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心闻杂志社 2025年4月5日 侵删
失去孩子,对父母来说是毁灭性的经历。
“失独老人”,即失去独生子女的老年人,主要是指年满60周岁以上、丧失生育能力且独生子女已经死亡的自然人。
据新华社报道显示,2012年,我国失独家庭就有至少100万个,且以每年新增7. 6万个的速度持续增长。预计到2030年,我国失独家庭预计将达到250万个,失独老人将达到500万人。
纪录片《如是生活》
当一个人被冠以“失独”和“老人”的双重标签后,消极的身份认同逐步在经历丧子事件后,形成一个累积的连锁性负面影响。
经历后代死亡的父母患精神障碍的风险,比普通同龄人高出10倍以上。
失独老人在经历失独创伤后,神经系统失去平衡,出现应激障碍,主要表现为闪回、回避、负性的心境认知、反应性改变等症状,内在心理依恋与外在关系的断裂凸显了失独对他们造成的精神和心理创伤的严重性。
“失独老人”的选题一出,即使作为一个完全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我也下意识地感到深深的冒犯。怎样的问题不至于戳到老人们尚未痊愈的伤口?怎样能够含蓄委婉地将死亡说出?怎样面对随时可能纵横的热泪?
寻找采访对象的过程并不算顺利,不少失独家庭被“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阴霾深深笼罩,持续的思念与长久的悲痛促使他们脱离现实,甚至自我封闭。当得知一名已故警察的家属同意上门拜访的消息,一时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拜访这位老人的时间安排来得紧急,在楼道徘徊的十分钟里,我们紧张、局促、不安,对于即将面对面的失独家庭,我们并没有预先掌握任何信息,这是一次突如其来、几乎毫无准备的采访。我们惴惴不安地贴着墙根,一点点靠近,回过身却发现大门早已敞开,响亮的短视频声音从门内传出来。
张婆婆坐在紧挨着沙发的电脑桌旁,低着头,捧着手机,负责照顾她的向嬢嬢亲昵地依偎在她腿侧。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两人慌乱地左划右划、按返回键,想要关掉手中的手机。
向嬢嬢赶忙搀扶着张婆婆站起身,热情地同我们握手,厚实的手掌传递出柔软的温度,她眼神坚毅,透露出发自内心的欣喜。

看着眼前这个老人,我的脑海中忽地闪出《秋园》中的句子。
“女人们韧柔如芦苇,刚硬如磐石,苦难赋予生命顽强,血泪浇灌竹笋生长,如果她们知道生来如此,是否还会贸然冲破土壤?然人生如逆水行舟,经风浪涤濯已成必须,且得慎重活着。”
果真如此。
01 管三电的小张
张婆婆的头发梳得锃亮、规整,即便已经八十四岁,讲起话来依然是中气十足。
“张婆婆,能不能跟我们讲讲您和周恩来总理的渊源?”
干训班开学典礼合影
她稍微有些耳背,我们又大声重复了一遍问题。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述说一名女性并不平凡的青年时代。
张婆婆自幼学习军工,后被保送至秘密学校。说起这个,她颇有几分得意,强调进入秘密学校不仅要品学兼优,稀缺的女生名额还要再进行严格的选拔。
过去军工部分为四级,张婆婆研究的便是第四级无线电。
“四级部有很多专业,有一个专业是我在管,所以那时候部长组织开会,专家们开会他要参加,我就要做记录,像你们这记录了要发稿一样。所以,当时我在部里呢,的确年轻,什么都干,领导们都喜欢我。”
正好遇上新中国成立之初稳固政权的重要关头,张婆婆就更没日没夜地一心扑在工作中。每晚,她都要把白天所有各类电话的信息全部收集起来,向总理的秘书汇报,再和总部对接。等内容都审核过关了,张婆婆才能下班,一般都是晚上九点、十点了。
张婆婆管理的产品涉及到严格的保密,凡事她都得要亲力亲为。其他部门打电话来指明要找小张,管三电的小张。
“张振懿是不出名的,大家不认识这个人,他们都只找管三电的小张。”
大合照的下方挂着一幅字,落款是胡子昂,时任全国工商联主席。
胡子昂赠张婆婆的字
“听到我讲这个故事,你们要努力、要有勇气哈,要跟人家竞争,知道吗?女孩子能够竞争得过他们,懂吧。或者说到了新的岗位,要自信、自强哈,要使人家尊重我。”
每每说到激昂的地方,张婆婆总要停下来给我们鼓鼓劲。她说,从前在部里,老一辈都很喜欢她;现在,她很喜欢我们。
02 这个妈妈,远远地落在后面
张婆婆的青年时代,除了颇具传奇色彩的事业,剩下的便是对儿子的愧疚。
北京的冬天严寒刺骨,张婆婆几乎总是在晚上九、十点下班后才顾得上孩子,等到这时,还不满一岁的小婴儿才能被妈妈揽在怀里,抱一抱、亲一亲。加之张婆婆夫妻俩都是公务人员,需要轮流出差,下到地方去,陪伴孩子的时间少之又少。
她喃喃自语地重复着“工作多,没时间管孩子”,说着说着,声音明显地哽咽了。
家中到处摆放着的童年照片
好不容易从中央调回地方了,日子还是没有一丝空闲。
学校的老师认为,张婆婆的儿子完全有实力通过高考考取大学,于是告知张婆婆到时间去查分。高考出成绩的时间,正好赶上工厂的生产高峰期,等她加完班才发现,早过了查分时间。
查了分,他肯定能考上,没查到怎么办呢?参军。
参与抗震救灾的表彰
很久以后,张婆婆才知道,原来高考期间儿子患上了重感冒,眼睛一直难受流眼泪,糊得根本看不清试卷。
登记参军拿到军装的第二天,儿子就要踏上征程。过去的闷罐车,有个小小的窗户,和张婆婆同行的干妈就追着车拼命跑,对车里的人边哭边喊:志华,你要给我写信啊!
