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推荐语:生命当中经历各种不幸和悲痛的打击,在某种程度上对我们都是一个巨大的警醒和鞭策,促使我们发展出更加深入的认识生命、认识命运的愿力和动力,也推动我们去和更多的人,和更广大的人群,和这个社会,乃至和整个人类的命运更密切地连接在一起。
特约作者:金振豹(2018.04.15)
2017年5月,我在德国柏林做一场静修与中国文化传统的工作坊的过程中,认识了一位30出头的德国年轻画家。他又高又瘦,脸色对于这个年龄的年轻人来说,显得有些过于苍白。尽管春天的气温已经回升,他仍然有点不合时宜地裹着厚厚的大衣,看起来比一般人更加怕冷。我有机会去他的工作室和他做比较深入的沟通。他说他现在经常感到腰腿痛。作为画家他必须经常弯腰工作,但每次弯腰工作不久就会因为腰腿痛而难受。这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困扰。他看过很多医生,试过很多治疗的方法,但都没有查出腰腿痛的病因,也没有能够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
随着沟通的深入,他跟我提到在他七岁的时候,他母亲因为癌症去世了。在他母亲去世的当天下午,他和他十岁的哥哥在自家后院里无法自制地狂笑了个把小时。我有些大惑不解。为什么至亲至爱的母亲去世了,他和他哥哥会无法自制地狂笑呢?他解释说他们两个当时其实是极为悲伤和恐惧的。但是为了不让这种过于强烈的悲伤和恐惧淹没自己,他们本能地开始狂笑。
这个事情在我的心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我也突然之间明白了作为一个才30出头,身材也比较高大的年轻人,为何会如此瘦弱,怕冷,而且有莫名其妙的腰腿痛的主要原因。人们可以想象他们在母亲去世的当时是没有办法从其他亲人朋友那里得到安慰和支持的,以至于出于生命的自保本能,他们只能通过狂笑来压抑内心的恐惧和悲伤。由此也可以想象,在他从零到七岁的成长过程中,可能很大程度上只有母亲是最能给到他们爱和温暖的。而在母亲因为癌症接受治疗的过程中,她也很难真正给到孩子们支持。那想必是十分让人辛酸的经历。在母亲去世之后,如果身边没有足够的支持和关爱,两个孩子是没有办法自然而深入地经历自己的哀伤,让内心的伤痛在爱的包围中慢慢得到疗愈,而且会因为恐惧而压抑自己的情感。而在这么小的年纪,长时间的悲伤、恐惧和压抑会让一个人的能量、神经系统和整个身心机制都受到根本性的影响,为成年以后的身心疾病以及整个生命的成长埋下隐患。
对于失去亲人等生命中经历的重大打击和创伤,一个人是很难在短时间内让自己恢复的。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教授和创伤治疗师王建平在她所翻译的国际知名哀伤疗愈大师罗伯特·内米耶尔的《哀伤治疗——陪伴丧亲者走过幽谷之路》一书的“译者序”中指出,由于现代生活的节奏太快,在亲人好友去世之后,人们留给自己哀伤的时间往往过于短暂。“可是,眼泪并不会消失,悲伤也不会就此殆尽,而是滞留在身体的某个部位,成为一个未完成的事件,在日后的生活中产生莫名的情绪和生理问题。研究表明,哀伤长期得不到处理,可能会影响一个人的情绪和社会功能,会导致一系列的身心疾病。丧亲者的就医率、自杀率及死亡率都大大高出非丧亲者。”上面所述的这位年轻的德国画家可以说提供了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
为什么在受到严重的心理创伤,比如亲人去世之后,我们需要给自己,给身边遭遇此种变故的人充分的时间去经历哀伤的过程?为什么没有充分经历哀伤,而是因为各种原因,比如恐惧,没有情感上的支持,工作和生活的压力等,不得不压抑自己内心伤痛的人容易陷于抑郁,甚至会出现身体上的疾病?在这方面,西方医学倾向于从生理层面去找原因,比如认为哀伤会导致大脑中的前额皮层、海马、杏仁核这些调节情感的中枢神经系统发生异常,以及抑郁症也与有些人的基因当中天生携带抑郁症的序列,或者神经递质调节和内分泌紊乱等有关,因而在应对上除了心理疏导和干预之外,会倾向于通过药物来治疗。
