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哀伤 | 给哀伤 留一点时间 一点空间

来源:临床与咨询心理实验室   
作者:李青 2020年11月11日

得则喜,失则哀。
人生最大的哀,莫过于永失我爱。
唯有逃避爱的人,才能不经历哀伤。
—— 题记

哀伤,是丧失引发的身心反应,是丧亲者必然要经历的一段过程,是完整生命体验中的重要组成……虽然哀伤的意义重大,但不可否认的是,对正身处其中的人而言,这是一段艰难的时期。

于是,我们本能地想保护生者,或劝慰或告诫,让其远离丧亲之痛,尽早开始新生活。然而,哀伤的背后是深切的爱,越是亲爱之人,越是无法草草跳过。唯有真切地体认失落、经历哀伤,才能适应离开,走入新生。

01 给哀伤留一点时间

“其实很少和家人谈他的去世,因为他们会说 ‘为什么你总提这些呢,这样你怎么能走出来呢’。”

亲友常担心重提旧事只会让丧亲者卡在痛苦中,于是好心地打断回忆,却也打断了哀伤的进程。“接纳死亡的事实”是哀悼过程的第一步,是丧亲者处理哀伤情绪的基础,也是能开启新生的前提。接纳死亡的方式不是避而不谈,相反,恰是多给丧亲者一些时间来谈论丧失——死亡怎么发生的,是谁告诉你这个消息的,葬礼是怎么进行的,你的情绪体验是什么。有些人需要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回顾死亡事件,才能真正充分接受亲人已逝的事实。

“明明知道他走了,但我还是希望他能回来。”

经历过丧失的人都体会过“接纳“二字的困难,难不在理性的认识,难在情感的适应。丧夫的妻子仍期待一觉醒来丈夫就躺在身边;丧子的母亲依然希望儿子不过是出了趟远差,由于任务纪律而无法与自己联系;丧父的女儿在梦中重复实现着父亲还活着的愿望。人们在理性上意识到了丧失后,还需要很久才能在情感上适应丧失的事实。多给他们一些时间去体察生活发生了什么真切的改变与缺失,真正理解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大半年了,有时想起他我还会流泪,会翻翻微信听他的声音,瞥见与他相似的身影会出神。也许往后很久都会如此吧。这有什么关系呢,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哀伤咨询的目标从来都不是遗忘,而是整理与融合。花一些时间,找到与之共处之道,在生活中为它留出一隅,在需要的时候回去那里转一转、坐一坐。

02 给哀伤留一点空间

“我听到最多的安慰是‘没事的,不用难过。他现在不用再忍受病痛了,过得更好了,我们应该为他高兴。’可我……更难受了。”

安慰或劝阻传达了一个信息:你不该 / 不必如此痛苦。它生生地拦住了丧亲者的悲伤,也许还暗和了丧亲者自身的防御,让他们更坚信“我不该悲伤”,从而把对哀伤的回避或压抑合理化。于是,他们用工作把自己的脑子塞满,把和逝者相关的东西藏起来……这些方法让他暂时看起来“很坚强”,而脆弱的坚强表壳下掩藏着不敢面对的悲痛。

“我总在夜晚偷偷哭泣,哭累了才能睡去。”

压抑的哀伤总会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中扑面而来,或是在每一次放松戒备中暗流涌动——本该在哀悼过程中好好体验的情绪和那些亟待解开的心结,就这样渐变成慢性的隐痛,时时侵扰。正是对痛苦的回避和压抑导致了哀伤的延长。

“只有做咨询的时候,才有一点空间来面对他的去世……咨询的过程很累……但咨询一次就轻松一些。”

咨询从来都不是舒服的,我们并不是给丧亲者一颗止痛药,让他从痛苦中得到即刻的解脱,而是要为哀伤留一个安全的空间,褪去其外壳,让丧亲者平日中不被允许表露的情绪都在此得以体验、理解和处理:因感到自己被逝者抛下要独自面对艰难生活而产生的沮丧愤怒,因自觉没能照顾和保护好逝者而产生的自责内疚,因意识到无常的生死近在咫尺而产生的焦虑不安,等等。于此,他们才能真正地在哀伤中复原、前行。

