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推荐语:我们唯有让自己的眼睛和心灵敞开,正视这世界受苦受难的本质,才能找到内心的自由或宁静。我们借着通过苦难之门达到解脱的自由,才能够完全看清苦难的本质。
来源:本文选自《狂喜之后》第四章
征服任何苦痛,因为你还不至于被痛苦打倒。如同世上的母亲,你的心上载着世上的苦。 ——苏菲(Sufi)
我们被同样的旋律吸引而踏入了觉醒之门,是那相同的欢欣和绝望之歌唤醒了我们的灵性。生命之海洋带给我们生与死、欢乐与哀愁的波浪。
对许多人来说,人生苦难的真貌成为通往神圣之地的大门,它们使人心量扩展,对人世生起大悲心。人生遭遇的悲剧打击,失去亲人的痛苦,可能开启我们回归灵性的契机。如今我们置身于更深入的境界,这个觉醒的境界,让我们的生命能够同体世界之大悲。进入这样的境界称为“因哀伤之门而觉醒”。
传说中,佛陀在开悟的那个早晨,以刚开启的智慧之眼仰望浩瀚天际,热泪不停流下。因为他看见众生不论哪个阶层,都在寻找快乐,但由于对真理的错误认知,这些人反其道而行,做出损人又不利己的事。有人说菩萨的泪珠滚落到地面上,化身为度母,慈悲的女神。
如果你站在耶路撒冷的哭墙边,就会看见同样出于悲悯之心的热泪和哭喊,人们哭泣不仅是为神殿的丧失,也是为与神圣的源头切断了联系。不论晨昏,我们的心都在祈祷中祷告:
“神呀,请回答我吧,因为我们的心正处于巨大的忧伤。请聆听我们内心的哭喊,让您的温柔慈爱抚慰我。在我们呼唤你之前,请回答我们,就连先知以赛亚都说过,在他们呼喊之前,我就回答,他们尚未开口求我就已听见。”
苦难的本质
由于人类不了解苦难的本源,他们借着贪婪和占有欲,借着暴力和仇恨来求取幸福。我们的行为出于执妄与无明,痛苦的结果就不可避免了。我们汲汲营营,以各种纠葛和积极的手段掠夺,这一切不免为人生带来挣扎和失落,但这些行为的目的都是为了追寻人生的安全感和幸福。
佛陀以澄澈之眼看清智者之心所明白的道理,那就是世间的生命既痛苦又美丽。但由于我们对人生的痛苦不知所措,使得人生的苦难愈加沉重。佛教禅师西尔维娅·布尔斯坦描述过在集中营中失去亲人者参加的追悼祈祷会,她当时在犹太集会堂参加聚会。当天有许多人起立,朗诵祈祷文。“我看着那么多人起身,心想,难道这些人都是战争幸存者?然后我恍悟其实我们都是,于是我也站了起来。”在灵性生命中,有时候我们会觉得我们构筑的防御痛苦的堡垒全都倾塌于无形。我们的心变得柔软赤裸,毫无防卫,跟万物产生一种自然的联结。我们在意识深处,与人类和地球所受的痛苦与挣扎感同身受。
我们唯有让自己的眼睛和心灵敞开,正视这世界受苦受难的本质,才能找到内心的自由或宁静。我们每个人都具备成佛的本性,而我们因各人的因缘,必须深刻省视这个人生大问题:人类生命苦难的本质是什么?这些磨难背后的因是什么?
