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东坡有多偏爱?在旅行途中始终追随着东坡的足迹。

去过东坡出生的四川眉山,多次游览他任职过的杭州、扬州,走过乌台诗案后他被贬的湖北黄州,拍过他的侍妾朝云埋骨的广东惠州,看过他曾经播撒文化种子的海南儋州,释祭过他安葬的河南郏县三苏坟。此次又特意安排了游览宝鸡市凤翔县,这里是东坡初仕之地。他在任期间疏浚扩建了凤翔的东湖,现在东湖公园里有纪念东坡的“苏文忠公祠”。

凤翔古称雍,《禹贡》中记载的华夏九州之一雍州之名就来自于此地的雍山、雍水。这里是西周的发祥地。秦代在雍城设雍县,这里又成了秦国的都城,先秦20位王公在此建都327年,始皇加冕也在此处。汉、唐、宋、元时期,这里一直是府治所在地。因“凤凰鸣于岐、翔于雍”的传说,唐至德二年(757年)改为凤翔府。

宋仁宗嘉佑六年(1061年),二十四岁的苏轼通过制科御试。他担任的第一个官职是“大理寺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也就是凤翔知府的助理官员,自此迈出了出仕的第一步。
需要说明的是,这个时候的苏轼还不是“东坡”,“东坡”这个雅号是十八年后的1079年,他因“乌台诗案”被贬湖北黄州以后才有的。

在凤翔,苏轼只是地方长官的一个高级秘书,很多时候他并没有决策权。但他积极发现问题,解决百姓的实际困难,参与了包括改革衙前之役、查决囚犯、赈济灾害等政事。他还倡导扩建了东湖(原名饮凤池,传说周文王元年有凤飞鸣过雍饮水于此,故得名),植细柳,栽莲藕,修筑亭台楼榭,为凤翔百姓留下了一个风景秀美的所在,也使东湖与后来苏轼疏浚的西湖成为了姊妹湖,人称“东湖柳,西湖水”。

在凤翔,苏轼遍访名胜古迹,写下了著名的“三记”,即《凤鸣驿记》、《凌虚台记》、《喜雨亭记》,以及《凤翔八观》、《石鼓歌》、《太白山早行》、《王维吴道子画》等 130余篇诗文。同时还针对时政之弊写下了著名的《思治论》。

在这里,苏轼也首次体会到了仕途挫折,让他意识到了为官、为人,比他信笔为文要难得多。他在凤翔与其上司陈希亮的矛盾,也给后世留下了一段笑谈。

苏轼初到凤翔时的长官叫宋选,在苏轼眼中,宋知府勤勉、踏实又能干。他到凤翔后的第三年,也就是嘉佑八年(1063年)正月,陈希亮被调任凤翔任知府。
陈希亮,字公弼,四川眉山人,是苏轼同乡,论起辈分来,算得上是苏洵的长辈、苏轼的爷爷辈了。同乡同地为官,本应相互照应。奈何二人性格、风格上截然不同。陈希亮军人出身,为人严厉,不苟言笑,秉公办事,甚至当面让人下不来台。这个让下属忌惮的领导,遇到口无遮拦又少年成名、恃才放旷的苏轼,矛盾是不可避免的。

《康震评说苏东坡》中载,苏轼刚到凤翔府,就被陈知府给了几个下马威:
第一,苏轼在制举考试中是以“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的科目被皇帝点为最上等,所以被一个同事尊称为“苏贤良”。有一次让陈公弼听到了,他很不高兴地说“一个小小的判官有什么贤良的?”然后就将苏轼那个同事打了好几板子,弄得苏轼非常难堪。
第二,宋朝规定每年的七月十五日为中元节,官府按照惯例聚会。苏轼赌气没有去,结果被罚了八斤铜,相当于罚款一千六百文。钱多钱少是次要的,关键是太伤情面。
第三,苏轼以文章得名天下,可陈公弼经常对他起草的文章圈圈点点,反复修改,往往要几易其稿,才得交差。苏轼的文采,连当朝文坛宗主欧阳修和当今皇帝都说好,一个区区的知府如此乱点笔墨,这简直就是对苏轼的极大侮辱了。
这个时期的苏轼,想必是非常郁闷、非常生气的,但毕竟是下级,再郁闷、再生气也只有忍耐,所以苏轼写诗发泄说“虽无性命忧,且复忍须臾”。
按照苏轼的性格,他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他在等待一个能够报复陈知府的机会
不久,机会来了。
陈知府在官府后园修了一座楼台,取名“凌虚台”,供官员们休闲时登高使用。陈知府叫苏轼写一篇文章刻石留记。苏轼写了一篇《凌虚台记》,全文不足四百字,留传至今。在感怀古今的同时,也绝对没有忘记对陈知府来一番影射嘲弄:登上凌虚台远望,四周都是秦汉隋唐以来帝王的宫室殿堂遗址。想当初它们是多么富丽堂皇、坚不可摧,比这小小的凌虚台宏大得多了。现在却只剩下一堆残垣断壁,化为一片长满庄稼和荆棘的破败田地了。宏伟的宫殿尚且如此,何况这小小的凌虚台呢?世间万物的发展自有持久不绝的生命力,哪里会在乎凌虚台的存亡呢?
没想到陈太守读过《凌虚台记》后,少有笑容的他竟然笑了:“我对苏洵就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苏轼就好像是我的孙子。我平时之所以对他分外严厉,故意不给他好脸色,是因为看他年轻轻轻的就名声大振,担心他把握不住自己,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所以要想办法挫一挫他的锐气,让他头脑冷静一些,没想到这个小伙子还对我满肚子不高兴呐!”
大度的陈知府,竟然不易一字,命人将苏轼的文章刻石立碑于台南。

