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夜里燃起生命的篝火》讲座(上)

视频剪辑:祖琳      文字校对:刘新宪 木兰

文字稿

刘新宪老师

亲爱的家人们,大家晚上好!

我是尚善暖心行动执委木兰,欢迎大家观看这场直播。本次讲座的刘新宪老师是我们最为尊敬的同命家人之一,也是我们的良师益友。近年来,刘老师一直致力于国内哀伤疗愈知识的普及和实践工作,数次为尚善同命家人争取免费学习(哀伤疗愈心理学知识)的机会。帮助我们了解自己的哀伤,让更多的社会人士学习帮助失亲群体,尤其是我们失独同命家人。

2022年,刘老师邀请到《浴火重生》的作者桑迪女士给我们讲话,同时他/她也讲述了自己翻译本书背后的故事。时隔一年,刘老师再一次欣然接受了尚善暖心行动的邀请,为我们做这次(题为)“在长夜里燃起生命的篝火”的讲座。在此我代表家人们再次感谢刘老师,下面有请刘老师为我们做本场讲座。

刘新宪老师:首先非常感谢我们的北京尚善公益基金会毛爱珍老师,还有木兰老师主持这个讲座。今天我们这个讲座题目就是“在长夜里燃起生命的篝火”。(讲座)分四个部分,第一个就是“哀伤是爱”,是带有科普性质的。第二个就是“陌生世界的挑战”。在我们这个经历了之后,我们所经历一些什么样的挑战,因为今天我们来听的不仅仅只是我们的失独父母的家庭,还有很多的一些关怀者,他/她们也非常有兴趣想来听。他/她们也希望能够更多的了解我们这个群体所面临的这样一些困境,将来在关怀当中,可能可以提供一些更加有的放矢的这样一些帮助。

第三就是“燃起生命意义重建的篝火”。在这个困难困境当中我们能够来突破自己。第四就是通过突破自己,我们能够延伸我们的人生之路。那么今天主要就分这几个角度来谈。

第一部分 哀伤是爱

首先谈第一个问题就是哀伤是爱,我主要想谈两个字“哀”和“爱”。“哀”就是哀伤的哀,爱就是爱心和充满情感,就是有爱。首先我们谈这个哀伤的“哀”。今天讲座跟以往的讲座都不一样,我们今天有很多听过我课的人,过去好像(我)基本上就是一个老师。今天,我可能身份会稍微调整一下,我将会以一个失去唯一子女的父亲角色所经历过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再结合这么多年的哀伤干预的工作、研究、写作、学习、大量的个体的和团体的咨询,(以及)团体咨询的一些督导中的很多案例,也就是从一个研究者的角度,从两个角度来谈这个问题。

在谈我个人经历的时候,实际上我原来思想是斗争的,为什么呢,因为人好像都不愿意把自己的一些弱点,自己非常痛苦的一些东西暴露出来。人都很想把自己的一些强势的、优秀的一面表现出来。但现在我觉得自己要突破这一环,就是说每个人都是软弱的,没有必要把自己包装的那么坚强,像盔甲一样,是什么就是什么。

今天我整个讲座方式可能跟任何以往所有讲座方式都不一样。我会结合我大量的个人的真实的体会结合我们哀伤研究中所看到的具有普遍性的东西和大家来分享。谈到个人,我必须要简单介绍一下我的个人生活背景。

我的生活曾经是非常的顺利,78年高考,大学一毕业之后就留校当老师。二十几岁就出版了一本学术书叫《选择与判断》,是关于管理学方面的。后来出国就读MBA,学习国外的一些管理技术,因为我本身就是搞管理的。一毕业之后,很快就被一家公司雇佣了。八年之后公司在华尔街就上市了。然后我就又到了一家高科技公司。在高科技公司,从财务总监开始做起,到首席财务官,一直到公司的总经理,我们打败了当时在我们那个领域当中主要的竞争对手,欧洲比利时的一家公司。开拓了比较大的市场,主要就是为世界500强、美国的电厂、铁路运输等等,提供大数据信息分享,从软件到硬件。也没碰到什么玻璃天花板。有个非常可爱的孩子,整个的生活非常顺利。

哀伤心理学有这么一个观点: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通常会有三个基本信念。第一个信念是世界基本上是温暖的;第二个就是这个世界的运作是有某种规律的;第三我们个人的生活是有价值的,我们对自己的命运是有一定的掌控。人通常有了这三个基本的信念,会觉得生活是挺有意义的。

