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鸟推荐 | 托尔斯泰:人为什么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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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里,一个鞋匠在守了一整天空荡荡的店铺后,拖着一身疲累,返回他那破旧的小屋。
突然,他发现,在街角一座小礼拜堂那儿,仿佛有个白色的东西在蠕动……
哎呀!是一个人呢!
凛冽的寒风中,他竟然光溜溜的一丝不挂!鞋匠走到他的面前,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到他身上,脱下脚上的鞋子,替他穿上。那人依旧动也不动。
“走吧,到我家去。”鞋匠说。

鞋匠太太看到丈夫领了个陌生人回来,脸上的表情瞬间换了个样,因为,她丈夫的衣服竟然全穿在那个陌生人身上。
“给他一些食物吧!”鞋匠对他的妻子说。
“只剩一块面包了!”鞋匠太太大声抱怨着。
鞋匠压低了声音说:“给他吧!他看起来好像已经饿了很久,要是再不吃些东西,他会死的。”鞋匠太太将柜子里仅剩的一块面包拿给了那位陌生人。那人看了看鞋匠夫妇的脸庞,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

就这样,鞋匠夫妇收留了这个倒在雪地的年轻人,并且教他做鞋子。无论教他干什么,他都领会得很快,干起来就像缝鞋缝了一辈子似的。
日子一天一天、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年轻人仍旧在鞋匠家住着,干他的活。他的名声传开了,谁做靴子也没有他做得利落、结实。这一带的人都找他做靴子,鞋匠家渐渐富裕起来。

冬季里的一天,鞋匠正在干活,有辆马车摇着铃铛驶到屋前。由车厢里钻出一位穿皮大衣的老爷。
老爷把一个包着皮子的包袱放在桌上说:“这是德国货,值20卢布。你能用这块皮子给我做一双靴子吗?”
“行,大人。”
“你得给我做一双一年穿不坏、不变形、不开绽的靴子。我给10卢布工钱。”
送走了老爷,鞋匠对年轻人说:“活儿我们接了,可别惹祸。皮子贵重,老爷又凶,可不能出岔子。你比我眼力好,你裁料,我上靴头。”
年轻人接过皮子,铺在桌面上,一折二,拿起刀子就裁。
“你这是怎么啦?真要我的命!老爷定做的是靴子,可你做的是什么?”
他的话音未落,门环响了,进来的是那位老爷的仆人。一进门就大声嚷嚷:“不用做了!老爷还没到家就死在车里了。太太对我说:‘你去告诉鞋匠,靴子不用做了,赶快拿那块料做一双给死人穿的便鞋。’”

6年过去了,年轻人一直留在鞋匠家中,他像往常一样,不出门,不多嘴,这些年来只笑过两次,第一次是女主人给他端上晚饭的时候,第二次是向那位老爷笑。鞋匠对自己的雇工满意极了,再不问他的来历,只怕他离开。

有一天,有个女人上鞋匠家来了,身上穿得干干净净,一手牵着一个穿皮袄、戴绒头巾的小姑娘。两个小姑娘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其中一个左腿有毛病,一步一跛的。
女人在桌边坐下,说:“我想给两个小丫头做皮鞋,春天穿。”
鞋匠量了尺寸,指着小瘸子说:
“她是怎么成这个样子的,多好看的一个小姑娘,生下就这样吗?”
“这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她说,“那时候我和我男人在乡下种地,跟她们的父母是邻居。那家只有当家的一个男人,在林子里干活。有一回,一棵树放倒的时候压在他身上,把五脏六腑都快压出来了,抬到家就断了气。那个星期他女人生下一对女儿,就是这两个。家里穷,又没人帮忙,那女人孤零零地生下孩子,又孤零零地死了。
村里的妇女只有我在奶孩子,人们就把两个丫头暂时抱到我家去了。那时候我年轻力壮,吃的又好,奶水多得直往外冒。上帝让这两个丫头长大了,而我的孩子第二年却死了。以后上帝再也没有给我孩子,可是日子越过越好。要是没有这两个丫头,我该怎么过啊!”

鞋匠送妇人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年轻人,只见他坐在那里,把叉在一起的两手搁在膝头上,望天微笑。
鞋匠走到他跟前问:“你怎么啦?”
年轻人从板凳上站起来,放下活计,解了围裙,向鞋匠鞠了一躬,说:“请主人原谅。上帝已经宽恕了我,请你们也宽恕我。”
“我本是天使,上帝派我去取一个女人的灵魂。我降到地上,看见一个女人病在床上,她一胎生了两个女儿。两个小东西在母亲身边蠕动,母亲无力起来喂她们吃奶。”
她看见我,明白是上帝派我来取她的灵魂,就哭了,并且说:“天使啊!我男人刚死,是在林子里给树砸死的。我没有姊妹,也没有三姑六婆,没人帮我养孩子。你先别取我的灵魂,让我自己把两个孩子抚养成人!孩子没爹没娘活不成啊!”我听信了她的话,对上帝说:“我不能取一个产妇的灵魂。”
上帝说:“你去取这产妇的灵魂,以后你会明白三个道理:人心里有什么,什么是人无能为力的,人靠什么活着。等你明白了这三个道理,再回天上来。”

