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作品 | 转折(下)

文张建国    图/网络

编者语:一口气读完这篇短篇小说,脑海里突然就蹦出了“人生无常,命运转折就在一念之间”这句话,实觉精彩。但因全篇字数过万,为尽可能不影响家人们的阅读兴致,且分为上下两篇发布。

大家都不抱啥希望,可大家出门瞅瞅,瞧他那走路的神态,还真是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原来大家都不知道这里面曾发生过一个神秘的故事。

说来话长,有一年冬天,陈刚从邻村听大鼓书回来(那是一种一边打着架子小鼓,一边说故事的民间表演艺术),在临近村口的时候,他在雪地上看见一叠钱。好家伙,附近还有不少大钞呢,这些大钞可都是五块和十块的大额面钞,张数不在少数,哈,哈,这可是一笔巨款呀。

陈刚蹲了下来,弯着腰,一张一张地捡了起来。捡钱可是一桩重体力活,不一会,陈刚就浑身冒汗了,头发就和蒸笼一样,冒着蒸汽,棉袄的衣领也不得不解开了。他跟着散落一地的钱,捡了好大的一截路,直到连一张小额的毛票都找不到了为止。

陈刚蹲在路边,把钱反反复复点了好几遍,总共有一百八十二块五毛三分,我的妈啦,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巨款呀,谁要是掉了,还不急得要上吊?不行,我得在这里等一会。

雪是不下了,可风却飕飕的,寒气都钻到骨子眼里了,这样等也不是个事呀?陈刚一边跺脚一边想。地上有脚印?陈刚一拍脑袋,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陈刚把钱揣进裤兜了,又反复摸了好几遍,确保万无一失,这才顺着脚印往前找。

幸亏是冬夜,谁愿意在这寒风凛冽的冬夜在外面瞎溜达呀?只有这个小兔崽子玩心大,饭没吃饱,让西北风给灌饱了,撑着没事干,还跑到邻村去听大鼓书。路上的脚印清晰可见,陈刚低着头,顺着脚印,一路向前寻找。终于走到了一家门口,脚印没有了。不用说,就是这家人了。他敲了敲门,半晌才有个小马灯随着咯吱咯吱的声音一步一晃地走了过来。

门开了条缝,一个姑娘探出头来,眼睛瞪的老大的,吃惊地问:“你找谁呀?深更半夜的乱敲门。”

“我找……”陈刚一时半晌不知道怎么说,眼睛盯着这位俊秀的姑娘的溜溜转。

“讨厌!”姑娘的脸燥的红红的,心里嘣嘣地跳,气呼呼地“嘣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这姑娘长得真俊,眉清目秀的。陈刚一愣神,门“咕咚”一声关上了。

不行呀,事情还没个着落呢。陈刚没办法,硬着头皮继续敲门。

“你要是再敢胡闹,我就放狗咬你啦。”姑娘话音刚落,就听见园里有条狗在“呜呜”地想叫。

“丫头,我真的有事找你……”

“小屁孩,你还在穿开裆裤吧?也敢叫我丫头?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丫头,什么事呀?这么冷的天,怎么不让人家进屋说话呀?你这个死丫头。”说话的是一位大婶的声音。

这位大婶打开门,说了声:“小伙子,进来说话吧?这么冷的天,有啥事吗?”

大婶和蔼可亲,陈刚也客客气气地说:“不了,大婶,我就想问一声,您家有人刚从外面回来吗?”

大婶说,老头子刚从外面回来。不过,现在已经上床睡觉了。他好像酒喝多了,你有啥事,请明天再来吧?

陈刚说,大婶,这个事情不能等,非要在今晚上说清楚不可。大婶听这位小伙子一口一个大婶地喊自己,觉得这孩子挺乖的,非常讨人喜欢。就问,有啥事吗?孩子,不要急,进屋慢慢说。

陈刚仍站在门口说,麻烦您问问叔叔,是不是掉了啥东西了?

老头子睡在床上,刚才还在打呼噜呢,声音像打雷似的,震天动地的。不知道是啥东西触动了神经,他一骨碌就从床上爬起来,又翻棉袄又翻棉裤,掏掏这个衣兜,又掏掏那个衣兜,什么东西也没掏出来。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了,赤着脚就跑到门口,对陈刚说:“我卖大肥猪的钱不见了,十有八成是弄丢了。”

那位大婶听到话音之后,就感到一阵眩晕,站不住了,姑娘赶紧从身后搀扶住。

陈刚见状赶紧补上一句话:“别急,大婶。我是捡到了一笔钱,不知道是不是你那卖大肥猪的钱?大叔,你说,你丢了多少钱?”