当时我整个那样一路顺风的走过来,意义感非常强。温暖的家庭,在我的管理之下公司在高速的发展,公司要准备上市。这个(公司)技术确实也是当时来说在世界上是最好的一套软件包括硬件系统。这个高科技也是美国政府合同商,美国政府买单的话跟国内运作不太一样。如果成为符合合同商审查要求之后的话,它(政府单位)可以直接下订单,因为我们的报价是跟美国在华盛顿的采购总部报好的,不是由各个政府单位重新跟我们做合同谈判,而它就(是)直接下订单,因为所有的价格控制是由一个中央机构跟我们事先谈好,在一个400多页的合同上谈好的。

当时一切都那么顺利,所以人也会有一种非常强烈感觉,好像命运似乎都在自我掌握当中。那三个核心的信念自然也特别的强。但我并没有意识到,人实际是非常软弱的。即便你在最得意最成功最顺利的时候,很多东西会意想不到的发生。

这个事情就发生在我的身上,那就是在突然间,有一天早上,也叫天有不测风云吧,一个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就是我唯一的孩子在他风华正茂16岁的时候,就突然间猝死。早上我们到他/她的房间去,他应该和他的朋友那天坐火车去参加一个活动,我要开车送他去火车站。闹钟响了他没醒来。然后我们就去了他的房间叫他,但是他已经停止呼吸了。然后我们立刻就打电话,救护车警车什么全都来了。救护车(救护人员)说他已经离开有一个小时了。

当时我就跟他们救护车的那些工作人员说请你们都出去吧,让我单独的在卧室里跟他待一会儿。就我们两个人,他就在我的怀里边,像一场不可想象的噩梦,当时人就像麻木掉一样。他软软的躺着,因为他走的时间并不长,他就软软的躺在我的怀里面。

我相信我们在座的很多失去子女的父母,可能你们也都经过不同的方式。我特别能够理解你们当时的感受。这个感受是无法描述的。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如果能够用我的命去换他的命,哪怕去换十次我都愿意,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一下子就把整个人生颠覆了。

在这个哀伤理论里边非常强调一点,当这样一个事件发生之后,会形成一个什么东西,就是我们人生的三个核心信念认知会发生一个巨大的变化。你会感到世界温暖吗?冰冷的。你会感到这个世界有规律吗?没有规律。你会感到你能够掌控你的命运吧?你不能这样讲了。当人对这个世界三个基本信念被颠覆掉之后,就会出现很多问题。

那么,作为失去子女的父母来说,我们会出现什么东西?必然会出现哀伤。虽然哀伤这个东西不仅仅只是发生在失去子女的父母中,但是,失去子女从哀伤研究来说,它是属于人类哀伤当中最深重的一种。那么作为失独來説,那就更加严重。当然其他的丧亲同样也是有哀伤,比如少年丧父,中年丧妻。还有很多突发性的死亡,也同样是非常痛苦的。我一下子就感觉,命运就把我丢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里边去,我就感受到哀伤。

哀伤这个“哀”字是怎么一回事?首先哀伤它是无法真正被描述出来的。我们很多人看过哀伤电影,看过哀伤小说,但实际上我们人类文明,至今都没有办法能够真正的把它解说出来,到底哀伤是一种什么感受。

我当时努力的想写,我觉得我根本就写不出来它是怎么一回事。最好的电影让人家哭得天昏地暗,那种电影小说甚至绘画等等,它所反映出来的(哀伤)只是冰山一角。因为我们人类的文明现在只达到今天这个程度。我都很难想象,我们最终是否能够用其他方法把这样的一种情绪表达出来。哀伤它无法被表达,被表达出來的哀伤,它就像是冰山一角一样!

我在过去讲课当中,经常用到一个例子,就是在文艺复兴时候有个非常有名的文学家,他也是哲学家叫蒙田。他写过一个散文集,其中第二篇叫《论悲伤》,其中写了一个故事。他说当时有一个画家,他想描写希腊神话中的一个场景,一个无辜的少女要死去,他就画了周围很多人,(少女)是一个国王的女儿,周边的很多的人的各种各样的表情,他都画的惟妙惟肖,就是把各种人的表情都画出来了。画师在画到她的父亲的时候,他穷尽他毕生的精力,他发现他画不出父亲的表情是怎么样。最后他在画中就画了他的父亲用手把脸给遮住了。

后来我就产生好奇心,我在谷歌上我就打了几个关键字,失去子女的父母或者哀伤父母面部表情的图像,几千个图像出来了。在前几年的时候,我甚至连一张这样的面部图像居然都找不到。这说明人类直到今天都无法画出那样一种神态出来。我这次讲课之前,在前天,我好奇的又查了一下,我看到多了两三张图。但这两三张所表现的也不是非常准确的。

