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哲学与佛学的对话(摘自《僧侣与哲学家》)

编辑推荐语:“父与子——哲学和佛学的对话”是哲学和佛学就生命、死亡、灵魂这些话题进行的深刻交流。哲学崇尚理性,佛学重视体悟。两者没有简单的对错,在对话和辩驳当中,增进了我们对于生命实相的认识。

来源:本文摘自《僧侣与哲学家》


马修·李卡德于1972年告别西方的学院生活移居印度向西藏大师们学习佛法,出家为僧人。出家前曾写过一本鸟类迁移的著作,出家后写过多本佛教著作,他同时也热爱摄影,出版过多本摄影作。现在印度从事藏文经文的翻译,并大力推动人文教育。

20年后,父子二人进行了一场全法国关注的对话。哲学家表达了对佛教的好奇和质疑,僧侣认真地作答。以下摘录了一部分关于痛苦、迷信、面对死亡等问题的对话,马修在经过20年修炼之后,都给出了令人欣慰的答案。最终,我们能够看到哲学家语气的变化,也看到了两种不同文化的交融和相互理解。

痛苦是怎么回事?

哲学家:你最初的动机是不是要逃避痛苦?

僧侣:痛苦是无知的结果,所以必须要被驱除的是无知。而最根本的无知是相信自身真正存在,相信现象界的实在性。减轻他人即时的痛苦是一种义务,但光这么做是不够的。必须要根治痛苦的根本原因。我不否认生物学和理论物理的迷人之处,但是知道了这些事情能够帮助我们理解快乐和痛苦的心理过程吗?难道没有一种内在祥和的方式,不依赖健康、不依赖权势、不依赖成功、不依赖感官享受,同时这个内在祥和也是一切外在祥和的源泉?

佛法让你要清晰地认出“自我”没有实质的存在,这才是你所有问题的根源。放下对自我的信念,就可以让这内在的和平自然流露。佛法不只是在形容心中会产生的状态,它还能示范如何转换这些状态,所谓的“解放”这些状态。对“自我”的执着就是无知最基本的表现,也是所有负面情绪的根源。这个自我究竟在身体哪处?你越是去找它,越是找不到。到最后你会发现“我”似乎只是一个标签,贴在一个连贯的东西上。因为我们觉得有一个独立的“我”,这种感觉会把“我”和“他人”区隔开来。而对事物吸引和厌恶的转换就开始了。发现自我并非真实的存在,能够让我们不再被自己的念头所奴役。

关于迷信的问题

哲学家:佛教在西方的形象非常正面,它一直被视为一种纯粹而直接的教义,可以被接受。但一旦来到亚洲,就会被震撼,因为佛教的方式充其量只能被称为迷信:写满经文的旗子、法轮、相信轮回……我那天看到的那个三岁小孩,又号称是什么转世灵童。这是怎么回事?

僧侣:对于许多宗教而言,意识持续到死亡之后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在佛教,证据来自一些人的经验。佛教所谓的轮回,绝对不是某种“个体”附在另外一个个体上,也不是心灵的转换,因为没有所谓的灵魂。通过许多次转世所留下来的并不是一个“人”的身份,而是一种被培养出来的意识流。至于经幡和法轮,并不是迷信,只是反映佛教有各种丰富的方式,来提醒我们对心的觉察性。风吹动的经文旗、油灯的火、热气转动的法轮、刻上咒语的石头,我们所作所为,自然界的每一种元素,都可以刺激我们从内在祈祷,激励我们的利他念头。“不论吹过这经幡的风吹向哪里,愿它所碰触的所有众生,能从他们的痛苦中得到解脱;愿他们能经验快乐以及快乐的因。”

关于转世问题

哲学家:关于转世的问题你一直强调是一些人的经验,也有很多有趣的故事,但这都不是证明。

僧侣:佛法中,有三种条件使一句话成立:直接经历、不可推翻的演绎以及值得信赖的论证。我们所谈论的不是神迹,而是许多世纪以来,许多喇嘛都共同经历的内在经验。

哲学家:我不认为他们可以欺骗我们,但那些可能都是幻象。一个人

可以完全诚恳,一辈子没有想要欺骗别人,但还是可能会看到幻象。

僧侣:轮回的存在是唯一能够证明非物质性意识的事实,就是意识的连续性。我说说我的经验:有一天我在老师康居仁波切附近的小茅屋静坐,我想到小时候杀害过的所有动物。想到这些我心中交替着悔意和错愕。于是我去找康居仁波切。一看到我,康居仁波切就笑了,我还没说话,他就对我说:“你这辈子杀了多少动物?”这件事对我来说是非常自然的,我的反应是微笑。“当信仰离开理性,就变成迷信,当信仰背叛理性时更甚之。但当信仰与理性合并的时候,就能够防止理性变成一种纯粹知识性的游戏。”佛法的信心不是盲目的,也不是对某些教义的非理性信仰。

我亲自参加过寻找转世灵童的工作。小孩找到后,我们要为他在山洞里举办长寿仪式。当时只有两岁半的小孩决定自己做加持。他做的平静而有耐性。他能非常准确的叫出这些人的名字。人群中有一个人来自不丹,是钦哲仁波切生前的老佣人。一位喇嘛提醒他仪式快结束时,这孩子指着人群中的这个老人,要求对他做加持。老人立刻掉泪。

如何面对死亡?