“一百八十二块五毛三分。”这位大叔一口就报出数字来了。

“我捡到了,数字刚好相符,给您,请你当面点清。”

大叔接过钱,激动地说:“快进来,快进来,孩子,谢谢你呀,好孩子,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呀。要不然,明天早晨我醒了,再回去找,哪还有钱呀?这钱要是丢了,你婶非急死不可,那可是她一年的心血呀。”

“大叔,天冷,快穿上衣服,别受凉了。”陈刚关切地说。

大叔这时才感到天寒地冻,一个激灵,浑身一阵哆嗦,赶紧往床边跑。他边跑边说:“老婆子,赶紧的,烧个汤打蛋,多放点红糖,让我这孩子吃了暖暖身子。我这孩子,心底就是善良。”陈刚听到大叔这样在吩咐大婶忙活,连忙转身要走。大婶是连拉带拽,也不及小伙子劲大,还是给陈刚挣脱了。

大叔衣服单薄,也没敢往外跑,去追赶陈刚。大婶追到门外,问小伙子是哪个村子,叫什么名字,陈刚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大婶追出村口,看陈刚往桃郢方向走了。几天后,这位大叔在桃郢撞见了陈刚。他见陈刚做了好事还一声不吭,在心里更钦佩陈刚的人品了。自己又碍于面子,不好张扬,老酒喝多了,把卖猪的钱都给弄丢了。担心说出去,自己面子挂不住。在陈刚身边没人的时候,他走过去,在陈刚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几下,说:“我这孩子是个好小子,今后有啥事情只管来找叔,我会有多大的力就出多大的力。”说完,迈开大步就走了。

陈刚憨笑地望着这位老叔的背影,一位小伙子不知道从哪里窜到陈刚身边,凑到他身边说:“王营长你都认识呀?不简单,牛。”

“谁呀?哪个王营长?”

“装傻了吧?就是刚才和你说的那个大叔呀。”

陈刚抓了抓头,感到莫名其妙,反问了一句:“你认识?”那人鬼笑了一下,溜了。

这位王营长就是陈刚现在要找的大队书记。

这故事还没说完。话说这位大婶回到家里,不问三七二十一,撞见老头子就吵起来了。今天逢集,叫你去卖猪,我说要和你一道,你偏要一个人去。你说,你到哪去了?怎么到深更半夜才回来。

这位老叔披着棉袄坐在床上,他现在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了,心里还在后怕呢。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事情再一再二不能再三,他盘算着,该怎么赶快把这笔钱花了。全买小猪仔?对,全买小猪仔。

老婆子一闹腾,打断了他的思绪。正好,他也想和老婆子絮叨絮叨。

怎么一回事呢?原来大叔要趁那天逢集,想赶个早市,把今年养了一年的大肥猪卖个好价钱。快到年关了么,刚到集市,就碰到供销社在收猪,老王叔把猪赶上了磅秤,够上了一级肥膘,卖了个好价钱。

老王叔在窗口结了账,将一百八十块钱拿在手里还在数呢,抬头看看自己养了一年多的大肥猪,嘿,这家伙还真是我家养的畜生,卟啦啦,屙了一大泡屎,还撒了一大泡尿。老王叔笑了,谁家养的畜生,都知道为哪家挣钱,它这一泡屎尿,要是屙在路上,你瞧瞧,我要少卖多少钱吆。供销社看膘的师傅,笑着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说,赚了吧,你要是多争几句,亏的就是你了。老王叔也笑了,他怀揣着钱,美滋滋地往家走了。

在路上,老王叔撞上了一个好哥们,生拉硬拽,非要老王叔到他家里喝两盅。盛情难却,老王叔推辞不掉,也就跟着这位老哥去他家了。

这位老哥又是叫老婆子烧菜做饭又是叫孩子打散装酒。这是个农闲的季节,喝酒这事,自然是越喝人越多。酒喝结束了,大家嚷嚷要推牌九,老王叔开始的时候也是一再推辞,可是他经不住人家连拉带劝。这个说,怎么啦?让老婆管住啦?另一个说,怎么啦?当上大队干部就不想和我们这些群众打成一片啦?老王叔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坐上了。临上桌,老王叔还口口声声说,天黑就歇,天黑输赢都不玩了。在场的人没有不点头说好的,既然大家都应允了,那就推几圈吧。

