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马 | 扬州游记(一)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李白这首《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让我年轻时就对扬州留下朦胧印象,而董丽演唱的《烟花三月下扬州》更激起我对扬州的兴趣,奈何身处千里之外的贵阳,一直未动专程独游的心思。在准备今年4月10日赴苏州同学会的班群讨论中,受四川同学计划早几日去扬州先耍耍的影响,我亦决定先到扬州玩几天再赴10号的苏州同学会。

在计划出行线路时,充分比对机票价格和到达时间,我选择了从贵阳乘飞机到南京禄口机场,然后从机场坐城际大巴直达扬州。4月7日11:05飞机落地南京禄口机场,我顺利地搭上了扬州城市候机接机专线大巴,前往扬州。感觉就是打个盹的功夫,大巴车就已经停在了”南京禄口国际机场扬州候机楼”门口,一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十多分。叫辆网约车直奔预订的酒店而去,不到三点就办好了入住手续。马马虎虎的漱洗一下,便马不停蹄地准备开始酒店周边景点游。

真道是”清明时节雨纷纷”,刚下楼出酒店大门就感觉到了雨点,心里庆幸带有雨伞,正打算回房间去取,前台美女就已经热情的递上酒店给客人备的雨伞。就这样,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游览了文昌阁、四望亭、扬州八怪纪念馆和扬州城遗。好在这几个景点距离不远,一个下午能游完。

有趣的是,文昌阁的位置像西安钟楼一样在十字路口正中央,路上车辆繁忙,只能远远拍照;四望亭也是在路口中间,只是更靠近四望亭路这一边。

对于扬州八怪纪念馆,或许是书画知识浅薄的缘故,纪念馆里的东西让我看得稀里糊涂的,唯一知道的是八怪之一郑板桥。这次才注意到,郑板桥本名郑燮,号板桥,也算是长知识了。那么多书画,我感兴趣的仅是”难得糊涂”,“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

冒雨来到扬州城遗址,正碰上值班人锁门准备闭馆下班,看他穿上雨衣准备骑车走了,我试着请他打开铁门,好拍张遗址城门洞的照片,没想到他很热情地开了门,让我进去拍照。想着他推迟下班,利用休息时间让我拍照,不禁对这样的扬州人肃然起敬

晚餐特意选择了酒店附近一家“必香居”小饭馆(说小也不小,我点餐的座位号是58呢)吃扬州炒饭,也不管它他家扬州炒饭正宗不正宗,心想反正是在扬州吃的扬州炒饭。果然,这里和在贵阳吃的扬州炒饭真是大不一样。

晚餐后,在酒店对面时代广场的生活超市逛了逛,发现超市许多商品比贵阳便宜很多,特别是会员价比非会员价低很多(在贵阳,会员价和非会员价却差不了多少)。实例,30个一板的鸡蛋,非会员价是23.8元(贵阳差不多也是这个价),会员价是14.90(贵阳的会员价不会低于22元);还发现我喜欢吃的散装卫龙魔芋爽,在贵阳超市买39.9元/斤,这里才19.9/斤,于是买了一大包(将近2斤)拎回酒店慢慢吃。

(未完待续)

孤山树 | 古北水镇

古北口在北京,旧时就有名气,小时候常听老辈人提起。地处密云东北部,边关要隘,扼守北部边疆的咽喉要道,是内蒙古草原游牧民族进入华北平原,威胁国都北京的必由之路。素有“燕京门户”,“京师锁钥”之称。

古北水镇,位于北京、河北滦平县交接处,距北京城区143公里,开车需2.5小时。

2010年,长城脚下司马台等3个自然村进行合并改造,重新设计,重修建筑。这里有山,有水,有树,有古迹,一幅天然绵绣河山的长夲画卷,江山如此多娇。村民全部迁出,在山下选址,每户两层小楼,安居乐业。

万里长城主体城墙将蟠龙山、卧虎山连成一线,南接青风、叠翠二岭,有潮河自北向南穿关而过。形成奇险,扼控山海关、居庸关之间的长城要塞。自古称之雄险。有“地扼襟喉趋溯漠,天留锁钥枕雄关”之称。

地处燕山重山峻岭之中,北国边关的浑厚与苍桑,尽显夲色。潮河弯曲流过,人工设计,又彰现江南水乡的隽丽、雅淡,小桥流水人家,楼台亭阁画舫。

进镇之前,一座仿卢沟桥的石桥跨越河上,桥柱之上雕刻着精美的石狮子,迎接着游客们络绎不绝的到来。

景区总面积9平方公里,2014年开始对外营业,2015年接待游客量超过160万人次,综合收入近5亿元。

依托着司马台长城遗留的历史文化,度假区规划成“六区三谷”。分别是“老营区”,“民国街区”,“水街风情区”,“卧龙堡民俗文化区”,“汤河古寨区”,“民宿餐饮区”和“后川禅谷”,“伊甸谷”,“云峰翠谷”。

《南天门》,乾隆题对联是:“山自穹窿水自潺,扼吭朔塞此雄关”。

景区正式进口,是很有声势的广场,正面是仿古式城墙,城门楼,比明代城楼略显单薄。三个方形门洞,五大间殿房,大重檐歇山顶屋顶,灰瓦。八根大红立柱,挂有四个红灯笼,单层楼舍。门匾“京师锁钥”四个大字,以示捍卫京师之咽喉之路。门洞之上还有一匾,蓝底黑字《古北水镇》,左右联曰:“潮游潮水又回辕,万壑群山锁隘门”。门楼两侧城墙内,也是各种建筑,服务性设施与商业等。进入城楼之内,是《游客服务中心,很大的厅,容纳千人不成问题。售票厅,安检、验票都在这里,其中一隅是登记在景区住宿,观夜景的地方,排队的人很多。

走过门楼,迎面一块巨石,上书:“中国长城是世界之最,而司马台长城又堪称中国长城之最”。题者罗哲文,不知何方大人物?

