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翁作品 | 江南大学 — 不死的“鹿鸣书吧”

文图 \ 山翁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说起江南大学,不能不说白居易这首《忆江南》——它已成为千古绝唱。而对于我和我的一家人来讲,它更是一首绝唱,正是它,六年前把我英俊潇洒的儿子引入地处太湖之滨的江南大学,圆他的成才之梦。在这里,儿子留下此生许多最最美好的瞬间,却也是最后的瞬间。

小小无锡景,太湖鱼米乡。这里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有着王勃的《滕王阁序》中描绘的所有美景,或者更胜。因此,“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仅仅是其中一景罢了。坐落在这里被人称为“江南第一学府”的江南大学,是一所国内外知名的“二一一”院校,这里矗立着一座由荣毅仁捐建的目前江苏省内单体建筑最大、作为这所大学标志性建筑的图书馆大楼,也拥有着一座我国食品领域唯一的食品科学与工程国家一级重点学科和食品科学与技术国家重点实验室。因此,为许多爱好食品科学研究的年轻学子所向往。

我家儿子就是在这种向往支使下,以三百四十一分的高分考入这所大学的食品学院读硕士的。考前他将白居易这首《忆江南》找同学中一位书法爱好者书于宣纸,装裱成轴悬挂于自己租住斗室的墙壁上,用于激励自己的学习斗志,同时也给自己的学习生活赋予了新的诗意。

通考过后的二零一二年三月,我陪从未独自出过远门的儿子从西北来到江南大学面试,第一眼看到的即是那座巍峨的图书馆大楼。顺利通过面试并获得调档函的当天,儿子信心大增,每当出门行走,即背上自己常背的双肩包,说是学生就得有个学生的样子。当晚,他背着他的包,我们一起去了图书馆。馆内虽有人员进出,但大家都是轻步细语,反而显示一种宁静与安详,我们也更觉得这里的神圣。没有学生证,在诚惶诚恐中,父子两人只是在一楼浏览了一番,我只是粗略地看了一下图书索引,而儿子好似有一种经过一番奋斗、终获成功的成就感,显出一脸的轻松,好奇地观看了映入他眼帘的一切。

走出图书馆大楼后,已是一片薄暮,但馆前那一大片晶莹的湖光和它映照出的图书馆大楼影像还是吸引了我们父子的目光,我们便站在那里的栈桥上一大块石雕边用手机互相给对方拍了几张照片方才离开。

第二日,我们父子便乘上了回家的列车。儿子在我对面的铺位上自在地看着他的手机。而此生因读书而改变了命运、不论到哪儿总喜欢到图书馆去的我,躺在窄窄的车铺上,眼望着上面辅位下方的绿色包皮,脑海里映出的却是江南大学那座高高矗立的金子塔式图书馆大楼 ——儿子这一路走来,可真是不易呀,他是在向那塔顶攀登呢。

一所大学,有了这样一座图书馆,是足可以满足这里的人们读书所需了,但这所大学里在三年多前偏偏又诞生了一间小小的“鹿鸣书吧”,说起来则另有一段凄恻的故事。这还得从我家儿子说开了去。

二零一二年八月二十九日,儿子在在西北的家乡乘上了东去江南的列车,两天后在江南大学报到,成为一名营养与食品卫生学专业的硕士研究生。世上真有如此巧合的事,两年后的八月二十九日,父亲却带着儿子乘上了去上海的航班,去上海为儿子去看病。两个月后,儿子的骨灰盒捧在了父亲的手上。

儿子因抑郁症绝命于江南大学的一间公寓里。在这所大学两年的学习生活中,他继续锻造着他兴趣广泛、勤奋好学、与人为善的优良品质,留下他光彩的一幕幕:数门课程已修完规定的学分,高水准论文《牡丹籽油优势抗氧化研究》发表于国家一级科技刊物《中国油脂》(至今仍被一些学者和企业经营者引用),毕业论文业已在准备中。除了专业书籍,他还广泛涉猎经史哲诸类,至今家里还存放着他自购的、尚未读完的大部头名著《中国哲学史》(冯友兰著)《战争与和平》(列夫·托尔斯泰著,娄自良译)。《曾国藩家书》、《朱熹家训》也是他的涉猎对象,一本《曾国藩家书》被他圈圈点点过多次。他不仅学得好,玩得也很好,本科期间,他就学会了弹吉它和轮滑,第五届“江南杯”无锡高校轮滑交流赛中他荣获中级平滑一等奖,他所参与比赛团队也获得花式轮滑二等奖。他还无师自通般地学会了至今很少有人企及的陶笛吹奏,在校园里、家里都留下他吹奏的悠扬的笛声,曾引得父母为他而自豪,同学为他而羡慕。