任何过程,都需要经历。哀伤亦是如此。
勇敢,不是赶紧好起来,而是仔细地面对。
唯有真切地体认失落、经历哀伤,才能珍视过去,热爱明天。

注:蓝色字体根据丧亲来访者常见的语言编写。

作者简介:李青,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中国心理学会注册心理师,北京大学兼职心理咨询师,企业EAP心理咨询师及心理类通用课程讲师。主编书籍《因为爱,所以坚持》,参与翻译书籍《私人心理顾问》、《单次咨询100个关键点与技巧》(出版中)等。

看见哀伤 | 安宁疗护中生命尊严维护的四个维度(下)

来源:临床与咨询心理实验室
作者:张永超 2020年3月8日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们也逐渐向老年一步步迈进。最近在聚会或聊天时,总会听到不少同命兄弟姐妹正在照顾年迈病重的父母。随之而来不可避免的将会面对怎样在最后的时刻,安宁疗护中维护生命最后的尊严。今天小编推荐以下这篇文章,希望在必要的时候能帮助到大家。

上 期 回 顾

《安宁疗护中生命尊严维护的四个维度(上)》主要介绍了关于安宁疗护对象“生命尊严”达成所需要考虑的四个方面中的前三个方面。

本文将继续上期的内容,对最后一个方面进行分析,同时对这四个方面做一个总结。

04 分享层面:心灵和解与慷慨分享

我们常常以为临终患者只是一个“被动病人”,似乎“病人”就应该是“被动的”。但是,问题在于,许多关于当事人的事情,只能当事人自主决定或解决,也只有出自当事人自身的决定,才更有意义、更体面、更有尊严。比如心灵层面的恩怨化解与宽恕忏悔、身体层面的大体捐赠和器官移植、财产层面的债务处理与遗产划分。

心灵层面的恩怨化解与宽恕忏悔,各人的情境复杂,但是,在情况允许的情况下,为当事人创造条件请他去做心灵和解是必要的。比如,兄弟姐妹之间的仇怨,有些一辈子不说话,但是,临终了,要不要和解?有些好朋友发生了误解老死不相往来,如今,离开了,要不要和解?尤其是当事人有愧疚的事情,是否请他给与歉意表达和释怀说出?另外,对于有信仰背景的当事人,是否应协助其做忏悔告解?自然,我们可以代劳,比如事后代为道歉或忏悔。但是,代劳本身就减损了“道歉”或“忏悔”的神圣意义,许多时候,我们不是想听“道歉的话”,而是,期待对方的诚意和姿态;不是想与对方一刀两断,只是想让对方做出某种心意表示。而代劳的话,这层意义完全减弱了。忏悔更是这样,那是灵与灵的沟通,灵魂是独特的,唯一,换句话说,是不可替代的。正因为不可替代,所以,人才有尊严可言。

身体层面的大体捐赠和器官移植。自己的身体自己做主,一般而言,倘若自己无意愿,亲友家属,尤其是子女晚辈很难将其做“捐赠处理”,一来犯忌,二来,于心不忍。这个决定,只能当事人自己做出。而且,也只有源自当事人的自主决定,这样的捐赠才凸显生命的尊严和神圣。而且,这个决定要提前做出,因为临终时倘若神志不清,一来没有做出清醒决定的能力,二来大家很难认定,也许是清醒的、发自内省的自主决定,但是,那样的情境下,大家也很难当真。包括器官移植的问题,比如说角膜捐赠,这些都需要提前处理好,因为相关技术人员还要把握时间上的有效性。这些都应源自当事人自己,而不能有其它人代劳,否则,容易引起非议。

财产层面的债务处理与遗产划分。与当事人身体不同,财产方面,是需要亲友家属共同完成的。首先,不能代劳,这样极易引起非议。所以,还是应出自当事人的自主决定,但是,亲友家属可以给出善意提醒。债务处理,若当事人清醒时就能主动完债,这是令人敬重的。据说苏格拉底去世前,就交待如何给邻居还债。傅雷夫妇共同离开时,也详细交代了雇工佣金、财务处理等事宜。这让人看到体面的人生、悠然而逝,以及伟大的人格尊严。而且,这些只有出自当事人才更有意义,更体面。

经由上述身心灵层面的安顿,我们可以看到当事人并非离去,而只是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其尊严令人敬仰,其体面令人追怀。这样,他不仅达成了“安宁疗护”,而且站在了众人之上。这样的人生,值得仰望和致敬。他不仅完成了“生命尊严”的守护,而且成了我们后人致敬、效仿的对象。