这里我想跟大家说,我们很多人觉得,比如说我们失独父母可能都会有这样一种感觉,我们很多丧亲者也都会有这样一种感觉,你的感受是世界无法了解;你会发现你的家人无法理解,甚至很多热心的关怀者也无法理解你,甚至你的母亲都无法完全理解你。如果在座我们有很多失独父母的话,你们不少人一定会有这个感受的。所以这个“哀”是真的是非常非常的哀。

还有一个我印象很深的例子,我曾经在以前上课谈过,美国有一位高阶的将军说过这样的话,他说他从军很多年了,多次的给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战士或者军官的父母送去子女的遗物。他说我一直做这些事,我认为我非常理解那些父母他们的心理是什么状态。然后直到有一天我的孩子在战场上死去了,我才突然发现失去孩子的痛苦完全无法想象。他这个描绘是非常准确的,第一“哀”本身就是说我们所会面对的:人家很难理解你。

第二就是哀会导致什么东西?哀会导致我们觉得我们的生命意义消失了。在2016年的时候,华东理工大学有一个团队做过失独父母调查,冷长月等出了一本书,那本书里边就写到:有92%的失独父母在失去孩子以后看不到生命的意义。我非常同意他这个说法。别的人读到的可能是一个数字,但是因为我经历过这个东西,我太清楚了。你会感到我们的自信、我们的自尊、我们的成就、我们的骄傲、我们的心,我们的人生意义仿佛被掏空一样!

世界卫生组织在2018年的时候,通过了一个国际疾病分类手册特别增加了有一个心理疾病,名字叫做延长哀伤障碍。罹患这个疾病的丧亲者会有一个很重要的征征兆,仿佛自己生命的一个部分消失掉了。这个情况,我觉得与人类人性中有很多共性的东西相关,它不仅只是反应在我们中国的失独父母中。

美国有一个心理学家,她失去了唯一的一个女儿,后来也做了一个研究,并写了一本书。她那本书就对美国的失去唯一和全部子女的母亲做了调查,她没有调查父亲,因为父亲还可以再结婚,还可以再生孩子,但那些母亲是不能再生孩子的。她的调查显示有25%的,那些失去唯一孩子,或者是全部孩子的母亲终身看不见生命的意义。国内外这个差别可能跟国外有很多心理学和社会支持系统,他们的哀伤干预已经搞了100多年了,他们会有很多方面的心理支持,所以当时我也得到了很多的帮助,他们这些心理支持可以帮助重建生命意义。这是“哀”第二个问题,即失去生命的意义。

第三个“哀”还会有一个什么问题,就是它会严重的影响我们的身体的健康。我从孩子失去之后,三年的时间我从150斤的胖子,体重跌到117斤。后来我只好辞职了,当时发生我的事情后,我们整个公司是非常的恐慌。因为任何一个企业一把手的存在,他对团队的影响是非常大的,面对公司非常恐慌,因此我坚持了三年,没有立刻离开公司,但我自己也知道我这个三年工作效率是非常低的。公司甚至是进入一种虽然在减速往前走,但是上市始终就没有再继续下去,因为那需要消耗巨大的精力,我觉得我没有能力做这个事情。

所以后来我就辞职了,因为那个工作我觉得我也承受不了,每天至少要工作12个小时,因为客戶都是像美国的核电站、电厂、铁路交通部门等都是核心部门,任何一个部门出了重大问题之后,他都有可能找到我。虽然我们有很强大的技术支持部门,但是到了非常关键的时候,像美国的核电站,他们到了最后就直接找到企业的最高领导(包括夜里面),所以我的电话基本上是24小时要准备的,当然幸好并不是很多。但是工作压力非常大,我觉得我承受不了工作,后来我就辞职了。所以哀伤也会导致身体的健康就出现严重的问题。

刚才木兰老师也介绍到的桑迪,是我们邀请来讲课的美国的一个哀伤咨询师,她也是失去她16岁的孩子,跟我的孩子同岁。她丈夫是57岁的时候去世了,什么原因呢?心脏病。现在有很多的文章,包括我自己也写过这类文章,失去子女的父母,严重的哀伤会导致心脏疾病。

有篇论文的名字叫做《哀伤的心碎是真实的》,因为过去我们讲“我心碎了”好像是一种文学描述,但近代科学研究发现,它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文学描述,它是真实的,为什么呢?因为很多长期过度哀伤的人容易罹患心脏疾病很早的死去,包括桑迪的丈夫,她在书里面沒有描述到。因为我跟桑迪我们私人有很多的交流,当时翻译她那本书的时候,书的中文名字叫《浴火重生——一位丧子母亲的哀伤疗愈路程》我跟她做了很多时间的交谈,才得知这个信息。