我又回去取了那产妇的灵魂。
“两个婴儿从母亲怀里滚到床上,母亲的身体倒下时压坏了一个婴儿的一条腿。我升到这个村子上空,准备把产妇的灵魂交给上帝,但是一阵风吹来,折断了我的翅膀。那灵魂独自到上帝那里去了,我摔到地上,倒在大路旁。”
接着天使说,“当你的妻子将橱柜里仅有的那块面包递到我的手中时,从她的眼神,我想起了上帝的第一句话,“你会知道人心里有什么。”我明白,人心里有爱。上帝已经开始向我显示他答应向我显示的东西,因此我高兴极了,第一次露出了笑脸。
“我在你们这里住下来,生活了一年。有个人来定做一年不会坏、不开绽、不变形的靴子。我看了他一眼,忽然发现他背后站着我的朋友——死亡天使。”

“只有我看得见这位天使,我认识他,并且知道,在日落以前这个阔佬的灵魂就要被取去。于是我想,这人要给自己预备一年用的东西,却不知道他活不过今夜。我便想起上帝的第二句话:“你会知道什么是人无能为力的。”
“但是我还不明白人靠什么活着,于是我继续等待上帝向我揭示最后一个道理。”

第6年来了两个小姑娘和一个妇人,我认出这两个小姑娘,知道她们是怎样活下来的。
于是我想,当那位母亲求我为了两个孩子留下她的灵魂时,我听了她的话,以为孩子没爹没娘就没法活下去,结果一个陌生女人把她们抚养大了。
当这个女人怜爱别人的孩子而流下泪来的时候,我在她脸上看见了真正的上帝,并且明白了,人靠什么活着。我明白,上帝向我揭示了最后一个道理,并且宽恕了我,所以我笑了。
“我现在明白了,人们活着完全是靠爱。谁生活在爱中,谁的生活里就有上帝,谁心中就有上帝,因为上帝就是爱。”

乌兰推荐 | 又是一年年关尽,烟霞故园共岁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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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趁夜来的。悄悄然,霏霏然,将人间万象收束成一张素宣。晨起推窗,天地皆白,昨日种种扰攘的痕迹、未竟的残章,都被这无边的慈悲轻轻掩埋。只余下干干净净的惘然,与岁末一道,泊在时光的渡口。

我望着这片白,心上却浮起另一条江——是冬日里的湘江,不是它的激流,而是那沉沉的、墨玉色的缓淌。江流不言,却阅尽千帆;人世熙攘,终归于岑寂。此刻想来,江水的智慧,或许就在于它的“不系”:不系荣枯,不系聚散,只是这般绿着,冷着,将流云与雁字都酿成青瓷色的、易碎的梦。

案头的《秦淮八艳诗书画》,是故人寄来的暖意。夜半展卷,灯花轻爆的瞬间,那些执纨扇、抚焦尾的身影,便在氤氲的光晕里活了过来。墨是冷的,彩是寂的,可笔意转折处,偏渗着隔世犹温的痴缠——李香君血溅的桃花,柳如是寒江的孤影,陈圆圆珠斛换来的那声叹息……都还在纸间萦回。

她们的悲欢太浓烈,像陈年的酒,饮一口便灼了肺腑。而我辈的怅惘,与之相比,不过雪夜里半盏将冷未冷的清茶,些许涩意浮在唇齿,终究是悄然的、私已的。

读至深处,书页竟成了照影的镜。那年独访金陵,立在媚香楼旧址前,对岸乌衣巷口,寻常的炊烟正与河上残存的脂粉香,缠作淡青的暮霭。那一刻忽有所悟:历史的惊涛骇浪,拍岸之后,不过化作巷口一声绵长的叫卖,化作桨橹搅碎的一河灯影。所谓“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吹散的岂止是繁华?更是彼时那些掷地有声的盟誓、那份以为能镌刻山河的深情。

掩卷入院。雪霁后的庭院,清寂如初拭的冰盘。一弯新月不知何时已攀上枯桐,薄薄的,淡淡的,像生宣上无意滴落的清水痕。这景象美得教人心慌——太清,太净,仿佛将人心里那点微尘与眷恋,都照得无所遁形。

“各人有各人的江湖。”此语此刻想来,尽是温柔的残忍。我们都摇着各自的橹,浮沉在自己的江海里。他人的悲欢是隔岸的渔火,明明灭灭;自己的牵念,才是舟底那脉无声却日夜奔流的逝波。银河亘古悬垂,而此刻舷边这一掬茕茕的怆然,却是光阴独予我的、不可复制的夜。

炉火不知何时弱了下去。我添了新炭,看猩红的火舌重新吻上焦木,发出毕剥微响,如心音搏动。这细碎声息,竟是浩瀚寂静里唯一的、生之明证。

忽然间,天地岑寂,万籁有声。我听见雪压竹枝的轻折,听见炭火吞吐的呼吸,听见心底冰层乍裂的微响——那些经年的憾、未竟的念、欲说还休的话,都在此刻,被这雪夜无边的慈悲轻轻托起,又轻轻放下。