生命尊严的存储与预备

安宁疗护之“尊严维护”是生命之事。前面我们已反复提到,安宁疗护是大家共需的,并不限于重症患者。意思是并非一个人未生病时不需要安宁疗护,躺在病床上了就急需要安宁疗护。我们想坚守这样的信念:安宁疗护是贯穿一人一生的,而且是大家可以共享的。我们本文侧重的是重症患者的安宁疗护,但是,我们并不局限于认为只有重症患者才需要安宁疗护。同样的道理,本文侧重直面重症患者的“生命尊严”问题,但是,我们同时坚守这样的信念:生命尊严是贯穿一人一生的,而且是大家共同建构的:第一,“生命尊严”是大家共同参与的结果。倘若只有一个人,或只注目于一个人的“尊严”,那将毫无意义,因为,没有他人参与,一个人无所谓“尊严”和“体面”;第二,“尊严”是生命之事而非死亡之事。“尊严”的获得源自于善待他者的自主行动。我们看到《入殓师》中专业的“化妆技巧”,这固然突显离开时的干净、体面,但很难说“化妆可以赋予一个人尊严”。同样我们也看到史书中记载阿基里斯对赫克托尔的羞辱,但是,赫克托尔的英勇善战还是为自己赢得了尊严,别人的羞辱并不能取走个人行为获得的尊严,正如同一个人邋遢猥亵无信无能,化妆师也无法为其赢得尊严一样。

所以,本文的“安宁疗护”尝试以“服务对象”为中心,尝试从习惯上的“被动病人”转换为一种“服务主体”,至少对于一部分“重症患者”应充分尊重其人格独立性,行为自主性。一旦他们的内心主动性被唤醒或被认可,第一,这反而有助于他们身体疾病的治疗,第二,他们可以通过他们的自主行动,赢得医护人员以及亲友家属的尊重。前面我们说过,“生命尊严”不像打点滴那样我们慢慢输送给被动的病人,生命尊严只能通过他们的行动,尤其是善待他人的行动自主获得。前面我们也反复说过,首先,我们应将服务对象作为“人”看待,然后才作为“病人”看待。优先意义上,他是一个应当得到尊重“人”,而且他是一个有自主性的“人”,只有认可这一点,其“生命尊严”才有来源和承载。自然,这是就一般理念意义上说的,下面我们会提到不同情境的复杂性,但是,即便面对没有自主能力的服务对象,只要其意识是清醒的,我们都应首先将其视为一个人来尊重。

“生命尊严”之建构是庄严和神圣的。但是,我们还是要留意这样的事实:生命之事是高度复杂的,尽管语言尽可能简单易懂,但是,生命尊严之事不是那样轻松易得的。毋宁说,生命尊严,是庄严的、神圣的。若可以达成这样的共识,那么就意味着,“生命尊严”需要充分的心理准备、智力投入,自觉的反思学习和智慧品味。这件事本身就很复杂,因此,我无论如何努力,也没办法将它轻描淡写,或者将它写成唾手可得。人生是复杂的、不易的,生命尊严是庄严的、神圣的,需要用心呵护和坚守的。在任何时代,生命尊严都是弥足珍贵的。这也是我们自觉守护、探寻的理由。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不太认可“临终阶段”视为人生的“谢幕”;相反,我们尝试提出,生命的告别期,其实是人生的点睛之笔,漫长的人生道路,这是一个需要认真的、有尊严的为自己画上句号的时候。没有这一笔,人生是漫无边际和不圆满的。只有用心将这一笔画出来,人生才是完整的。尽管我们看重这一“点睛”之笔,同时我们也认为,人生的其它阶段,比如说“龙体”的勾画、创造是重要的,倘无人生其它阶段的努力,“龙体”是残缺不全的,“点睛之笔”便无处安放,可能只是一个“点”而无法称为“睛”。所以说,生命尊严是庄严的和神圣的,并不意味着,只是躺到病床上,人生才变得庄严和神圣,而是说,整个一生,尤其是在青壮年时就要珍惜生命的庄严和神圣,这样临至晚年,才好下笔。这也是前面说“尊严是生命之事”的真实意义。人生的不同阶段是贯通的,倘若看不到前或后,这样的生命是静止的、僵化的,尊严是有生命的。“安宁疗护”的理念正是要恢复人生的自然面貌、生命的本然特质,这样才有尊严可言。