有的时候遇见同命人,尽管我们过去都不认识,但是一见面马上就能够很能聊得起来,就跟我们尚善基金会毛爱珍老师一样,她的故事和经历很了不起!所以心脏疾病是会给每一个失去子女的父母造成极大健康风险。心理上所承受的巨大的痛苦和压力会导致我们生理上的疾病。这往往可能会受到很多人的不重视。这是普遍的这个问题。

这是不是说我们某个人特别的脆弱,会导致我的心脏出问题,也不见得是这样。举个例子,马克思这样的思想家非常坚强。他的妻子是在他的女儿去世了一个月之后就去世了。然后在马克思的妻子去世了一年三个月之后,马克思便长眠于他的安乐椅上。恩格斯在马克思的葬礼上说:世界上最伟大的思想家停止了思想。

所以我们不需要把哀伤看作是一种软弱,它确实会导致我们的生理上的一个严重的身体疾病。所以世界卫生组织正式把它定义为“延长哀伤障碍”这个疾病。我也是经历过自己的身体疾病的感受,作为失独父母来说,在谈到“哀”这个字的时候,我们一定要注意爱护好我们自己的身体。

我们爱护好自己的身体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我们要非常的关注我们自己的心理健康。怎么样能够用一定的方法,不管你是自学也好,或是通过寻求心理帮助,就是借助于社会的支持帮助也好,要能够一点一点把这种痛苦缓解下来。哀伤是不可能消失掉的,这是要和大家分享第三个关于哀的问题的目的:我们要寻求心理的帮助。

还有关于急性哀伤的问题,这是很多人跟我提出的问题,亲友中有家人突然去世了,怎么样提供帮助?因为他的家人现在极度的痛苦。去年6月份在杭州,我记得有一位姓李的女士儿子死后从24层的楼上跳下来。当时我写了一篇文章,社会点击量达到上万。

她在急性哀伤的时候无法控制,太痛苦,最后就一跃而下就自杀了。因为她受不了那个打击。我记得我的孩子去世时,我在急性哀伤期的时候也是非常艰难的。我每天晚上都要开着灯睡觉,根本就不能关灯,一关上灯的时候耳朵里全是哭声。我甚至在头半年的时候,都没办法自己一个人走进我儿子的卧室,因为一走进卧室,我就会想到他躺在我怀里的场景。

急性哀伤期失独父母大概急性哀伤要多长时间?差不多要两年的时间,这是大約的平均数。在这段时间,人是极度极度痛苦的。在这个时候我们能提供什么样的社会帮助呢?最多最好的帮助包括,一方面工具性的帮助,就是能够解决生活中所需要的一些东西、一些帮助,特别在初期的时候。

当时我记得头两个星期好多人到我们家来,轮流值班照看我们,帮我们做饭,收拾房间,招待客人,甚至安排整个殡仪照片,都是朋友帮忙。还有一个就是我觉得可以考虑,当我们不一定能做这么多工具性支持,还有一个非常有价值的工作,桑迪和我谈过,当时有人送她一本哀伤疗愈的书给了她很大帮助,后面我会给大家分享到。

我推荐可以送一本《哀伤疗愈》书,5万多字,有的时候书可以让读的失亲者发现,哀伤这个状况我不是唯一的人,还有其他人也是有这样一些东西,他/她就不会觉得非常的孤独。当时我居住的镇上图书馆里有100多本这样的书,那么我们的小镇人不多,4万多人,就有100多本这样的书。我会读那些书,我觉得也自己有很多的帮助。

在急性哀伤期的时候,一个是工具性的支持,还有给他/她一些最科普的书是有帮助的。那么桑迪当时拿到那本书之后,她就觉得她可以熬得出来。因为那本书就是写失去孩子的母亲自救,给她这本书的是一对夫妇,也是她的朋友,他们失去过一个女儿(游泳的时候淹死了)。这是给关怀者提供这么一个建议。

另外,哀伤是因人而异,男和女是不一样的。男性他是“工具性哀伤”(心理学术语),女的是直觉性哀伤。什么叫工具型哀伤,就是男士往往通过做事情寻求缓解并且不愿意去多谈,女士会随直觉叨叨叨去说和宣泄。

我们关怀者要注意,我们不要对男性说“坚强”啊,“你一定要坚强”,就不要用这样的话,为什么?哀伤是一种情感,哀伤是需要发泄,需要宣泄,需要舒缓,不是靠坚强,这个概念是不对的。我们中国各种殡仪上,你听的最多一句话是什么?是“节哀顺变”。将来我想我们的文化会一点一点变化,哀伤不是要把它节制住的,我们是要用一定的办法能够给分享分解出来,才可以减缓痛苦。另外“哀伤会不断反复”这个概念一定要有。