于是释然。不怨逝川太急,不怨旧梦太沉,不怨人间这台戏,总将写好的团圆,演成离散的序章。

只要还有这样的夜,容我围炉听雪;只要千山之外,尚有人共对此琉璃世界;只要心底那点对“桃花扇底风”般纯粹情意的痴信,还未被朔风吹灭。

那么,旧年尽便尽了,鬓霜添便添了。岁寒至深处,自有暗香破萼,幽梦生苔。

窗棂外,最后一朵雪花,正从玄青的天幕悠悠飘落。它旋着,转着,仿佛用尽一生的时光,才肯安然栖于这茫茫的素笺。

恍惚间,听见岁月在耳边轻语,用的是白居易的句子: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愿你我,在这纷纭的人间行旅中,终能寻得属于自己的那一盏暖意,那一隅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安然。

海子诗5首:你迎面走来,冰消雪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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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

你迎面走来
冰消雪融
你迎面走来
大地微微颤栗
大地微微颤栗
曾经饱经忧患
在这个节日里
你为什么更加惆怅
野花是一夜喜筵的酒杯
野花是一夜喜筵的新娘
野花是我包容新娘
的彩色屋顶
白雪抱你远去
全凭风声默默流逝
春天啊
春天是我的品质

野花

野花
和平与情歌
的村庄
女儿的女儿
野花
中国丁香的少女!
在林中酣睡
长发似水
容貌美丽无比
你是囚禁在一颗褐色星球上孤独的情人!
野兽的琴
各色小鸟秘密的隐衷
大地彩色的屋顶
太小太美
如心
心啊
雨和幸福
的女儿
水滴爱你
伴侣爱你
我爱你
野花自己也爱你

山楂树

今夜我不会遇见你
今夜我遇见了世上的一切
但不会遇见你
一棵夏季最后
火红的山楂树
像一辆高大女神的自行车
像一个女孩 畏惧群山
呆呆站在门口
她不会向我
跑来!
我走过黄昏
像风吹向远处的平原
我将在暮色中抱住一棵孤独的树干
山楂树!一闪而过 啊!山楂
我要在你火红的乳房下坐到天亮。
又小又美丽的山楂的乳房
在高大女神的自行车上
在农奴的手上
在夜晚就要熄灭

大自然

让我来告诉你
她是一位美丽结实的女子
蓝色小鱼是她的水罐
也是她脱下的服装
她会用肉体爱你
在民歌中久久地爱你
你上上下下瞧着
你有时摸到了她的身子
你坐在圆木头上亲她
每一片木叶都是她的嘴唇
但你看不见她
你仍然看不见她
她仍在远处爱着你

月光

今夜美丽的月光 你看多好!
照着月光
饮水和盐的马
和声音
今夜美丽的月光 你看多美丽
羊群中 生命和死亡宁静的声音
我在倾听!
这是一支大地和水的歌谣,月光!
不要说 你是灯中之灯 月光!
不要说心中有一个地方
那是我一直不敢梦见的地方
不要问 桃子对桃花的珍藏
不要问 打麦大地 处女 桂花和村镇
今夜美丽的月光 你看多好!
不要说死亡的烛光何须倾倒
生命依然生长在忧愁的河水上
月光照着月光 月光普照
今夜美丽的月光合在一起流淌

乌兰推荐 | 隐者山河,真诚的一塌糊涂

来源:大师来也  侵删

仿佛很久没有听到这么真诚的对话和经验分享
适合于任何领域搞创作的人
他的经验感悟在躬耕书院曾面对面分享
纪录片《隐者山河》的分享,给你我未曾见过面的人

他说,“时代在变了,我做了什么,实际上你们不可借鉴,也无法分享。
但是大家可以学的,是一种独立自主、自由开放的胸怀和精神,这是可以给你提供借鉴的人生方式。”

他讲到意义
在我,40岁,也是经常想到意义与价值
他说,多创作一首曲子其实是没有意义的
但能够启发身边的你我就是一种意义

当你全身心投入某种创作
时间和精力是不够的
他掌握了中西两种音乐表达
既是时代的机遇,也是少有的才华
他是一个成功的艺术家
当然成功是在他看来是加了引号的
对他而已,成功意味着更多的苦难与孤独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他创作了作品 《悲喜同源》
他在片尾唱了苏轼*水调歌头
层次感强意味悠长
有时,灵感不容易来,你就要去寻找,路在那里,需要你要走过去

也许未来,AI的时代
每个人都会成为艺术家,或者说是创作者
但是人一旦进入某种教育,标准答案精准流程与开放的未来背道而驰
他说,他的伯乐交给他最核心的就是
艺术家的最核心要素就是做自己,忠于自己的真情实感,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
你谦虚,请听大家的意见,更重要的是坚持自己

如导演郭旭锋如此描述:
“他的言行特质和思想追求,仿佛是中国古代文人精神在这个时代的投影。”

他符合我对流传千古的文人的想象
比如八大
选择冷峻严肃的艺术表达形式,展现生命力的顽强与绚烂

片子起名“隐者山河”