“生命尊严”之维护当考虑现实问题的直接性和复杂性。最后,我们应看到“生命”作为有机体的复杂性,这也是生命的尊严和神圣之所在。之所以需要认真看待这件事情,正因为有机体生命是极为复杂的,很难找到一个实用手册,对每一种情况都有说明,按部就班就可以。很多时候,许多情境需要直接面对和灵活应对。尽管前面我们提了一些相关理念,但是,针对具体的“安宁疗护”情境,只能用心琢磨,这里没有包治百病的药,只能因人而异。比如,身体照顾方面,有些人有不同的忌讳,这与前期个人的生活习惯有关,比如擦拭身体,换洗衣物,有些人很在意,需要其它人回避,这些都是留意的细节。再比如说,心理层面,有些话只愿意对某些人讲,所以,尽可能找对的人,而不是挖空心思让服务对象说,他不是不愿说话,他只是不愿对你说,说出来反而难受。再比如灵性层面,有人信佛,有人信道,有人信天主,有的只是信老家的山神,这里似乎无法推敲谁的信仰更合理,更不能以粗暴的方式斥之为迷信,而应根据情境,适当予以成全。再比如,和解层面,有兄弟姐妹反目的,或许碍于面子都不愿首先张口,但是,若有和解意愿,创造合适的情境,成全这种和解,则是令人如释重负的。但是,要把握火候,而且不能勉强;要弄清楚,是否真的有和解可能和意愿,避免适得其反。这些都需要用心,人的复杂就是这样,充满偶然、变数,不确定因素太多。只能细致入微,用心呵护,才可能真的达成“安宁疗护”和“生命尊严”。

看见哀伤 | 哀伤是爱的表达

来源: 临床与咨询心理实验室
作者:詹洁 2020年10月1日

“如今我已不再是我,你也不再是你。
没有退路,也不再彼此接近,
好比安息日过完,蜡烛被红酒浇灭。
而今,你的太阳留下的唯有惨白的月亮。
或可告慰今日或明日的琐碎言词:
比如,让我休息。比如,听凭一切离去和消失。
比如,上前,递给我最后的时光。比如,哀伤。”

——[以色列]耶胡达·阿米亥 <译>郑国鹏

谈起哀伤,可能是沉重而深厚的,也可能是苍白而无力的。许多时候它们不可谈,不可说。就像是鲜少有人踏入的禁忌之地,因为在那里,埋藏着我们的悲伤、无力、痛苦、恐惧和愤怒,那些离死亡最近的情绪,与故事。

今年的疫情让我们看到很多,也接触到很多在这些故事中的人,都是因为我有幸参与到“看见哀伤,与爱同行”这个项目中。从不断地培训和学习再到实践和督导,至今已历时4个月的时间。虽然只有短短4个月,但却像是走过了一段很漫长的路,对哀伤的理解的深化速度,也比之前加快了许多。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不论是理论学习、个案实践、咨询反思、督导探讨等等每一个瞬间,似乎都在体会着哀伤的重量,因为在这里哀伤不再是不可谈,不可说,而是可以彻底去感受和表达的。

以下是这经过这段时间,我对于哀伤咨询和哀伤本身的一点理解和反思,可供交流与探讨:

真诚地理解是唯一能够打开哀伤之门的钥匙。

首先要强调的是,这不是说我们会有一个预设,就是:来访者一定需要表达哀伤。在这个时候,我们可能需要暂时先放下头脑中的理论框架,此时没有阶段,没有任务,甚至没有双程模型。然后我们还需要放下以往所熟悉的技术和概念化,也就是说,我们不需要努力做一个“咨询师”。因此,这时只剩下最重要的,就是:真诚地理解。作为一个真实的人的理解。因为在生死大事的面前,大多数人其实并不需要“专家”,但他们需要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理解和陪伴。这时我们的共情,我们的积极关注,已经不再仅仅是一项技术,而是对我们对面的这个人深切地关怀,和对其所谈论的逝者极大地尊敬。但这并不是说理论和技术不重要,而是我们需要先打开这扇门,才能真正开始使用我们的专业为其服务。更确切地说,这个部分也是每位助人者必修的内力。

