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毛根强 散文精选大全

1
当石榴花将枝头染成一片霞红,艾草在门楣上轻轻摇曳,空气中便开始弥漫着一股独特的香气。这香气是清晨沾着露水的粽叶,是灶火上咕嘟作响的粽子,更是岁月里沉淀下来的节日温情,它轻轻叩响心扉,提醒着端阳的脚步已悄然来临。
天刚破晓,母亲便踩着木梯,踮着脚从阁楼取下篾箩,里面是旧历年底就备好的灌木灰碱,沸水浇进篾箩的瞬间,草木灰在沸水中翻涌,就像她年轻时在灶台前熬煮的岁月,那些被烟火熏染的日子,都化作了这一缕缕带着焦香的碱水,浸润着糯米的筋骨。
母亲的竹筛在溪边水潭里起落,糯米颗颗饱满,在清水里浮沉,如珠似玉。她总说,糯米要在山泉水里泡足三个时辰,吸饱了日月精华,再放入淡淡的碱水中浸泡,这样蒸出来才会软糯回甘。旁边的木盆里,盛放着手推石磨磨出的红豆沙,参和着细火慢熬的红糖融化成琥珀色的糖浆,搅拌在一起,搓揉成汤圆大小的粽子馅,那分明是时光酿就的甜。

2
包粽子的场景永远像赶制一场大赛。邻家阿婶们围坐在百年老屋下的圆桌旁,银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与木桌相触时,发出细碎的叮咚声,仿佛是戏剧乐队敲击的板眼。她们的手指灵巧地翻转,指尖捏着粽叶一旋,便卷出个漏斗形,手腕轻抖舀入一勺糯米,再放一颗红豆沙拌红糖的馅儿,或是油润的咸蛋黄,或是一块用秘制香料腌得透红的五花肉,最后再盖上一层米,轻轻压实,那动作快得像花丛间飞舞的蝴蝶;棕榈线在阿婶们掌心绕两圈,指尖一压一拉,粽叶便被缠得方方正正,末了还不忘在绳结上打个俏皮的蝴蝶结。仿佛在细心制作一件工艺品,将所有的牵挂与祝福都藏进这四方的天地里。
“四角粽要包得紧实,就像过日子得脚踏实地。” 母亲捏着手中棱角分明的粽子,布满老茧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粽角,皱纹里盛着笑意。她总说,咸蛋黄要挑红心的,五花肉要选肥瘦相间的,裹粽子时多压一勺米,这样出门在外的孩子才不会饿肚子。那些年,堂屋横梁上总挂着长条状的 “行包粽”,三四斤重的分量,用粗棉线捆得结结实实,沉甸甸地坠着,裹着农家人对丰收的深情祈愿。如今,馅料愈发丰富了,板栗的绵密、火腿的咸香、蜜饯的清甜,可无论怎么变,那藏在粽叶里的心意,始终寄托了父母对游子的牵挂。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在土墙上,将 “五谷丰登” 的字画映得时亮时暗。母亲往灶里添了把松枝,浓烟裹着松脂香窜出来,惹得人直打喷嚏。大铁锅里的水早就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边烧火的陈婶时不时探过头:“水开啦,包好的先下锅煮上!”包好的粽子挨个摆了进去,盖上厚重的木盖,蒸汽便从缝隙里钻出来,瞬间粽叶的清香和糯米的甜香弥漫了整个厨屋。
记忆里,我蹲在灶台边,看母亲往灶膛里添柴。她的鬓角已染了霜,火苗在她脸上跳跃,将皱纹照得透亮。母亲总是这样,天不亮就起来忙碌,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那时的我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数着她添了多少把柴,闻着越来越浓的粽香,口水止不住地往下咽。偶尔趁她不注意,偷偷掀开锅盖一角,白雾 “腾” 地涌出来,烫得手忙脚乱,却又忍不住笑,母亲回头看见,总是笑着骂:“小馋猫,再等会儿,熟了管你吃个够。”不知过了多久,母亲终于掀开厚重的锅盖,白雾散去,一个个裹着翠绿粽叶的粽子露出真容。热气腾腾的粽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一颗颗被翡翠包裹的明珠。
剥开粽叶的瞬间,粽叶的清香与糯米的甜香、五花肉的脂香完美融合,扑面而来。咬上一口,软糯的糯米在齿间化开,五花肉的油脂浸润了每一粒米,咸香可口,令人回味无穷。小时候,我总是迫不及待地大口吞咽,烫得直哈气,却还是舍不得放下。母亲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里满是宠溺,不停地叮嘱我:“慢点吃,别烫着。”