但是西方医学所不了解,或只是在比较粗糙的层面上略有了解的是,人的所有情绪变化都与能量有关,会直接影响身体里的能量流动,进而影响着身体里的血液循环以及其它生理过程,包括神经系统,尤其是植物性神经系统的自我调节。植物性神经系统,包括交感神经系统和副交感神经系统直接参与到人的所有情绪变化过程。当植物性神经系统出现紊乱,人的情绪变化、内分泌系统等所有生命自律功能都会出现异常。
而在这方面,成书于2000多年前的中国道家和中医经典《黄帝内经里就已经明确指出了情绪和能量之间的关联。《黄帝内经·素问·举痛论》里指出:“百病生于气也。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寒则气收,炅则气泄,惊则气乱,劳则气耗,思则气结。”中医所使用的中药和针灸等医疗手段也都是从气的层面入手调节身心,疗愈疾病,包括心理情感方面的障碍(中医上有“情志病”的说法)。在这方面,西方医学也已经开始有所了解,形成了一些从能量层面疗愈心理问题的体系,比如美国的盖瑞·奎格牧师结合西方心理学与中医经络穴位发展出来的EFT情绪释放技术体系。
另一方面,人的情绪又与人的意识,包括人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密切相关。比如一般人如果亲人去世,会很悲痛,但《庄子·至乐》里却记载说庄子的妻子去世后,庄子非但没有哭泣,反而鼓盆而歌。有人问他为何行为如此不合常情,他说尽管他一开始也感到悲伤,但是再细一想,人的生死,就象春夏秋冬四时运行一样自然。现在人死了,就象重新安然沉睡在天地之间,为此悲痛哭泣,其实是没有看明白生死的道理,所以就不哭了。因此,如何面对生命当中的悲痛经历,如何走出哀伤,从根本上来说是一个我们如何看待和理解人生的问题,是一个生命成长的问题。
因此,本文的第一部分将重点探讨如何从能量层面来理解人的情绪,尤其是哀伤和抑郁,以及从这个层面可以采取哪些方法来帮助处在哀伤和抑郁当中的人们,或者使自己逐步走出情绪的困境;第二部分将重点探讨哀伤疗愈和生命成长之间的关联。
通过发展对能量变化的觉察力走出哀伤,成为自我情绪的主人
我本人曾经是个大学教师和律师。2012年下半年在北医三院被诊断患有淋巴癌,经北京肿瘤医院和友谊医院专家会诊得到确认。医生的建议是要尽快用化疗的方法进行治疗。但是,我虽然没有任何医学背景,却因为各种原因相信人是有着自我痊愈的能力的。我决定与其通过化疗这种副作用很大的方法与自己的肿瘤相对抗,不如试一试通过长途骑行的方式让自己从之前因为读博士、做律师的过于紧张的生活状态中解放出来,让身体通过生命力的恢复自己把肿瘤细胞的蔓延控制住。于是,从2012年9月到12月,我一个人做了一次从北京到云南,长达3000多公里的自行车旅行。结果令人鼓舞:骑行回来之后,我去医院复查的结果表明肿瘤缩小了将近一半。之后,在好友的建议下,我开始练习偏向道家传统的打坐,很快就对气感有了比较深刻的体验。这让我对静修打坐和道家、中医以及佛家、儒家等传统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为之前在博士阶段研究法学方法论和法哲学的学术训练,我相信静修打坐对能量以及身心的影响是可以通过科学和理性的方式探索、验证和理解的,因此没有跟随任何导师,而是在自己静修打坐的基础上,广泛地阅读国内外相关文献,以和自己的体验相互验证,并把自己的心得写成文章,发表在自己的微信公众号上。经过五年多,每天2-3个小时的静修实证,我慢慢形成了人的肉体、能量、情感和意识既相互制约,又相互支持的认识。在这过程中,我也经历过比较严重的抑郁,但是仍然坚持每天跑步,打坐。2014年一次奇妙的经历,让我对抑郁和能量之间的关联以及身心的自我调节机制恍然大悟,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为抑郁所困。
