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我已送走两位至亲至爱的人——爸爸和爸爸的妈妈。
在陪伴他们生命的最后时光时,我发现一个惊人的巧合、惊人的举动:
那是冬至的前夜,一个非常寒冷的夜晚。奶奶静静地躺在芳华里老屋的厅堂里,输氧机的水泡声扑兹扑兹地响着,奶奶却一动不动的,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脯在无声地告知她的子孙,我还活着。
这天是她老人家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天、正好由我和宝珍姑姑陪着。小巷人家都已关上了门户,偶尔走过的脚步声、沉沉地回响在静寥的夜巷里,这时的我,也有些困倦了。突然,奶奶的嘴角轻轻地蠕动了一下。我赶紧侧过身,俯向她老人家。这时,我听见奶奶用非常微弱的声音叫唤着什么。姑姑听了,轻轻地告诉我,奶奶是在叫喊她的妈妈。
这让我十分的震惊,因为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奶奶叫唤她的妈妈。在和奶奶一起生活近30年的时间里,我从没听她老人家说起过她的妈妈以及有关她娘家的事情。直到奶奶去世后,我才从父亲那里得知,奶奶的身世很苦。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漳州当童养媳,与家里就没有了联系。
在奶奶的心里。母亲也许是个陌生的概念。可让人惊讶的是、纵然是70多年不曾在生活中出现,奶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是想起了她、叫唤着朝她奔去。
1994年3月18日,惊人相似的一幕出现在父亲的身上。由于病情恶化父亲从市医院小坑头分院转送到了市医院。这里的他,身体已是极度衰竭。
早上,他微微睁开双眼看了看床边的亲人,问了问他小儿子的名字:“阿杰呢?”便又闭上双眼。就在他昏睡的时候,我们突然看到他的嘴角在蠕动,然后听到他细声无力的叫唤:阿母……
我们赶紧贴近他的耳旁,问他要说什么,可父亲没有回答我们,也许,那一刻,他正沉醉在和母亲的相会中,已经顾不及和眼前的这些子女们说话了。就这样,在昏睡了几个小时后,爸爸没有给我们留下一句话就走了。趁爸爸的尸骨未寒,我们带他老人家回家。
就在跨进家门的那一刻,在香港工作的弟弟赶回来了,任凭我们哭天泣地,爸爸就是不再理会我们。带着未能和自己最小的儿子最后一别的遗憾去和他的妈妈相会了。世界上我最亲爱的二位亲人就这样先后离去了。每当想起他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呼喊妈妈的情景,我的心里总会撩起一种莫名颤动和敬畏,他们的生命作别,让我感慨良多。
生命是什么?是一次旅行或是一次邀约?如果说生命的最初,当我们从母亲的子宫走出,融入这个大千世界的时候,是母亲暂时把我们交给了大地看管的话,那么,当我们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母亲还会在远方等待着我们。生命始终,总有母亲的形影相随。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人在行将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都把它看作是生命的另一场约会,但至少,我的奶奶、我的爸爸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