还有不管我们用什么样的方法,别人给你提什么建议,其实你最了解怎么样才能舒缓自己的方法。怎么样去悼念和关怀逝者,我们自己心里是最清楚的,我们要跟着我们的心去走,不要盲目被别人去安排。当然我们也可以和别人讨论(我们自己在不确定的时候)。

哀伤的“哀”这个字是有很多内容。就“哀”一个字,从实践到大量的理论分析都可以讲好几节课,这里我们就简单一概而论。

下面谈第二个字“爱”。美国有两个心理学家,有一个写了一篇文章,名叫《哀伤是爱的一种形式》,还有一个心理学家说“哀伤是爱的代价”。哀伤来自于什么地方?它不是人的软弱,它来自于人的一种天性。就是人的爱的天性。每个人来到世界都是有爱的。当你爱着一个人的时候,当这个人逝去的时候,哀伤自然是会发生的。

爱这个天性是人身上非常宝贵的一个东西。它确实是会给我们带来哀伤,它同时也会给我们带来喜乐、希望和生命的意义。它是有很多的价值。而且我们人类也正因为有了“爱”这个因素以后,特别是父母亲对孩子的爱,人类彼此的爱可以使人类社会能够在经历过大量的浩劫苦难之后,可以繁衍到今天,这和我们的爱是有关系的。

英国一个非常著名的早期的心理学家鲍尔比,他是研究儿童心理的,他发现儿童的爱,他也研究到母亲跟孩子这种爱,他称这是先天性的、像编程序一样编在我们大脑。这个哀伤跟我们的爱是密切相关。所以我们哀伤产生于爱,刚才我也说了,它确实不是人类一种软弱。它跟我们人类的一种天性是有关系的。我们要善待自己的这种情感,不要觉得自己失独哀伤是有什么问题。

当我们对这个世界释放多少爱的时候,很多时候这个世界也会回馈给你多少爱。我很坚信一条,“爱”它不是一个属于能量守恒的东西,它是不平衡的。当你心里拥有多少爱的时候,或者你给社会提供多少爱的时候,你会发现,如果你有感恩之心的时候,你会发现你所获得的爱可能会多出你所付出的。

所以即便我们哀伤,但是我们需要保留真爱。除了我们对自己孩子的爱,我们更多还要保留对我们社会对其他人的这样一些爱。这个我觉得是很重要。那么哀伤这两个字,一个是“哀”一个是“爱”,我就简单谈到这里。

第二部分 陌生世界的挑战

第二部分我想谈一下“陌生世界的挑战”。重大失亲事件发生后,特别是我们失去孩子的父母会面临巨大的挑战。就是刚才我所说的,我们熟悉的世界不见了,你仿佛处在一个面目全非的、你不认识的世界。尽管一切外表好像都一样,家里、邻居、环境、工作单位的人好像一切都一样,但内心感觉变了,为什么?首先你最温暖的家变了。

你还会发现另一个问题,人家不理解你,你会感到孤独。你会感觉到人家在关心你,或者跟你打招呼,甚至人家问侯,你好嗎?就这样一些正常我们人际交往间的一个词汇,这个时候你都感觉到非常的不适应。你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当时你心里处在极度痛苦的时候,这个简单的问题都会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不被理解就这样造成一种孤独。当然这种孤独的另外一方面,我觉得跟我们中国传统文化有很大的关系。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文化中,首先大家对哀伤了解非常少,因为我们的文化有什么问题,就是回避谈死亡、回避谈哀伤。所以我们整个哀伤心理学、心理关怀,包括我们中国说是有150万的人拿到了心理咨询师的证书,但是他们有多少人在哀伤这个领域真正接触过?很少很少,后面我们再谈这个问题,确实是非常少。

怎么样能够寻找到一种心理的支持,解决孤独的这个问题,我是非常主张,失独父母必须要和同命人能够结交和互相支持。我记得当时我给国内最早在做哀伤科普的时候,首先是做失独父母的主题,我给新民晚报发表的第一篇文章,是关于失独父母要和同命人能够结伴,提供互相帮助来解决孤独的问题。刚才我说过,很多失独父母自己的父母亲都不能理解。但是有过这样经历的人,他/她可以理解。所以社会支持非常重要。

在国外有一个很大的“善爱同行”组织,你可以在任何的地方都可以在每个周六都可以找到他们。他们的活动会有失去自己孩子的父母。有的是在那儿持续了几十年,我也见过一位87岁老太太,她的女儿已经去世40年了,她每个周六都会去。有的是刚刚失去孩子两个星期就会过来。大家坐到一块就会发现,在这里自己就和所有人一样,这就是所谓“同命人”。

不被理解的孤独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我们需要给自己寻找到这样一种社会资源。能够提供到理解互助这样的帮助。这点我觉得尚善公益基金会做的是非常了不起,还有其他很多失独父母成立微信群,大家相互提供很多各种各样的帮助。孤独感会有非常可怕的后果,很多人没有这样的一种支持,是非常容易导致严重的心理和生理的疾病。