2014年初,我从法学和法律实务转而专注于对静修打坐和传统文化的研究已经有一年多,对静修打坐也有了比较深入的体验。但是虽然在这个时候我已经意识到从科学的角度理解静修打坐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值得深入研究的领域,却还不具备靠它来支撑起自己和家庭的生计,而积蓄已经消耗得差不多,因此颇有压力重重之感,甚至于出现了显然是抑郁的症状。除了平时感觉到情绪不振,经常心情压抑,和人交往时很容易紧张之外,不管每天多晚睡,凌晨三点多肯定会准时突然醒过来,就好像是有人一下子把睡觉的电源给拔掉一样。精神十分困倦,却是再也睡不着。心里面被一种冰冷的东西给占据着,浑身出冷汗。那种感受的确是让人相当无助。
但是在那段时间里我仍然每天坚持跑步、打坐、看书、写文章。打坐的体验也在不断深入。终于有一天,当我在凌晨三点多再次醒过来,感到内心冰冷空虚,即将出冷汗的时候,突然心窝里涌出了一股暖流,象海绵一样将那种冰冷的感觉吸得干干净净。身体也不再出冷汗。那一刻我对抑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豁然大悟。从那以后,随着自己对生命的理解不断深入,我再也没有受到抑郁的困扰,也对自己所走的路越来越有信心,感到人生是一个越来越有意思和意义的美妙旅程。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对于能量的体验是比较粗糙的,所感受到的仅仅是喜怒哀乐悲忧惧这些情绪而已。如前所述,这些情绪的发生实际上都伴随着能量在身体里按照一定的模式和方向流动。当我们对能量的流动没有觉察,只是感觉到情绪的时候,当情绪发生时我们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情绪能量的流动又与人的意识,也即有关是非、善恶、好坏的价值观念密切相关。对于尚未形成稳定的价值观念,天真无邪的孩子们来说,情绪能量的流动是很自然的,不会因为执着于特定的观念让自己长时间地处在某种情绪状态。生命有着很强的自律功能。吃喝、玩耍和睡觉都是自发调节的。这确保了他们不会过分地消耗自己的能量。而成年人则因为已经形成了特定的价值观念,往往执着于某个目标、判断或意念,而让自己持续处在紧张、焦虑、压抑、愤怒、羞耻、悲伤等消耗和压抑能量的负面情绪当中。时间长了就会出现严重的身心失调,乃至疾病。
汉字里面的“病”字,外面的“疒”指一个人生病,身体虚弱,无法自己站立。里面的“丙”作为天干中的第三位,意指南方炎热之地,也指火,指心,有“心火”之意。当一个人心里有火,难以消除,就容易导致气血紊乱而生病。
而人实际上是可以通过静修打坐的方式提升对自己的能量状态的觉察能力和转化能力,进而通过觉察和转化自己的能量状态来把握自己的情绪的。当然,静修打坐有很多法门和传统。不同的法门和传统所教授的静修打坐的方法是不一样的。这就涉及到我们如何理解这些法门和传统背后隐含的哲学及其对于生命和世界的立场。
因而,如何更为有效的方式去观察和感受自己的能量状态及其与自己的肉体和情感之间的关联,解决当下身心存在的疾病疗愈和改善健康的有效性的问题,是需要探索与进行实践的。人随时随地都可以观察和感受自己的能量状态。但是和人观察和感受外部世界有一个重要的不同是,人的任何一个试图去观察和感受自己的能量状态,也即自己的内在状态的念头和努力,都会直接改变自己的能量状态。人只能通过改变自己的能量状态,来认知它,以及它和自己的肉体、情感之间的关联。也就是说,当我们试图去观察自己的能量状态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转化了自己的能量状态,改变了气血的运行,进而也在某种程度上转化了自己的身心。打坐可以说是一种最为直接的在观察自己的意识对于能量状态的影响的过程中认知和转化自己身心的练习。随着打坐练习的深入,我们用意识调动自己能量的能力也会不断提高,可以从根本上转化自己的身心,让各种各样的疾病和不良的心理状态得到疗愈,也会越来越有能力在生活和工作中随时随地觉察和转化自己的身心,学会活在当下。
