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鸟推荐 | 第一人称的晚年独居观察:专访上野千鹤子(上)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25年5月23日 侵删

编者语:《在八岳南麓,直到最后》是上野千鹤子的山中独居随笔,也是她以第一人称书写的老年生活观察志。她告诉我们,老去和死亡虽然是需要不断修习的课程,却不是一场需要打分的考试,不必规定结果。

20多年前,上野千鹤子在日本山梨县八岳南麓购置土地,建起别墅。疫情期间,她将这栋度假别墅转为主要居所,生活重心从都市转向山野。那一年,她年过70,正从日本医疗制度划分的“前期老年人”迈向“后期老年人”阶段。这段生活,不仅意味着环境的切换,也是人生阶段的过渡。

2023年,上野千鹤子将山居期间的生活随笔结集成册,出版了《在八岳南麓,直到最后》(以下简称《八岳南麓》)。这位一向以锐利、强悍著称的社会学家,在书中展现了更私人、更温柔的面貌——用第一人称的叙事,加上社会学者的观察力,忠实叙述自己在老年生活中的探索与困惑。

在本书中文版出版之际,我们与上野千鹤子进行了线上对话。镜头对面的她并不在山中,而在东京。她邀请我们一起,为线上会议挑选一张合适的虚拟背景。她在几张照片中切换,并告诉我们,这些都是她自己在八岳的住所中拍摄的。

她最终选中一张树木葱郁的照片。“因为有季节感,”她笑着说,“城市生活的便利无可替代,但自然生活也很重要,所以关于在哪里度过晚年,我依然在犹豫中。”

图片:《在八岳南麓,直到最后》(中信出版集团 供图)

上野千鹤子对老年话题的关注可以追溯到近40年前。38岁时,她在论文《老年问题与老后问题之间的差距》中,提出应当将老人当成主体而非客体来研究。这种“主体”意识贯穿她的老年问题研究始终。此前的著述中,她一直标注着自己的年龄:50岁时,她意识到自己从年龄上已经“越过巅峰”,开始“向老而生”。58岁,她开始写“独居者”三部曲,从自己独居者的身份出发,讨论如何一个人度过晚年。写完三部曲后,她开始接近身体衰退的“摇坠期”,期待进入65岁成为“需护理老人”,那样便能以当事者的身份发言。《八岳南麓》终于实现了她一直以来的愿望。

翻开这本书之前,我一直抱着好奇的心态:此前所有的理论准备、社会调查,在她自己的生活中能提供帮助吗?对老年生活进行过周全思考的她,能顺利实现自己的设想吗?对于一个人的老年,她的心中仍会存有疑虑吗?

八岳南麓是一片充满野趣的居住区。上野千鹤子在这里找回了自然时间的节律感,第一次“无为地享受时间流逝”。但山间生活自有它的不便利之处。对于其中的种种懊恼与妥协,上野千鹤子并不讳言,那些小小的抱怨、理想和现实的落差,看起来真实而富有趣味,更可以为有类似打算的人们提供参考。

比如当你拥有一块土地,到底要成为“园艺派”还是“家庭菜园派”?上野千鹤子和朋友租地尝试种菜,最终因惰性与杂草败下阵来,只能当个“园艺派”。又比如偶然来拜访的野生动物,它们固然可爱,但也会破坏人类种植的花草与作物,该如何处理?山中的人们多半只能将鹿、野猪拦在门外,顶多喂喂野猫。与自然共处,看似美好,实际充满了矛盾和妥协。

更多的妥协发生在身体与心理内部。老年不是一个时间节点,而是一段不断踏入深水区的过程。50岁时,年龄只是一个数字,上野千鹤子尚且觉得“时间的流逝没有显见的节点,我自己也并没有出现特别变化的分水岭”。70多岁,身体的衰老已经成为日常可感的事实。

图片日本社会学家上野千鹤子(IC Photo 供图)

