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告别,好好告别(上)

来源: 一席YiXi   2024.11.12

一席 x 一个母亲  主题演讲特别场

大家好,我是唐苏勤,来自深圳大学心理学院。我的研究关注的是大家最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情——丧亲和哀伤。

我是从2011年开始接触这个领域的。当时我刚开始念研究生,在四川绵阳做导师的创伤项目,关注的是经历过汶川地震的人们。在跟他们接触的过程中,我感受到有些人的“没走出来”,好像并不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典型反应——闯入、回避、高警觉。

这些人在地震中失去了自己的至亲,不断回想与亲人相处时的美好记忆,原封不动地保留着逝者的遗物甚至是生活方式。

还有一位在地震中失去孩子的女性提到,虽然再生育政策给了她和丈夫希望,身边的人也一直鼓励他们再要一个孩子,但他们不想这么快就考虑这件事,因为“失去的孩子是无法被替代的”。

我隐约感觉到,这不全是创伤,那时我不知道这些反应共同拥有另一个名字——哀伤

那时国内学界对哀伤的实证研究很少,仅有的几篇论文都是介绍国外研究进展的,我身边好像也没有什么人接受过系统的哀伤咨询训练。

创伤项目暂告一段落,我回到学校,开始研究哀伤,却从没想过自己这么快就要去亲身体验它。2012年深秋,我的爷爷死了。他走得很突然,我从学校赶回去,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回到学校后,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年暑假,他过最后一个生日时电话里让我继续读书,成为唐家第一个博士。那年过年,我不敢去老房子里大扫除、贴对联,因为害怕邻居们提起他,更害怕看到他的照片。

悲伤、怀念、遗憾、回避……这些都是我在爷爷死后出现的哀伤反应。

何 为 “哀伤” ?‍‍‍

那到底什么是哀伤呢?哀伤不仅仅是一种悲伤的情绪。1944年,美国精神病学家林德曼(Erich Lindemann)对波士顿椰林夜总会火灾的死者家属进行了研究,第一次系统描述了哀伤的特征,开启了对哀伤的实证研究。

▲ 椰林夜总会资料照片

后来的学者们逐渐达成共识:哀伤是人们在经历丧失后出现的一系列情感、认知、行为和生理的变化。

这里的丧失不仅指亲友死亡,也包括其他类型的丧失,比如流产、宠物死亡、离婚、分手、失业、破产、确诊重大疾病等。

当然,我今天分享的重点,也是学界研究得最多的,还是亲友死亡带来的哀伤。

/ 情 感 /

在亲友死亡之后,人们的情感往往是很复杂的。

我们可能以为人们只会悲伤、想念、内疚,但其实还会出现对自己、他人和逝者的愤怒,对与逝者的永久分离和未来的不确定感到焦虑,也有人感觉孤独,感受不到快乐,或是情感麻木。

/ 认 知 /

在情绪受到影响的同时,丧亲者的认知也会发生变化。

有一位女性,在丈夫自杀后的几年里,总是去反刍事情的经过。她对我说,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善良、乐观、顾家的他会选择这么走?是不是我在孩子出生后把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没能更早发现他心情不好?

她对自己未来再进入亲密关系也没有信心,不敢再相信自己的判断,不敢再信任另一个人。她担心如果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在自己身上,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克夫”。

她所分享的这些经历,就是认知上的反刍、自我谴责、贬低自己的价值、对未来不抱希望。

记忆力衰退和难以集中注意力也是人们常常面对的挑战。有一位母亲在女儿自杀后,工作常常心不在焉,总是出错。因为害怕自己看到女儿的照片崩溃,她把女儿所有的照片都收了起来。

但有一天,当她在路边看到女儿喜欢的兰花,想到以前过年前跟女儿一起逛花市买年花的场景时,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想不起来女儿的脸长什么样子、脸上开心的表情是怎样的了。她

很害怕紧张,认为这是对女儿的忘记和背叛。

但我告诉她,记忆模糊是很常见的,这并不代表她就不记得女儿、不爱女儿了。她在我的陪伴下鼓起勇气重新拿出女儿的照片,女儿的脸再度清晰起来,她松了一大口气。

/ 行 为 /

这位母亲还面临着另一个困境,因为觉得女儿的死因不光彩,逢年过节人们问起时,她都说女儿在国外,放假时间不一样。

还有很多人也和这位母亲一样,不敢、不愿意跟原来的社交圈子往来,因为不知道别人问起逝者时该如何回答、别人听了后会如何反应,那就不如躲着不见。

也有一些人,用工作和事务来麻痹自己,把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当被问到这样的生活方式对自己的影响时,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一种逃避,我以为把生活塞满了,悲伤

就无法进入我的生活了,但其实但凡有一丝缝隙,我还是会被它压垮。”

不管是丧亲者自己还是社会,都在忽视和逃避哀伤。

/ 生 理 /

我还常常听到人们提到自己心痛、胸闷、呼吸不畅。是的,身体也会伤心。日本学者将这种状况命名为 “心碎综合征”

人们还会吃不好、睡不好、提不起精神、身体各处出现疼痛,更容易得病。在丧亲最初的几个月里,因疾病而死亡的风险也有所增加。

丧亲对身体健康的影响也会长期存在,甚至影响下一代

一项队列研究追踪了丹麦和瑞典两国在1973-2018年间出生的人,发现在童年和成年早期失去父母或兄弟姐妹的人,心房颤动风险要比没有早期丧亲经历的人高24%。

另一项对生于2001-2012年间瑞典儿童及其三代家庭成员的人口学研究发现:如果母亲在未成年时经历了丧亲,她的孩子出现早发性哮喘的风险要比其他孩子高15%;而如果父亲

在未成年时经历了丧亲,孩子出现自身免疫性疾病的风险也要比其他孩子高31%。

哀 伤 适 应

丧亲最初几个月里,蔓延至情感、认知、行为、身体的哀伤反应往往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但好消息是,大多数人都可以自行从哀伤中平复

我们几年前利用中国健康与养老追踪调查(CHARLS)数据库做了一个研究,关注的是丧偶老人。这些老人在2011年是已婚状态,在2013年是丧偶状态,在2015年大部分仍处于

丧偶状态,我们用抑郁水平来衡量他们的丧亲适应情况。

超过一半的人在“复原力组”,他们无论是在丧偶前还是丧偶后,抑郁水平都很低,说明他们对丧偶的适应能力很强。

不过也有超过五分之一的人在“慢性哀伤组”,他们在丧偶前抑郁水平很低,但在丧偶后抑郁水平有所升高且持续存在,说明受到了丧偶的影响。

▲ 复原力组(蓝)与慢性哀伤组(黄)

总的来说,大部分人能够凭借自己的复原力适应丧亲,他们的哀伤会自行缓解。但与此同时,也有一部分人的哀伤久久不能平复,发展为延长哀伤障碍

在世界卫生组织2018年发布的《国际疾病分类(第十一版)》ICD-11中,加入了“延长哀伤障碍”这一精神疾病,指的是关系亲密的人死亡六个月后,个体仍然会出现持久且弥漫的哀伤反应,并且严重影响到了自己在个人和家庭生活、社交、学业、工作等方面的表现。

▲《国际疾病分类(第十一版)》ICD-11

在中国丧亲人群中,大概有8.9%的人会面临着罹患延长哀伤障碍的风险。如果经历的是失去唯一的孩子、疫情等,风险会更高,经历非自然死亡的风险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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