挑战还有个污名化的问题。我们中国旧的文化传统还存在一个问题,叫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当然按照过去的说法,甚至说没有儿子都是一个问题,你比如说我一个亲戚,他是老一辈的人,生了九朵金花,一个儿子生不出来,最后神经都恍惚了。我们的文化对于传宗接代的需求,会形成一种无形的看不到的一种压力。因为他觉得你没有孩子,好像是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或者你命不好等等这样一些东西。

失独父母往往会有一种自卑感。我记得读过一本书,有一对失独父母不敢出门,晚上出门前要从门洞往外看看有没有人。他们有一种自卑感,所以怕见熟人。这个污名化跟我们的文化是有关系的,所以这个挑战是非常厉害。

当然还有很多挑战,比如说我们的人际关系挑战,刚才我说的非常简单的“你好吗?”这个问话,我们都接不上去,都不知道该怎么接。甚至会激发起一种痛苦,我们称这个痛苦叫二级应激反应,一级应激反应就是你失去了亲人的这个一级的痛苦,二级就是失去以后,由于别的事提醒了你所产生的痛苦,二级应激反应也叫次級应激反应。失独父母或者很多丧亲者都会面临大量的次級反应。

特别是失独父母,我们老了,我们生理的疾病,我们的养老会有好多问题,这会给我们造成更多的心理压力,而导致我们的身体健康更加糟糕。这些东西都是存在的,但是我们的关怀者,我们的社会对这个状况真正能够了解到多少?其实了解的不是非常多。有不少心理咨询师会来问我,失亲事情发生了,我们怎么办?大家确实不知道,这也就是这么多年,我(为什么)一直在做哀伤科普这样的事情。所以这个挑战是非常严峻的,尤其对我们的健康!

第三部分 重新燃起生命的篝火

    第三部分谈一下重新燃起生命的篝火。林语堂曾经说过,大致意思就是说,当一个人的彻悟的深度有多深,它相当于你承受的苦难有多深。很多问题我们思考的越深的话,例如思考失去子女的经历,而不是在浑浑噩噩的去经历它,將是有益的。

我们能够去思考它、去考虑它、去应对它,它就可以给我们很多启发。当我们一直抱着过去始终不放,这样你就没有办法接受新的东西。当然“哀伤”这绝对不是我们需要放弃的,我们跟哀伤要学会和谐共处,因为不可能放弃。因为刚才我们说过哀伤是爱,你只要有爱你怎么消失你的哀伤,是不可能的。我们要做的事就是怎么能够跟它和谐共处。

还有一个要说,你越能够更好的和谐共处,你可以发现生命是有意义的、是有价值。你会看到很多生命中的宝贵的东西。下面我就谈关于意义的问题。

我想先讲一个故事。弗兰克尔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当时我读了他一本书,名字叫做《寻求意义的人》,后来这本书也翻译成中文,在几年之后我看到的叫《活出生命的意义》。弗兰克尔是在二战的时候被抓进了奥斯威辛集中营,他从一个非常优秀的心理学家变成了囚犯,在集中营关了三年。二战的时候纳粹把他的父亲、母亲、他的妻子、哥哥,几乎全部家人都杀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他的妹妹。他所经历的这种痛苦和苦难,我们是可以想象的。他都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得下去。他在集中营的时候,就注意到有这么一个现象,有一部分集中营的囚犯,在绝望当中会主动的放弃生命,有的选择自杀或者绝食,或者挑战(纳粹)就让纳粹把自己给杀掉,还有一部分人会非常坚强的活下去。

他在很多交谈中,发现了一个現象,同样的两批人,他们同样失去了亲人,失去了自由,失去了正常的生活所需要最基本的一些保障,甚至最起码的一种尊严,看不到未来,未来一片漆黑,在这样的状况之下,为什么有的人最后去选择放弃生命,而另外一部分人会选择活下去。他在很多交谈当中,注意到这两者之间有一个最根本的差别,那些选择放弃生命的人,他们一点点都看不见生命的意义。而那些选择坚强活下去这些人,他们依然可以看到生命的意义。

所以能不能看到生命的意义,最后就决定了人在苦难当中能不能够依然走下去,能不能依然保持一种幽默感,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他注意到那些看到有生命意义的这些人,他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他们聊的这些话题都是一些能够让人感到心理上放松,他们会聊到万一我们能够出去之后,有的说我要当医生。尽管他们都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掉。他们依然可以这么去想,他们回忆过去一些美好的生活等等。所以这样就构成了这样一些生命意义。

