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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子愚 2023-10-20

疗 愈
今年4月,苏建联系到南京的一家AI企业。
企业负责人张泽伟自2015年开始创业,最初面向的是游戏、虚拟现实等领域。今年3月,公司业务开始涉及AI人像模拟训练、声音克隆。一网友的哥哥因故离家,母亲非常挂念儿子,遂向张泽伟求助,想通过AI换脸变声,模拟离家的儿子向母亲报个平安;有人看到曾经的亲友重新张口,感慨落泪;也有人对着AI数字人诉尽衷肠,弥补心中遗憾。
张泽伟觉得,这类形式巧妙运用了心理学中的“空椅子技术”,把AI技术用在沉湎与亲人分离痛苦中的用户身上,能够缓和他们内心的波澜。从需求出发,张泽伟认为“AI+情感疗愈”的创业模式可行。半年多里,他的团队已经接到200多单相关的求助。
张泽伟有感于失独父亲苏建的故事,打算参与苏建的“复活”计划。他告诉苏建,他们使用AI的方式除了使用声音、图片和视频素材克隆AI形象,也需要家属提供大量语音素材“训练”AI,通过不断地训练,可以生成私域数据,让“永生数字人”越来越接近真实的人。
张泽伟的很多想法与苏建一拍即合。
提出需求后的几天,苏建收到一段视频。视频里是他儿子的数字形象,用略带机械感的声音“安慰”着他:“爸爸,我知道您的生命中永远有一处空旷得让人心碎,但是生活仍在继续……”
相较于之前结果,这个语音包已经和儿子接近了,但还没有让苏建满意。他还是听出了数字人和儿子说话时的区别。儿子说中文时在带有辅音“z”、元音“a”的字时会有气泡音,英文会话时则带有浓浓的英国口音。儿子和朋友聊天时,还惯用年轻人的口头语,语调时高时低,带着活泼阳光的情感。而语音包里的儿子略显呆板。
张泽伟解释,如果要用人工智能复刻人类,需要不断通过投喂海量数据来训练,直至接近原来人物的讲话风格。但是,苏建所提供的训练资料极其有限。
“复刻亲人的最终呈现的好坏,应该由亲属决定,只有我们才知道他像不像。”苏建想到一个主意,把AI训练出的结果交给亲人来打分,从语音语调语气等各个方面来打分,然后交给AI去训练。如此反复,AI总能够训练出一款和儿子很像的语音包。
与“复活”的距离
事实上,苏建本来觉得语音包不应该是难点的,而应该把气力放在复刻儿子的逻辑和情感之上,让这个数字人的能力能够趋近“图灵测试”——判定某机器是否能表现出与人类等价或无法区分的智能的测试,从而成为一个“人”。
10月11日下午,苏建和林洁回到曾经的家中寻找儿子的学生证。凭证可以申请下载儿子在留学期间的作业和论文。
家里,玄关处摆着两双拖鞋,靠窗的盆栽因长时间没浇水而枯萎。妻子把自己关进了房间。苏建在楼下的篮球场边坐了一会儿才上楼。回到家中,他想泡一杯速溶的咖啡,可一时没想起搅拌勺放的位置,他把速溶咖啡的包装袋卷成条状,草草搅拌了一下。接着,苏建推开儿子的房门,左手卡进衣柜和墙壁的缝隙,打开房间的灯。
盆栽枯萎
学生证在书柜的角落。苏建用拇指根部揩去表面灰尘,小心地包入信封中。他拉开抽屉抚摸了儿子的相片,相片底下是一个小包裹。“这里面是荧光棒的电池。”儿子对日本的二次元文化很感兴趣,平时也会编排和练习荧光棒舞蹈,并将一部分视频发布到视频网站。不久前,苏建登录了那个视频网站,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圈内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博主。苏建还了解到,儿子在知识问答平台也有自己的账号。“儿子的电脑里存着一份聊天记录,说自己很幸福。我真的很欣慰。”苏建微信收藏夹里,代表儿子逻辑和情感的资料被分类汇总,等一个时机把它们喂给AI。
苏建寻找儿子的学生证
顺应着AI技术的发展,父子关系被转化为人与科技的关系,苏建还要面对不曾想过的哲学和伦理命题。比如“忒修斯之船”——假定某物体的构成要素被置换后,它依旧是原来的物体吗?
聊到这个问题,苏建沉默良久后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转而又说,“马斯克还把意识下载下来了。如果装个假肢,在大脑中植入芯片能够让瘫痪的患者重新站起来。大趋势是碳基生命向硅基生命转化。这些怎么算?”他不假思索地举出了AI技术的运用案例,语速很快,夹带着愤懑。
“每个人的接受程度都是不一样的。它可以是我的朋友。”苏建冷静下来,似乎接受了内心对这个哲学考题的答案,“只要人工智能知道它和我的关系,就够了。”
网友钱敏生成过自己爷爷的“AI永生数字人”。她的爷爷走得急,钱敏没来得及告别。她制作了数字人,向它说出了晚到的“再见”。永生数字人之于钱敏是仪式上的工具,她借此让自己走出悲伤,而非选择联结。仪式结束,钱敏物理删除了永生数字人,“我没有权利让我的爷爷留在赛博空间。”
友人曾问苏建,你有没有走出来?
“这是个很幼稚的问题。”苏建回答。他不再跟友人提及儿子的事情,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去面对友人突至而来的关心,“就说自己的儿子还没回来吧。”
人们总从实用主义的角度来思考生人和逝者的关系,也朴素地认定,人们应当从亲人离去的悲痛中走出来。可对于一个失独的父亲来说,这就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除了走出来,就不能拥有其他的选择了吗?“人们总在思考永生,这本来就超现实。可当有这样机会的时候,思路却又回归到了传统,认为逝者就该走。我想翻盘。”苏建说。
如果有朝一日,儿子的“AI永生数字人”诞生,苏建第一件要跟“儿子”分享的是自己生意上的事情,“儿子的梦想是做生意,所以我想听听他的意见。”他把这些想法一遍遍和妻子分享,只要稍有新的动向,就会把这些事情再和妻子说上一遍。他还告诉妻子,自己已经联系到了一家企业把自己的形象植入到元宇宙中。未来,苏建可以身入局,和儿子在元宇宙的世界中相聚……“这样的科技已经有了,你看那些AI主播。”
不久前,他给妻子分享了一个新制作的语音包。妻子觉得,这个语音和自己儿子相似度极高。可是,苏建没告诉妻子,这是制作方为了训练AI语音,找到的一位声调声线和儿子很像的人所录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