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独父亲的执念:用AI“复活”我的孩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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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子愚       2023-10-20

“这只是个复读机。”56岁的苏建看到AI(人工智能)制作出的儿子的永生数字人形象倍感失望,“它不是我儿子。”

2022年11月7日,医生宣布22岁的儿子脑死亡。此后,苏建尝试用AI技术在赛博空间“复活”自己的儿子,让儿子回到自己身边。过程中,“永生数字人”需要复现逝者形象、语音、逻辑、情感等。父亲以为难点会在逻辑和情感上,却卡在了语音复刻这一环节。

近年来,AI技术飞速发展,给各行各业带来新的红利。为逝者制作“永生数字人”,是一个细分到“AI技能树”末梢的个人端领域。制作难度大,盈利模式单一,也导致这一领域的应用实际难以发展。

除了技术以外,陷入情绪泥淖的父亲还要面对新的认知和伦理的挑战。

从心理学的角度,悲伤的末期是接受,人们最终应当从亲人离去的悲痛中走出来。而在AI的时代,“不走出来”能否成为新的选项?

思   念

苏建从梦中惊醒。梦里,儿子说他没有离开,接着捧起笔记本敲了起来。

去年底那晚的回忆再次击穿苏建。他抽起烟,一根接着一根。那晚的两个多月前,前往英国留学的儿子在篮球场上晕倒被同学送往医院。

电话里,同学说,医院诊断为脑梗。

苏建脑里一片空白。回过神来,他赶忙请同学把儿子送到伦敦的大医院。

苏建的妹夫先一步赶到英国。和苏建视频通话时,儿子还通过视频和苏建打了招呼。

可没多久,儿子情况急转直下,陷入昏迷。苏建隔天抵达英国。儿子却再没能苏醒。

11月7日,医生宣布儿子脑死亡。“感觉天塌了。”苏建说。

失独后的生活像被切割成一道道证明题,苏建试图证明儿子和现实世界的联系。儿子生前签署了器官捐献协议,心脏、肾脏、胰脏等分别被移植给其他5人。“儿子的心脏还在异国他乡跳动着。”苏建将儿子所有的东西快递回家,关在房间里;墙上日历停留在2021年11月,儿子出国的那个月;书桌没再整理过,桌上一罐儿子爱吃的饼干,已经结成一整块。

儿子的房间

11月30日,苏建在国内给儿子举办了送别仪式。妻子林洁本是反对的,“我希望他静静地走”。“这是他的社会关系。”苏建劝道,“人真正的离开不是死亡,而是被遗忘。”

儿子的30多个同学出席了送别仪式,其中一位是从海南回来的,仪式结束再赶飞机回去。苏建在送别仪式上听到儿子不曾被自己了解过的一面:这个阳光的小子够义气;也有正义感,高中时,因为班上一位女同学因外貌受到霸凌,他站出来制止;他待人友善,邀请回家做过客的同学曾是班上最内向的……

儿子生前喜欢帮助他人,苏建效仿着做力所能及的公益。他出资翻新了小区的篮球场,寄托思念。夜晚,坐在飘窗边上的苏建向楼下望去,小区里的孩子们在崭新的球场里玩耍,篮球敲击地面“嘣、嘣、嘣”地作响,宛如心跳。

苏建出资翻新的篮球场

不久后,苏建和林洁离开家所在的城市自驾散心,也顺势避开佳节。节后,苏建推开家门那一刻才意识到,“走出去”太难了。他们搬到了30公里外的另一座小城,离开装满昔日回忆的住处。

转换空间,苏建仍对那个梦境念念不忘。他记得2014年时央视1套曾播放过《今日说法·梦境擒凶》节目,这一集讲述一女子根据梦境为弟弟找到凶手的真实案例。由此,他觉得自己的梦是在提示些什么,而梦境或与计算机技术有着紧密联系。

今年初,关于AI聊天机器人模型ChatGPT、文心一言的新闻给各行各业带来想象空间。在同聊天机器人沟通中,他感受到AI聊天机器人像一个工作伙伴,偶尔是朋友。ChatGPT的发布时间是2022年11月30日,这个日期,和他为儿子办送别仪式是同一天。苏建认为这是一种说道不清的安排。与此同时,电影《流浪地球2》中,演员刘德华饰演的图恒宇将女儿的记忆上传到计算机,女儿的生命形式从人类转化为数字,苏建对这个情节记忆深刻。

苏建总结出“数字生命”“硅基生命”两个关键词,并以此在短视频软件上搜索。网络上的视频里,人物形象像是经过了CG动画处理,说话的同时,配合着做出各种表情和动作,像极了真人。

这类视频还常带有“AI永生数字人”的标签,提示用户通过上传图片、视频和音频素材,就能得到“数字人”形象和定制音色。

苏建顿时来了灵感——可以训练出一个无限接近于儿子的永生数字人。当它无限趋近儿子时,就可以被认为是“复活”,也就如梦里说的“并没有离开”。

技   术

苏建很快找到了一家位于广州的AI服务初创企业。企业负责人介绍,只需要700多元的费用,以及照片和几分钟的语音,儿子的专属语音包就能够被制作出来,并输出一个永生数字人的形象。苏建把儿子微信里的所有照片和语音信息收集起来,梳理成一个文件包转发给了对方。