因为他是心理学家,他在做囚徒的时候,就创立了一个叫意义疗法的心理治疗的疗法。他说当我们知道为什么而活,那么什么样的苦难都是可以忍受的。如果说我们在生活中有意义的话,任何的痛苦你都可以忍受。这句话是尼采,一位著名的哲学家说的。这也是我们在哀伤干预当中,和很多书籍当中都会谈到的一句話。

弗兰克尔也有他的生命意义,第一他觉得我应该活下去,我要把意义疗法这样一个体系介绍给社会,介绍给大众,介绍给那些经历苦难的而无法摆脱的人。第二,他有个妹妹还活着,他就觉得他将来还可以陪伴他的妹妹,而不只有她一个人。当然后来他被解放了,8000个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囚犯都出来了。

他出狱不久,他花了九天的时间就写了这本《活出生命的意义》。这本书后来翻成30几个国家的文字,在美国被两次排为前十最好的书。他后来对整个心理学界都有非常大的影响。他在谈意义的时候,他不是谈一个很抽象的意义。

给大家举个例子,有一个老医生的妻子去世了,他非常痛苦。当时他得了严重的抑郁症,今天我们知道不能说是抑郁症,他得了非常严重的延长哀伤障碍,得了这个病。当然可能和抑郁症共病。他就来看弗兰克尔,他说你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我这种无法忍受的痛苦哪怕减轻一点点也好,否则我真的不想活了。弗兰克尔就跟他说,你考虑一下,如果死去的不是你太太而是你的话,你太太将会经历什么?老先生说,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话,他说我太太根本就痛苦的无法承受,我都不知道她会将是怎么样的悲惨。

弗兰克尔就跟他说,你等于替代了去承受你太太的痛苦。你担起了这样的责任,你对她的怀念,你的痛苦本身是有意义的,并不是无谓的,你要怀念她。还有你妻子希望你怎么活着?他说她希望我能够坚强的活着。他(弗兰克尔)说这就是你妻子给你最大的期望,你这么爱她,要尊重她。老先生立刻就看到了“我活着是有一定的意义的”。所以意义必须是要具体的、是要真实的跟我们的生活要密切联系的。那个老先生就默默无声的就走了出去。

弗兰克尔把意义归纳为三类,他用三个词来描述:第一个是“创造”,当然这个字是一个很概念化的字,但实际上我们如果在思考我们生命意义的时候,“创造”的含义是非常广泛的。它可以是为国家社会做出贡献去工作,它也可以是我们的成就,可以参加社会团体的一些工作,可以从事我们所爱的事业、艺术创造,从事做志愿者的工作。这些工作都是意义,比如我们尚善基金会有20多个失独父母都是帮助“同命人”的志愿者。比如说失独父母,特别是刚刚发生失子事件的时候,需要找人谈,他们就可以帮助他们。这些失独父母都是经过非常完整的系统的哀伤培训的,他们是有一套心理学培训基础,他们作为志愿者这个本身就是非常具有“创造”意义。

另外再给大家讲个故事,同样也是我们失独父母,是很了不起的。汶川地震的时候,有一个小学倒塌掉了。当时抢救人员想要进去,但是学校已经一塌糊涂就如同平地一样。那些孩子的父母就是不愿意那些铲车进去,因为一铲的话肯定是血肉模糊了。他们就用人墙把小学校给围起来,两天两夜就不让整个救援工作开进去,可以想象这些父母当时的那种绝望。上海福寿园支持的星星港失独父母群体,福寿园就带领了星星港的十几个失独父母过去提供帮助。当时围绕小学的有200多个的父母。那些家庭,不管什么人去劝说,政府、心理咨询师都没有用。但是福寿园那些父母一过去之后,人墙立刻就松掉,大家抱头痛哭。后面那些工作才可以进展下去。这个也是意义。绝对不能忽略这个工作的意义,这个故事我觉得非常感人,因为那些失独的父母去做这样工作,他们本身就会经历刚才我所说的二级应激反应。他们会想到自己的经历,他们本身要承受巨大的痛苦到那儿去,但他们依然会去帮助别人。这个本身就是一种创造,是非常有价值的东西。

当然还有很多创造,比如说弗兰克尔去访问一个老妇人。她住在地下室,她种的花非常漂亮。弗兰克就说,你这花给家里带来非常美丽的色彩,给人一种非常温暖的感觉。后来老妇人就把花送给自己周围的邻居朋友,那些邻居朋友看了也非常高兴。老妇人也感觉到自己生命有了一种意义,为什么呢?因为这个工作本身也是一种创造。