司马台长城是明朝建筑,依险峻山势而筑,以奇、特、险著称,至今保留了明长城原始风貌,没有进行修缮和改造,被联合国确定为“原始长城”。

现有保存完整敌楼20座,尤其“望京楼”筑于海拔千米的陡峭峰顶之上,能够遥望到北京城区。

青山翠黛,杨柳依依,民居古朴,流水澹澹。可与江南水乡相媲美,有周庄、乌镇之野趣。峰回路转,小桥、楼榭、亭台,自上而下湍急的瀑布,悠然漂荡的乌蓬船,一副瑰美的大自然山水画卷。

信马由疆,沿着青石铺就的大路缓缓而行。两边都是商铺,古香古色,现在实行的仿古之风,倒也让人觉得别致称奇。游客甚多,煕熙攘攘,川流不息。游客外地人居多,小吃摊前排起队伍,享受着美味佳肴。

景区,穿汉服、唐服及少数民族服装的人不少,成群结队,在这里炫耀与展示。年轻人好美,五、六十岁女性穿戴者,也大有其人。人心不古,崇尚时流,是社会风气在变化。

一处宅门,上书《英华书院》,取自韩愈的《进学解》中“沉㓎浓郁,会英咀华”。其意义就是沉浸在“诗书浓郁的芬芳中,吸取其中精华”。

《英华书院》为东、西院。东院两进院,前院高台阶上,正房五间,四廊柱,两边为厢房。

后院是花园,一池清水,小榭回廊。若是夏季,荷花盛开,清香环绕,多么清雅怡情的场所。

西院是三进院,最高处为《文昌阁》。供奉着文昌帝君,是民间和道教尊奉的掌管士人功名䘵位之神。

英华书院建于洪武八年,这里四面环山,交通闭塞,文化程度不高。长期驻军,携带家属,子女教育堪忧,当地官员上书朝廷,建起了这座书院。

英华书院对面影壁上,一个大大的“学”字,以示其地位。

相距不远,三叉路口,一处高台阶,上有庭院,是《杨无敌祠》。老令公扬业,一片丹心,一把金刀,杀得辽人胆战心惊,忠于朝廷社稷,撞李陵碑而死,在中国北方流传甚广。“身经百战夸无敌,世济孤忠答至尊”。民间文学《杨家将传》有精彩论述,杨家将为安邦定国,为百姓安居,抵御侵略,前仆后继,撒血疆场,为后世敬佩、称颂。

《杨无敌祠》的院门口↓

前殿正中是老令公杨业,两侧是他八个儿子,仪表堂堂,侠肝义胆,绝大部分为国捐躯,只剩六郎杨延昭驻守边关。

后殿正中供奉的是佘太君,佇立身边的是八姐、九妹。

每年阴历九月十四,当地百姓会举办《令公庙会》。届时杨家祠堂人流涌动,香火旺盛,一缕清香聊表敬仰民族英雄之心。

历史演义虚构成份较多,如《说岳全传》、《杨家将》、《说唐》等。

杨业,麟州新泰人,其父杨弘信为麟州刺史。年少即为北汉世祖刘崇部将,长期守代州,防御辽朝。后周世宗柴荣,宋太祖赵匡胤多次攻打北汉都城太原,赖杨业全力相救,号称“杨无敌”。

979年,随北汉主降宋,为左领军大将军,郑州防御史。宋太宗攻幽州大败,宋军北伐受挫。次年杨业在雁门关大破辽军,以功迁兴州观察使。

986年,宋太宗以辽国国丧北伐,史称“雍熙北伐”。三路大军20万,东路主帅曹彬在涿州先败,宋太宗令三军皆退。杨业为西路军先锋,所战连捷,受命后提出佯攻实退之策,主帅潘美、监军王侁否定,冒险迎敌,兵败无援,以死力战,坐骑伤重被俘,三日不食而死。

宋史评价扬业:“业不知书,忠烈武勇,有智谋,练习攻战,与士卒同甘苦”。

顺着河畔,岸边垂柳,风轻暖阳,很觉惬意。水中游船,坡上石塔,风景怡人。过一高大门楼,上书《潮河第一营》。在这边关要塞,边陲重镇,长期驻守着滿清正黄旗的一队营兵,营房大约就是这里。

一座砖砌的影壁,上书“月明溪畔”,本无什么稀奇,但一看署名,乃大明朝一代名将,赫赫有名的戚继光,顿时肃然起敬。猖獗江南百年的倭寇,百姓塗炭,朝廷头疼,终为戚继光等明军消灭。后奉命北上,捍卫京师。戚继光治军严明,训练有素,战无不胜,敌军丧胆,镇守北方十余年,蒙古人不敢来犯,真国家柱石。

这是一家酒店外的一组西洋马拉轿车的展示,点缀在这里颇有新意。

戏台广场,前面立有木牌坊,三门四柱七庑廊,匾额《山水长》。广场非常大,两旁建筑物很多,正中是大戏台,两层,黄瓦红柱单屋檐。正在表演,观众廖廖。一位老旦高声唱戏,陪伴两旁的是青年女子,是青衣吧。我不懂戏剧,以为是京戏,唱词也听不明白,估计是佘太君的一个剧目。

路上看见指示牌《山顶教堂》,很想上去看看。大摡属于历史遗迹吧,是一座天主教教堂。坐西向东,建筑面积933平方米。

教堂在山顶,攀爬也很吃力,七拐八拐,方才上来。台阶高,很费劲,中间休息了好几次,气喘嘘嘘。对面山坡上是《圆通塔》,高处看见格外清楚,好似近在眼前。

《圆通塔》地面七层,地宫还有两层。平面八角形,由山门,天王殿,大士殿和毗卢遮那佛殿等殿群组成。若想参观,路程却很遥远,古人有望山跑死马之说。

教堂在一个院子里,有咖啡屋,纪念品商店,中西风格的婚房等建筑。

教堂里正面一边是圣父抱着婴儿,那孩子应该是耶酥,另一边站着是圣母玛丽娅。下面是一排排坐位,共112个,做弥撒、礼拜用。

一幢大宅门,分前后院,明清时建筑,《八旗会馆》。现有射箭、投壶等活动。

三间正房,房前有廊,四根立柱,飘有军旗。各间厢房门前,皆有旗帜,应是满州正黄、正白、正红、正蓝的军旗。

房屋陈旧,窗户棂格,依旧保持旧时风貌。此应是八旗驻军建造的会馆,屋内有图片、文字介绍,展出八旗制度及滿族文化的内容。

院内房屋各有标注,军机厅、中军堂、会客厅、婚俗厅、百科长廊、民宅、练武场等,可以领略八旗子弟军事活动及生活风貌。

一处路口,有石挢悬于河上。高高台阶,是一座门楼。引起我的好奇,一探究竟。里面一座城楼,建于山坡之上。

建筑四层,大重檐歇山顶,很旧,保持了历史风貌。雕功精细,古人在建筑方面花了功夫和精力。没有说明,不知其名称,也不知建于此处有何功效?