隐者是“动”的,是选择,是心境,是“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决然,山河是“静”的,是背景,是归宿,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见证。

二者相遇,人的精神便找到了安放之所,个体的渺小融入了天地的壮阔。

也许,真正的“隐者”并非藏于山河的人,而是山河本身。
它默然存在了亿万年,见证朝代更迭、人世悲欢,却一言不发。
它蕴藏着无穷的智慧与力量,却从不张扬。

这种沉默、包容与恒久,正是隐逸精神的最高境界。

最后,真诚祝福陈其钢,恰如他的一塌糊涂的真诚

 

布谷鸟推荐 | 常想一二,不思八九

作者:林清玄

朋友买来纸笔砚台,请我题几个字让他挂在新居的客厅补壁。这使我感到有些为难,因为我自知字写得不好看,何况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写书法了。

朋友说:“怕什么?挂你的字我感到很光荣,我都不怕了,你怕什么?”

我便在朋友面前,展纸、磨墨,写了四个字“常想一二”。

朋友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是说我的字写得不好,你看到这幅字,请多多包涵,多想一二件我的好处,就原谅我了。”

看到我玩笑的态度,朋友说:“讲正经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俗话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我们生命里不如意的事情占了绝大部分,因此,活着的本身就是痛苦的。但是扣除了八九成的不如意,至少还有一二成如意的、快乐的、欣慰的事情。我们如果要过快乐人生,就要常常想那一二成好事,这样就会感到庆幸、懂得珍惜,不致被八九成的不如意所打倒了。”

朋友听了,非常欢喜,抱着“常想一二”回家了。

几个月后,他来探视我,又来向我求字,说是:“每天在办公室劳累受气,一回到家看见那幅‘常想一二’就很开心。但是墙壁太大,字显得太小,你再写几个字吧!”

对于好朋友,我一向都是有求必应的,于是为“常想一二”写了下联“不思八九”,上面又写了“如意”的横批,中间顺手画一幅写意的瓶花。

没想到又过了几个月,我被许多离奇的传说与流言困扰。朋友有一天打电话来,说他正坐在客厅里我写的字面前,他说:“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你,念你自己写的字给你听:常想一二,不思八九,事事如意!”

接到朋友的电话,我很感动。我常觉得在别人的喜庆里锦上添花是容易的,在别人的苦难里雪中送炭却很困难,那种比例,大约也是“八九”与“一二”之比。不能雪中送炭的不是真朋友,当然更甭说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了。

不过,一个人到了四十岁以后,在生活里大概都锻炼出了“宠辱不惊”的本事,也不会在乎锦上添花、雪中送炭或落井下石了。那是由于我们早已经历过生命的痛苦和挫折,也经验过许多情感的相逢与离散,慢慢地寻索出生命中积极的、快乐的、正向的观想。这种观想,正是“常想一二”的观想。

“常想一二”的观想,乃是在重重的乌云中寻觅一丝黎明的曙光;乃是在滚滚红尘里开启一些宁静的消息;乃是在濒临窒息时浮出水面,有一次深长的呼吸。

生命已经够苦了,如果我们把五十年的不如意事总和起来,一定会使我们举步维艰。生活与感情陷入苦境,有时是无可奈何的,但如果连思想和心情都陷入苦境,那就是自讨苦吃、苦上加苦了。

我从小喜欢阅读大人物的传记和回忆录,慢慢归纳出一个公式:凡是大人物都是受苦受难的,他们的生命几乎就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的真实证言,但他们在面对苦难时也都能保持正向的思考,能“常想一二”,最后,他们超越苦难,苦难便化成为生命最肥沃的养料。

使我深受感动的不是他们的苦难,因为苦难到处都有;使我感动的是,他们面对苦难时的坚持、乐观与勇气。

原来,“如意”或“不如意”,并不是决定于人生的际遇,而是取决于思想的瞬间。

原来,决定生命品质的不是“八九”,而是“一二”。

原来,苦难对陷入其中的人是以数量计算,对超越的人却变成质量。数量会累积,质量会活化。

既然生命的苦乐都只是过程,我们何必放弃自我的思想去迎合每一个过程呢?

就快乐地活在当下吧,让每一个当下有情有义、发光发热、如诗如歌!

布谷鸟推荐 | 怀念挚友刘一周

来源:张河清(广州大学教授) 侵删

我叫张河清,今年58岁,教了三十多年书,每次给学生上课,我总喜欢带俩鸡蛋。这个习惯,是因为我的好哥们——刘一周,如今埋在他老家后坡的那堆黄土里,该有3年了。

1986年,大一报到那天,我拎着破旧布包走进宿舍,就看见一个胖胖的身影忙前忙后。他见我进来,咧嘴一笑。“兄弟!吃不吃鸡蛋,我妈给我带的!”那会鸡蛋在村里是稀罕物,过节家里才会拿出一两个,我没敢收,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同学。