兴许是想到当时的场景,张婆婆捂着嘴哈哈大笑起来,随即又叹了口气,倒是她这个亲生妈妈,就远远地落在后面了。
“我没照顾好他”,提到儿子,张婆婆反复呢喃这句话。
老两口忙碌大半生,退休后终于可以过上普通的生活。张婆婆的老伴却在这时因遗传家族病一并发作,高血压、糖尿病、痛风,得了老年痴呆,只能靠张婆婆寸步不离地照料。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忙着照顾丈夫的张婆婆,完全疏忽了从事警察行业的儿子。由于压力大、脾气急等情况赶在一块儿,突然检查出癌症。
住进重症监护室22天后,儿子去世了。
儿子离开后的第二年,老伴也跟着离开了。
张婆婆老伴年轻的时候
忙碌奔波于两个病床前的日子,以这样的结局回归了清闲。
03 感恩所有的关心
故事讲到这里,整个屋子都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张婆婆的眼圈很红。
儿子去世后,张婆婆以儿子的名义将抚恤金一百万元全额捐赠给了四川省公安民警英烈基金会。如果不是社区工作人员、公安局监护人的极力阻拦,担心张婆婆晚年可能需要应急资金,她会连同现在居住的房子一同捐赠。
她感恩,感谢大家的关心。
张婆婆给我们展示捐赠证书
捧着捐赠证书,张婆婆强忍着的情绪爆发了。
“你们还没走到这一步。以后,你们要把爸爸妈妈照顾好,要是有孩子,特别要把孩子照顾好,知道不?”
孤独、不被理解,精神的创伤比疾病带来的疼痛更折磨人。
聊着聊着,张婆婆的电话响了,兴许是想到房间里有外人,没等电话那头说话,她抢先开口让对方等一下,等自己回电话。由于腿还是走不动,她也拒绝了对方的出门邀请。准备挂断时,电话里传来对方的抱怨,声音略带愠怒。
听到对方有误会,张婆婆也很着急,降低语调,放缓语速,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拒绝你,有时候是身体不好,情绪也不好,请你原谅哈。
电话发出嘟嘟嘟地声音,张婆婆放下电话,神色显然落寞。
“这次又要去参加活动,我摔了一跤去不了,腿脚不方便,没办法,他们关心我,想见我,有时候我不愿意出门,他们理解不了。平时我都在哭,天天哭,我的脑梗就是哭出来的。看到人我不哭,看到你们我就笑。”
虽说如此,但遇上逢年过节,张婆婆都会躲到养老院去。她害怕大家的看望,更怕收礼物。在她看来,她什么都没做,不能欠大家的人情。
兴许是坐太久了感到疲累,张婆婆缓缓地尝试着自己站起来;站起来后,停顿了很久才能挪动。摔跤后背后的骨头断裂,脑供血不足,半边面部中风……她平淡地描述着自己的身体状况,每一样病理,她都讲得头头是道。
各种各样的笔记
健康方面的知识匮乏,她就守着每晚七点半的医学讲座,自己学习、听课、记笔记。平日里,不仅要回复微信上亲朋好友的寒暄,还要抽空关心国际形势和国内政策。年轻时起习惯了这个工作,到老年也改不了。
张婆婆的读物
“今天借这个机会,张婆婆把自己的亲身经历讲给你们听,让小姑娘们将来都能成长得很成熟。不求你们多伟大,只要你们健康、幸福、快乐,我就感到满意了。”
张婆婆依依不舍地注视每一个人,眼神中尽是慈爱与和蔼。
临近晚饭时间,张婆婆邀请我们一起去楼下食堂吃炸鸡,要我们一定要喝准备好的凉茶,吃饼干、吃坚果,我们不吃,她就不高兴。临走之前,她坚持把桌上摆着的所有坚果都塞到了我们手里。
从沙发走到门口,她一直跟我们挥手,我们走了很远,她依然在原地挥手。
尽管没有孩子的老年人孤立了自己,但他们愿意与志同道合的朋友或亲戚交往,欢迎志愿者上门拜访,并希望志愿者与他们聊天,特别是那些不善于交朋友的人。与其他歧视他们的人不同,志愿者愿意听他们说话。或者说,他们只是希望得到其他人的尊重和认可。
无论悲惨处境如何,这都是竭尽全力在孤立和无助中寻求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