哲学家:蒙田说“作为一个哲学家就是要学习死亡。”这个过程在佛教教义中也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佛教对死亡的准备是怎样的?

僧侣:佛教徒应该随时想到死亡的念头。这绝对不是悲伤或悲观的想法。这种思想反而激励着佛教徒去利用生命每一刻来转化内在。因为死亡的时刻以及造成死亡的状况是无法预测的,所以思索着无常和死亡永远是一种心灵修行的激励。初级的修行者认为死亡是可怕的,对道路有一点认识的人会去了解如何能自信而平静地度过“中阴身”。再来,他们会像农夫一样,只问耕耘不问收获,非常平静的面对死亡。最后,程度最高的修行者想到死亡,心中会感到喜悦。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死亡已经变成一个朋友,它只不过是生命的一个阶段,一个简单的转折。如果我们要面对死亡,等到最后一分钟是没用的。因为濒临死亡的时刻并不是一个开始心灵修行的理想时机。“中阴身”这个词的意义是“中间”或“过渡”状态。生命的“中阴”就是生与死之间的中间状态;死亡时刻的“中阴”,就是意识从身体分离出来的过程所占的时间。第一种分离是身体从有机体变成无机体的过程,第二种分离是意识的分离。我们会经历一种极为清晰的状态,然后是一种极大的喜悦,到最后会经历一种完全没有意念的状态。在这个状态中,有经验的修行者会认出“究竟本性中阴”,会持续待在里面而达成证悟。大部分情况下,意识接着就进入“形成的中阴”,就是死亡和下一次投胎之间的中间状态。渐渐地,另一个存在状态的细节才会开始出现。普通人投胎是因为“业力”的吸引,而证悟的人投胎是刻意在适当环境下再生,为的是要继续帮助他人。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有办法找到过去老师的转世。

佛教徒还要不要努力?

哲学家:佛教似乎可以概括为“我对世界的影响力其实只是一种幻想,这个幻想带给我庞大的期望和失望,让我活在不断变化的喜悦和恐惧中。”

僧侣:这比较像印度教对“业”的解释:最理想的方式就是完全接受我们的命运,不去抗拒它。但是一个佛教徒会采取不同的立场。他会接受现在,因为这是过去所发生的事情的结果。但是未来完全要看他自己,他永远在一个十字路口上。能够看到自我不是真实存在,不会让我们毫不在乎的接受任何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反而会让我们更自由地行动,不受“我”的拘束,不断制造出一连串吸引和排斥反应。从自我中心解脱出来,让我们能有更大的行动自由。过去已经演过了,但是未来还没有。

哲学家的结论

和马修的对谈中,我学到了:以一个智慧系统而言,我越来越欣赏佛教;以一个形而上学系统而言,我越来越怀疑它。我们的对话也帮助我越来越了解,为什么佛教今天在西方世界可以引起那么大的兴趣。最主要是因为佛教填满了一个缺口,这个缺口是因为西方哲学遗弃了伦理和生活艺术的范畴而造成的。17世纪末期,西方哲学抛弃了苏格拉底的问题:“我应该如何过活?”佛教在这个领域有很多可以教我们的。我愿意说佛教所表现的是一种谦虚、实际和勇敢的智慧。

僧侣的结论

我们不应该期待西方修行佛法的情况会和东方一样,尤其是僧侣隐士的生活方式。虽然如此,佛法似乎能够提供一种方式,让所有人都能得到一种程度上的内在和平。问题并不在于能否创造一种西方的佛法,问题在于如何运用佛法的基础真理,让所有人都有的完美潜能实现出来。

在我们的对谈中,我想做的是分享和解释,我父亲想做的是分析和比较。在我流浪的过程中,和父亲的亲密关系从来没有减弱过。我们从来没有机会讨论生命的这些原理。但是对话再有启发性也永远不能取代个人经验的安宁。如果我们要了解事情的真正面貌,那是不可缺少的。佛陀经常说:“是不是道路就看你走不走。”

尚方思华·何维尔(Jean-Francois Revel),法国人,法兰西学院院士,1924年生。哲学教授、政治评论家,所著的政治评论在西方世界皆引起很大的回响,曾任法国新闻周刊《快报》总编辑。为马修李卡德父亲。

马修·李卡德(Matthieu Ricard),法国人,生于1946年。在巴黎巴斯特学院跟随诺贝尔生物医学奖得主攻分子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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