震远镖局位于景区末端汤河古寨溪西街,重现了当年镖师张震远开创基业,威震京西的故事。

镖局后院埋设了数十根梅花桩,这里是练武场所,是镖师们平日练习拳脚,操作兵器,提高、切磋武艺的场所。

后山最高处塔楼,砖石结构,是镖局瞭望点,观察内外动向,以防不测事件发生。

镖局兵器陈列室,冷兵器时代,十八般兵器,刀、叉、剑、戟、长矛、偃月刀、斧、弓、箭等平常武器,还有月芽铲,钩连枪等,时代发展,也用上驳売枪。院子里有镖车、镖箱,插着镖旗,一如电视剧中镜头。武装押运,运送贵重货物是那时代一份重要行业。

家宅内装饰很精致,门上挂有珠帘,正面墙上四幅山水、人物画屏。屋顶悬挂宫灯,正中条案,八仙桌,八仙椅,彩画屏风,摆放着古董瓷瓶等,还有花盆、茶具等。这里是商业场所,洽谈生意地方,装璜上一定要考究些。

习武之人讲究“忠义”,押送货物长途跋涉,风餐路宿,风险很大,所以都要跪拜关公,保估一路平安。

进入正堂,高悬一幅图画,一位壮汉,浓眉虬髯,纶巾长袍,赤足立在云端。上书“威震四方”,两边对联是:“一声哈武镖车走,年年江湖平安回”。

画幅下一道后门,通往后一进院子,依山而建,步步登高。镖局房屋众多,山脚延伸至山顶,院落有四、五进之多,在京西地带规模是挺大的。

这是主人卧室,床榻之上挂有幔帐,中间炕桌,有烟枪、水烟袋,瓷瓶,两边各有锦绣的靠背,床上铺有床垫,可躺可坐。

前院两侧的房屋,一边为仓房,保存那些贵重、怕湿货物,对面是帐房,结算运镖费用的地方。

汤河古寨,有两个相近的水池,叫“龙凤池”。围坐人很多,在泡脚。当时天气己不暖和了,他们说水是温的,原是温泉,怪不得称“汤河”。.

在古北水镇,这个季节,红叶是最吸引眼珠的,霜叶红于二月花嘛!火红,热烈,耀眼,在大街小巷,古宅码头,到处是红红的爬山虎。据说是特地引进的品种,叶片大,颜色鲜艳,是旅游项目秋冬季的特色。

老北京有一种传统剧种叫皮影,这里有座《皮影戏馆》,保留着一份念想。馆内陈列着许多道具,还有皮影剧中的画像、脸谱。皮影是老年间传下来的一种奇特光影艺术,在灯光映照下,观众可隔着一块白布观看映在幕布上的偶人戏曲故事。艺人在幕布后一边操纵,一边演唱,并配以音乐,民间称之“灯影戏“,因偶人是用兽皮制作也称“皮影”。有京西皮影,关中皮影等。

古北水镇的染坊很有名气,《永顺染坊》创建于1900年。创始人张聚魁年少时在家乡学得一手染匠绝活,且能自制染料,自己开店,为远近百姓加工.、印染衣物。其染色圴勻,色泽艳丽持久而闻名,生意大好。走在街上,老远就能看到黄布红字的幡旗,一个“染”字飘扬空中,据说还是康熙皇帝的御笔呢!

对面是《司马小烧酒坊》,密云著名的“三烧”之一。司马小烧酿酒工坊,可参观,了解酿酒原料和工具,欣赏传统制酒流程,参与互动,亲自体验制作酒糟菜肴的过程。

古北水镇是一个很不错的旅游场所,地点有点偏僻,适于自驾,不知乘公交车是否能扺达。若能,会有更多的人享受这一美景。

雨后彩虹 | 观潮州八景之一:广济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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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济桥位于潮州古城东门外牌坊街的东部,横跨韩江,联结东西两岸,集梁桥、浮桥、拱桥于一体,为古代广东通向闽浙交通要津,是潮州八景之一,是潮汕地区著名文物旅游胜地,国家AAAA级景区。

广济桥初建于宋代,距今已有800余年的历史。广济桥为浮梁结合结构,由东西二段石梁桥和中间一段浮桥组成。中间浮桥长97.3米,由18只木船连接而成。广济桥的“断–合桥”设计,充分展现了古代中国人的智慧和创造力。

在古代,广济桥是连接韩江两岸的重要通道,也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为了满足不同时期、不同规模船只通行的需求,广济桥的设计者巧妙地将其设计成了可开合式桥梁。

白天通行晚上断开的广济桥是中国名副其实的“断桥”。如今,广济桥已经重新焕发出新的生机和活力,成为了潮州市乃至全国的重要旅游景点之一。

2024年2月21日(正月十二)上午我们观看了完整的合桥过程:

合桥之前已各有3艘小船停在两侧的桥墩旁了,合桥开始后会有大船往返从韩江东岸拖着一组组小船过来依次停在断桥处,待18艘小船全部停好后,工作人员会慢慢把桥身拉直,游人便可以在桥上通行了。整个合桥过程用时30分钟左右。

广济桥的合桥时间为上午10时,门票20元,门票为单次通行,如果出了闸机需要重新购票。观看合桥游人较多,最好提前购票排队。

 

张建国作品 | 转折(下)

文张建国    图/网络

编者语:一口气读完这篇短篇小说,脑海里突然就蹦出了“人生无常,命运转折就在一念之间”这句话,实觉精彩。但因全篇字数过万,为尽可能不影响家人们的阅读兴致,且分为上下两篇发布。

大家都不抱啥希望,可大家出门瞅瞅,瞧他那走路的神态,还真是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原来大家都不知道这里面曾发生过一个神秘的故事。

说来话长,有一年冬天,陈刚从邻村听大鼓书回来(那是一种一边打着架子小鼓,一边说故事的民间表演艺术),在临近村口的时候,他在雪地上看见一叠钱。好家伙,附近还有不少大钞呢,这些大钞可都是五块和十块的大额面钞,张数不在少数,哈,哈,这可是一笔巨款呀。

陈刚蹲了下来,弯着腰,一张一张地捡了起来。捡钱可是一桩重体力活,不一会,陈刚就浑身冒汗了,头发就和蒸笼一样,冒着蒸汽,棉袄的衣领也不得不解开了。他跟着散落一地的钱,捡了好大的一截路,直到连一张小额的毛票都找不到了为止。

陈刚蹲在路边,把钱反反复复点了好几遍,总共有一百八十二块五毛三分,我的妈啦,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巨款呀,谁要是掉了,还不急得要上吊?不行,我得在这里等一会。

雪是不下了,可风却飕飕的,寒气都钻到骨子眼里了,这样等也不是个事呀?陈刚一边跺脚一边想。地上有脚印?陈刚一拍脑袋,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陈刚把钱揣进裤兜了,又反复摸了好几遍,确保万无一失,这才顺着脚印往前找。

幸亏是冬夜,谁愿意在这寒风凛冽的冬夜在外面瞎溜达呀?只有这个小兔崽子玩心大,饭没吃饱,让西北风给灌饱了,撑着没事干,还跑到邻村去听大鼓书。路上的脚印清晰可见,陈刚低着头,顺着脚印,一路向前寻找。终于走到了一家门口,脚印没有了。不用说,就是这家人了。他敲了敲门,半晌才有个小马灯随着咯吱咯吱的声音一步一晃地走了过来。

