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我是雪小禅 禅园听雪 2024-06-16 侵删

现在写他肯定是早了些。太熟悉太亲近的人是无法下笔的——
何况他是我老父亲,70岁这年他闹了场大病,差点没了命,最厉害的时候他说:“莲,快去叫你妈吧,我不行了,钱在哪哪放着……”
马儿给他起外号“霍金”,意思不言而喻——说他是民间科学家,天文、地理、自然科学、民族乐器、书法、诗词……居然无一不精。又喜孤独。一生朋友不过赏心三两。多数时候他一个人发呆,面前一盆海棠花,身边一只孤独的猫。
他喜养猫。猫狐媚,又孤寂又灵异,从年轻时就养猫——古书说男不着猫女不着狗,但他是养猫的,而且母亲极配合他,去拣些鱼肠子来,用馒头裹了喂,喂得很胖。毛儿非常亮,那种油亮亮。有时是黑猫,有时是白猫,但总是猫。
孤独的人都养猫,热闹的人才养狗,更热闹的人养鸟儿。
但我与父亲脾气并不相投。从小到大说话并不多,仿佛隔着什么。到底隔着什么,根本说不清,我不记得他有多疼爱我,于世间情义而言,他是无情人——他的无情在于世事的淡漠,我爷爷去世,他不动容,亦不见动心。
叔叔或姑姑从远方回来亦不见他多惊喜,他是花归花、雾归雾,该落的落,该散的散,不留情分。
其实我最像他。无论是禀赋还是性情——孤独、清凉、不与人热络……保持着自我的执着与清凉。
少年时听他于月夜中拉二胡,只觉无比清凉。那些凉意如蜿蜒小蛇钻进少年心里。
我没有从事音乐,弟弟的孩子从小拉二胡,最后考到兰州大学音乐系,专攻二胡,后来又到天津美院读研究生。但每每有卖艺之人拉胡琴乞讨,总是侧目、从容……二胡这种乐器不是拯救孤独,而是教人更孤独。
我的爷爷是个更偏执的老头,一生,只喜欢一件事情:书法。书法才是他的妻他的子。他早早和祖母分区,每天关在房子中写字,字写得有二王风骨。我小时候,他仍然把父亲叫到跟前逼他练书法。父亲对书法恨之入骨,我少时只当笑话看。
七八十年代极少有人还写书法,那时父亲去化肥厂上班,母亲去灯泡厂上班,父亲闲暇之余解一些数学难题,有一本书叫《科学画报》,除了三道世界难题,父亲一夜之间全解了出来,并贴八分钱邮票寄了出去。很快获奖证书寄了来,他裱在墙上得意。
三十多年过去,而证书早已蒙尘。

他最喜无线电,并选择其成为终生事业。80年代初我们家就有电视机——他自己做的,自己画了线路图,又从北京买了原件——那是县里唯一的电视机。
后来很多单位有了电视机,很多人跑到单位里去看电视——《排球女将》《射雕英雄传》……港台片、录像厅、电影院……夹杂着二胡声和无线电的滋拉之声,我的少年呼啦啦飞,那时我已经开始去县里的文化馆就看《人民文学》《收获》之类……已经开始坐在文化馆的合欢树下发呆了。
多年之后父亲将他保留的从1960年到现在的《无线电》杂志给了我,并且把他手书的柳公权的《玄秘塔》原件让我收藏。他知道他老了,也或许知道,那个最像他的人是他的女儿。
他越来越老了,可是,不服老。
仍然练书法,仍然和他的老朋友谈天文地理宇宙。
每次回家,他都高嚷:“莲的妈,莲回来了。”
这世界上唯一叫我莲的人。
我们交谈依旧不多。他亦不以我的成绩为荣。别人提起来,他也只是笑笑。家里也没有我的照片,墻上的照片是他和他几个老伙伴的照片——
有时候我喜欢他那种“于天地有情,于人无情”的精神,无限的寂寞但又无限的孤芳自赏。
在八十年代,我们家是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我上大学时,别的同学生活费大概是在60,父亲会给我200左右,我去石家庄最好的音像社买磁带听。29块一盒,现在想起来,都是奢侈品。
父亲说,女孩子要见世面。他让我读科学的书,但我没有兴趣。他读爱因斯坦《相对论》,看霍金《时间简史》,看高等数学和物理,每日做木工活,家里的小桌子小椅子全是他自己亲手打的。
还有鲁班的那些神奇的小模具,他会用小叶紫檀一个个磨出来,精致极了。
但他不喜孩子——子孙们仿佛不在他眼里,他也懒得逗他们——他在自己的世界和自己的宇宙中如鱼得水。
起先是怪他的,人间的冷暖他不理会,子孙们也不热络他,他亦不在意,年龄越大越不在意他那些平淡天真——因为我越来越像他。
后来他又养了条狗,我想大概是因为和母亲太寂寞了。
那是条泰迪,常常陪他说话。
但有一天狗丢了,母亲去遛它的时候丢了。
我正在西安出差,他给我打电话,“你快回来,别出差了,快给我和你妈找狗。”
狗我没有找到,朋友给了我一只。他高兴坏了,一直抱着那条小狗,给她起名“妞妞”。
一条猫一条狗,还有书,还有老伙伴,这是他的精神世界。
有一天,他给我发微信,说自己研究出了新软件,他说比windows7还好使,他让我安装上他的软件,这个软件叫“王有泉”软件。
我拒绝安装,他不高兴。
又有一天,他说家里正给妞妞过生日,还喝了酒买了生日蛋糕吃了面条,并且给小狗穿了新衣服发给我看。

2017年6月,他不小心踩在瓜皮上,摔断了大胯。
他老了,养了好长时间还不好,于是拄了拐,于是有一天说:“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我就把所有的书留给你,你不要哭,你妈也不要哭,乐呵着送我走,我还要到下个世界去玩。”
但每次回去,他还是那么乐观——有时一个人发呆,听音乐(他喜欢迈克尔杰克逊),看书,抱着他的狗、猫。有时和他的老伙伴们聊天文宇宙。
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和我说过同样一句话:“你父亲是个能耐人,他如果读了大学,肯定能进中科院。”
这个我信。
他的智商超出我的想象——从他我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人,是和天地并行的。
我更相信灵魂里的DNA是无法更改的——从我祖父祖母到我父亲,再到我,孤独和艺术都一直绽放并存,在自己的世界中如此自得和骄傲,从不在意这个世界的看法。
母亲说她嫁了个怪人,但我却知道母亲崇拜他。
有一天母亲说:“假若有一天你爸爸不在了,我可怎么办?我跟着谁也不行,你们都不如你爸爸……”
父亲就说:“莲的妈,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然后他们的眼泪就都下来了,我抱着小狗,泪水落到了小狗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