3
记忆里的粽子,该是带着柴火香的。母亲的灶台前,永远飘着袅袅炊烟,锅盖掀开时,白雾中露出的粽子,裹着翠绿的粽叶,像是被翡翠包裹的珍宝。剥开粽叶,糯米上还沾着几丝叶筋,咬一口,软糯中带着嚼劲,五花肉的油脂早已渗入每一粒米,咸香适口,再配上一口奶奶酿的梅子酒,简直是人间至味。
太阳渐渐升起,父亲踩着露水回来了,肩头扛着一大捆艾叶菖蒲,叶片上的露水还在往下滴,在中堂地上淌出小小的水洼。他将艾草菖蒲斜插在门框、窗边上,微风拂过,叶片轻轻摇晃。屋里,奶奶正在给孩子们缝香囊,彩线在她指间穿梭,不一会儿,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便诞生了,里面装满了朱砂、雄黄、藿香、佩兰,说是能驱邪避灾。父亲则拿着毛笔,蘸着雄黄酒,在我们额头画个 “王” 字,一边画一边念:“百虫不敢近,平安伴你行。” 小时候不懂,只觉得笔到之处凉凉的,痒痒的,长大了才知道,这小小的 “王” 字里,藏着长辈们多少殷切的期盼。
端午节的村巷里总是热闹的。孩子们戴着香囊,手里举着菖蒲叶,在村里疯跑,比谁的叶子长,比谁的香囊漂亮。大人们则拎着竹篮,里面装着刚出锅的粽子,走家串户。送粽子的习俗里,藏着最绵长的牵挂。外公外婆佝偻着背,把裹着油纸的粽子塞进外孙的书包,一边塞一边念叨:“在学校要好好吃饭,想外婆了就回来。” 准女婿捧着礼盒站在院门口,礼盒里除了粽子,还有给新媳妇精心准备的银手镯,映着姑娘绯红的脸,羞得她躲在门后不敢出来。最难忘的是小时候接过 “丁粽” 时,总要仔细数一数,多出来的那只大粽子,是长辈偷偷塞的 “福气”,说是吃了能快快长大,平平安安。
母亲总会将包粽子剩下的糯米捏成小团,放在竹匾里晾干,她说这是给远行的孩子备的干粮,走到哪里都带着故乡的月光。那时的我不懂,直到后来远离家乡,在异乡的深夜里,想起母亲塞的糯米团,才明白那里面藏着的,是怎样的牵肠挂肚。
如今,快递代替了脚步,电子红包取代了登门拜访,视频里能看到孙子们的笑脸,却再也看不到母亲掀开大锅盖的瞬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也模糊了我的眼眶。
要说端午最热闹的,当属龙舟竞渡。村外的大河早已挤满了人,两岸的柳树上挂满了彩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河面上,二十多位桨手早已就位,个个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船头的鼓手握着鼓槌,眼睛紧紧盯着前方,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咚咚咚 ——” 鼓点如骤雨砸在水面,惊起一群白鹭。桨手们齐声呼号,木桨在水中划出整齐的弧线,龙舟像离弦的箭,劈开浪花疾驰。船头的壮汉高举彩旗,随着龙舟的起伏上下挥舞,鬓角的汗珠飞溅,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两岸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浪涛般追着龙舟跑。白发叔公站在石阶上,颤抖着双手比划,仿佛自己也在水中划桨;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挥舞着小旗,嗓子都喊哑了。
这场景,与三四十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堂叔公还年轻,总爱带着我去看龙舟赛,他说:“龙舟划出的不仅是水花,更是庄稼人不服输的劲头。” 后来他老了,划不动桨了,却依然坐在岸边,看着河面上的龙舟,眼里闪着光。
如今,每到端午,我总会在异乡的露台悬一束艾草菖蒲。那些从菜市场买来的艾草,虽然也散发着清香,却总觉得少了些故乡的味道。剥开一枚超市买的粽子,温热的香气里,既有草木灰的醇厚,又有红枣的甜蜜,可吃着吃着,却突然有些恍惚。
现在冰箱里冻着真空包装的粽子,微波炉转一转就能吃,看是方便了,却怎么也找不回那缕裹着柴火香的温柔。每当这时,我的思绪都会回到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厨房,回到母亲身边。看着母亲日渐苍老的面容,想起母亲立在灶前的身影,她的白发映着火光,像撒了一把碎银。我多么希望时光能够慢些走,让我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她。而母亲,仿佛依然会在每年端阳,早早地准备好材料,包上许多粽子,等着我们回家。她总说:“现在日子好了,想吃什么都有,可这粽子啊,还是自己包的香。”

窗台上,石榴花又红了,像极了记忆里老屋的模样。不知今岁的粽香,会沾上谁的衣襟?那些缠着彩线的牵挂,那些藏在粽角里的祈愿,那些随艾叶悬在门楣的思念,正在五月的熏风里,长成新的年轮。或许,所谓传统,从来都不是束之高阁的仪式,而是层层叠叠的碧叶里,裹着的永远温热的月光,是岁月长河里,永不褪色的人间烟火。端阳的五月,粽香依旧。它不仅飘在大街小巷,更飘在每一个游子的心里。那一缕缕粽香,是对过去的怀念,是对亲情的眷恋,更是对传统文化的传承。无论岁月如何变迁,端阳的粽子,都将永远是我生命中最温暖、最美好的记忆。
端阳的粽香,是时光酿成的诗行,写满了对土地的眷恋,对生活的热爱,以及血脉间永恒的温情。当我们剥开粽叶的瞬间,剥开的不仅是一份美食,更是千年传承的文化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与感动。愿这缕粽香,能穿越岁月的风雨,永远飘荡在每个人的心里,成为我们与故乡、与传统之间,最柔软的联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