从来没有有意识地打坐过的人可以先从坐在椅子上开始,即在自己身心处于比较放松状态时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双手自然地放在大腿上,闭上眼睛,用鼻子自然地呼吸,把注意力放在呼气或吸气上。也就是说,只关注呼气或吸气(对于身体比较好的人,建议只关注呼气;对于身体比较虚弱,难以做到只关注呼气的人,可只关注吸气),并且有意识地把呼气或吸气放慢一点。开始练习打坐,一次练习的时间不宜过长,可以先从五分钟或十分钟开始。整个打坐的过程中,一方面要始终让呼气或吸气的过程处在比自动呼吸时略长一点的状态,另一方面要让呼吸平稳、有节奏和韵律,而不是一会儿深,一会儿浅。每次当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又变成自动的状态,就表明自己在走神,要把念头收回来,回到对呼吸的关注上。在打坐的过程中,当听到外面传来声音,或身体出现一些感受,比如某个部位酸、麻、热、胀、痛等,都尽可能让自己处在单纯感受的状态,而不去加以判断或思考。
人有感受的能力,也有思考的能力。思考需要借助语言,而感受则不需要。相当一部分人在成年之后,往往已经过于习惯了思考,对于感受到的任何事物,都会迅速地形成观念和判断,并且采取行动,而失去了单纯感受的能力。而过于狭隘和僵硬的思维模式和价值观念正是让人无法放松,经常处于紧张、焦虑、抑郁等负面情绪,也即能量被过份消耗和抑制的状态,从而导致身心疾病的根本原因。打坐的一个重要意义即在于让我们尝试去摆脱过于强大的思维,回到身体和感受本身。而这实际上是通过感知身体的能量状态,使之恢复平衡并且不断提升自身的能量状态实现的。
人作为有生命的存在,是以能量为基础的。这个维持生命的能量,道家传统称之为“气”。在人身上,能量的运行每时每刻都在进行,并且基本上是以一种人难以觉察的方式在进行。人的所有情绪和生命活动,包括思考、运动、消化等,都会对能量的运行产生影响。有的能够提升能量,有的消耗能量,有的压抑能量。当人处在安静放松、没有思虑的状态时,能量的运行会回到一种先天的、平衡的模式。人甚至可以通过有意识地放慢呼吸、觉察身体来让能量在先天、平衡状态下的运行变得越来越强。这个能力是通过长期有规律的练习静坐发展出来的。
前面已经提到过,可以说所有的身心的疾病,都是因为能量在身体里的运行受到阻碍或扭曲造成的。情绪方面的问题往往表现为不由自主的心理症状并伴随一系列的异常生理现象,比如出汗、失眠、心慌等等,实际上是自动地调节身心过程的植物性神经系统出现紊乱。其原因是长期的能量运行不正常,导致植物性神经系统不再能够正常地发挥自律功能,久而久之也会让身体的某些器官和部位得不到足够的能量供应发生病变。
植物性神经系统包括交感神经系统和副交感神经系统。交感神经系统负责思维和运动,让人大脑皮层处于兴奋状态,是一种消耗能量的模式。而副交感神经系统负责睡眠和消化,让人大脑皮层安静下来,是一种补充能量的模式。对于现代人来说,植物性神经系统紊乱基本上都是人们长期人为地让自己处在交感神经系统过于活跃,而副交感神经系统处于被抑制状态的结果。在静坐时通过努力放下各种念头,暂时停止思考,实际上是在有意识地抑制交感神经系统,让副交感神经系统活跃起来。在打坐的初期人们很容易出现口水分泌增加,肠胃蠕动增加,打呵欠这些现象,实际上都是副交感神经系统开始活跃起来的表现。随着能量的提升,植物性神经系统的自律功能慢慢恢复,人也就更容易感受到放松、喜悦、愉快这些积极的情绪。
另一方面,随着静修打坐练习的深入,人们对情绪变化背后的能量变化也会越来越有觉察。这对于我们主动地把握情绪,将自己从长期负面的情绪,比如哀伤当中超拔出来具有重要意义。如果我们只能感觉到情绪,而无法觉察到推动情绪变化的能量变化,我们就很难在情绪出现后再去调整或转化它。我们的情绪和自己的理性往往背道而驰。但是随着我们对自己身上的能量变化也越来越有觉察,我们会在发生某种情绪时首先感知到能量状态的变化,并通过自己的理性判断于一念之间转化自己的能量状态,让自己不至于陷在消极的情绪当中,同时也能够更加投入地体验和享受人生当中的美好时光。上文所提到的我本人从抑郁当中走出来的过程,正表明了这一点。通过长期地自我觉察和体悟,我们的情感和自己的理性越来越趋于合一。我们也越来越能够做到知行合一,体会到孔子所说的“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成为自己的情绪和健康的主人。
化伤痛为生命成长的契机
