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北京生前预嘱推广协会
前 言
文/木兰
陆晓娅:新闻人、心理人、教育人、公益人。退休前曾担任《中国青年报》高级编辑。首届邹韬奋新闻奖获得者、中国保护未成年人杰出公民。近年来关注老年问题与死亡教育,曾在北京师范大学开设“影像中的生死学”课程,同时参与推广生前预嘱和安宁疗护,是泰康燕园安宁病房的志愿者,陪伴临终者和他们的家人。
本文是晓娅老师记录她在安宁病房做志愿者,帮癌症患者梅阿姨填写生前预嘱的故事。希望通过本文内容,能够帮助家人们深入了解“我的五个愿望”的具体内涵与重要意义,进而鼓励大家积极参与到后续的自主签约及推广活动中,共同维护生命末期的尊严与自主权。
我帮梅阿姨在病床上填生前预嘱
文/陆晓娅
图/陆晓娅
陆晓娅和梅阿姨
最后一次看望梅阿姨时,她已经很瘦了,显然没有力气说太多的话。我坐在她的病床边,拉着手问她,有没有哪个地方疼痛,如果10分是痛不欲生的话,您现在的疼痛是多少?她告诉我,肚子有点疼,也就是1分,儿子一来就忘了疼了。
我和梅阿姨因为“生前预嘱”而结缘。那天我正在二楼的安宁病房服务,内科病房的樊瑾主任告诉我,三楼病房的梅阿姨想填写生前预嘱,问我能不能帮忙。哈,作为北京生前预嘱推广协会的理事,这忙我太应该帮了。
下午三点过,梅阿姨午睡醒来,我就来到了她的病房。进门前樊主任告诉我,她是肾癌,有转移。但进去一看,梅阿姨精神还好。
我问梅阿姨是从哪里知道生前预嘱的?她说在医院挂号时旁边就放着,而且他们几个朋友也常谈到这个问题。这样看来,我不用过多地介绍生前预嘱的意义了。
好吧,就让我们开始吧,我知道病人的身体大多支持不了很久。
“我的五个愿望”文本的封面上有名字和出生日期,梅阿姨特别告诉我,她的名字中间那个字比较冷僻,要我不要写错。我在小本上先写下来,又和樊主任用手机敲出来的对照了一下,确认是正确的。填写出生年月日的时候,我知道了梅阿姨今年90岁,老伴在12年前去世。
《我的五个愿望》第一页是介绍,其中有一句话最容易使人困惑:“虽然按照中国现行法律这些愿望并不能被保证百分之百执行”。我告诉阿姨,中国目前还没有给生前预嘱法律保护(那时深圳也还没有立法),不过我们协会一直在努力推进中。但有了这份生前预嘱,您孩子就不至于在“救还是不救”之间纠结,能更容易面对社会压力,医生也能更好地了解您的愿望,帮助您减少不必要的治疗带来的痛苦。梅阿姨听了这些话,表示理解。
接着,我们就进入了具体的填写过程。
第一个愿望是“我要或不要什么医疗服务”。念完了前面的导语,下面有9个选项,第一个就是“我不要疼痛,希望医生按照世界卫生组织的有关指引,给我足够的药物解除我或减轻我的疼痛,即使这会影响我的神智,让我处在朦胧和睡眠的状态。”我根据自己的安宁病房服务时的经验,告诉阿姨说,医生们会使用一些镇痛、镇静的药物来减轻病人的疼痛,使用这些药物有时会让人的意识水平处于较低的状态,比如您可能会昏睡。阿姨明白了我的意思,表示说:我希望一点点来,从小计量开始,尽可能的保持清醒。于是,我将阿姨的话作为“备注”加在了这条边上。
第二条“我不要任何形式的痛苦,如呕吐、痉挛、抽搐、瞻望、恐惧或者有幻觉等等,希望医生和护士尽力帮助我保持舒适。”我告诉阿姨,这些症状可能会出现,现在有一些药物能减轻它们。阿姨马上很肯定地说:“我要!”