门开了条缝,一个姑娘探出头来,眼睛瞪的老大的,吃惊地问:“你找谁呀?深更半夜的乱敲门。”

“我找……”陈刚一时半晌不知道怎么说,眼睛盯着这位俊秀的姑娘的溜溜转。

“讨厌!”姑娘的脸燥的红红的,心里嘣嘣地跳,气呼呼地“嘣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这姑娘长得真俊,眉清目秀的。陈刚一愣神,门“咕咚”一声关上了。

不行呀,事情还没个着落呢。陈刚没办法,硬着头皮继续敲门。

“你要是再敢胡闹,我就放狗咬你啦。”姑娘话音刚落,就听见园里有条狗在“呜呜”地想叫。

“丫头,我真的有事找你……”

“小屁孩,你还在穿开裆裤吧?也敢叫我丫头?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丫头,什么事呀?这么冷的天,怎么不让人家进屋说话呀?你这个死丫头。”说话的是一位大婶的声音。

这位大婶打开门,说了声:“小伙子,进来说话吧?这么冷的天,有啥事吗?”

大婶和蔼可亲,陈刚也客客气气地说:“不了,大婶,我就想问一声,您家有人刚从外面回来吗?”

大婶说,老头子刚从外面回来。不过,现在已经上床睡觉了。他好像酒喝多了,你有啥事,请明天再来吧?

陈刚说,大婶,这个事情不能等,非要在今晚上说清楚不可。大婶听这位小伙子一口一个大婶地喊自己,觉得这孩子挺乖的,非常讨人喜欢。就问,有啥事吗?孩子,不要急,进屋慢慢说。

陈刚仍站在门口说,麻烦您问问叔叔,是不是掉了啥东西了?

老头子睡在床上,刚才还在打呼噜呢,声音像打雷似的,震天动地的。不知道是啥东西触动了神经,他一骨碌就从床上爬起来,又翻棉袄又翻棉裤,掏掏这个衣兜,又掏掏那个衣兜,什么东西也没掏出来。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了,赤着脚就跑到门口,对陈刚说:“我卖大肥猪的钱不见了,十有八成是弄丢了。”

那位大婶听到话音之后,就感到一阵眩晕,站不住了,姑娘赶紧从身后搀扶住。

陈刚见状赶紧补上一句话:“别急,大婶。我是捡到了一笔钱,不知道是不是你那卖大肥猪的钱?大叔,你说,你丢了多少钱?”

“一百八十二块五毛三分。”这位大叔一口就报出数字来了。

“我捡到了,数字刚好相符,给您,请你当面点清。”

大叔接过钱,激动地说:“快进来,快进来,孩子,谢谢你呀,好孩子,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呀。要不然,明天早晨我醒了,再回去找,哪还有钱呀?这钱要是丢了,你婶非急死不可,那可是她一年的心血呀。”

“大叔,天冷,快穿上衣服,别受凉了。”陈刚关切地说。

大叔这时才感到天寒地冻,一个激灵,浑身一阵哆嗦,赶紧往床边跑。他边跑边说:“老婆子,赶紧的,烧个汤打蛋,多放点红糖,让我这孩子吃了暖暖身子。我这孩子,心底就是善良。”陈刚听到大叔这样在吩咐大婶忙活,连忙转身要走。大婶是连拉带拽,也不及小伙子劲大,还是给陈刚挣脱了。

大叔衣服单薄,也没敢往外跑,去追赶陈刚。大婶追到门外,问小伙子是哪个村子,叫什么名字,陈刚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大婶追出村口,看陈刚往桃郢方向走了。几天后,这位大叔在桃郢撞见了陈刚。他见陈刚做了好事还一声不吭,在心里更钦佩陈刚的人品了。自己又碍于面子,不好张扬,老酒喝多了,把卖猪的钱都给弄丢了。担心说出去,自己面子挂不住。在陈刚身边没人的时候,他走过去,在陈刚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几下,说:“我这孩子是个好小子,今后有啥事情只管来找叔,我会有多大的力就出多大的力。”说完,迈开大步就走了。

陈刚憨笑地望着这位老叔的背影,一位小伙子不知道从哪里窜到陈刚身边,凑到他身边说:“王营长你都认识呀?不简单,牛。”

“谁呀?哪个王营长?”

“装傻了吧?就是刚才和你说的那个大叔呀。”

陈刚抓了抓头,感到莫名其妙,反问了一句:“你认识?”那人鬼笑了一下,溜了。

这位王营长就是陈刚现在要找的大队书记。

这故事还没说完。话说这位大婶回到家里,不问三七二十一,撞见老头子就吵起来了。今天逢集,叫你去卖猪,我说要和你一道,你偏要一个人去。你说,你到哪去了?怎么到深更半夜才回来。

这位老叔披着棉袄坐在床上,他现在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了,心里还在后怕呢。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事情再一再二不能再三,他盘算着,该怎么赶快把这笔钱花了。全买小猪仔?对,全买小猪仔。

老婆子一闹腾,打断了他的思绪。正好,他也想和老婆子絮叨絮叨。

怎么一回事呢?原来大叔要趁那天逢集,想赶个早市,把今年养了一年的大肥猪卖个好价钱。快到年关了么,刚到集市,就碰到供销社在收猪,老王叔把猪赶上了磅秤,够上了一级肥膘,卖了个好价钱。

老王叔在窗口结了账,将一百八十块钱拿在手里还在数呢,抬头看看自己养了一年多的大肥猪,嘿,这家伙还真是我家养的畜生,卟啦啦,屙了一大泡屎,还撒了一大泡尿。老王叔笑了,谁家养的畜生,都知道为哪家挣钱,它这一泡屎尿,要是屙在路上,你瞧瞧,我要少卖多少钱吆。供销社看膘的师傅,笑着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说,赚了吧,你要是多争几句,亏的就是你了。老王叔也笑了,他怀揣着钱,美滋滋地往家走了。

在路上,老王叔撞上了一个好哥们,生拉硬拽,非要老王叔到他家里喝两盅。盛情难却,老王叔推辞不掉,也就跟着这位老哥去他家了。

这位老哥又是叫老婆子烧菜做饭又是叫孩子打散装酒。这是个农闲的季节,喝酒这事,自然是越喝人越多。酒喝结束了,大家嚷嚷要推牌九,老王叔开始的时候也是一再推辞,可是他经不住人家连拉带劝。这个说,怎么啦?让老婆管住啦?另一个说,怎么啦?当上大队干部就不想和我们这些群众打成一片啦?老王叔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坐上了。临上桌,老王叔还口口声声说,天黑就歇,天黑输赢都不玩了。在场的人没有不点头说好的,既然大家都应允了,那就推几圈吧。