失去唯一的子女,是人生当中非常悲痛的经历,尤其是在父母本人已经上了年纪,无法再生育子女的情况下。但是,面对如此悲痛的经历,让自己沉浸在哀伤当中,甚至无法摆脱自责、内疚、抑郁的情绪,无法正常和积极地面对自己余下的人生,即不可能改变子女已经故去的事实,恐怕也不是子女的在天之灵所乐于见到的。子女先自己意外离世,一般是因为各种疾病和事故。出于对子女的哀思和爱,更加深入地理解子女离世的原因,让其他正处于类似疾病折磨的人们获得更多的生机,或者让类似的事故更少发生,或者致力于为其他和自己有同样经历的失独父母提供支持,让有共同命运的人们能够更好地相互理解,携起手来共同面对人生,或者以其他方式投身于有益于这个社会的工作,往往能够帮助失独父母们重新找到生命的意义,通过自己生命的进一步成长,来和更广大的人群,和生命本身建立连接。很多情况下这样的父母也会因此感到和自己已故的孩子仍然保持着深刻的精神联系。本书第一部分所介绍的创立尚善基金会的毛爱珍、投身于支持单亲妈妈的事业的吴红雅、成立衡水特殊家庭互助关爱协会的冯立柱、在内蒙古沙漠15年种树两百万棵的易妈妈这些人的故事,都是这方面非常感人的例子。就象其中一则故事的标题“失独不失爱,有爱不孤独”所表明的,爱的确有让人和人之间的连接超越生死的力量,也让个体的生命在和更大的人群的连接当中焕发出新的光彩。
另一方面,一个人越能够和自己内在的生命建立连接,也就越有力量和更广大的人群和世界建立连接。一个内在生命很薄弱的人是很难和他人,和更广大的世界建立连接的。对子女的哀思和爱往往能够帮助一个人发展出强大的内在生命。在这里,对子女的爱已经转化为对生命本身的大爱,一种万物一体,众生一体的大爱。
静修打坐则是另一种通过发展我们的内在生命,使我们有能力和更大的世界建立连接的方式。上文已经比较详细地介绍了静修打坐可以帮助我们发展出觉察能量,把握情绪,进而把握自身健康的能力。它也能够帮助我们不断深入地理解生命,尤其是生命之非物质的层面,比如能量、情感和意识,理解健康的更深层次的原理,以及探索死亡和灵魂这样的重大主题。一个人对生命理解得越透,也就越能深入地理解他人和这个世界,知道如何与他人交流和建立连接,如何存在于这个世界,也就能更好地理解自己的命运,乃至自己已故子女的命运。
在这方面,中国的文化传统有十分深厚的资源。儒家不把静修打坐看成是探索生命实相以及生死、灵魂这些问题的方法,而是把重点放在人如何理解并处理好自己与他人,与社会的关系,并在这过程中不断发展自己的人格,达到“内圣外王”的理想境界。儒家认为,为达到这样的境界,人需要从自我身心的修养开始,而在这方面,通过静修达到自我身心的和谐是至关重要的。《大学》里讲“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是说一切关于人事的知识,都从让自己知止、静定,达到身心安泰的状态开始。只有身心安泰,人才可能有效地、深入地思考而有所得,而不会被种种偏颇的情绪左右着去做一些并不真正有益于自己或他人的事。
道家和佛家则更重视通过静修打坐来探索生命实相。佛家认为有情皆苦,也是人生生世世轮回转世的根源,强调通过“戒、定、慧”这三条根本的道路和方法看到生命和世界的无常,达到涅槃寂静的究竟解脱,也从这个角度来发展慈悲度世的情怀。
道家因为看到能量,也即气在健康和身心当中所扮演的角色,对生命持更积极乐观的态度。《黄帝内经》里提到“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也就是说通过静修打坐,一个人能够让自己的能量处在活跃运行,平衡通畅的状态,也就不会生病。这与《庄子》当中讲“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是一致的。道家认为人可以不断深入对生命的理解和认知,更好地把握自己的生命。《黄帝内经》里甚至指出上古真人能够“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能寿蔽天地,无有终时”。《淮南子·原道训》里则讲“形者,生之舍也;气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一失位,三者俱伤。”从现代的角度来看,可以理解为生命的发展需要形、气、神这三者之间的平衡发展,而我们对生命的理解程度是我们生命发展的根本制约。
