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哀伤丨哀伤背后的愤怒——一个人的哀伤真的很孤独

来源: 临床与咨询心理实验室   
作者:胡燕  2021年1月28日

这世界上每一天都会发生许多意外,当意外带走我们最爱的孩子时,那种突然的丧失会让一个妈妈痛彻心扉。我没有亲历过这种丧失,我的孩子与来访者的孩子同龄,从来访者的倾诉里,我听到了,那些悲伤、痛苦、内疚、自责、愤怒、困惑、无力、羞耻在多少个白天和夜晚一次又一次猝不及防地将来访者击倒,不想爬起,也无力爬起,直至身边的人不断告诉她:“我很担心你,我很在乎你,我很怕失去你,我很需要你”。身为母亲,丧失爱子的痛让她几欲离去,同样,身为母亲,对另一个孩子的爱、责任感牵绊着她振作起来,正视哀伤。

八次咨询,我给到的更多是理解,倾听,支持和陪伴,丧亲后不到六个月,这个阶段的哀伤是正常的反应,我们一起去看见和探寻哀伤背后的初级情绪——愤怒,内疚,自责,迷茫等。这篇文章,我想谈谈那些愤怒的议题。

愤怒——谁该为这场事故负责?

在丧亲的最初,有些来访者总是会去反复回想,如果哪一个人在哪一个环节没有做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也许这场灾难就可以避免,亲人就不会逝去。可是,当她发现,从客观道理上,似乎每个人都没有明显的错处时,我们的愤怒似乎无处可去,咨询师可以帮助来访者将这份愤怒扩大化,鼓励她表达对哪些人哪些事的愤怒。咨询师在共情来访者感受的同时,也可以使用苏格拉底提问帮助来访者去重新思考这个问题,例如:“你觉得怎么做你可以对这个事情不那么痛苦呢”或者是“如果你认为真的是他的责任导致了死亡的发生,他需要受什么程度的责备和惩罚呢”……

伴随着愤怒的常常还有愧疚,“身为妈妈,我也没有做好……”,这也是一种正常的哀伤反应。丧子父母常常期望生活是可控的,未来是可预测的,或者在感觉到愧疚的时候,我们能感觉自己和孩子依然联结在一起,可以去察觉那些愧疚,去表达那些愧疚,去探究那些愧疚是否存在合理性,去反思那些愧疚可以给生命带来哪些与之前不同的认识和体会。

愤怒——同为父母,为什么只有我还深陷痛苦之中?

随着日子一天天逝去,周围的人似乎逐渐开始走向正轨,他们可以“正常”工作,正常与人交谈,正常生活,不流泪,不动情,为何只有我,依然每一天都会情不自禁想起孩子,想起从前,心痛不已,泪流满面?究竟是我太脆弱还是他们太善忘?我甚至觉得我和家人已形同陌路,我开始怀疑我们的感情,我开始对我们的未来不报希望……

面临孩子的丧失,父母的哀伤反应常常是不同步、不协调的。男性更倾向于去思考、认知哀伤和做具体的相关事情,会努力克制和沉默,即“思识型哀伤”;女性更倾向于追随直接的感觉去感受和表现哀伤,即“直觉型哀伤”。这原本很正常,可是许多夫妻会无法理解这种差异,可能会认为“如果你不像我一样久久地沉浸在哀伤之中,如果你不像我一样常常流泪,那么我不禁会怀疑你对孩子的爱,你对我的爱。”同时,由于巨大的丧子悲痛,哀伤父母常常沉湎于内心的苦楚,无力长久耐心地顾及对方,夫妻间的相互理解会容易出现障碍,如果夫妻原本就有潜在的婚姻问题,此时又缺乏有效的沟通,则会加大双方的间隙,降低彼此的信任,导致夫妻距离渐行渐远。

我的来访者也经历过这种内心的争斗,好在他们原本就深深相爱,当心存疑虑和愤怒时,她和丈夫坦诚沟通,倾诉自己的孤独与期待,彼此都在泪水中看到了对方的痛与爱。她说,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地感觉到他们紧紧地联结在一起。

愤怒——为什么长辈们总是劝我快点走出来,重新开始?

逝者已逝,周围的亲人总是会劝说年轻的父母,抓紧时间,再生育一个孩子,日子总归要向前过,可是这样的劝说在丧亲的初期,会让丧亲者感觉非常愤怒和抵触,似乎与对方之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墙内遍布陌生,孤独与荒芜。

“有时候,理智告诉我,我应该走出来,回复到正常的生活工作和交往中,有时候,那种思念和悲痛会猝不及防,瞬间袭来,让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哭,只想待在那种情绪里,和我的孩子在一起。他们说的时候,我很愤懑也很无力,可是这些话好像又没什么错。”

哀伤需要时间去释放,每个人的节奏都不一样。没有相似经历的人可能无法精准地理解到这种痛苦,但是不代表他们不是真的关爱。不要为此而过于难过或愤怒,应持以原谅的态度,去察觉劝慰者的动机和局限性,去慎重地选择交往距离,去靠近我们觉得信赖的亲人和朋友,去感受对方的善意和友爱,在有需要的时候主动寻求帮助,在合适的时候,重回工作岗位,通过适度的工作,交友,让自己逐步适应没有逝者的新世界。

至于是否需要再生一个孩子?看似简单的抉择背后有许多矛盾的冲突,“我和伴侣是否依然相爱?”“我的这些负面情绪是否会影响将来的怀孕分娩和对孩子的养育过程?”“新的生命会替代那个孩子吗?我会因此忘记他吗?”“一个孩子的出生和养育可能会再占据我的未来十年,我还有机会去追逐自己的事业理想吗?”“我的年龄、身体状况、家庭经济条件还允许我再生育一个孩子吗?”“他是否会健康到老?”如果对这些问题,夫妻二人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探讨,没有达成一致,不妨先缓一缓。

面对突如其来的丧失,愤怒是正常的情绪,它可以帮助丧亲者从哀伤的剧痛中转移注意力,感觉到自己对生活依然是可控的。当然,面对愤怒,肆意地攻击和宣泄可能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伤害,进而影响自己的人际关系,甚至导致婚姻家庭的破裂。一味地压抑愤怒可能会引发抑郁和焦虑。

哈佛医学院对于如何处理因为哀伤所引发的愤怒提出以下三点建议:

1.思考,考虑愤怒的合理性,愤怒是否有利于问题的解决,面对愤怒学会冷静,如果愤怒使自己更加痛苦,不妨去寻找具有类似经历的人的帮助,去学习有用的经验。

2.表达,真诚地表达自己对他人的感受,去澄清误会;用安全的行为方式去宣泄愤怒,如在无人的地方大喊大叫,运动、冥想、用书写的方式表达等。

3.面对哀伤,应对哀伤,爱是治愈哀伤的神奇力量,它包括,接纳别人对自己的爱,释放自己对他人的爱。

这篇文章从约稿到交稿拖了很久,是因为我一直觉得来访者的好转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自己的努力,努力学习哀伤有关的知识,努力修复和家人的关系,努力做有助缓解哀伤的事情。回访的时间是丧亲半年以后,她告诉我,在第八次咨询结束时,面对和咨询师的分离,她未曾说出口的害怕和恐惧,很担未来自己能否撑得下去,那一刻,我感动得几近流泪,为她的勇敢,也为哀伤咨询的深刻意义。来访者重新开始工作,脸上也有笑容,虽然每一天,依然会思念孩子,会有哀伤浮现,但她相信,带着对孩子和家人的爱,她们一家最终一定可以哀而不伤地走下去。

*注:部分内容参考刘新宪《哀伤疗愈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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