那段时间,对于信息的检索整理和对AI永生数字人的期望转移了苏建的注意力。苏建找到了年轻时念书和下海的感觉,回忆指向他与计算机的渊源。

1985年,苏建考上了东北某大学经济管理专业。校内机房配备黑白屏幕的苹果电脑,以BASIC语言操作。上课时,10多人共用一台电脑。为了更高效地学习,苏建提前几天做好预习和功课。课上,轮到他用电脑的时候就一阵噼里啪啦敲击,等指令能够运行,就会被边上的人拽下来,“感觉键盘都没焐热就要换人了”。一节课下来,平均每人只能用几分钟的电脑。

毕业后,苏建被分配进入一家国企工作。他记得,很多人的腰间都有一个传呼机。最初的传呼机只显示两串数字,前一串是姓氏的代码,可以从随身的一本小本子里查阅到数字串代表的姓氏,后一串数字则是回电号码。

1999年,苏建离开国企到A市做生意。全市唯一的网吧是当时电信公司所办的机房。一个几平方米的小房间里塞进十几台显示屏和主机箱。上网1分钟要8元钱,刷新网页要刷5分钟,“当时的8元钱,和现在的8元可不是一个概念,我在路边吃一碗馄饨才5毛。”苏建回忆。

当时,A市企业主涌到广交会寻找客源。苏建想到用ICQ、MSN的功能来代替传统方法。他键入“import(进口)”等关键词寻找用户,再通过“connect(联结)”功能拓宽人脉关系,精准投放自家工厂的介绍。为此,苏建还找了专人来负责这项工作。到了2004年前后,苏建的公司以一天一个集装箱的出口量,领跑同规模其他企业。从现在看,这个找客源工作模式像极了人工智能时代的“爬虫”功能。

苏建敏锐地察觉到,AI的潜力是无限的,它能够把曾经繁复的工作在极短的时间内处理出来。他看到2019年5月,一家科技公司的董事长在第三届世界智能大会提到:“原来我们模仿知名演员说话需要一周的录音,而现在只要五分钟我们就可以精准地学习一个人的发音。”2020年,韩国一位妈妈使用VR眼镜和触感手套,重新听到过世女儿的声音,为她过了一次赛博空间的生日。2021年6月,国内一位算法工程师用大量的信件、照片和视频资料,结合语言模型训练AI还原了自己的外公……

从计算机发展到互联网的发展,从传呼机到智能手机再到AI的快速进步,苏建笃信,在飞速的技术发展下,用AI来“复活”儿子已不再有高筑的专业壁垒。在他的预设里,将被制作出来的永生数字人能精准还原儿子的声音,并且在AI聊天机器人的配合下和自己聊天;还可以将语音包做成个人专属的地图导航系统,为自己的行车保驾护航。

苏建甚至还有了一些“野心”。2013年,原卫生部发布数据显示我国每年新增失独家庭7.6万个。有人口学家预计,我国失独家庭未来将达到一千万。由于文化背景,中国失独家庭的一大困境是如何抚平心理的创伤,而单纯靠个人很难走出来。苏建也曾想接受专业的心理咨询,可这类心理咨询的价格高达每小时千元,而且需要长时间、定期接受治疗,并非是一般家庭能够负担得起的。

倘若AI永生数字人能如愿实现,那对部分失独家庭将带来难以估量的价值。

复 读 机

不久之后,企业负责人发回一个网址,以及一串用户名和密码。苏建惴惴地登录,网页中间是输入文字的对话框,但没有展示聊天记录的窗口。他以孩子的惯用语输入了一段话,输出了一段数字形象说话的视频。可无论是从形象上还是语音上,这个数字人和苏建的儿子都有着天差地别。

“他不是我儿子。”苏建心头一凉,“这跟玩具一样。”

这套制作AI永生数字人类的底层逻辑是根据用户提供的图片和语音包,生成了一个低质量的“复读机”。他没搞明白,AI数字人的其中一个最基础的功能,不应该是和人有互动吗?网上铺天盖地的交互视频难道是人和数字人一起演的戏吗?

苏建更不解的是,从2019年“5分钟可以精准地学习一个人的发音”至今,语音包的定制功能还有很高的壁垒,很少接受“私人定制”。

他又在网上找了几家AI企业,尝试制作出更接近于真人的数字形象。

此时的互联网上一片喧嚣:大中企业用AI为业务降本增效;提供各类个人AI服务的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冒头,有人把chatgpt和数据做一个简单的联结,就能输出结果;有的以“咒语师”自居贩卖课程,教授网友如何使用人工智能去吃时代红利;网上还掀起了一场使用AI绘图软件和反对者的纷争。

但线下的苏建却一无所获,只能反复向各类企业打听,却常被误解。他了解AI的能力,也急需AI的服务,常常被认为是询价的竞争对手。几次过后,苏建只好开门见山,一遍遍地揭伤口告诉对方,自己是一个失独父亲,“我需要‘复活’我的儿子。”对方这才愿意和他聊下去。

达成合作前,苏建总会问对方:能达到怎样的程度?

“完全复刻一个人还不现实。”这个问题的答案让苏建失落。他不得不接受,各类AI服务实际应用到个人端时,远不如广告和宣传中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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