天黑了,老王叔一年辛辛苦苦养的大肥猪钱,看着看着就所剩无几了。难道这个钱就这样给糟蹋了吗?老王叔心里有所不甘,也不提歇了,继续推。他静下心来,不急不躁,看看桌面上的牌,想想还有哪些牌没有出来,他要仔细地想,认真地配。也许是刚才那一阵子出了汗,也许是现在的酒劲醒了差不多了。慢慢的,他的牌运开始转风向了,渐渐的,腰包又鼓起来了。他约莫卖猪的钱又捞回来了,这才推说要换换手气,让站在边上的一个人上来推几圈子。但是,输家不同意,坚持要继续干。输钱不捞家有金条,输钱的人红着脸说,不干不行。

老王叔说,我现在先去方便一下。我们说好啦,再干几圈?现在谁要去方便就去方便,待会不准一会儿这人要屙屎,一会儿那个人要撒尿。那样,既耽误大家时间,又把大家的牌运弄背了。

有人笑着说,你现在上茅房就不怕把牌运给弄背了吗?老王叔在那个说的人头上捞了一下说,你才会背运呢。

老王叔打开后门,风呼呼啸地灌进屋里。“赶快把门关上。”有人在喊。

“关门干什么?看看他是不是真上茅房?不会溜号吧?”有人小声地说。

“怎么可能?后面三面是垣墙,他能飞呀?赶快把门关上,冻死个屌人了。”有人抱怨地说。

老王叔看见后门已经关上了,还是钻进了茅房。但是,他并没有去方便,而是通过前面挡墙的小方孔仔细观察了一会,看看从什么地方溜走最方便。他瞅了半天,选了一个地方,悄悄溜走了。他翻过围墙,一路小跑。跑了一阵子,回头看看,确定没啥情况了,这才踏踏实实地往家走。

临近村口,他才从衣兜了把钱掏出来数一数,看看到底是赢了,还是是输了。他心里盘算着,如果输了怎么和老婆子扯谎。他把钱数一遍,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卖猪的钱分文不少。他暗自笑了笑,将钱往衣兜里一揣,定心定义地朝家走了。他哪里知道,这钱根本没有揣进衣兜里,而是揣在棉袄衣兜的外面。也许是酒喝多了,也许是将输掉的卖猪钱又赢回来了,太兴奋了。他哪里知道呀,祸水就是从这洋洋得意的情绪中一鼓一鼓涌出来了。走路的时候,身体一颠一颠的,这不,钱就撒了落一地了。

想着这些陈年往事,感觉时间过得真快。这不,已经到了书记的家门口了。

陈刚敲了敲门,门开了。开门的还是那个姑娘巧菊,太好啦。陈刚原先在心里盘算也是想先找巧菊聊聊。看看能不能先从巧菊这里找到突破口,这样恳请书记帮忙也许方便一点。陈刚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说,巧菊姑娘,你喜欢许大亮吗?

巧菊用手绕着从肩膀搭在胸前的辫稍红着脸说,怎么?只允许你们城里的姑娘恋爱自由,难道就不允许我们乡下姑娘自由恋爱吗?

你爱他吗?

巧菊红着脸,噘着嘴说,那当然啰。

那你想他比现在好吗?

他好,我当然为他高兴啰,那还用说?

现在有一个上工农兵大学的机会,可是他去不了了,你说急人不急人?

你找我爸呀?准行。

可是……

什么可是呀?我们两一去说呀。

话到口边,不说不行啦。陈刚无奈之下,只好将心里的话和盘托出了。你想嫁给他,可是他要是和你成了亲,大学就上不成了。学校不招收已婚青年,这是硬杠杠。

巧菊的脚步慢了下来。过了一会,她停住不走了。这是真的?

不信?你去问你爸。你不会是因为爱他,你就准备把他困在这里吧?捆绑不成夫妻呀……

“你说话真难听……”对外人,巧菊还不想说的那样直白。毕竟她还是个少女,羞涩是少女的正常心态。巧菊说:“我还不知道他心里面是怎么想的呢,要是他愿意娶我,我就愿意为他牺牲一切。”

你爱他,就应该希望他天天向上。况且……况且他爱你吗?

不知道呢……人家还没问过他。

“我知道……”陈刚狠了狠心,把心里话吐出来了。说:“此时此刻,他现在根本不想结婚,只想上大学。而且……”

“而且什么?你们城里人讲话就是没我们这里人爽快,吞吞吐吐的,不像个男子汉,像个奶奶们似的。”巧菊讲话像切葱似的,呱啦呱啦说了一大堆。

“而且他和你从来就没有相处过……没有感情基础,他怎么可能娶你做老婆呢?如果,你们曾经相处过,他现在变心了,你想拴住他,还有个拴他的理由。你要是真的爱他,你就应该祝福他,希望他越来越优秀。你不希望他为了这件事情而憋屈一辈子吧?如果你坚持要拴住他,他会恨你一辈子。别说和你结婚了,也许连朋友都做不成,他恨你一辈子的。你想呀,你能爱上一个嫉恨你一辈子的人吗?你放过他,也许你们成不了恋人,可你们会成为朋友,一个曾经帮助过他的好朋友,他会因此感激你一辈子,一辈子记住你的好,记住你的恩情,记住一个曾经帮助过他,在心里真诚地爱过他,心灵纯洁的美丽姑娘。”陈刚望也不敢望巧菊,一口气把话说完了,这才偷偷地瞟了巧菊一眼。巧菊眼睛望着自己的脚尖,好大一会才抬起头来,

“你们城里人就是烦神,结婚就结婚,还需要什么感情基础。在我们这里,两个不认识的人,父母把子女的婚事讲定了,喝了喜酒,煤油灯一吹……第二年不也是一样有娃么。”说完,脸像火炭烧似的的巧菊,眼睛湿漉漉的跑开了。她边跑边气呼呼地说:“我恨你们城里人……你告诉他,我恨你们城里人。”声音还带着哭腔。

大婶听见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就问低着头往里屋钻的巧菊,说:“谁呀?”

巧菊也不搭话,钻进里屋后,用手背在眼睛上抹来抹去的。

“谁呀?”大婶跟进里屋,又问了一句。

“讨债鬼。”

“不是的,大婶。是我,陈刚。”陈刚站在屋门口,应答着。

“哪一个陈刚吆?”大婶从里屋迎出来,一看是陈刚,热情地招呼着:“进来,来,进来坐,孩子。有事吗?几年了,也不来我家坐坐,今天不走了,待会你叔回来了,我们炒两个菜,你们喝两盅。”

“大婶,你别忙了,我一会就走。”

“找我家老头子有事呀?”

