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推荐语:2012年8月中旬,这部“一个父亲的锥心泣血之作”长篇小说《安魂》,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周大新说,孩子们在天国看着我们,希望我们坚强地活下去。
朗读:田间回望
周大新,作家。人们都知道他是茅盾文学奖获得者,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是一位失去爱子的父亲。2008年8月,不满二十九岁的独子周宁因病去世。两个半月后,周大新的长篇小说《湖光山色》获得第七届茅盾文学奖。
几年来,周大新沉浸在痛失爱子的悲恸中,常常一个人独自坐在书桌前发呆,变得越发沉郁。直到有一天,他萌生了写一部书的愿望,“为儿子,为自己,也为其他失去儿女的父母。”
这种不断回忆、不断揭开心伤的写作过程很残忍,周大新一度怀疑被失子之痛击倒的羸弱身体能否允许自己写完。但他终于完成了这部小说,把它“献给天下所有因疾病和意外灾难而失去儿女的父母”。
2012年8月中旬,这部“一个父亲的锥心泣血之作”长篇小说《安魂》,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周大新说,孩子们在天国看着我们,希望我们坚强地活下去。
《安魂》:一个父亲与早逝独子的“对话”
来源:华商报(2012.08.08)记者:孙强
周大新此生“最黑暗的日子”,是二〇〇八年八月三日。在忍受了长达三年病痛折磨之后,独子周宁与他告别,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一年,周大新五十六岁。老来丧子。他悲戚地发问:上天为何要将一个年轻的生命决绝地拖走?我们从没有做过该遭惩罚的事,凭什么要给我们这样的回报?这不公平!
如同任何一个因病、灾难或意外丧子的父母,周大新的追问没有得到答案。
周大新的老家在豫西南农村,农民出身的他,一九七〇年入伍。当他开始发表文学作品的那一年,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四日,他的独子周宁出生。
那是个阴天,还刮着风,有点冷。对于选择这个季节生孩子,周大新后来说,“那时我们不懂。那个年代不教给我们任何关于生育的知识,不懂优生,也不懂设计孩子出生的月份,谁敢谈论和关注生育的细节,谁就是一个无耻的流氓。”
周宁降生之初就遇到了麻烦,母亲难产,医生用产钳夹住他的头,把他拽了出来。可能担心此举伤着他,医生又给他打了抗菌素。(记这些事情,如今都让周大新后悔自责:我为何不早早请假回家?遇到难产我会要求剖腹产,不再坚持自然分娩,就不会对你使用产钳。)
当周宁发出第一声啼哭时,周大新正心急火燎地坐在由山东部队返家的火车上。等他终于见到儿子,年轻的父亲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抱娃,而是用双手捧起,“看着你娇嫩的脸庞,觉得生命真是神奇,心里有一种莫名的踏实感和幸福感,我有后代了!”
周大新觉得肩上的责任一下重了许多,“我得挣更多的钱,好把儿子养壮养大。”
可惜,那些伴随周宁一起成长的美好岁月中的点点滴滴,如今都成了周大新痛苦的回忆和反思——
当年工资太少,没有钱多买几条鲫鱼。周大新为此惭愧至今,“实在对不起你妈妈和你,那时应该每天都多买一些,把你养得更壮,使你的身体能抵抗疾病的侵袭。”
四岁时,周宁想要一个二三十元的变形金刚,周大新一个月才挣六十块,没给买,还吓唬儿子,再闹就不要你了,然后真的径直走了,吓得周宁大哭。现在想起来,这个心痛的父亲“非常非常后悔”,“买一个变形金刚就能使家里穷到哪里去了?吓唬孩子算啥本领!”
到了周宁上学时,周大新决定让孩子报考南阳十三中,但周宁认为自己考这所学校有点难,结果遭到父亲的挖苦:“你小子连这点雄心都没有?你难道愿当一个窝囊废让人看不起?考不上十三中,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哩!”
记得后来,周家搬到北京,周宁要高考,父子俩发生了越发激烈的冲突:儿子想看电视,父亲说学习最重要;儿子想打篮球,父亲用锥子把篮球扎漏;儿子说再这样下去就不高考了!父亲带着火气说那你凭什么本领养活自己?儿子说我到地铁口卖光盘,父亲说我一心想把你送入名校……
周宁得病后,医生说,这与长期精神压力不会没有关系。周大新追悔莫及:“我为什么要死死逼你?归根结底是我的虚荣心和功名心在作怪呀!”
失去爱子,这个捶胸悔恨的父亲剖白灵魂深处的世俗观念,他责备自己:“我真蠢!”
如同大多数听话的孩子,周宁循着父母“规定”的路途,也凭着自己的努力,一步一个脚印经历着人生:西安通信学院本科毕业后,周大新又“催逼着”儿子去读研究生,郑州信息工程大学三年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周宁进到解放军总后勤部某部通信自动化站工作。
大学和部队生活的磨练,让周大新发现了儿子的变化:懂礼貌,讲仪表,知道感恩,学会体谅父母了。而在工作中,周宁也很上进,常常熬夜写科研材料。
全家三口搞了一次家宴,从不喝酒的周大新美美喝了一杯红酒,他是准备当个甩手掌柜开始要享福了,家里理财的大事、搬运的重活,都交给儿子去做,将来儿子一结婚,他的养儿任务就算全部完成,“可以一边写小说,一边等着含饴弄孙安度晚年了。”
但是,命运在二〇〇五年九月二十八日这一天陡然逆转。周大新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你儿子忽然倒地昏迷了!”