捧着儿子的骨灰盒,我真是肝肠寸断,不能自已。儿子生前很喜欢自己的大学,因此,我怀有一个理念,就是不给学校提任何要求,连儿子遗体入棺前穿衣服的费用都不让学校承担。追悼会前,儿子生前的导师为了安抚我和儿子的妈妈,递给我一万元现金,我拒绝接纳——那么一个鲜活的可爱的生命没有了,我要钱做什么?一两天以后,食品学院领导劝我说:学院也为我们筹集了六千元钱,连同儿子的导师的一万元,您还是收下吧,要不我们心里也不好受。听了他的话,我转而一想,儿子就这样走了,父母总得为他做点什么吧。不如收下来再捐给学校,用于学生们的健康教育吧。于是我和儿子的妈妈收下了这一万六千元钱。但要捐出这笔钱,却让我们犯难了。学院领导咨询了一下,说建立一个基金的话,至少需要八十万元。悲痛欲绝,心中已别无所求的我们只好先回家再议。

回家后的第三天,我即通过电子邮箱发给食品学院领导一封信,意在早日促成此事。信中我这样说:“我们这样做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我们冷静的选择,因为我们再也不想看到、听到还有孩子步我们孩子的后尘,再有家庭像我们家庭这样悲伤、失落、绝望、失眠和焦虑。”但学院还是因诸多原因,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路径。于是我便求助于儿子的同学:“叔叔,这些钱不如买成书捐了多好”她说。听了她的话,我沉闷的心扉一下子被打开:好,为学校图书馆捐书!

清泪尽,纸灰起。翌年的清明节前一两天,我与儿子的妈妈赶到无锡,买了鲜花,买了纸钱,同儿子的七八个同学,到殡仪馆祭奠了儿子。之后,我们去拜访了食品学院的领导。见到我们,他们很是热情。言谈中,我又提出为学校图书馆捐书之事,谁知一拍即合。他们说:就捐在我们食品学院,建一书吧岂不更好,大家借阅也方便。

回到家,我们将两万元钱通过银行汇到了江南大学食品学院。这年六月十日,一间称作“鹿鸣”的书吧正式启用了,它用上了儿子名字中的“鹿”字!这一天,也是儿子告别这个世界的第二百七十天。也许这是作为父母,告慰儿子在天之灵的最好的方式了。仪式前,学院领导通过电话邀我们夫妇到学校去,被我们婉拒了。我们发去了一封信,信中最后一段话这样说: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也是打开人们心灵之窗的钥匙。杨鹿在他尚未读完的《中国哲学史》的扉页上写下‘士不可以不宏毅,任重而道远’、‘士虽有学,但行为本焉’的话来激励自己,说明他一直力图通过阅读书籍来寻求认识和改造这个世界的方法,也表明了他远大的志向。我们希望每一个步入‘鹿鸣书吧’的学子,选你所爱,找到认识和改造世界的方法,找到自己心灵的归宿。我们也希望每一个学子及早重视、关注自己的身心健康,做一个时时快乐、永远健康、全面发展,对国家建设有贡献的人。”

许多的学子和一些老师参加了当天的启用仪式,学院党委副书记、副院长王维在仪式上全文宣读了我们的来信,并带领全体向儿子的遗像三鞠躬以示告慰。

“鹿鸣书吧”就这样启用了。细心的王文能老师还专门为它刻制了极具文化内涵的借阅图章和标志牌。也许它是全国两千多所大学中唯一或是很少见到的一间秀珍书吧吧?唯一的,那当然也是珍贵的。之所以珍贵,不仅仅因为书,还因为生命。也还因为有了生命,就会谱写出更多更好的书。

“鹿鸣书吧”启用至今,已有三年多时间了。有书就会有读者,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老师、同学借阅后向大家推荐自己读过的书。人类的知识就是用这种方式不断地传承着,一直传承下去。人类也正是在这种传承中,不断地进步着。

我们希望这个小小的书吧,一直存在下去。十九世纪俄国著名诗人丘特切夫说:“书是唯一不死的东西”。既然书是不死的,那书吧也是不会死的,我们就用这不死的书吧,纪念一个曾经鲜活的、故去的生命吧,这个生命有一个活崩乱跳的名字——杨鹿。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