聊了一会,发现他在同一宿舍对面下床,名字很特别:刘一周(我在大二的一天突发奇想,建议他改个名字叫刘逸舟,我觉得跟他的气质很贴合,飘逸的一叶小舟,苦于当时不知道改名字的程序,就不了了之了)。同学们都叫他“一周快乐”。我们都来自农村,彼此称为“一条藤上的两个苦瓜”。

我们两个的家庭都比较艰苦,他出生在一个9口之家,那天送我的鸡蛋,也是硬着头皮拿出来的。大学四年我俩经济拮据,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地活着,为了节省生活费,我俩想了一个法子:合伙吃饭。早餐自理,中晚餐合伙打三个菜,一份5毛钱的荤菜,两份2毛钱的素菜,合计9毛钱,平摊下来每人每餐0.45元,既节省生活费,也能吃得均衡一些,这种模式从入学第二个月开始,直到大学毕业。

他常带着一身乡土气,裤脚沾着没拍干净的泥点,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第一次去食堂打饭,还把“米饭”说成“米乏”。但没人会笑话他,因为他手脚勤快,宿舍的热水永远是他去打,地永远是他拖,谁的被子掉地上了,他默默捡起来叠好,谁的功课跟不上,他比谁都着急。

我和刘一周,一个是闷头读书的书呆子,一个是踏实肯干的“老黄牛”,却偏偏成了最要好的朋友。那时候我们俩的生活费都少得可怜,食堂里一份青菜豆腐要两毛钱,我们就一起买菜,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他总把菜里仅有的几片肉夹给我,说:“你脑子活,得多补补,将来考研究生,替咱农村孩子争口气。”

他读书非常刻苦,我们宿舍一共10个同学,他是唯一一个大学四年从来不午睡的人,各门功课总体不错,大概属于中上水平。但由于他老家的英语教育水平确实不行,每次英语考试总在及格线徘徊。每晚宿舍熄灯后,我们就蹲在走廊的路灯下,我给他讲单词和语法,他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得密密麻麻。有时候我讲得口干舌燥,忍不住冲他发脾气,他也不恼,只是挠挠头,憨憨地笑:“河清,你再讲一遍,我肯定能懂。”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两个年轻的身影挨在一起,像地里并排生长的两棵麦子。

大学毕业时,我留校工作,他决定回老家进入基层工作。他走的那天,我去火车站送他,他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一份长长的伙食费记账单,没想到他大学四年,将我们每餐的花销记得整整齐齐,他很骄傲地跟我说,这既是我们穷苦清贫生活的“旧账”,更是见证我们牢不可破友谊的见证,希望我好好保存。同时他还把几块皱巴巴的零钱塞给我,“我毕业回老家了,至少还可以回家有粗茶淡饭吃,你在学校,离家很远,没有任何亲人可以依靠,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去单位报到,安顿好以后,再回来看你。”他声音沙哑,“你好好读书,继续考研,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我。”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扒着车窗冲我挥手,脸上的笑容晃得我眼睛发酸。

后来我听说,他回老家工作后,工作努力勤奋,同时也经常回家种地、喂猪、照顾生病的父亲,硬是把摇摇欲坠的一个9口大家撑了起来。

2023年,传来他的噩耗——他在因公出差途中,病倒在工作岗位上,再也没醒过来,享年55岁。

如今我年近花甲,桃李满门,住上了宽敞的房子,吃上了当年想都不敢想的饭菜。可我总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他:站在讲台讲“奋斗”,就想起走廊路灯下他皱着眉算题的样子;学生给我带煮鸡蛋,就想起那个沉甸甸的布包,想起他把肉夹给我时说“你多补补”;甚至看见宿舍楼下并排的自行车,都能想起我们当年一起推着车去图书馆的清晨。

去年我专门去他家乡的后坡看他。他的坟头旁,那棵他小时候亲手栽下的槐树已经枝繁叶茂,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像极了当年他听我讲题时,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我坐在坟前,给他点了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烟灰落在黄土上,像我们当年分吃的鸡蛋壳,轻轻一碰就碎了。

“一周,我做到了。”我对着坟头轻声说,“我教了一届又一届学生,把你没机会走完的路,把你想让村里孩子走出大山的心愿,都替你实现了。他们有的成了医生,有的成了老师,有的回到农村搞起了种植,个个都像你当年那样,踏实、勤勉、坚韧。”

这辈子,我最骄傲的不是评上了教授,不是住上了大房子,而是遇到了一个真的把我放在心上的哥们。他只是大学毕业,没去过多少地方,唯一来得最多的大城市就是广州,他每年都会利用年假,至少来一次广州看我。

现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总常年放着几个煮鸡蛋。每次剥开蛋壳,温热的香气漫出来,就像回到了大学宿舍的走廊,回到了那个路灯昏黄的夜晚,他坐在我身边,憨憨地笑:

“河清,你再讲一遍,我肯定能懂。”

就像他从没离开过,只是活在我讲过的每一堂课里,活在我教过的每一个学生身上,活在我生命里的每一个温暖瞬间。

前不久,我又去到了他老家后坡的土堆看他,我对着那捧黄土呆了一个下午。

“没有人会对一捧土产生情感,直到自己亲手垒起了一座。”