是的,有件天大的事情要麻烦叔叔婶婶了。陈刚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又说。大婶想了半晌,说:“这是急事,那好吧,你先回去,我和你巧菊妹说道说道。”

“大婶,我等你回话。”

巧菊眼睛红红的,从里屋出来了,说:“还等什么回话呀?上大学是件大事,这么重要,还是别耽误了。”

陈刚望望大婶,大婶望了望陈刚。大婶又转过身来,盯着巧菊的脸,说:“你不后悔?这章要是盖了,他许大亮可就是断了线的风筝,你就再也甭想收回来了。”

不盖这个章,那就像挖了他的心。他心都死了,我还要他这个人干吗?妈,城里人就喜欢读书,和我们这里的人不一样。我们这里的人只要能犁田打耙就行,他们的屁事多。我想通了,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他想走,那就让他快点滚吧,别让他在这里烦我了。说着,巧菊眼睛又噙着眼泪,钻进里屋去了。

那好,陈刚,你去找许大亮,我在你叔的大队部等你。

书记在大队部里抓耳捞腮,也没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大队这个工农兵上大学的名额,本身就是戴帽子放下来的,非他许大亮不可。可让自己宝贝丫头这么一闹腾,让他为难了。他急得团团转,正烦着呢,老婆子来了,说明了原委。书记的眉心舒展开了,首先是自己的丫头没事,她根本就没和许大亮接触过,丫头没吃亏,什么是都好说。

陈刚和许大亮来了,书记在那张政审表上签了两个字:同意,盖上红彤彤的大印。许大亮这才眉开眼笑了。

 

张建国作品 | 转折(上)

文/张建国  图/网络

编者语:一口气读完这篇短篇小说,脑海里突然就蹦出了“人生无常,命运转折就在一念之间”这句话,实觉精彩。但因全篇字数过万,为尽可能不影响家人们的阅读兴致,且分为上下两篇发布。

陈刚是个心直口快的小伙子,处事待物也很讲义气,算个哥们。他的个性与他的家庭背景恰好相反。他的童年有说不完的酸甜苦辣,道不尽的苦闷与辛酸。童年的他,在不记事的时候,父母就双亡了。他是舅舅舅妈抚养长大的孩子。

陈刚的舅妈跟舅舅生活多年,身边也没有个一男半女。陈刚爸妈一去世,舅舅就把陈刚接到自己家里,改姓换名过继给了舅舅当儿子,取名叫杨招娣。这个招娣的名字还真没起错,他还真给舅妈招来了一个弟弟。可是,他给舅妈带来了这个福缘,却给自己带来了辛酸的童年。自从有了这个小弟弟作伴,他就不招舅妈待见了。舅妈一看见他就心烦,看不顺眼就给陈刚一巴掌。淘气就不用说了,只有挨揍的份儿。弟弟长大了,弟弟打他可以,他要是敢还手打弟弟,那就是等于犯了天条,舅妈拿起扫把帚就会没头没脑地打他。刚开始遭遇到这样的窘境,他会哭,会嚎啕大哭,一蹦一跳,“哎呦——哎呦——”地喊疼,躲闪着。倔强的性格是恶劣的环境逼出来的。终于,他站在那里不动了,愤怒的眼神从眼里喷了出来。那会怎么样?只会是浑身上下多了些青块,多了些紫块,愤怒根本就不是护身符。

终于熬到初中毕业了。学校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他积极响应,踊跃报名,自愿下放,到农村去锻炼自己。

农村有农村的苦,乡村也有乡村的生活乐趣和喜悦。生活艰苦,吃喝烧住都不及家里的条件。大家蹲在一个知青点,只好抱团取暖了。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即使只有一个炕山芋,大伙儿也会掰成许多瓣来共同分享。冬季农闲的时候,偶尔也有打兔子撵狗的事情,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悄悄发生。只要得手,大家就缩在屋里,偷偷摸摸地在夜间生火。烧好了,还会叫来全部女生,大家一起打个牙祭。有福,大家同享。有难,大家一起扛,其乐融融。

这样的大家庭式生活,对陈刚来说,促动很大。可以说,整个心灵都受到了震撼。人间确实有冷暖,只是自己以前置身在背阴的地方,过早地品尝到了生活的辛酸,过早地看到了社会和家庭丑恶的一面。现在好了,身边的这些人,像大哥哥大姐姐一样关心自己,爱护自己。无论谁有困难,大家都能及时伸出援助之手,这让家庭生活缺失的陈刚获得了精神慰藉,使他感到了大家庭的温暖,亲人间的温馨。陈刚心里感到暖暖的,身边的这些大哥哥大姐姐比亲兄弟还要亲切,他们比舅舅舅妈还要心疼自己。渐渐的,他也把他们当成了自己最亲的人。大家工作在一起,生活在一起,久而久之,感情就越处越深了。他们彼此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是他们的情感相处得比亲兄弟还要亲。

有一年,公社给了他们知青点一个工农兵上大学的名额。实际上,这个名额是戴帽子下来的,公社指名道姓要许大亮去上大学。他是队长,又是县里树立的学习毛泽东思想标兵。可是,老天爷怎喜欢把喜事弄成一波三折来折磨人,许大亮遇上麻烦了,而且还是一件天大的麻烦事。

许大亮拿到了政审表,群众意见和生产队长也都顺利签过字了。可是,到了大队部,大队书记却不给盖章。费尽了周折,许大亮才算打听清楚,原来大队书记的女儿巧菊相中了自己,非要逼着老爸,在许大亮上大学之前和她成亲。

怎么会突然之间冒出这桩怪事呢?原来最近这个郢房炸出了一件新鲜事,有个城里的小伙子,破例娶了一个乡下姑娘。这使巧菊的春心萌动了,使她有一定要嫁给许大亮的信心。你看呀,人家都能嫁给城里的小伙子,她爸现在已经由民兵营长提拔为大队书记了,几个生产队的事情都得要爸爸点头才好办理,我怎么就不能呢?

一次,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吃饭,巧菊说,她心上有人了。大姑娘家家的,突然冒出来这一句话来,可把老爸的嘴都吓得合不拢了。老爸的酒也不喝了,菜也不吃了,睁着牛大的眼睛望着老太婆。

巧菊她妈也吓坏了,还以为女儿已经把身子交给人家了,要不然怎么会说出这没脸没皮的话呢?连忙问,这小伙子是谁呀?有一次,大队开表彰会的时候,巧菊才认出来,他是许大亮。巧菊理直气壮地说,就是那次坐在台上受表彰的那个许大亮。

感情这种事,谁也说不清。许大亮自己也感到很冤,无缘无故的,自己却惹上了这么大的麻烦。可是,人家巧菊也有巧菊的说法。她皱着眉,双颊红彤彤的,低着头,双手不停地绕着辫稍,噘着嘴说,这事怎么能怪我呢?她爸爸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任凭她爸爸怎么问,她一口咬定,喜欢就是喜欢,其他的,她就什么也不说了,只是右脚在左脚边一个劲地划弧。