第三条“我不要任何增加痛苦的治疗和检查(比如放疗、化疗、手术、探查等),即使医生和护士认为这可能对明确诊断和改善症状有好处。”我举例说,可能为了了解病情的进展,医生想给您做个胃镜,但是它会带来一定的痛苦……我还没说完,阿姨就坚决地说:“不做!”我跟了一句:“您确定?”“确定!”
相比较来说,后边几条比较容易理解,比如“个人隐私得到保护”、“身体清洁无气味”等等,阿姨都选择了“要”。
最后一条“我希望在有人需要和法律允许的情况下,捐献我的有用器官和组织。”阿姨说,恐怕我的这些器官和组织也没有什么用了,年纪太大都退化了。所以这一条我没有帮她勾选。
第二个愿望是指在某些生命的状态下,要还是不要生命支持治疗,尽管它们有时是维持生命存活的唯一手段。
“生命支持治疗”对于一般人来说,是个不太容易理解的概念,在“我的五个愿望”中,它包括心肺复苏术、呼吸机、胃食管、输血和昂贵的维生素。
第一条“放弃心肺复苏术”,阿姨非常肯定说“放弃”;第二条“放弃使用呼吸机”,我特别告诉阿姨,呼吸机也有一些不同的类型,比如有无创的,像一个面罩戴在脸上,而不是把管子直接插进气管。樊主任也说,在有些情况下,无创呼吸机也会带来一些好处,可以减缓一些痛苦。阿姨考虑了一会儿,坚决地回答说:“我不要呼吸机!”
到了第三条,我一说“胃食管”,阿姨就说“就是那种把绿糊糊灌进去的管子吧?我不要!”看来,阿姨已经见过用胃食管进食的老人,虽然那可能延长生命,但是阿姨并不想接受。
第四条“放弃输血”,第五条“放弃使用昂贵抗生素”,阿姨都非常坚决的表示同意。
关于“生命支持治疗”,《我的五个愿望》列出了三种具体情况:生命末期、不可逆转的昏迷状态和持续植物状态,而每种情况都列出了三个选择,简单说就是“要”、“不要,如果它已经开始,我要求停止它”;第三个选择是交给医生:“如果医生相信生命支持治疗能缓解我的痛苦,我要它。但要求我的医生在认为对我已经没有缓解痛苦作用的时候,停用它。”阿姨思考了一下,坚决地说“我不要。”我又念了一遍第三种选择,问她是否愿意让医生来决定,她再次表示“我不要”,并说“希望走得快点,别给孩子添负担”。
到了第三个愿望,我觉得相对轻松些了。这一条是“关于我希望别人怎么对待我”。不过第一条有点绕:“我希望当我在疾病或年老的情况下,对我周围的人表示恶意伤害,或做出任何不雅行为的时候被他们原谅。”
“不雅行为?”阿姨笑了,或许她觉得无论在何种情况下自己都不会做出不雅行为吧。我举例说:“我妈妈是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有时候护理员要帮她脱衣服洗澡,她可能会说‘你干嘛啊’,甚至还会打护理员。这一条就是说,希望周围的人能原谅自己。”
阿姨说:“那我要。”
这一部分有几条是关于陪伴的,我跟阿姨说,在生命最后的一程,可能有一些人在您身边会让您觉得不孤独,比如我们安宁病房,不仅有医生、护士,还有社工和心理师。阿姨想了想说:“那我要吧,不过我不想增加孩子们的负担。”所以我备注了:陪伴者不一定是孩子。但是阿姨并不希望接受志愿者的服务,她说自己喜欢安静,也不希望给别人增加负担。关于临终时是否希望有人和自己在一起,阿姨表现出了让我惊讶的超脱:“不一定,如果是半夜没有人在旁边,走了就走了。”
关于临终前的偏好,阿姨表示可以有自己喜欢的图画或照片挂在病房。关于音乐,阿姨说这个可以有。我问她:“您有特别喜欢的音乐吗?”在我们安宁病房,就有些患者是听着自己喜欢的音乐离世的,比如一位阿姨是在我们为她唱的《可可托海的牧羊人》歌声中离世的。阿姨想了想说:“我喜欢比较愉快的音乐。”后来她又说:“我年轻的时候,我刚参军的时候的最喜欢的,‘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我和樊主任跟着她唱了起来:“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民族的希望……”。于是我备注上了“愉快的音乐、《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