哀伤咨询为来访者创建了独有的空间来表达哀伤,并与逝者联结。

刚开始写这篇文章时,我做了一件事,就是把我之前所有的咨询反思进行了词频检索,发现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前两个词是:逝者、联结。由此,回想到第一次哀伤咨询前,我非常担心是否能给来访者带来帮助,但结束后,担心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动。因为在那次咨询里,我真实地感受到,哀伤咨询是带着对逝者的尊重和崇敬,陪伴来访者的过程。我们只需带着对逝者的尊重,全情地跟随来访者,并用真诚地理解为其扫清表达时的阻碍。因为在那个空间里,毫无阻力地表达哀伤就是与逝者联结的最好的方式。在这里,“哀伤的箱子”技术可以用来帮助来访者更好的使用这个独有的空间,也会更为珍惜在这个空间内的联结。这在一定程度上会使来访者在日常生活中的哀伤逐渐减少,尤其是弥散性的哀伤。

无常中的分离与用心完成哀悼。

目前我所接到个案的丧亲经历都是因为意外,在这个毫无预兆的非常时期里,很多离别可能都是这样,还有好多话没有讲,好多情感没有表达,就在最后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再也回不去了。人们向来会惧怕不确定,而生命中最大的不确定性就来自于此。在此时,我们无法说出节哀顺变。因为那是生命的无常,是深深的缺憾。因此,用心完成哀悼成为了哀伤咨询中非常重要的部分,但并不是非做不可的部分,因为这个过程蕴含着整个生命的重量,不到合适的时机可能很难触碰。就像一滴水,经过时间漫长的河流,最终流入大海一样,是无法用眼见去衡量或判断的。但它有可能会出现在每一个用心珍惜,并营造的联结的瞬间。也就是说,当我们不再着眼于分离,而是联结时,当时候满了,自然会出现那个合适的时机,可以去完成真正地哀悼。在这里,“意象对话”、“给逝者写信+读信”、“空椅”等很多技术都可以被用来进行哀悼,这个过程有可能是跟随着来访者此时此地地感受一点一点强化哀悼;也有可能是预先与来访者商议与设计,并约定好用仪式化的方式来呈现。但不论是哪种方式,都要基于用心理解来访者的特质和意愿的基础上,为其量身订造专属于TA的哀悼过程,而不是生硬地复制技术。

有关积极的灵性应对。

在与有宗教背景的来访者工作时,使用一些积极的灵性应对方式,作为其特有的支持性的资源,来传达准确地理解和共情,以及表达对来访者的积极关注和关怀,可能会事半功倍。比如为来访者“祈祷”。祈祷并不是一个直接的表达,而是诉诸一个灵性中的存在,这个过程似乎为较难在急性哀伤期中建立关系的来访者提供了一个心理弹性,即处在咨询关系中间的桥梁,让咨询的连接感更为舒适。积极的灵性应对被应用在哀伤这类生死议题面前会呈现特别的意义,因为它在很大程度上会转化人们的无力感,形成新的力量与希望。而很多时候整合性哀伤的达成,也正需要这样一种新的开启,即能够接纳和整合永远的分离带来的哀伤,这也正是永恒的联结得以产生的基础。当然灵性应对的使用一定要在充分尊重TA的宗教信仰背景及意愿的前提下,对其实际情况进行评估后,再商议是否使用;同时重要的是,要考量咨询师自身的接受程度。

哀伤是思念,是爱的表达。

当来访者在表达哀伤时,TA在表达什么呢?这可能是我们很难去提炼或定义的,也许一千个人会有一千种表达方式。但这些表达的背后也会有共性的部分,那就是思念与爱,当这个部分在咨询中合宜的时刻被抓住时,就会产生特别的效果。当我们带着这样的理解进入哀伤的世界时,所有不能被看见的部分,和不能被理解的部分,似乎都可以被看见,被理解了。而这个部分在现实的当下被呈现出来时,也会对之前的种种无序或无力,注入意义与力量,进一步达成整合或升华。再进一步说,“合宜的时刻”是指这个部分的呈现需要一定的铺垫。基于双程模型理论,首先要给来访者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可以尽情表达哀伤;然后需要着眼于现在对过去的理解,时常把来访者拉回到现实中去看见自己的哀伤。这里很重要的一点,是咨询师本身对TA现实生活真诚地关顾,这会让来访者更容易体会到爱的表达,而不仅是理性上的知道。这很符合双程模型中的“荡动”,在哀伤与重建之间不断“荡动”,以找到适合来访者的平衡点。