“胡闹——”老爸把酒杯一推,酒也不喝了,气呼呼的转身出去溜达了。

老头子走后,巧菊她妈问道,你和她发展到哪一步啦?你不会……老娘不好开口往下说了。老两口子就这么一个宝贝丫头,平日里,心疼的不知道怎么是好,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没想到,一下子蹦出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情。

妈妈苦口婆心,终于撬开了巧菊的嘴巴。

有一次逢集,巧菊想买一条头巾,在供销社的柜台前,她被眼前五花十色的头巾看的眼花缭乱,不知道该选哪一条好了,红的喜庆,黑的耐脏,橘黄色的鲜艳,她犹豫不决了。

最后,巧菊选了一条红色的头巾披在头顶上,拿着一个小圆镜子照着,观赏着镜里的自己。正巧,许大亮和一帮知青打身边经过。许大亮被这位美丽的乡村姑娘吸引了,他伫立一旁,傻傻地望着这位天生丽质的乡村姑娘,质朴,清纯,圣洁的神态,深深地烙进了许大亮的脑海里。性格开朗的许大亮信口开河地说,头巾已经不时尚了。这条围巾的图案很美,色彩也很鲜艳,既能当头巾,也能当围巾,很实用的。

这是谁呀?在这里多嘴多舌的。巧菊扭过头来,想看个究竟。她抬头一瞧,原来是个下放知青。城里人,喜欢臭美。穿什么衣服,佩戴什么小饰品,都很讲究。在穿戴这方面,多听听他们的意见准会没错,他们的眼光高着呢。巧菊沉思了一会儿,惶惑感觉自己的眼神一直落在许大亮的脸上。刷的一下,她的双颊泛起了桃红。她深情地瞥了许大亮一眼,发现许大亮的眼神也很贼,她的心更慌了,怦怦乱跳。姑娘的心思全写在脸上,许大亮全都看到眼里了。这时的许大亮,青春年少,正属于情窦初开的岁月,自然被巧菊含情脉脉的神态所吸引了。

姑娘的眼睛像钓鱼杆头的钩,小伙子的眼神像炉膛里的火。姑娘的身上有磁性,小伙子的双腿像栓了木偶身上的提线似的,被姑娘的魅力牵引住了。许大亮凑上去了,他帮着巧菊挑选。这一条有个跳纱,那一条围巾的流苏有根毛头,这一条,商标不正。现代人,穿戴啥已经不重要了,大家都看重商标。即使不是上海牌的,也要选个海上牌的。

许大亮是越说越玄乎了。开始说的时候,巧菊还能听的懂,说着说着,巧菊就听的像云里来雾里去了,不知道他在说些啥,自己又不敢问,怕出岔子,闹出笑话,被人家嘲笑,说自己老土。

围巾选好了,姑娘走了。可是,还没走几步路,她又回过头来,朝许大亮羞答答地回眸嫣然一笑,似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

许大亮的双脚像灌了铅似的站在那里,痴呆呆地望着巧菊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面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感。

巧菊的人虽然渐渐离去了,可她的心却仍然留在许大亮的身上。这小伙子虽说是个城里人,可在他身上我怎么就没有看见一点城里小伙子的流里流气呢?质朴,率直,这性格我喜欢。喜欢?丑死个人了。我怎么能说喜欢人家呢?怎么不行呀?我在心里说说还不行呀?就行,就行。这个人真坏,比孙悟空还坏,孙悟空打不过人家,就钻到铁扇公主的肚子里了。他不但钻到我肚子里了,还钻进我心里了,这小伙子是谁呀?真坏。

无奈间,他们彼此的身影却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掩去了。

男人喝井水就像喝忘情水一样,时日一长,许大亮道把这件事情给忘了。许大亮忘了人家巧菊,可巧菊在脑海里没法抹去许大亮这个率直的小伙子呀。

事情问出了个大概,老头子回来,老太婆子把所问出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倒给老头子听了。老婆子说,既然这小伙子不错,那就依了这个丫头吧?事情也赶巧,都碰到一起来了,没多久就碰上了推荐许大亮上工农兵大学这件事情,老头子捋了捋下巴底下几根稀稀疏疏的胡茬,心中有数了。

这天,许大亮拿着政审表,兴高采烈地往大队部跑,恰巧,书记在办公室。太好了,老天爷给力,风都挡不住,一顺百顺,想找谁就能找到谁。他是高兴地又拿香烟又拿糖,屋子里的人接过香烟拿了糖就被书记安排出去工作了,屋里只剩下书记和许大亮他们两了。

书记把桌子一拍“你干的好事!你说,你把巧菊怎么了……你这个畜生,看你还像个人模狗样的,你是鬼迷心窍了,竟然敢对我的宝贝女儿下手,要不是……要不是……我有这个大队书记身份的约束,我就一锹把你的狗头给剁了。”

许大亮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弄得晕头转向,真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是啥事情把书记惹怒成这样呢?这几天自己不是小心又谨慎了吗?没做啥过格的事情呀?莫名其妙被书记这样一顿训斥,真的是把他搞弄糊涂了。

许大亮是见过世面的人,他拿着书记用的掉了好几处瓷的大茶缸,走到放着两个篾壳暖水瓶的土台旁,帮书记倒了半杯水,双手端到书记跟前,陪着笑脸说:“书记,我们是晚辈,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您老人家尽管批评。喝点水,消消气,有什么事情,您慢慢说。毛主席说,你说的办法对人民有好处,我们就照你说的办。”

“孩子,你好糊涂呀……”书记话一出口,许大亮压在心头的石头就落了下来了。他陪着笑脸,亲切地说:“您老人家喝水。”

“你们这些知青,都是城里人,早晚都要回城里的,你干嘛非要招惹我的心肝宝贝呢?你这……你这不是害人吗?你自己闯的祸,做为一个男人,你要负责任。人家遭了你的祸害,你怎不能这样拍拍屁股就走人吧?那你倒舒坦呢,天底下没那么轻巧的事情。我告诉你,你这是痴心妄想,巧菊愿意放过你,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维护我们乡下人的脸面。”

“老人家,您越讲我越糊涂了,什么巧菊?什么您宝贝女儿?什么祸害人家了?什么要我负责任啦?我不明白您在说的什么?”

书记把大茶缸猛然往桌子上一跺,怒气冲冲地说:“怎么啦?人都给你祸害了,你竟敢不认账?你找死吆!”

