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钟慕宇 侵删
窗上凝着薄薄的霜花,指尖触上去,竟不觉得冷,反有一丝温润的抵抗。日子原是这般,静悄悄地稠密起来,又将静悄悄地化开。算来还有二十一个晨昏,便是新元。这“元”字真好,是开端,是浑圆,是尘埃落定后一片清虚的、可供呼吸的寥廓。仿佛天地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徐徐地吐纳出一个全新的节拍。
想起古人那“气”的学问来。他们说四季是天地之气的呼吸,冬至是那口气息藏到最深处,将吐未吐的刹那。此刻,冬正深,寒正冽,万物都收束成极简的线条,可那线条里,却暗暗地饱涨着一种柔韧的力。你看那枯枝,铁画银钩般地写着天空,非但无僵死,倒像是在运笔,每一道转折都蓄着待发的生机。这便是“盈”了罢?不是张扬的满溢,而是内核的丰沛,是深潭千尺,水面却只漾着最细的纹。也像炉中暗燃的炭,通红的一心,外面只蒙着一层静静的银灰。生命最磅礴的力,往往寓于最沉默的蓄势之中。
于是那“暖”,便也不是扑面而来的热浪了。它是这“盈”自然而然的奔赴,是深蓄之后的舒伸,是内里那团光与热,寻到了一条细微的裂隙,一丝不苟地渗透出来。是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画出短暂的、却确凿的轨迹;是午后一片有限的阳光,恰好落在手背上。那暖意很轻,像羽毛擦过,却让人从指尖到心头,都慢慢地、松软地舒展开来。真正的温暖,常以清寂为衬底,如暗夜中的孤灯,其光虽微,却足以照见一整个安顿的苍宇。
念及“事事舒然”,心中便更是一片澄明。这“舒”,是岁月这张紧绷的弓,终于到了可以略略松驰一下的弦音;是心事那纠缠的线团,被一双看不见的、柔和的手,慢慢地、耐心地捋出了顺滑的走向。不是没有棱角,是棱角被时光磨成了弧, 温润地妥帖进生活的凹槽;不是没有波澜,是波澜沉下去, 成为心底的层次,于是映照天光云影时,反更见深邃的丰富。这是一种姿态,是千帆过尽后,江心那艘不系之舟,随着微风的韵律,自在的、微微的晃。生命至高的舒展,并非挣脱所有绳索,而是于绳索之中,觅得了灵魂游刃的余裕。
二十一日的路途,说短不短,说长,也不过是掌心由温转凉、再由凉焐回温的几度往复。我们捧着这一段光阴,像捧着一盏将尽未尽的灯。不必急着去吹熄那跳动的焰心,也不必慌忙将它注满。只须守着它,看它如何以自己的节奏,静静地燃,静静地暗,再静静地,迎来那一缕注定要来的、新的曙光。在这段承前启后的留白里,万物都显出本真的模样,人也得以窥见自己最素净的倒影。
在这岁暮的、清冽的安宁里,我仿佛看见一个轮廓,从时间的那一头,涉过尚未解冻的星河,缓缓走来。那该是2026年的身形罢?它还裹着混沌的晨曦,面目不清,步履无声。但我知道,它怀里一定揣着未曾开封的四季,藏着雨水惊蛰的暗语,和秋分冬至的契约。它不承诺什么,它只是到来,如同大地承接每一片落叶,天空涵容每一朵流云,自然,坦荡,完满自足。
而我们,只须如那冬枝,如那暗炭,如那静水。内里是盈盈的、饱满的酝酿,姿态是舒然的、从容的等待。让过往的,都在深处安顿成沃土;让将来的,都在天际微露成熹光。
窗上的霜花,不知何时已化开一小片,露出一角透明的、被水汽晕染得格外温柔的世界。远处,似有极轻微的、冰层坼裂的脆响,那声音清冷而肯定,像一句古老的箴言被轻轻诵出——
“盈者,必赴暖。舒然,则事成。”
余下的日子,便在这宁静的赴约里,一天,一天,细数下去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