乌兰推荐 | 岁寒赴暖

来源:钟慕宇 侵删

窗上凝着薄薄的霜花,指尖触上去,竟不觉得冷,反有一丝温润的抵抗。日子原是这般,静悄悄地稠密起来,又将静悄悄地化开。算来还有二十一个晨昏,便是新元。这“元”字真好,是开端,是浑圆,是尘埃落定后一片清虚的、可供呼吸的寥廓。仿佛天地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徐徐地吐纳出一个全新的节拍。

想起古人那“气”的学问来。他们说四季是天地之气的呼吸,冬至是那口气息藏到最深处,将吐未吐的刹那。此刻,冬正深,寒正冽,万物都收束成极简的线条,可那线条里,却暗暗地饱涨着一种柔韧的力。你看那枯枝,铁画银钩般地写着天空,非但无僵死,倒像是在运笔,每一道转折都蓄着待发的生机。这便是“盈”了罢?不是张扬的满溢,而是内核的丰沛,是深潭千尺,水面却只漾着最细的纹。也像炉中暗燃的炭,通红的一心,外面只蒙着一层静静的银灰。生命最磅礴的力,往往寓于最沉默的蓄势之中。

于是那“暖”,便也不是扑面而来的热浪了。它是这“盈”自然而然的奔赴,是深蓄之后的舒伸,是内里那团光与热,寻到了一条细微的裂隙,一丝不苟地渗透出来。是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画出短暂的、却确凿的轨迹;是午后一片有限的阳光,恰好落在手背上。那暖意很轻,像羽毛擦过,却让人从指尖到心头,都慢慢地、松软地舒展开来。真正的温暖,常以清寂为衬底,如暗夜中的孤灯,其光虽微,却足以照见一整个安顿的苍宇。

念及“事事舒然”,心中便更是一片澄明。这“舒”,是岁月这张紧绷的弓,终于到了可以略略松驰一下的弦音;是心事那纠缠的线团,被一双看不见的、柔和的手,慢慢地、耐心地捋出了顺滑的走向。不是没有棱角,是棱角被时光磨成了弧, 温润地妥帖进生活的凹槽;不是没有波澜,是波澜沉下去, 成为心底的层次,于是映照天光云影时,反更见深邃的丰富。这是一种姿态,是千帆过尽后,江心那艘不系之舟,随着微风的韵律,自在的、微微的晃。生命至高的舒展,并非挣脱所有绳索,而是于绳索之中,觅得了灵魂游刃的余裕。

二十一日的路途,说短不短,说长,也不过是掌心由温转凉、再由凉焐回温的几度往复。我们捧着这一段光阴,像捧着一盏将尽未尽的灯。不必急着去吹熄那跳动的焰心,也不必慌忙将它注满。只须守着它,看它如何以自己的节奏,静静地燃,静静地暗,再静静地,迎来那一缕注定要来的、新的曙光。在这段承前启后的留白里,万物都显出本真的模样,人也得以窥见自己最素净的倒影。

在这岁暮的、清冽的安宁里,我仿佛看见一个轮廓,从时间的那一头,涉过尚未解冻的星河,缓缓走来。那该是2026年的身形罢?它还裹着混沌的晨曦,面目不清,步履无声。但我知道,它怀里一定揣着未曾开封的四季,藏着雨水惊蛰的暗语,和秋分冬至的契约。它不承诺什么,它只是到来,如同大地承接每一片落叶,天空涵容每一朵流云,自然,坦荡,完满自足。

而我们,只须如那冬枝,如那暗炭,如那静水。内里是盈盈的、饱满的酝酿,姿态是舒然的、从容的等待。让过往的,都在深处安顿成沃土;让将来的,都在天际微露成熹光。

窗上的霜花,不知何时已化开一小片,露出一角透明的、被水汽晕染得格外温柔的世界。远处,似有极轻微的、冰层坼裂的脆响,那声音清冷而肯定,像一句古老的箴言被轻轻诵出——

“盈者,必赴暖。舒然,则事成。”

余下的日子,便在这宁静的赴约里,一天,一天,细数下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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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久太久了,总想记录下过去的点点滴滴。打开电脑,指尖一落到键盘上,脑子就一片空白了。久久敲不出一段文字。

一旦合上电脑,却满头满脑是你,无处不在,如此清晰,清晰到,甚至风拂过时,你头发在光影中的微动;清晰到,甚至你轻轻呼吸时,气息在薄雾中的旋舞。

闭上眼睛,过去历历在目,一笑一颦一蹙,一幕一幕,一帧一帧,如飞旋的电影胶片。

睁开眼睛,在这烟火人间,再也寻不到你半点踪迹。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畏惧睡眠。

我害怕睡去——我怕在梦中,重见你辗转的侧影,听见你挣扎的呼吸,怕再一次,在我无能为力的焦灼注视中,眼睁睁看着你渐渐沉入永夜,不复醒来。

可我更害怕,更怕一个无梦的夜晚,更怕一夜无梦。倘若连梦都没有了,这思念,又能飘去何方呢,无处安放呀。如今,也只有在梦中,我们还能再牵一次你柔弱的手,再听一遍你熟悉的叮咛,再抱一下你温暖的身躯。