“消消气,消消气,有事慢慢说。书记,请您老人家放心,我不仅是站着撒尿的男人,还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天大的事情不都是人扛的吗?事情说清楚了,该属我扛的事情,我绝不认怂,我会不折不扣地把属于我的事情办的妥妥帖帖的。”在这人生关键节点,要按奈住性子,要沉得住气。自己都管控不好自己的情绪,那就别指望今后能做出什么像样的事情了。许大亮暗暗地告诫自己,千万不要激动,不要妖魔化自己的情绪。情绪冲动会把自己拽进魔窟,诱入歧途。许大亮耐着性子,拖了一条长条板凳,恭恭敬敬坐在书记面前,双膝并在一起,两手按在膝盖上,深深地做了一次深呼吸,虔诚地望着书记。

连吓带唬的书记也不想把事情闹翻,真要是闹翻了,吃亏的还是自己的宝贝女。他心中还没底,不知道女儿到底被许大亮怎么了。咱这地方,女儿要是出这种事,那丢人可就丢大了。他也看好眼前的这个后生,要是他愿意做自个儿上门女婿,那我睡觉也会笑醒了。他又心平气和地说:“孩子,只要你肯愿意对你所做的事情负责任,我干嘛要为难你呢?”

书记翻眼瞥了一下,这鬼东西还算诚实,也不像是那种油头滑脑的人呀?真是人不可貌相,闷头驴偷麸吃,不哼不哈的就把我女儿的便宜给占了,嘴也不抹就想走人,亏得我的女儿及时提醒,要是让他给溜了,那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啊?

书记半晌没说话,只好自己先开口了。许大亮说:“您说的巧菊是谁呀?您说她是您的宝贝女儿?我真不认识巧菊这个人呀。”许大亮咽了口吐液,歇了口气又说:“书记,您知道,我们知青,有时间就往家跑,除了本村的人,外村的人我们也没机会接触呀?”

这也是呀,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呢?这个许大亮也不像是个坏人,不是自由恋爱,我女儿怎么会吃亏呢?真是急死人了,这事情也不能挑明了讲。万一要是没有那么一回事,我这不是在往女儿身上泼脏水吗?这个巧菊,都是我惯的,问死她也不说,我又不好深问,她娘又笨嘴笨舌的,烦死个屌神了。

“孩子,你是聪明人,我也看好你,巧菊不是我的宝贝女儿,我干嘛要劳心费神和你绕口舌呢?出了这种事,民不告官不管。人家告你,我就直接把你关起来,送到派出所去算了,何必要在这里和你磨牙呢?我说这些废话是为你好,也是为了我那心肝宝贝。”

许大亮看出来了,这是老书记掏心窝的话,算是苦口婆心,真诚的善举。可我真是不认识这个巧菊呀?这是怎么回事情?在这鬼不生蛋的地方,我哪敢和当地姑娘搞恋爱呀?就是我们知青点的那些女孩子,别说谈情说爱了,就是打情骂俏,我也不敢呀。我只想认认真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争取早日回城,哪有那个心思想那种事儿?冤枉我了,真是冤枉我了,我该怎么说呢?

“书记,您老人家不用急,麻烦您老人家再去问问您那宝贝女儿,我是谁?长啥样?在哪个生产队?我明天再来,好吗?”

书记望着许大亮,那副真诚恳切的样子,心想,真要回去让老婆子问问清楚,不要闹出笑话来。

书记瞅了一眼许大亮,没说话。

许大亮双手拿着政审表,呈在书记面前,没敢说话,只是这样双手托着。

“事情没弄清楚之前,这章不能盖。”许大亮心里一下子就凉了半截子了,还好,还有这么一句话:“事情没弄清楚之前……”还有转机。许大亮叹了口气,怏怏不乐地从大队部退了出来。

大家在知青点等待许大亮请客呢,很长时间没吃到红烧肉了,今天晚上可以杀个馋了。门被推开了,许大亮低着头,闷闷不乐地拖着双脚走了进来。见此情景,大家的笑声一下子被冰杀了。陈刚年龄最小,大家都给陈刚递眼色,认为只有他问最合适。

没办法,陈刚只好硬着头皮凑过去,怯生生地说:“许哥,回来啦?”

许大亮没说话,走近自己的床铺,鞋也没脱就往床上一躺。许大亮靠在被子上,后脑勺枕在自己的双手上面,两眼直直地望着屋顶。

啥事呀?说来听听,有事大家一起扛,办法怎比困难多。陈刚站在许大亮的床边,小声地劝说着。真的是出啥事了,大家渐渐的都围了过来了。许大亮看大家都过来了,就翻身坐了起来,叹了口气,一五一十地道出了原委。真想不通,为什么他会这样为难我呢?扪心自问,我也做啥呀?大家一个个抓耳捞腮,百思不得其解。

猛然间,陈刚一拍大腿,这是那次赶街惹的祸,你忘啦?有个姑娘买头巾,你劝人家买围巾,一见钟情了,也许就是这事惹的祸。

也许真是这件事情惹的祸。许大亮双手在大腿上来回搓了几下,叹了口气,望着陈刚说。

站在陈刚身后的一个姑娘,把手掌放在陈刚的头上揉了揉,笑着说,小屁孩,这种事你也懂呀?

姐,你说啥呢?陈刚脸红了。

这事又把大家难住了,一张张沉思的脸,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啥好注意。

陈刚看大家都不说话,小声地说,这事也许还有转机。话音刚落,一张张郁闷的脸顿时都朝陈刚转过来了。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你说呀,怎么着吧?
我去找管书记试试?

刚才那姑娘又准备作弄陈刚,手还没有伸到陈刚头上,陈刚头一低,躲了过去。那姑娘说,就你?许大亮搞不定的事情,就你?就凭你?能搞定吗?
也许呢?

那姑娘又冒出了一句:“小葱头一掐,嫩浆都直冒,还真能干出个冲人的事情来?”

姐,别老是小瞧人呀,我已经长大了。陈刚往那姑娘身边一站,说:“姐,我都有你高了。”

“来,让姐抱抱,看看身上还有没有奶腥味?”说着,那姑娘真要来熊抱他,又让陈刚给躲开了。

“许哥,不行就让他去试试吧?也许行呢?”一个小伙子走到许大亮的身边说。

许大亮望望那个小伙子,又瞅了瞅陈刚。陈刚默默地点了点头。

许大亮抬起头,冲着陈刚苦笑了一下,有气无力地说声:“好吧——”说完之后,他又无精打采地往床上一躺,似乎根本就不抱啥希望。

一家人都不看好陈刚这次壮举。甚至有人怀疑,陈刚只不过是想缓和一下许大亮沮丧的情绪,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不过也有人认为,善良的陈刚只想去碰碰运气,或许他是抱着试试瞧的心态。也有人说,平日里大家都这样关心他,爱护他,大家的这份热心肠,他要是不跑这一趟,怎觉得感情上过不去。实际上大家都错了,陈刚这样做,心里确实是认真盘算过了。

一个知青,他凭什么能扭转这个乾坤呢?大队书大人咦,他做出的决定,九条大牯牛也拽不回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