十八年以后,四十多岁的苏轼经历了仕途、人生的风风雨雨,自然明白了陈知府的良苦用心,他曾不无悔悟地回忆起这段往事,写下了《陈公弼传》,表达对长辈的深深敬意和自己的悔意。其中写道:“轼官于凤翔,实从公二年。方是时,年少气盛,愚不更事,屡与公争议,至形于颜色,已而悔之。”
苏轼一生只写过十篇传记,其中只有两篇传记涉及当代人物,这十篇传记中,为陈公弼所写的这篇最长,也最为详尽。

另有一件事也有必要记录下来。苏轼在凤翔时还与陈知府的儿子陈慥(zào)成了朋友,也是难得的终生好友。
陈慥字季常,号方山子,别号龙丘居士,是陈知府的第四子
在苏轼因“乌台诗案”后被贬谪黄州的路上,居住在歧亭(现隶属于湖北省麻城市)的陈慥事先打听到了苏轼赴任的路线和时间,特地从歧亭前来迎接。
苏轼在黄州临皋亭安置好后,便给陈慥写信。陈慥接到信后便立即前往看望,与苏轼朝夕相处,挤住在临皋亭的西晒房中。在苏轼建成雪堂后,陈慥又六次来苏轼家里做客,每次盘桓十日左右。苏轼也经常从黄州去几十公里外的歧亭陈家做客。
后来苏轼量移汝州的时候,陈慥把苏轼从湖北歧亭一直送到了江西九江。临别之际,苏轼将五年间往来歧亭所作诗章,通为《歧亭五首》,留作与陈慥患难交情的纪念。

不过,让陈慥的大名留传千古的,还是苏轼出于玩笑写的一首诗
黄州期间,由于多次到陈府做客,苏轼与陈慥的妻子柳氏也熟悉起来。柳氏性格泼辣又善妒,每当陈慥宴请宾客并以歌女陪酒时,她就用木棍敲打墙壁,弄得宾主都十分难堪。因柳氏经常是以自刎、上吊威胁,陈慥拿柳氏也毫无办法。苏轼曾经为此责怪柳氏,结果被柳氏直接赶出了家门。在离开黄州时,苏轼曾写过《寄吴德仁兼陈季常诗》,其中四句写到了陈季常的尴尬模样:“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柱杖落手心茫然。”正是这首诗,让“河东狮吼”成了泼妇形象的代名词,陈季常也成了中国历史上趴耳朵、怕老婆的典型。

苏文忠公祠坐落在东湖公园北门处,创建于南宋,迄今800余年。“文忠”是苏轼的谥号,后人为景仰芳徽,建祠于湖岸,由宋迄今兴废叠作。

苏公祠院深二进,以大门、二门、壁廊、仝笑山房,呜琴精舍、正殿等建筑构成。

前院影壁镌刻着苏轼名篇《思志论》。院内左侧为仝笑山房,仿苏轼当年和友人雅集兴会之所;右侧有鸣琴精舍,仿苏轼当年抚琴弹曲之处。院内一丛高大的白丁香正在盛开,满院弥漫着一股浓香。

正殿内有苏轼汉白玉雕像,峨冠长带,俊朗超逸。

祠内陈设有诗文绘画等文物,藏有苏轼梅、兰、竹、菊手迹石刻,展示出苏轼在凤翔政绩文事。

从苏文忠公祠内出来,继续转东湖公园。
特意拍了君子亭和宛在亭,两座亭子都是苏轼在凤翔时所建。
苏轼疏浚东湖后,水中植荷,亭旁栽竹,荷花竹子都有“君子”风范,而苏轼也以君子自诩,因此亭成而名曰“君子亭”,取花、竹、人三君子之意,以昭示后人应该做坦坦荡荡的正人君子。

《诗经.秦风》中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回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之句。给亭子命名“宛在”就是取诗中“伊人宛在”之意,也表达怀古之情。

公园内有一株林则徐手植柳。清道光22年(公元1842年),林则徐“虎门销烟”之后,清政府迫于英军压力,以林则徐对鸦片事宜“办理不善”为由将其流放新疆伊犁。林则徐赴伊犁途中,在东湖内亲手栽植柳树数棵,今仅存此棵。

另有一株左公柳。晚清时期左宗棠以六十五岁之龄抬棺出征,督师收复新疆,行军途中从陕西至新疆一路种植榆柳延绵三千里。凯旋归来途经凤翔府休整时,于东湖湖畔栽植柳树数株,唯此株尚存,是陕西境内唯一仅存的左公柳。

除了苏文忠公祠、灵虚台、君子亭、宛在亭和两株古柳外,东湖公园没有什么其他可看的地方。公园是免费游览,苏文忠公祠收费五元。如果不是有东坡情结,其实是不会刻意安排这个景点的。
公园不大,没用多长时间,就了却了追寻东坡足迹的心愿。初春时节,观赏着公园内的满目绿色,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身心也倍感舒畅了。

2024年4月7日,来自作品集万水千山走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