到了第六条“我希望尽可能在家里去世”,阿姨流露出了些微的伤感,她说“我现在没有家了”。阿姨的家原来在东北,老伴去世后她一个人生活了很多年,但是年龄慢慢大了,东北冬天冰天雪地,不能出去买东西,在北京工作的儿子放心不下,就把她接过来,后来她又住进了燕园,所以对她来说,那个属于自己的、生活了很多年的“家”已经不存在了。
第九第十条是关于宗教仪式的,阿姨本人没有宗教信仰,所以她选择“希望在任何时候都不要为她举行宗教仪式”。
第四个愿望“我想让我的家人和朋友知道什么”,阿姨选择了“我希望我的家人和朋友知道我对他们的关切至死不渝”、“我希望我的家人和朋友在我死后能尽快恢复正常生活”。至于丧事,她说老伴走之前他们讨论过,当时决定先把老伴的骨灰寄存,将来一起处理,他们连墓地都不想要。阿姨还选择了“我希望不开追悼会”,和“丧事从简”一脉相承。
最后一个愿望是“我希望谁能帮助我”,需要选出至少一个“在我不能为自己做决定的时候帮助我的人”,要在他们见证下签署这份文件,“以证明我的郑重和真诚”。因为知道阿姨有个儿子在北京,所以我觉得儿子可以作为见证人。(木兰问晓娅老师:“我们怎么办?”晓娅老师说:“见证人不一定是子女,甚至不一定是亲属,我也给朋友当见证人呢!”)
最后我问阿姨:“您愿意今天就签署确认,还是等儿子来请他看过,然后一起签字?”阿姨说等儿子来。
离开病房之前,阿姨对我一再表示感谢,觉得好像花费了我很多时间,其实我也很感恩能有机会和老人家一起来讨论生前预嘱,整个过程中阿姨的豁达和亲切,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开始我心里会有一点打鼓,怕在解释这份文件条款的过程中,会出现“临终”之类的词,可是还好,我觉得阿姨没有任何的忌讳,我也没有冒犯她的感觉,整个过程很顺利,而且樊瑾主任也一直在旁边,可以解释一些医学问题。我也很高兴自己能够完成这样一项很特别的服务。
帮助梅阿姨填写生前预嘱,也让我产生了重新去签署自己生前预嘱的想法。毕竟那份是10年前签的,而现在我在安宁病房志愿服务了大半年了,让我对于临终和死亡有了更深的认识。比如,过去我对“生命支持系统”中的五项措施,都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不要”,但是我看到有患者在肠梗阻后,通过胃食管可以将胃中滞纳的东西抽出来。因为能够抽出来,有些临终患者高高兴兴地经口喝下自己喜欢的可乐,算是过了嘴瘾。所以,这一条我会改成让医生来做决定。
后来,我曾多次去看望梅阿姨,和她聊天。她仍然会流露出希望结束一切治疗,尽快离世的愿望。我曾问她,你觉得儿子现在对你的离开做好准备了吗?如果10分是已经做好了准备,你觉得儿子现在是多少分?她说是6分。
我知道梅阿姨的儿子和母亲的感情非常深,也因此,他舍不得妈妈离去。我跟梅阿姨说,也许您现在还要再帮他多做点准备吧。如果他的准备到了8分,您是不是就可以安心走了?她点点头。
梅阿姨离世时我不在燕园,听说按照她的愿望,没有做任何生命支持治疗,她走得很安详。
记得当我最后一次离开她的病房时,她一边挥着手一边对我说:“我想通了,你放心吧!”
这句只有我们两个人明白的话,是在告诉我,她已经做好了离世的心理准备。可是我很后悔,那天我忘了给她唱:“向前,向前,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