西院墙有个小门，从门里出去就是果园。果园里有条小路，直通坡下的大道。在小路的两旁种着葡萄树，约有七、八拢。架上有玫瑰香、龙眼、马奶、水晶等品种。最好吃的要属水晶葡萄，这种葡萄晶莹剔透，里面的葡萄籽都一清二楚。吃到嘴里，那叫个甜，能让你从头甜到脚。在葡萄拢之间还有几棵金帅苹果树（凤凰蛋），旁边点缀着几株毛桃树。只是桃子小，毛毛毛茸茸的，摸一下会发痒。小路的西面就是大片的苹果树，漫山遍野都是。这些果树属当地生产队的，整个营区里有少部分百姓与部队家属同住。
那个时候，还没有红富士这个品种，树上的果子叫果光苹果，小而圆，甜而脆，产量高。一株不大的苹果树，结的果子能把这棵树压弯。果光苹果存放期长，秋天摘果放到来年春天，依旧汁甜肉脆。这是百姓喜爱的水果，适宜冬天储藏。储藏苹果也有讲究，那时候还不知道给苹果包装，也没有花花绿绿的纸箱，苹果都盛在柳条编的筐里。一筐苹果60斤，约三、四元钱一筐。有条件的家庭都买上几筐给孩子们吃。讲究一点的人家，则用大水缸盛苹果。我记得妈妈挑那种没有斑点的苹果放在水缸里，然后掩上盖子，放在厢房的角落里，吃时就像新摘的一样。
0３
我们家刚搬来时，恰逢深秋，只见满地的落叶，光秃秃的树，有一种秋风扫落叶的萧条。我不但没有发现果园的美，还被梨园里的坟地给吓住了。因为没有院墙的遮挡，果园里一览无遗。我看见梨树下有一座坟茔，坟头上长着干枯的蒿草，有几根特长，飘摇复飘摇在坟头乱晃。因离的近，在院子里一眼就能看见，我怕极了。我一个人在家时，从不敢在院子里呆着，到了夜晚更是不敢出门，就是白天上学，也像逃跑一样。我不敢瞅那坟，我总担心，会从坟里跳出个鬼怪来。
我把担心告诉了父母，可他们不信鬼神。尤其爸爸，竟拍着我的头哈哈大笑说，真是个傻丫头，世界上那里有什么鬼哟。妈妈则说，丫，别害怕，那是座古坟，里面没什么东西，你准是听故事听多了，才胡思乱想的。尽管他们安慰我，但我就是害怕。剩我一个人在家时，我会屏气凝神聆听外面，一有风吹草动，就赶紧钻进被窝里，把头死死的裹紧，大气也不敢出。那座坟茔是我的一块心病，它缠绕着我，令我坐立不安。有时遇见大风天，梨子刮了一地，别人都进园里捡梨吃，就我不敢去。现在想来，这是一种恐惧心理，那时我可不懂这些时髦名词。
好在受折磨的时间不长，当文革来临的时候，终于来了一帮人，把这座坟茔给平了，才解除了我的恐惧，去了我的心病。
0４
转眼春天来临了，果园在春风的呼唤下苏醒了。春风吹绿了果树，吹开了花朵，也把果园变成了大花园。果树中，最早开花的是杏花。三月杏花飞，四月桃花红。每年三月中旬，杏花就早早来报到了。说来也奇怪，果园里啥树都有，唯独没有杏树。可偏巧我家院子里有棵杏树，这棵杏树，和院外的桃子、梨子、苹果、葡萄遥相呼应，你方唱罢，我登场，此花开过彼花开，热闹极了。其实杏花开时，天气乍暖还寒。等到桃花开时，就春风拂面了。尤其葡萄架旁的那几株桃花，水灵娇嫩，粉嘟嘟的像少女羞红的脸。而身旁的葡萄藤像个护花使者，伸枝展叶，牵着桃花的手。
到了梨花开时，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因梨园离我们家最近，早上起来，推开窗子，不由的眼前一亮，雪白的梨花似雪压冬林一样挂满枝头。一朵朵，一簇簇在春风中婆娑飞舞，怎一个美字了得！如果遇上下雨天，满园的梨花更是风情万种，那白色的花瓣晶莹剔透，宛若少女的皮肤，轻轻一弹，便要弹出水来。难怪古人用梨花带雨来形容女子的娇美呢。等梨花开过，苹果花就粉墨登场了。
苹果花很漂亮，呈喇叭形状，素白色，清香淡雅。当花朵怒放的时候，会招蜂引蝶，招惹的蜜蜂嗡嗡飞来采蜜授粉，蝴蝶也忽扇着翅膀来助威。果园里，到处飞扬着悦耳的鸟叫虫鸣，到处飘荡着醉人的花香。这个时候，也是果农最忙碌的日子，他们要给果树授粉，还要疏果，定果，把密密麻麻的果子摘掉，让树上的果子疏密均匀。到了夏天，还要给果树打药、施肥。现在又多了一项任务，给苹果套纸袋，红富士苹果就是套上纸袋才红艳艳的。