当然,我们并不一定要追求长寿,甚至古人传说中的长生。但是,人生在世,不断深入对生命本身的理解,探索生命的本质,乃是生命的根本意义之一。如果我们透彻地理解了生命,也就透彻地理解了死亡,从而有可能真正从对自己将来告别这个世界的恐惧,以及对亲人的去世的不解和痛苦当中解脱出来。儒家主张“未知生,焉知死”,也可以从这个角度得到理解。
另一方面,很显然,并不一定要成为专门的科学家,比如研究濒死体验、轮回这些现象的科学家,或者皈依宗教才能真正明白生命的本质。生命的本质和真相既无法用研究物理那样的方法去探寻,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因而也都可以从对自我的觉察和观察当中不断深入我们对生命的认知和感悟,在这方面需要发展出理性的态度和精神,既不盲从盲信,也要保持开放的心态以及勇于探索和实践的热情和勇气。
在这过程中,养成静坐的习惯,时时回到自己的内在,放下一切关于生命和世界的观念,全然地打开自己的身心去感受内在能量的流动,反而能够让我们在单纯的感受当中,尤其是从那种妙不可言的身心合一,天人合一的状态当中不断更新我们对于生命的理解,也让我们获得更为充足的能量和更为强大的身心更好地去理解他人,与他人沟通和建立连接,在这个世界上做我们的工作。《道德经》里讲“故常无,欲以观其妙;故常有,欲以观其徼。”意思就是说我们要常常回到“无”,即无思无虑,无欲无求的状态,来体会生命本身的无穷奥妙。的确,随着静修的深入,我们会越来越享受这种和自己独处,和天地独处的状态。另一方面,我们也要常常回到现实的,感性的世界当中,去体验人和人之间的情感连接,感受自己和他人的喜怒哀乐,在这过程当中去看到自己的生命和能力的界限,对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有不断深入的阅历和感知。这两方面的体验是相互为用,相互支持的,共同推动我们的生命不断成长。
儒家不讲“有无”,但是讲“中和”。孔子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曰中,发而皆中节谓之曰和”,又说“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这实际上和上面所述的道家的“有无之道”是异曲同工的。静修打坐的状态其实就是一种“喜怒哀乐之未发”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我们发展自己的能量,发展把握自己的思想和情绪的能力,并回到现实的生活当中,具体的工作和事务当中,去与人交往,在人和人的关联和碰撞当中练习有分寸地把握自己的情绪的能力。一个内在越安定,越能够活在当下,而不是活在情绪当中的人,越能够对他人的生命成长提供支持,为这个世界的和谐与和平做出贡献。而我们也在这个过程中,让自己的生命不断得到成长。这就是孔子所主张的“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境界。
归根结底,生命当中经历各种不幸和悲痛的打击,在某种程度上对我们都是一个巨大的警醒和鞭策,促使我们发展出更加深入的认识生命、认识命运的愿力和动力,也推动我们去和更多的人,和更广大的人群,和这个社会,乃至和整个人类的命运更密切地连接在一起。也只有如此,我们才有可能真正从一己的不幸当中,从对已故亲人的哀伤当中一步步地走出来,并以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活出生命的真正意义和光彩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金振豹:博士,精通英语和德语,曾为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教师,北京中伦律师事务所律师,德国汉堡大学访问学者。目前居住于北京,从事法学、心理学、儒释道传统文化和中医,人智学和华德福教育的研究以及静修的普及和推广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