创造的含义是非常广泛的,总而言之,哀伤心理学揭示:如果我们能够,特别是对丧亲者来说,通过帮助别人的过程当中感受到愉悦感,成就感的,能够感受到一种共鸣感,能够感到自己能够帮助到别人,他/她可以产生一种叫自我增能感,这也是心理学所説的自我增能感,同时对生活会产生一种控制感,因为他人需要你的帮助,也从你的帮助当中得到很多安慰。

同时你还会得到一种自我价值感,这个时候我们的心里会有一种积极动力,就是我们的心理健康的恢复会变得更好,会帮助我们能够更好的和哀伤和谐相处,同时也可以大大降低我们罹患心理和生理疾病风险。现在我们接触到的失亲者还有大量的患有癌症。失去子女的父母罹患癌症的比例大大高出于没有这个经历的父母。

创造可以使我们的身体健康。我们需要关怀我们的家人,关怀我们的同命人,关怀我们的父母、兄弟姐妹,或任何有需要的人!刚才我谈的福寿园带领星星港的那些失独父母的善举,这些都是创造当中的一个部分,都是有意义的,哪怕我们参加植树活动,这些事情它都是我们创造中的一个部分。

第二层意义就是我们的生活“体验”。当你在爱人的时候,会产生一种美好的体验。所以当我们能够建立良好的家庭的关系,当我们有良好的人际关系,当我们爱好艺术,我们欣赏大自然,我们去欣赏美好的电影、绘画,甚至参加唱歌队,舞蹈队、读书班,甚至养宠物,它都会直接给我们带来非常美好的愉快的生活体验!这个生活体验是弗兰克尔所说的意义的第二个部分。

尽管我们作为丧亲的失独父母,我们依然可以给自己创造这样的一种意义。比如我们爱写作的,这是非常好的一个习惯,比如桑迪的分享所談到,这也是我本人的一个体验,就是把自己想写的东西写下来。这时候你会感觉到一种意义在那个地方存在。因为你写下来,你心里会感觉到很舒服。就像弗兰克尔,他也是经历过很多苦难的这样的一些人,他会去开飞机、爬山,在这个过程当中都会体验到一种意义。

还有一个失独母亲叫柳红,她长跑,她就说自己是一个跑者,她在长跑当中,马拉松当中,她就感到一种特别的喜悦,一种自信。所以很多这种生活的体验也可以给我们带来意义,所以意义不是说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东西。我们的唱歌绘画,针织,摄影等等,甚至美食做饭等等。我本人就非常喜欢做饭,很喜欢美食,甚至我们关心自己的养生,我们的运动,这些美好的生活体验都是有意义的。

第三个弗兰克尔说的意义是我们应对苦难的态度,这是在特殊情况下发生的。我非常喜欢弗兰克尔的一个观点。刚才我说过,人是非常软弱的,不管你有多么的成功,多么的得意,可能就会有意想不到的一天来到,它会剥夺你的一切,就像奥斯威辛集中营囚犯一样,什么都被剥夺掉,你都看不到未来。

但弗兰克尔说了,人只有一样东西不可能被剥夺。什么东西?自由意志,我们应对苦难那种态度!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把它剥夺掉,这本身就是一种意义。当我们选择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苦难的时候,我们能够用积极的态度去对待,它本身可以产生一种非常积极的意义。这个东西也是弗兰克尔所说的意义中第三个部分。

第四个意义是巴布莱特提出的,他是美国当代,特别是哀伤心理治疗当中非常著名的学者,他开创了“意义中心心理治疗”和“意义中心哀伤治疗”。当前我们很多哀伤心理治疗都已经开始更多的转向关注意义这个角度,因为它在实践被证明是非常成功,是能解决问题的一个办法。那么他所提出的第四个意义是什么?他用了一个词叫“遗赠”(直译),有的时候我觉得用“传承”可能会更加好一点

我记得当时柳红在介绍自己经历的时候说,当时孩子还在生病的时候,柳红非常绝望。她的孩子是个天才,17岁,是个诗人,写的诗非常漂亮,我读过她孩子写的很多诗,非常好,了不起。得了癌症即将要死去了,他就跟妈妈说,妈妈,每当我看到你歪着脖子驼着背,走进房间的时候你都让我感到丢脸,我希望你是优雅的。什么叫做遗赠,什么叫做传承?就是我们的孩子,他们也会给我们留下他们的期望,他们可能有的表达出来,可能有的没有来得及表达出来,但是我们会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们一定会希望作为父母亲,我们能够好好的生活。

是的,我们会怀念他们,我们是会有哀伤,但是我们依然是可以活得端庄,有自尊,是能够有自信的,我们依然可以井井有条忙而不乱。孩子们一定会对我们有这样一种期望,这本身也就构成了我们另外一种生命意义,逝者的期望,也包括我们期望在生命中留下什么。你若善良留下的便是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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