佛陀在火的开示中提到世界苦难与悲伤的起源(出自《火烧经》,汉译南传大藏经):
……以如来实有此见:如色、如色之集、如色之灭;如受、如受之集、如受之灭;如想、如想之集、如想之灭;如行、如行之集、如行之灭;如识、如识之集、如识之灭也。是故,予说:如来对一切妄想、一切颠倒、一切我见、我所见、慢随眠等,为灭尽而以离、欲、灭、舍,舍弃、无所取而为解脱者。
(译文:万物皆如火烧般痛苦。我们的六识眼、耳、鼻、舌、身、意皆陷于痛苦。而背后支援这一燃烧的动力是什么?是贪、嗔、痴、无明、焦虑、嫉妒、失落、败坏和悲伤。因此求道者便舍离这一切欲念,终能得到大解脱。)
我们借着通过苦难之门达到解脱的自由,才能够完全看清苦难的本质。我们不可能完全掌握生命中迁流不定的无常。生命中的至爱、配偶、房产或工作,都不可能为我们永久保有,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属于我们。没错,我们能够付出爱心去疼惜和照顾孩子,但如果你起了想控制他们的念头,那只会带来无尽的痛苦。我们每天都会遭遇到快乐和痛苦、褒扬和贬抑、成功和失败等交替发生的现象。这世界本身就是由苦与乐的丝线交织而成,一如黑夜与白天原本就密不可分。若我们不愿接受这事实,生命就会感到痛苦。
当我们穿越悲伤之门后敞开心怀,才深刻体会到人生的各种经历竟是由痛苦和不满交织而成。在欢享愉悦幸福的同时,我们内心已开始为曲终人散的凋零感到隐约不安。在拥有物质的同时,我们却为失去而忧虑。尊贵的出生或备极哀荣的死亡都伴随着痛苦而来,因为无论遁入肉体投胎,还是离开这身臭皮囊,在本质上都是痛苦的。我们从日常生活的体验得知,喜悦的感受可能化为淡漠,甚至转变为不悦的憎恶,它们就这样在生命的喜怒哀乐之中无止息地交替流转,而不停变化本身正是人生痛苦的来源。我们对于生命中的变化习惯性地抗拒,又为我们的生命制造了不断的冲突和挣扎。
获得灵性生命的解脱途径之一,就是要把我们的心神直接专注于这份生命以及它经常出现的不满和痛苦经验。我们必须清晰觉察到这一点,并在这流转的人生迷雾中寻得解脱的自由,好让我们能够从贪婪和名利的束缚里解脱心。
唤醒慈悲心
那时我在一所印度教聚会所,跟一小群资深的学生共修。过去几星期以来,我的身体感到巨大疼痛,但我不顾肢体的软弱,仍然潜心静坐,身体动也不动,心灵变得非常专注和沉静,思绪也愈来愈稀微,到最后几乎全都消失了。而我的意识则潜沉到心灵的中心点。每当有任何思绪、感觉或声音升起时,它们会以精细能量波动的形式流过我心间。这就是我所感应到的一切。那感觉犹如心中的宁静正无限扩展到与天地同宽的境界,像一波波的浪潮轻柔地流过这片广大宁静的心灵。
然后我让自己的意识潜入到最底层的宁静中,连最细微的声音或感觉都消失无踪。它是全然的沉寂和虚空。我一点都感受不到自己身体或心灵的存在,只剩下纯粹的意识。整个自我都崩解了。那体验真是超越至福之狂喜,美妙无比又令人惊讶万分。我明白自己经过这番超凡的体悟,再也不会惧怕死亡。因为唯有这份永恒,无始的意识,才是唯一存在的实相。
我觉得这世间根本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与这份永恒的宁静相比。与这份静寂相比,其他外物就成为扰乱心境的粗糙痛苦觉受。直到意识又恢复日常状态后,我才深刻感悟到佛陀体会到的世间苦难是什么。我们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已注定走向灭亡,而我们逆势操作所付出的一切努力——内心翻涌的情绪和种种过往——本质上都是痛苦的。
我记得后来自己走在印度的某条路上,目睹小羊出生的情景。我看着小羊挣扎着离开母体的样子,这令我震惊不已。我领悟到自己若是有任何的执著——陷溺于生老病死——那么人生必然受苦。我整个人就这么僵立在那儿。我可以感受到这份伤痛里含藏着丰盈的大悲心。此情此景我将毕生难忘。
当我们尊敬那扇人世苦难的大门,内心生起的正是大悲心。人们说,大悲心是在面对有情的苦痛时,内心感同身受的震动。这是对于众生,对所有生灭无常,对必须依傍其他生物的生死而存活的生命体的一份温柔慈爱。人生的每段旅程都需要这份大悲心,不论你是佛教徒、印度教徒、犹太教徒还是基督教徒。在这趟恩典与救赎之旅中,最重要的课题正是人类的苦难。
这就是借由悲伤之门通往自由的途径。在这条路上我们发现丰富的悲悯和慈悲之心,能接受生命的真相和自己轮回的命运以及生命里的愤怒和真善,我们因心量宽广而自然接受了一切的本然面目。让自己的心灵全然放松,沉浸在最深层的静止状态,把内心所有的冲突和渴求都释放掉,将自己带入那份永恒的认知之中。
当我们的心灵超越自我时,我可以感受到原先“个人的痛苦”已经被转化为同体大悲的胸怀,那是对这世界苦难的悲悯。我看清楚这宇宙是如何运行,而我们这个星球是陷于如何的水深火热之中,然而这一切伤害都能得到疗愈,这世界并未受到任何影响或干扰。它仍然安定于那一大片广阔浩瀚的宁静中。
进入哀伤之门,我们的心灵就会从幻影和贪婪中释放,不再与万物分隔,了悟到我们其实应该拥抱生命。我们既能安住于佛陀(或耶稣)的伟大胸怀中,也能安憩于那全知者的心中。
杰克·康菲尔德:生长在美国东岸的一个科学及知性家庭。著有《狂喜之后》《踏上心灵幽径》《当代南传佛教大师》等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