天黑了,老王叔一年辛辛苦苦养的大肥猪钱,看着看着就所剩无几了。难道这个钱就这样给糟蹋了吗?老王叔心里有所不甘,也不提歇了,继续推。他静下心来,不急不躁,看看桌面上的牌,想想还有哪些牌没有出来,他要仔细地想,认真地配。也许是刚才那一阵子出了汗,也许是现在的酒劲醒了差不多了。慢慢的,他的牌运开始转风向了,渐渐的,腰包又鼓起来了。他约莫卖猪的钱又捞回来了,这才推说要换换手气,让站在边上的一个人上来推几圈子。但是,输家不同意,坚持要继续干。输钱不捞家有金条,输钱的人红着脸说,不干不行。

老王叔说,我现在先去方便一下。我们说好啦,再干几圈?现在谁要去方便就去方便,待会不准一会儿这人要屙屎,一会儿那个人要撒尿。那样,既耽误大家时间,又把大家的牌运弄背了。

有人笑着说,你现在上茅房就不怕把牌运给弄背了吗?老王叔在那个说的人头上捞了一下说,你才会背运呢。

老王叔打开后门,风呼呼啸地灌进屋里。“赶快把门关上。”有人在喊。

“关门干什么?看看他是不是真上茅房?不会溜号吧?”有人小声地说。

“怎么可能?后面三面是垣墙,他能飞呀?赶快把门关上,冻死个屌人了。”有人抱怨地说。

老王叔看见后门已经关上了,还是钻进了茅房。但是,他并没有去方便,而是通过前面挡墙的小方孔仔细观察了一会,看看从什么地方溜走最方便。他瞅了半天,选了一个地方,悄悄溜走了。他翻过围墙,一路小跑。跑了一阵子,回头看看,确定没啥情况了,这才踏踏实实地往家走。

临近村口,他才从衣兜了把钱掏出来数一数,看看到底是赢了,还是是输了。他心里盘算着,如果输了怎么和老婆子扯谎。他把钱数一遍,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卖猪的钱分文不少。他暗自笑了笑,将钱往衣兜里一揣,定心定义地朝家走了。他哪里知道,这钱根本没有揣进衣兜里,而是揣在棉袄衣兜的外面。也许是酒喝多了,也许是将输掉的卖猪钱又赢回来了,太兴奋了。他哪里知道呀,祸水就是从这洋洋得意的情绪中一鼓一鼓涌出来了。走路的时候,身体一颠一颠的,这不,钱就撒了落一地了。

想着这些陈年往事,感觉时间过得真快。这不,已经到了书记的家门口了。

陈刚敲了敲门,门开了。开门的还是那个姑娘巧菊,太好啦。陈刚原先在心里盘算也是想先找巧菊聊聊。看看能不能先从巧菊这里找到突破口,这样恳请书记帮忙也许方便一点。陈刚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说,巧菊姑娘,你喜欢许大亮吗?

巧菊用手绕着从肩膀搭在胸前的辫稍红着脸说,怎么?只允许你们城里的姑娘恋爱自由,难道就不允许我们乡下姑娘自由恋爱吗?

你爱他吗?

巧菊红着脸,噘着嘴说,那当然啰。

那你想他比现在好吗?

他好,我当然为他高兴啰,那还用说?

现在有一个上工农兵大学的机会,可是他去不了了,你说急人不急人?

你找我爸呀?准行。

可是……

什么可是呀?我们两一去说呀。

话到口边,不说不行啦。陈刚无奈之下,只好将心里的话和盘托出了。你想嫁给他,可是他要是和你成了亲,大学就上不成了。学校不招收已婚青年,这是硬杠杠。

巧菊的脚步慢了下来。过了一会,她停住不走了。这是真的?

不信?你去问你爸。你不会是因为爱他,你就准备把他困在这里吧?捆绑不成夫妻呀……

“你说话真难听……”对外人,巧菊还不想说的那样直白。毕竟她还是个少女,羞涩是少女的正常心态。巧菊说:“我还不知道他心里面是怎么想的呢,要是他愿意娶我,我就愿意为他牺牲一切。”

你爱他,就应该希望他天天向上。况且……况且他爱你吗?

