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 | 书来信往(五)

文字/乌兰    图片/网络  诵读/郑家  配乐/兰襟客

良师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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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我独处一室,孑然一身,清寂得像一株古井旁的老苔。日子是僧不僧、俗不俗的,守着个“似僧有发,似俗脱尘”的残破躯壳,在“作梦中梦,悟身外身”的混沌里浮沉。那场生死浩劫的余烬,至今仍灼着心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未愈的伤。我能活着,旁人说是奇迹,可这奇迹的代价,是将魂魄的一半永远留在了那场劫火的阴影里。意志颓了,心境碎了,活着,竟成了一场醒不来的漫长苦行。

于是,我只有写。将苦涩熬成墨,让痛楚在笔端凝成字。文字与残章断曲,成了我与过去仅有的纽结。它们无休无止,像忠实又残忍的幽灵,跟随着我,穿越自然界的荣枯,穿越人世间的晴雨。我在纸上倾泻着执著,却茫茫然不知,这番痴语,究竟是说给谁听?

岁月是最无情的窃贼,卷走风霜,也卷走暖阳。那些细节,在追忆里反而愈发清晰,清晰得如同锋刃。幸福都成了水中泡影,触手便是虚空。忧郁像一根见血生根的藤,将我紧紧缠绕。身处市声喧嚣,心却困于一片大漠,看孤烟笔直,直得像一把刺向穹庐的、寂寞的剑。多少个年头,我便活在这样的噩梦里,醒不来,也睡不深。

不知何时,心底的冻土,竟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这变化,缘起一人,亦缘起一书。与君的相逢,是在一个万物都试探着苏生的春天。一次偶然,像命运不经意漏下的一粒光,我闯入了君的文字城池,也由此,叩开了一扇彼此心照的门扉。“青山绿水知有君,白云明月偏相识”,这诗句的妙处,我那时才真正懂得。相逢,原不必追问前世是否见过。

我贪读君的文章。那里面有一种沉静而磅礴的力量,引我深入,如舟行春江,两岸风光看不尽。读君一席话,常有胜读十年书的豁然。君的文章,含蓄处如云山蕴玉,蕴藉时似深潭蓄翠;才思清俊,笔致妙曼,字字如珠玉新润,句句含情韵悠远。更难得的,是那份行云流水中的从容,不落窠臼,不染尘嚣。笔意或幽峭,或温蔼,底色总是一派儒雅的纯正,渊懿的朴茂,精辟入理。远非我这般庸常俗笔所能望其项背。

君该是个有深壑与高山的人。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一种见惯风涛后的从容不迫,历经宠辱后的气定神闲。那非刻意修炼可得,定是大浪淘洗后,沉淀下的真金。我尤爱君那份宁静淡泊,在静默中追寻自然之美,于放松时坐看江枫渔火的悠然。每每展卷,便如步入一片清凉地,掩卷闭目,余韵犹在齿颊心田回甘。

承蒙君不弃我这迷途之人,屡次聆听教诲,如暗室得灯,受益匪浅。许多盘踞心头、纠缠如乱麻的人生困顿,竟在君的片语只言中,寻到了抽解的线头。在我最颓唐迷茫,几欲沉沦深渊之际,是君,为我指了一个方向,敲醒了一颗昏睡的灵魂。更赠我一把钥匙,去解开那副锈迹斑斑、囚我已久的心灵枷锁。我恍然惊觉,如闻晨钟。

君的教诲,言犹在耳:“要心静,要大静,要把人生看透、悟透。智人调心不调身,愚人调身不调心。当你身临其境,感同身受时,能否做到适时的放手?有至德者,入火不觉热,沉水不能溺,寒暑不能害,情致不能伤……喜是攀阑者,惭非负鼎贤……悟即得,不悟不得。” 这番充满禅机哲思的话语,于我恰似醍醐灌顶。我首次停下自哀自怜的脚步,重新转过身,去审视自己那片荒芜了太久的人生旷野。

感激之情,沛然于胸。“良友结则辅仁之道弘矣。”古人诚不我欺。置身于贤者之林,如入芝兰之室,不扶而自直。众里寻他千百度,那蓦然回首的灯火阑珊处,君的身影,便照亮了我余下的路程。这一场相遇的惊艳,相知的温润,哪怕只是一句源自心灵深处的问候,也足以成为生命里永不褪色的珍藏。

说来惭愧,我与君,从未有过世俗意义上的私交。无片语传于私函,无一面见于现实。可感觉上,却像神交多年的故旧。有一份无言的信任,在心底流淌;一种无约的默契,在文字间往来。我常于自己的寒舍,凭几枯坐,思及此缘,心境便一片斐然。这世间,多少人间朝暮相对,心隔重山;而有些人,未曾谋面,却已相知相悦,灵犀相通。这,莫非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么?

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得今生一次擦肩。我心存无限感激,因我不但与君擦肩,更得遇、相识、相知,并蒙教诲。这感激,渐渐化作一种类似亲情的挂念。相见亦无事,不来常思君。缘分这东西,实在奇妙。总觉得有一种美好,如隔薄雾看花,可望而不可即。或许,正是这份“适可而止”的淡淡,才最是长久,最是熨帖。然,情感一旦浸入,便是最深的烙印。也许时光的流水终会冲淡许多痕迹,但我知道,那可以“淡去”的,恰恰已被时光反向雕琢,永远地刻在了心底最柔软的所在。

(文字/乌兰 2008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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