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风哥 图 / 网络 朗读 / 郑家
宝成铁路从成都出发,经过绵阳后就进入了山区。铁轨在零星的夜光下闪着幽幽的冷光,逶迤伸向远方。一列蒸汽火车头拉着长长的货车厢在黑夜中喷着浓烟在崇山峻岭中疾驰。

我坐在火车的最后面的守车里,那一节车厢相当简单简陋,只有两排木凳和车长专用的靠背椅,车厢里面没有灯,只有守车上运转车长不时打开他带的工作灯查看行车记录时候,车厢里才有一点点亮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混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哐当、哐当”声,成了这黑夜里唯一的节拍。
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看见对面坐着一个穿着劳动布工作服年龄同我相仿的姑娘。这时火车缓缓减速,窗外闪进几束昏黄的光,车到了一个不知名小站停了下来,车长说了一句:“要停一个多小时呢”,然后就下车去了。
“第一次坐夜车吗?”趁车长不在,我忍不住问她,她回答“嗯”,“你是哪个厂的?”“103厂”。我赶紧说;“我是109厂的,我们两个厂隔得不远”,“是吗?”她有些惊奇,我连说了几个人名,原来她也认识,于是,我们之间的话也多了起来。我们聊到下乡的坎坷、进厂的经历、少年时代的理想、抱负等等,越说越投机,相同的经历,使我们竞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正说话间,车长已经检查完车况,提着灯往回走, “走了”,车长晃了晃手里的灯,绿光在黑夜里闪了两下,那是给司机开车的信号。下一秒,火车猛地“哐当”一声向前一冲,火车又继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云层慢慢散开,月亮从山间露了出来。银白色的月光透过守车的小窗洒进来。“你看那边。”姑娘手指着窗外,我顺着她的手看去,月光下的山谷像被铺了层薄霜,铁轨在谷底绕了个大大的弯,远远望去,竟像条发光的银带,蒸汽火车的黑烟在月光里散成淡淡的灰雾,飘着飘着就融进了夜色里。 她说这话时,山风刚好吹进车厢,掀起她的衣角,我好像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煤烟味,竟一点也不呛人。
天快亮的时候,火车终于驶进了广元站。蒸汽火车慢慢停下,呼哧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嘶嘶”的放气声。姑娘麻利地收拾好行李,跟车长打了声招呼,转身要下车时,忽然回头冲我挥了挥手:“下次要是再坐这趟夜车,说不定还能碰见!” 等我走下车时,只看着她身着劳动布工作服的背影消失了在晨曦里。

后来我又坐过几次守车,再没再见遇过那个姑娘,但我总记得那个夜晚;守车里的偶尔亮起的灯光,山谷里的月光、以及那条被月光照亮像银带一样的铁轨。 这虽然不是什么波澜壮阔的经历,它却像一颗被时光泡软的糖,藏在记忆的深处。每当夜里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我总会想起那个黑夜里的守车,想起那个穿着劳动布工作服的姑娘,想起那趟载着星光与煤烟味的夜车,慢悠悠地,把一段温暖的记忆,融进了岁月里。
(写在题外的话:1971年,我因为刚进厂,只有学徒工生活费,每月18.5元人民币,只能够维持基本生活,没有余钱。父母家与工作单位很远,偶尔才回趟家,返回时就只能托熟人帮忙,去坐不要钱的守车,也算是无奈之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