一向喜爱登山和滑雪等户外运动的上野千鹤子,开始感觉到膝盖出现“不祥的感觉”。站在滑雪场上,她开始思考眼睛、腰、腿还能听使唤多久。一直享受驾驶乐趣的她,也逐渐到了要接受“高龄者培训”的年纪,再过几年,就要作为“后期高龄者”接受认知障碍测试。至于能不能等到自动驾驶成熟的那一天,她不抱太大希望。于是,上野千鹤子去观察一位放弃驾驶的女性的生活,发现也可以用每周租车、集中外出采买来解决。接受自己的局限,在妥协中寻找新的平衡点,也是老年生活重要的一课。

独居并不意味着孤独,相反,人际交往的水平决定着老年生活的质量。在八岳,移居者们组成的“猫之手俱乐部”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团体。人们利用自己掌握的实用生活技能互相帮助,建立起深厚的友谊。“猫之手俱乐部”里,做饭、木工、开车等技能比陶艺、绘画、唱歌剧更受欢迎。为避免帮忙变成负担,他们还创造了象征性交换的“喵券”,维持人情又不生尴尬。这种微妙而细腻的互助方式,唯有亲历者才能体会。

在日本学术界,以上野千鹤子为代表的一群学者,一直关注着“如何独自度过老年”这一话题。这个提法如今是日本社会普遍接受的现实,背后的社会变迁引人注目。

如上野千鹤子在书中列举的数据:2007年日本独居老人比例为15.7%,到2019年激增到27%,加上两位老人单独居住的33%,加起来超过半数。2000年,和子女居住的老年人比例接近一半,到2017年,这一比例下降到30.9%。过去十几年,“父母和孩子分户居住的意识已经深入人心”。

日本医生辻川觉志则在他的著作中总结了决定老年生活满意度的三个关键: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拥有真正信赖的朋友(亲戚),以及随心所欲的生活。他对各种不同境况的老年人的生活满意度做过调查。其中一条结论是,“没有子女的独居老人生活满意度最高,烦恼度低,觉得寂寞的比例低,觉得不安的比例也低”。

如果跳出传统思维的框架,“独自度过老年”不一定是一种无奈的妥协,也可以是自发的选择。在如今的中国人看来,“一个人终老”的图景还是难以接受。日本学者的讨论,或许对我们这一代年轻人的将来更有参考意义。如果年轻时选择不结婚不生子,或者选择逃离不健康的家庭关系,老年就必然孤独凄凉吗?答案可以是多样的。

图片:2023 年 7 月 4 日,85 岁的大岛安武(Yasutake Oshima)在位于东京近郊神奈川县茅崎市的家中进行拉伸运动(视觉中国 供图)

如何迎来死亡,是“一个人度过晚年”必须解决的终极问题。在这本书中,上野千鹤子记录了她照顾好友历史学家色川大吉,陪他走过最后一段人生路的过程。得益于介护保险制度、走访介护、定期巡回的医疗服务,加上有好友上野千鹤子的帮助,色川大吉得以在自己家中迎来人生终点。遗憾的是,在法律规定的限制下,身为“介护保险使用监护人”的上野千鹤子,在代为处理色川先生的个人事务时仍然遇到重重阻碍,最终无奈选择了通过婚姻登记获得法律上的权限的方式。

在本次采访中,她回应了这个当时引起争议的事件。语气带有遗憾,但是非常坦然,“我败给了日本的家庭制度”。要想让更多人获得如何老去、如何告别世界的选择权,仅仅改变个人观念和社会偏见是不够的,还需要一整套制度体系的支持。

我想知道,上野千鹤子对于自己的人生终点,是否已经有足够的安排?能否得到可靠的协助?能否按照自己的意愿告别人世?她对这些问题有信心吗?我以为她会给出一个立场鲜明的回答,但她却说,已经放下了“死亡必须以某种方式进行”的执念。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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