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独父亲用墨镜藏起哭红的眼睛—老张的故事

编辑推荐语:他一遍遍揭开自己的伤疤,用自己的经历抚慰更多的失独父母“穿越苦难,走出悲伤,背对阴影,面朝阳光”。

朗读:田间回望

来源:半岛晨报(2012.06.15)


傅家庄的海边,人很多。老张孤坐在长椅上,出神地望着不远处沙滩上年轻的一家三口在玩沙子。

今年6月的第三个星期日,注定成为55岁的老张一道难过的“坎”。这一天,是父亲节。在大连,有几千人和老张一样害怕过这个节,因为他们是“曾经被叫做父亲的人”。他们年龄大都五十岁开外,一场车祸,一种疾病,甚至一个轻生的念头,便无情地夺走了他们唯一的孩子。“我是男人,必须得挺住,我要是倒下了,孩子她妈咋办?”失去唯一的孩子让老张陷入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楚中,但作为男人,他还必须以坚强的形象示人。从此,他习惯了戴墨镜,用来遮住哭红的眼睛。

01.一个父亲的“八年抗战”

走进老张的家中,女儿的房间还保持着多年前的样子,一张大幅写真照片被摆放在最显眼的地方。那是一个美丽的小女孩,明眸善睐惹人喜爱。“那是女儿15岁时照的,那时候多漂亮啊。”老张说,“可不久后孩子身上就开始出现红点,我们还以为是青春痘呢。”很快,红点越来越多,孩子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差,到医院一检查——红斑狼疮,一种很难治愈的免疫系统疾病。

从此,女儿再没有照过相,作为父亲,一场与女儿病魔的“抗战”也正式开始了。

这一战,就是8年。“最初我们还幻想着女儿的病能够治好,因此我们都不敢出去说,怕影响女儿以后找对象。”但后来病情持续恶化,女儿不得不长期住院治疗。“那几年,我用去了所有的积蓄,还从外面借了不少债,至今都没还清。”老张回忆说,女儿的治疗几年时间从未间断,但“好转”这个词却始终与这个家庭无缘。“我和她妈都快疯了,什么招都用了。”老张说,他们甚至去烧香、放生,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感动上苍给女儿一个生的机会,但命运有时就是那么残酷地事与愿违。

一组数字的刻骨铭心。200803172130,这是令老张刻骨铭心一辈子的一组数字,意为2008年3月17日21时30分,一个25岁的花季女孩永远地告别了这个世界。

“孩子的病导致肺部并发症,最后抢救的时候,我在帮着医生做人工呼吸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如今,提起伤心往事,他的情绪激动起来,“我这个当爹的没能耐啊,没能留住我女儿。”

在当时,老张表现得还很坚强。“我没掉一滴眼泪,我得忙活着联系殡仪馆,还得通知一下亲友;最重要的是,我还得照顾我老婆,孩子她妈都已经哭得站不住了。”

到了午夜12点,一切安排妥当之后,老张和爱人回到家,下意识地推开女儿的房门,压抑在心中8年之久的悲痛,再也无法控制,顷刻间全部宣泄出来。

“我老婆直接扑倒在女儿的床上,我几乎要崩溃了。”至今回忆起来,心酸的老张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原来不管怎么说,孩子即使不在家,我们心里也明白,在医院治病呢;现在看到空空荡荡的屋子,我们知道,它的主人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我们再也看不见女儿了,我再也听不到有人叫我爸爸了。”

02.“我是男人,我得挺住”

从那一天起,他习惯了戴墨镜,用来遮住哭红的眼睛。因为“我是男人,我得挺住”。“女儿刚走的那段时间,我们家常常一整天都没有声响,地上掉根针都能听得见。”老张说,他常常和爱人就那么坐着,终日无语。随后便是天天暴风雨般的争吵,每一次都以两个人抱着女儿的照片痛哭而结束。

女儿走之前,老张曾经是单位和亲友间的“红人”,开朗的性格,乐观的心态,幽默的话语,让大家都非常乐意接近这个中年汉子。可失去女儿之后,老张基本不再上班,亲友来往也越来越少。“平时就打打电话,我基本不去他们家凑热闹,看见人家合家团圆,我心里难受,即使勉强笑出来,估计比哭还难看,简直就是给人家添堵。”老张说,他们恐惧一切聚会,无论亲朋好友如何请他们,他们都不愿意出来。

过年的时候,全楼居民唯独他们家福字也不贴,红灯笼也不挂,“年夜饭就俩菜,吃完就睡觉”。这样几乎“与世隔绝”的日子,老张和爱人过了三年。很快,老张病倒了——肺癌。“其实在孩子走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但谁也没告诉,也没时间去顾及。”老张说,手术切去了右侧一部分肺叶,留下一道长长的疤,在他心里,那道伤疤“是女儿给我写的信”。老张说,女儿走了之后,他不再恐惧死亡,“死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但老张必须面对现实,“我不能走,我是男人,必须得挺住。”

出院后,老张似乎变了一个人。他对爱人百依百顺,还给她买了一只宠物狗,甚至教小狗管爱人叫“妈妈”。“我老婆喜欢泡温泉,洗海澡,我就带着她到处走,到处玩,转移注意力。”老张说,他们一般去白石湾、拉树房、瓦房店仙浴湾、李官等地。“水清不说,最主要的是人少。”

03.笑给别人看,也给自己看

不外出的日子里,老张和爱人,这对年逾半百的夫妇打开女儿的电脑,在网络上寻找心灵的慰藉。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们遇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同命人。

去年,他们加入了静心园QQ群,发起人网名叫“渴望真诚”——一个同样失去独子的母亲。在群里,“渴望真诚”被称为“真诚姐”。从去年12月这个QQ群成立之后,静心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组织一场活动,每个成员在称呼对方时都会在姓氏后加上“妈妈、爸爸”,以此强化着那个特征——他们是曾经被叫做妈妈、爸爸的人。

作为为数不多的男性成员,老张很快成了这个群体里的骨干之一。每次活动,他都会提前联系场地,然后挨个打电话。

在会场,他会静静地倾听新加入成员的哭诉,然后一遍遍揭开自己的伤疤,用自己的经历抚慰更多的失独父母“穿越苦难,走出悲伤,背对阴影,面朝阳光”。

“现在我的生活基本上都是以星期为单位,因为我们每周六几乎都有活动。”老张现在的生活很“充实”:每周一开始策划周末的活动,然后开始落实,到了周五、周六开始实施,周日结束,然后开始下一个周期的运转。

“在我的影响下,我爱人现在心态也好多了。”老张说,有时候并非活动内容有多么吸引人,甚至就是找个饭店大包间打打扑克吃顿饭,大家最开心的是能够聚在一起说说话,“不需要什么主题,甚至不需要谁开头,大家坐在一起,就胜过千言万语。”老张说,一次紧紧的握手,一个鼓励的眼神,都彼此传递着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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