不知道呢……人家还没问过他。

“我知道……”陈刚狠了狠心,把心里话吐出来了。说:“此时此刻,他现在根本不想结婚,只想上大学。而且……”

“而且什么?你们城里人讲话就是没我们这里人爽快,吞吞吐吐的,不像个男子汉,像个奶奶们似的。”巧菊讲话像切葱似的,呱啦呱啦说了一大堆。

“而且他和你从来就没有相处过……没有感情基础,他怎么可能娶你做老婆呢?如果,你们曾经相处过,他现在变心了,你想拴住他,还有个拴他的理由。你要是真的爱他,你就应该祝福他,希望他越来越优秀。你不希望他为了这件事情而憋屈一辈子吧?如果你坚持要拴住他,他会恨你一辈子。别说和你结婚了,也许连朋友都做不成,他恨你一辈子的。你想呀,你能爱上一个嫉恨你一辈子的人吗?你放过他,也许你们成不了恋人,可你们会成为朋友,一个曾经帮助过他的好朋友,他会因此感激你一辈子,一辈子记住你的好,记住你的恩情,记住一个曾经帮助过他,在心里真诚地爱过他,心灵纯洁的美丽姑娘。”陈刚望也不敢望巧菊,一口气把话说完了,这才偷偷地瞟了巧菊一眼。巧菊眼睛望着自己的脚尖,好大一会才抬起头来,

“你们城里人就是烦神,结婚就结婚,还需要什么感情基础。在我们这里,两个不认识的人,父母把子女的婚事讲定了,喝了喜酒,煤油灯一吹……第二年不也是一样有娃么。”说完,脸像火炭烧似的的巧菊,眼睛湿漉漉的跑开了。她边跑边气呼呼地说:“我恨你们城里人……你告诉他,我恨你们城里人。”声音还带着哭腔。

大婶听见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就问低着头往里屋钻的巧菊,说:“谁呀?”

巧菊也不搭话,钻进里屋后,用手背在眼睛上抹来抹去的。

“谁呀?”大婶跟进里屋,又问了一句。

“讨债鬼。”

“不是的,大婶。是我,陈刚。”陈刚站在屋门口,应答着。

“哪一个陈刚吆?”大婶从里屋迎出来,一看是陈刚,热情地招呼着:“进来,来,进来坐,孩子。有事吗?几年了,也不来我家坐坐,今天不走了,待会你叔回来了,我们炒两个菜,你们喝两盅。”

“大婶,你别忙了,我一会就走。”

“找我家老头子有事呀?”

是的,有件天大的事情要麻烦叔叔婶婶了。陈刚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又说。大婶想了半晌,说:“这是急事,那好吧,你先回去,我和你巧菊妹说道说道。”

“大婶,我等你回话。”

巧菊眼睛红红的,从里屋出来了,说:“还等什么回话呀?上大学是件大事,这么重要,还是别耽误了。”

陈刚望望大婶,大婶望了望陈刚。大婶又转过身来,盯着巧菊的脸,说:“你不后悔?这章要是盖了,他许大亮可就是断了线的风筝,你就再也甭想收回来了。”

不盖这个章,那就像挖了他的心。他心都死了,我还要他这个人干吗?妈,城里人就喜欢读书,和我们这里的人不一样。我们这里的人只要能犁田打耙就行,他们的屁事多。我想通了,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他想走,那就让他快点滚吧,别让他在这里烦我了。说着,巧菊眼睛又噙着眼泪,钻进里屋去了。

那好,陈刚,你去找许大亮,我在你叔的大队部等你。

书记在大队部里抓耳捞腮,也没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大队这个工农兵上大学的名额,本身就是戴帽子放下来的,非他许大亮不可。可让自己宝贝丫头这么一闹腾,让他为难了。他急得团团转,正烦着呢,老婆子来了,说明了原委。书记的眉心舒展开了,首先是自己的丫头没事,她根本就没和许大亮接触过,丫头没吃亏,什么是都好说。

陈刚和许大亮来了,书记在那张政审表上签了两个字:同意,盖上红彤彤的大印。许大亮这才眉开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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