到了秋天，果园里硕果累累，那红艳艳的苹果，黄澄澄的梨子，紫茵茵的葡萄高挂枝头，馋的我们这些孩子直冒口水。我们盼着刮风下雨，那样果子会落一地。我们就能名正言顺进园拣果吃了。当果农摘完果实，就没人看管果园了，我们就会撒了欢的奔果园，从密匝匝的树叶中寻找漏下的果子。而到冬天农闲时，果农则要保养果树，给生病的果树治病，就象给人治病一样，小病小治，大病动手术。有一年，我们学校支农，我被分在了果业队，跟在果农后面学嫁接，给果树治病等活计。亲眼目睹了果农的辛苦。
0５
春天和秋天的果园是最美的，我和妹妹经常爬上屋顶数星星，看月亮，闻花香。那时候，我们的天空是蓝色的，蓝天，白云，那是翱翔中，最向往的自由空间。因我家的耳房是平顶的，爸爸在外面架了一个木梯子，可以上去晒东西。站在屋顶上，果园里的旮旮旯旯全能看到。春天的果园是花的世界，姹紫嫣红，五彩缤纷。秋天则是丰收的景象，果园里硕果累累，香气袭人。在我成长的过程中，这些画面就像一页页小船，总在我的脑海里回荡，它们就像沙滩上的贝壳，有的光彩照人，而有的却是黯淡无光。
我还记得有一天夜晚，部队给老乡在广场放电影，放的是朝鲜的《卖花姑娘》，我们四个女同学相约一起去看电影。当从我家门前过时，忽然闻到了香蕉苹果的香气，女伴问我，香蕉苹果熟了？我说是的。女伴们很兴奋，大家围在一起酝酿去果园里偷苹果，因为谁都无法抗拒这种香味。如果衣柜里放一个香蕉苹果，衣服会香喷喷一整年。可是，我却犹豫起来，因为我怕黑灯瞎火踩上蛤蟆，晚上我听见果园里有蛤蟆的叫声。
女伴们看我胆小，就指派我站岗放哨，说有人来就马上报信。说罢，也不管我同不同意，三个人就钻进了苹果园里。一会我听见噼里啪啦的叶子响，接着又听见大声的吆喝，站住，别跑！我还没反应过来是咋回事，就看见那三个伙伴象兔子一样从果园里窜出，撒撒丫狂奔。边跑边喊，有看园的，快跑。听见这话，我吓的心都快跳出喉咙了，跟在她们后面也没命的跑。领头的那位，一头扎进自己的家里，我们也跟着她跑进去。好在她父母都看电影去了，只有妹妹一个人在家。刚关上门，追的人也到了，把门敲的震天响，吓的我们又往她家的阁楼钻。
原想追赶的人敲不开门，就会走人。谁知那人契而不舍没命的敲，还高喊着，我都看见你们是谁了，再不出来，我就去找你们父母和老师。听了这话，我们慌做一团，也哭做一团。大家后悔起来，如果让父母老师知道我们的名声就完了，以后人家就会骂我们是小偷。另一个伙伴说，咱们赶紧投降吧，好好承认错误。就在这时，听到门吱一声被打开了，原来同学的妹妹害怕就开了门。那个看果园的人是个老头，手里拿着一根棍子站在楼梯下，凶神恶煞的样子，吓的我们直哆嗦。我们举着双手像电影里的俘虏一样下楼投降了。
下来后，大家站成一排低着头听老头训斥，老头指着我们挨个问姓名，那个时候，我们都不会撒谎，乖乖的报了真名实姓。老头问偷了几个苹果？回答，一个苹果也没偷到。原来天黑，她们摸到苹果树前，啥也看不见，就胡乱拽，结果拽的净是树叶，想拽第二把时，看果园的人就喊了。老头把我们狠狠的教训了一顿，让我们保证下不为例，他就不去告状了。在我们的保证声中，这场闹剧画上了句号，等老头走出门，我们的心才放下来，过了几天，我与妹妹正在院子里玩耍，看见老头站在门口张望，他故意问妹妹姓什么？妹妹告诉了他，老头朝我点点头，笑着走了。
0６
今夜，秋雨、果香流泻进思绪，最让那思绪动情。素性推开窗子，让秋雨乘着秋风带着果香，扑进我的怀里。伸手触摸几丝，是那样温润剔透，沁心入脾。一种朦胧的遐想在柔柔的雨幕里漫延。如果人生若如初见，我愿回到童年的生活里。因为，童年是那样的单纯、真实，美丽、有趣。她就像一个五彩斑谰的梦，使人留恋，引人回味。有时候，我走进童年，便不想回来，仿佛又活了一次。童年的苹果园，给我的记忆永远是暖暖的，它是一道永驻心田的风景，值得细细咀嚼品味。我喜欢在秋天的怀抱里做梦，那梦也透射着一份清爽和明丽。
写于2012年秋,修改于2021年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