有些人,转了身,还能“再见”;有些人,却在一句寻常告别后,成了“再也不见”。

甚至有时,连寻常的告别也没有。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挥手,也一下子没有了任何以后。

我曾经以为,我自己早就已经接受了离别的事实。

可时间越久,才越是发现,自己终究是低估了思念的绵长。它从不刻意,却总在某个寻常的瞬间,呼啸而至:饭桌上端起汤碗时,会突然记起,你曾笑着给我添满饭碗;雨天撑起雨伞时,会突然记起,你总要轻轻说“往我这边靠一靠”;经过熟悉的街巷,会突然想起,你总是在某个路口静静等我回家。恍惚中,总觉得下一个转角,依然能看见你伫立的身影……

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世事无常。我们总把“下次见”挂在嘴边,却总记不住,人生的告别,常常是突然袭击。

人生最残忍,也是最擅长的,就是把无数个“下次”,变成一次性的“再也不能”。

有些转身,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每个大年三十,我都去看你,给你献最素雅的百合。

每个清明,我都去看你,给你摆上最爱吃的苹果。

我鞠躬,我磕头,凝视照片上你炯炯有神的眼睛、微笑上扬的嘴角,每一次总是忍不住泪雨潸然。

我慢慢的、一点一点地,擦去陈列架上的尘,擦去照片玻璃上的尘。指尖蹭过你英气的脸、微扬的唇,似乎,还能触摸到你往日的暖。

你,在我看不见的远方,却在我全部的生命里——这,就是对你最好的纪念,我曾经以为。

我擦拭着,凝望着,总觉得这样就可以留住些什么。直到有一天,无意中,听到有人说,生者若执念太深,会让逝者因牵挂难断,无法安心奔赴往生……

我的心,突然为之一震。我的思念,对你,会不会反而是一种沉重的羁绊?

那,就放下执念吧。

真正的思念,不应该是困住彼此的绳,而是藏在岁月里的、悄然无声的回应。不是整天在悲伤和回忆中沉湎,而是带着那些被爱过的痕迹,好好地生活。

所谓“放下执念”,不是忘记,而是和岁月达成和解:生者,带着温暖和回忆,认真生活,逝者便少了尘世的牵绊,能坦然安心地走向远方。

我不再频繁地、刻意翻开相册看你的照片,不再频繁地、刻意走向你曾走过的街头找寻你的身影,不再频繁地、刻意把你喜欢的歌曲弥漫在我的耳机里,不再频繁地在月光似水的夜晚朝着星空凝望,不再频繁地一个人在车里对着空气向你喃喃自语。

我,开始默默学着做你擅长的红烧肉,好好地、大口大口地吃一日三餐,不再大杯大杯干酒,把老母亲接来和自己一起居住……

我把你所有细碎的叮咛,一件一件列在纸上,逐件逐件捡拾起来,努力活成让你安心的模样。

清明的草木带着生机,是我们捧着思念走向回忆;中元的月色裹着温柔,是他们借着夜色悄然回望。这一去一回的惦念,便是我们之间,阴阳两隔的我们,跨越生死的最温柔的默契。

天上的故人啊,请安心地走吧。

若你还念着人间的暖——念着街角的炒栗香,念着我给你剥的橘子甜,那就盼你早日寻个好人家,痛痛快快地,再尝一遍这烟火的滋味。

若你觉得人间的苦太沉,那不如化作檐角的风、窗边的月,或者院中初绽的花、檐下呢喃的燕。从此,不再被病痛所累,不必为谁牵肠挂肚,沐浴暖阳,御风而行,天地为家,自在逍遥。

你安心走,我好好过。这,应该就是我们,对彼此,最深沉的告慰。

愿天上的你,卸下牵挂,安然长眠。

愿人间的我们,带着这份双向惦念,把日子过成你期待的模样——平安、团圆,不辜负你曾拼尽全力的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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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与命运本来是两个词儿,都是我们口中常说,文中常写的。但是,仔细琢磨起来,这两个词儿涵义极为接近,有时达到了难解难分的程度。

缘分和命运可信不可信呢?

我认为,不能全信,又不可不信。

我决不是为算卦相面的“张铁嘴”、“王半仙”之流的骗子来张目。算八字算命那一套骗人的鬼话,只要一个异常简单的事实就能揭穿。试问普天之下――番邦暂且不算,因为老外那里没有这套玩意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孩子有几万,几十万,他们一生的经历难道都能够绝对一样吗?绝对地不一样,倒近于事实。

可你为什么又说,缘分和命运不可不信呢?