周大新不相信这是真的。周宁年轻力壮,下午去上班时还好好的,怎么会昏倒?很快,确诊了:脑癌!
周大新背过妻子,一个人靠墙捂住脸无声地哭了,老天爷,你为何在我进入老境时想要夺走我的儿子?我就这一个孩子,你就忍心呀?为了给唯一的儿子治病,周大新跑了很多家大医院,手术、放疗,甚至有好友去替他问了卦师,于月黑之夜,在十字路口,朝着几个方面点香、烧纸、叩头,周宁的母亲虔诚祷告:四方的神灵,请把我儿子身上的灾星都带走吧,求你们了,看在他已受尽折磨的份上,让他病去灾消吧!神灵多保佑啊!
但周大新最担心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在经历了一次成功手术之后,病变部位复发,医生摇摇头说,没法治了,放弃吧。周大新含着眼泪也摇摇头:我就这一个儿子,我怎能放弃?
一天,躺在病床上的周宁对周大新说,爸,我可能很快就要走了,很对不起你和妈。
周大新眼泪下来了,攥着儿子的手,说,别瞎想,爸妈一定会想法给你治好病。周宁摇摇头,说,趁我还能说话,儿想求你答应我一件事!我走后,你要照顾好妈妈。
很快,周宁陷入了昏迷,最后的一句话是当护士为他脱去衣裤换上纸尿裤时,他低声说了三个字,真丢人。周大新觉得,儿子留下的最后这句话,是无奈的叹息,也是对病魔发出的抗议。
被病痛折磨了几年的周宁,于二〇〇八年八月三日去世,差三个月才满二十九岁。
周大新心痛得没法控制,只想和儿子一起倒下去,“咱父子俩一起走”。但他只能强打精神,安排着儿子的后事,白发人送黑发人。他跑遍了京郊的公墓,给儿子买下一块墓地,甚至把自己和妻子的墓穴也一起买了,“将来,我们一家三口就可以葬在一起了。”
他为爱子设计了墓碑,是一本书的形状,只是还未完全掀开。周大新曾在小说创作中多次写过送葬的场面,到此时才明白,“我写的那些送葬人的心理和真实的送葬人的心理差得太远……”
两个多月后,第七届茅盾文学奖评选揭晓,周大新的长篇小说《湖光山色》与陕西作家贾平凹的《秦腔》等作品一同获奖。领奖台上,周大新神情平静,很少有人知道当时他深藏于心的苦痛。
周宁离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周大新“什么事情都无心干也干不成”,变得越发沉郁。有一天,他意识到,如果不把窝在心底的痛楚倾诉出来,他可能无法再正常生活了。
他选择了用笔,“为儿子,为自己,也为其他失去儿女的父母”写一部书。
笔耕不辍三十来年的周大新没有想到,写真实的生活要比写虚构的小说难得多,“这次写作的煎熬超过了任何一次写作。”
他用对话体与逝去的爱子“对话”,他说一段,儿子“说”一段。
周大新说,过去,当想到自己死亡时,心里是有仗恃的,因为“我有儿子,到我死时,儿子会替我料理一切。”可是现在……
周宁就“说”,我应该在你们老境到来时,守在你们身边。这是我唯一的不安,你们养育了我,我却没有给予任何回报就先走了,这不应该。他“劝慰”着父亲,人生就是一个向死的过程,我的人生历程不过是缩短些罢了。死,真是一种获得解放的感觉。
对于独生子女政策,周宁“说”,从家庭安全的角度看,三口之家也不是一个妥当的组合,这好比用三根柱子支撑一座房子,只要有一根柱子出了问题,这座房子就可能倾倒。“但,历史走到了那个当口,需要一代人在生育问题上做出牺牲,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就这样,父子俩就像聊天一样,“谈话漫无边际,一会说这,一会说那”。周宁“回忆”着他在西安上学时游历古都的兴致。这是父子俩都曾求学的地方,有很多美好的回忆。
周大新还借周宁之“口”,虚构出一个“天国享域”。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周宁,时而跟庄子、弘一法师聊天,时而向达尔文、爱因斯坦请教,表达着对生死、人生、社会的深刻理解。周宁甚至还在那里“找到”了逝去多年的外公……
在述说真实生活的同时,周大新虚构着想象中的“天国”,“这是为了安慰儿子的灵魂,也为了安慰我自己,是为了让我和儿子得到解脱。”
“每个人都该走完自己的人生,看看上天在我们的人生路上还放了些什么东西。”周大新触碰了失子之痛这一失独者原本埋藏内心的伤痛,给众多的失独者献上这份沉重的作品,也给生者带来精神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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