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独母亲和她们无处安放的余生(节选)

来源:新黄河  2022-09-21  侵删

失去孩子后,她们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随他去吧”,也许在另一个世界,他们还可以拥有幸福的人生。

来自不同城市的母亲因相同的命运结识于网络,她们是彼此的“同命人”。中年丧子是她们的命运,也是无数失独家庭的命运。“由于独生子女意外亡故引发的家里老人养老送终成问题的社会现象被称为失独。”失独的定义某种程度上也诠释着这些家庭的不幸。


电影《地久天长》剧照

人口学家根据第六次人口普查(2010年11月1日)测算,中国失独家庭数量超过100万,预计到2050年将达800万。心理学研究表明,丧子是所有丧亲经历中最为痛苦的,而对于步入中老年的父母而言,失去唯一的孩子,这份痛更加不可言喻。如何走出悲伤,重新与社会建立连接,对于失独父母而言,是一次又一次的勇敢尝试。在这条极为艰难、孤独的人生路上,“同命人”的抱团取暖,或许会为这个群体带来一些力量。

为 儿 子 讨 回 公 道

两年来,陈晔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失去儿子,成为失独母亲的700多天里,儿子只来了六次,在她的梦里。“那天,他站在门口穿鞋,我问他‘你要去哪儿’,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在梦里与儿子的相遇,陈晔都记录下来。在一款专门纪念逝去亲人的APP里,陈晔用文字表达着对儿子的思念。

2020年10月20日凌晨,陈晔的独子沈严在四川自贡的一家面馆就餐时,因出面劝阻一位不愿付钱的顾客,引发对方不满,被其用刀捅伤后死亡。“妈妈,你要救我”,儿子留给陈晔的最后一句话犹如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里,痛苦和自责包裹着陈晔。

送走儿子后,陈晔开始思考还能为儿子做些什么,“沈严是因阻止他人吃‘霸王餐’而被杀害的,这是正义的行为,应当被授予‘见义勇为公民称号’。”儿子走后的第六天,陈晔向有关部门提交了为沈严追加“见义勇为称号”的申请,漫长的等待之后,她得到了“不予确认”的回复。在此之前,杀害沈严的凶手也被法院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陈晔提起申诉,二审维持原判。“我尊重法院的判决,但我不服。杀人就该偿命,为什么坏人还能活着。”今年8月,陈晔向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诉,“如果被驳回,我还会申诉到国家。”


陈晔和儿子沈严   受访者提供

两年来,陈晔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为儿子讨回公道。“凶手没有一句对不起,面馆的老板甚至还公开说沈严多管闲事。”陈晔心寒至极,2021年12月她以生命权纠纷为案由将面馆老板诉至法院,但最终被驳回。“哪怕只赔一分钱,我要的是一句道歉。”陈晔继续申诉。2022年9月8日,在法院的调解室里,面馆老板对着沈严的遗像鞠躬致歉,“兄弟,对不起……”中秋节当天,陈晔和丈夫在儿子的墓前,将等待了两年多的道歉带给了沈严。

儿子离开的这700多天里,陈晔一共出庭5次,梦到儿子6次,接受媒体采访多达30余次,奔走法院的次数和她提交的材料一样,不计其数。今年9月初,陈晔收到法院发来的《国家司法救助决定书》,这份文件肯定了沈严的行为,“虽然沈严的行为不符合见义勇为的构成要件……但其行为符合社会正义需求。”这份对儿子行为的肯定也是给陈晔的交代。“我该放过我自己了,也给关心我的人一个交代。感谢媒体的发声,感谢鼓励我的网友和家人。”这份感谢是陈晔最后的诉求。

失去儿子后,陈晔的世界一片黑暗。前不久她加入了一个“失独父母思儿群”,群里都是她的“同命人”。陈晔开始主动“社交”了,这会不会改变她现在的生活状态呢?陈晔自己也不知道。

寻 找 “同 命 人”

2012年11月29日,24岁的黑龙江小伙兰坤因一场车祸意外去世,当天正是他的生日。儿子的离世让这个家庭的命运一夜之间被改写。十年过去了,石慧敏不再只沉浸于伤痛中,但提起儿子,她的记忆仍会被拉回到十年前那个夜晚。


石慧敏和儿子兰坤   受访者提供

儿子走后,石慧敏的人生停滞不前,精神恍惚严重影响着她的工作,但未尽的义务又会将她拉回现实。2013年,石慧敏开始上网寻求帮助,“有没有死了孩子的父母群?”这个敏感的字眼在网络上被“失独”一词代替,石慧敏开始了解到“失独”这个群体。在“失独父母”的QQ群里,石慧敏了解到国家对失独群体的补助政策,于是她开始研究怎么申请。石慧敏拿到的第一笔补助金是在退休后,从单位申请到的5000元。申请补助金的过程十分艰辛,但也让石慧敏感触颇深,“肯定还有很多人和我一样艰辛,甚至还有一些人不了解国家对失独家庭的补助政策。”萌生这个想法后,石慧敏做了一个决定——建群。


电影《地久天长》剧照

怎样找到这些失独家庭,是石慧敏面临的直接困难。发动身边的亲朋好友一起帮忙。“后来我突然想到,年末会发特扶金,肯定有很多人来取钱。于是就去了当地的一家指定银行寻找‘同命人’。”三天后,石慧敏最终等到一位“同命人”。寻找“同命人”的过程同样艰辛,但石慧敏没有放弃,成功找到40多位“同命人”,并且上门走访,为这些家庭讲述申请补助金的途径。走访了几十个家庭,石慧敏看到了失独家庭的不易,想要帮助“同命人”的想法更加坚定。

2016年10月,石慧敏找到当地电视台,希望通过电视台来帮助她寻找失独父母。多次沟通后,当地电视台以纪录片的形式为石慧敏做了一期讲述“失独家庭”的节目,并循环播放。“节目播出后,得到了一定的反响,大家开始了解到失独家庭。于是我又到我们县城人流量多的地方去扩散寻找‘同命人’的消息。”在此期间,石慧敏得到了很多“同命人”的帮助,慢慢地,她的“东宁失独父母抱团取暖群”建立起来了,人数也越来越多。

“国家对于失独家庭有哪些帮扶政策?哪些人符合申请的条件?具体要递交什么材料?”石慧敏在群里为大家答疑解惑,也会亲自为“同命人”跑腿申请补助。“国家的政策很好,但由于各个地方的落实力度存在差异,因此即使十分了解政策,申请补助时仍然存在很大难度。”九年来,石慧敏始终在帮助“同命人”争取相关权益,从黑龙江东宁到全国。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也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失独父母的年龄普遍偏大,大多都在50岁以上,70岁的老人也有。还有一些年迈的老人,没有儿女,老伴也走了。如果生了病要做手术,都没人签字。”对于这些年迈的父母来说,生病就医以及如何养老是摆在他们面前的现实困境。九年来的奔波,也让石慧敏愈发担心自己的未来,“老无所依?老无所养?我们的将来又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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