我也举一个异常简单的事实。只要你把你最亲密的人,你的老伴――或者“小伴”,这是我创造的一个名词儿,年轻的夫妻之谓也――同你自己相遇,一直到“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经过回想一下,便立即会同意我的意见。你们可能是一个生在天南,一个生在海北,中间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偶然的机遇,有的机遇简直是间不容发,稍纵即逝,可终究没有错过,你们到底走到一起来了。即使是青梅竹马的关系,也同样有个“机遇”的问题。这种“机遇”是报纸上的词,哲学上的术语是“偶然性”,老百姓嘴里就叫做“缘分”或“命运”。这种情况,谁能否认,又谁能解释呢?没有办法,只好称之为缘分或命运。

北京西山深处有一座辽代古庙,名叫“大觉寺”。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流泉,有三百年的玉兰树,二百年的藤萝花,是一个绝妙的地方。将近二十年前,我骑自行车去过一次。当时古寺虽已破败,但仍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今忆念难忘。去年春末,北大中文系的毕业生欧阳旭邀我们到大觉寺去剪彩。原来他下海成了颇有基础的企业家。他毕竟是书生出身,念念不忘为文化做贡献。他在大觉寺里创办了一个明慧茶院,以弘扬中国的茶文化。我大喜过望,准时到了大觉寺。此时的大觉寺已完全焕然一新,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玉兰已开过而紫藤尚开,品茗观茶道表现,心旷神怡,浑然欲忘我矣。

将近一年以来,我脑海中始终有一个疑团:这个英年歧嶷的小伙子怎么会到深山里来搞这么一个茶院呢?前几天,欧阳旭又邀我们到大觉寺去吃饭。坐在汽车上,我不禁向他提出了我的问题。他莞尔一笑,轻声说:“缘分!”原来在这之前他携伙伴郊游,黄昏迷路,撞到大觉寺里来。爱此地之清幽,便租了下来,加以装修,创办了明慧茶院。

此事虽小,可以见大。信缘分与不信缘分,对人的心情影响是不一样的。信者胜可以做到不骄,败可以做到不馁,决不至胜则忘乎所以,败则怨天尤人。中国古话说:“尽人事而听天命。”首先必须“尽人事”,否则馅儿饼决不会自己从天上落到你嘴里来。但又必须“听天命”。人世间,波诡云谲,因果错综。只有能做到“尽人事而听天命”,一个人才能永远保持心情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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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去深圳,朋友老Z开车带着我在深圳转悠。走到一处,看到一幢房子。老Z说,都说这个房子风水不好,所有的道路都冲着它,风水师说这叫万箭穿心。在这里做生意的,没一个做成了。我当即脱口便说,这真是个好小说的题目。

又一天,一个朋友给我讲了一件事。说是一个女人,她丈夫下岗后跳楼自杀了。她全靠自己吃苦耐劳做苦力来瞻养公婆和儿子三人。因为长期忙碌,她完全忽略了公公婆婆对儿子的影响。结果儿子接受了公公婆婆关于“如果不是你妈,你爸就不会死”的观念,心里对自己的母亲有一股怨恨。长大成人后,对母亲亦是十分冷淡。那女人觉得活着完全没了意思。她觉得再苦再累都能扛得住,但却扛不住儿子仇恨的目光。

还有一天,在报上看到介绍汉正街的女扁担们是怎样夹在男人中用一根扁担艰难地讨生活的报道。

一天又一天,这样和那样的一些事,都有意无意地传达到我这里。慢慢地,它们在我的心里连接着一片生活。在这片生活中,一个叫李宝莉的女人出现了,她渐渐清晰,渐渐突出,渐渐地醒目。

这个李宝莉,是不讲究生活品位的,是谈不上文化教养的,是粗粗拉拉的,是高声武声的,是脾气火暴的,是在丈夫面前颐指气使的,是有小小心计的,是平凡而庸常的。但同时,她也是热心快肠的,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是刚烈坚强的,是忍辱负重的,是孝敬和爱戴家人的,是能把眼泪往肚子吞的,是乐观面对生活的,是敢于担当的,是有大爱和大善的。

其实这正是我心目中武汉女人的形象。走到街上,我能见到她们,坐上公汽,我能遇到她们,进到菜场,我能与她们打交道。在武汉,她们的影子随时都在身边晃动,她们的声音也几乎无处不在。我看她们已经看得烂熟,对她们的说话方式、行为做派也早已了然于心。我一直想把她们最真实的一面写出来。我一直在努力尝试。

像武汉这样一个老工业城市和一个老商业都市,有着无数下岗的女工,也有着无数做小生意的女人。她们像男人一样,在这样一个竞争激烈、节奏快捷而又市场纷乱的时代艰难地讨一份生活。相信她们中的许多人都遭遇过人生的大劳累和大苦痛,但你看到她们的时候,她们却很少像小女子一样哭哭啼啼,或是时时露一副苦瓜脸,更或是见人便痛诉自己的遭遇。她们常常用咋咋呼呼的大笑把自己内心的痛楚掩盖起来。顶多说一句,么办呢?天塌下来还不得自己扛?总不能天天哭唦。

有了李宝莉,我的心也变得温暖了起来。顺着李宝莉的眼光和手势,我又看到其他人物。唉,人生就是这样。面对生活,大家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思路。当然也就各有各的辛酸,各有各的快乐,各有各的苦痛,各有各的幸福,各有各的温暖,各有各的残酷。

只是,人生有多少快乐、幸福和温暖,就会有多少辛苦、苦痛和残酷。我想,我要表达的大概不外乎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