在哀伤咨询领域中,咨询师如果能够做到全情地去关顾来访者,去协助TA完成爱的表达,在其背后一定需要很大的支持和滋养。在这个项目中,我特别真切地体会到来自项目组的各位老师的帮助和指导,不论是培训、督导、成员间的交流,都让我体会到大家身体力行的温暖和关怀。然后还有工作人员夜以继日对项目的维护。无一不体现出团队对我们服务对象的用心,和关爱,这真的不是一个人可以做到的。我的一位来访者特别强调希望可以让整个项目团队知道这段话:

“我能很深刻的感受到你们的用心,不论是你,还是后台,还是每次提醒我的小助理,还有测试时的那段话,我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表达……真的很感谢你们。我觉得这个项目对我来说太需要了,在生活中很难找到一个空间让我这样的表达,就像浩瀚的宇宙当中的一束光,非常微弱,但它就是存在在哪儿,你以为周围都是黑暗的,但就是有一束光在那里,你还看到了,抓住了,还被那束光照到了。真的,好幸运。”

亲耳听到这段话时,非常感动。生命虽然无常,但爱这束光却一直都在。在整理这些感受的过程中,我的内心怀着敬畏,甚至带着些许战兢,如同进入一条幽深但又充满奇珍异宝的道路。我所探究到的也许只是这条路很小的一部分,希望可以有更多人来关注,来一同用光点亮它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想以我在为某一个咨询预备结束时,写的一小段文字作为结束:

生命不会为谁停留,
但他会
汇入大海,流入人心
进入爱他的人的生命里
成为永恒的存在。

看见哀伤 | 安宁疗护中生命尊严维护的四个维度(上)

来源:临床与咨询心理实验室
作者:张永超 2020年3月8日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们也逐渐向老年一步步迈进。最近在聚会或聊天时,总会听到不少同命兄弟姐妹正在照顾年迈病重的父母。随之而来不可避免的将会面对怎样在最后的时刻,安宁疗护中维护生命最后的尊严。今天小编推荐以下这篇文章,希望在必要的时候能帮助到大家。

为何要关注“安宁疗护中的生命尊严 ”问题

本文的主题设定在于“安宁疗护”,一般认为主要针对“重症患者”的身心灵呵护。但是,本文所秉持的理念:尊重生命、服务意识、互动沟通则是共同的。换句话说,这些理念,不是某些人的专利,而是大家的共同需要,不仅需要以此对待其它人,同时也期待以同样的方式被对待。因为,本文尝试提出首先是“人”,然后才是“病人”的界定。也就是侧重首先去尊重一个“人”,而非,将他界定为“病人”再来尊重或呵护。

同样这里的“生命尊严”也不仅仅是“重症患者”的专利品,不是首先医生宣布他为“重症患者”,在医疗手段有限的情形下,医护人员在想方设法赋予其“生命尊严”,好像病人特供一样。“尊严”是大家的必需品,而且,恰恰是在善待、尊重他者中自行获得。所以,安宁疗护中,不仅仅涉及“当事人”的生命尊严,同时也涉及医生、护士、家属、亲友的“生命尊严”,倘若我们只为了维护“当事人”的“生命尊严”,而无法保证“医生、护士”的尊严,在我们看来也是不完整的,甚至是有遗漏的。

“生命尊严”是个同一网络中共生共长的精神形象,一来它是开放的,二来它源自对待他人的行为方式;通过善待他者,为我们赢得尊严;事情是自己做的,尊严是他人给的。所以,当事人的参与互动是必要的,否则,一切行为若出于医护人员代理,那么,其“尊严”只是象征性的。这也是本文以“当事人”为中心的缘由所在。

关于安宁疗护对象“生命尊严”的达成,本文认为,至少我们应考虑到如下四个方面:伦理层面的知情权与人格尊重、医疗层面的互动沟通、护理层面的心灵信仰呵护、分享层面的心灵和解等问题。这四方面的共同点在于对“心灵”的看重,无论是人格尊重还是互动沟通,无论是信仰呵护还是心灵和解,这些都是关于疗护对象“人心”的问题。如果说,医疗的侧重在于生物性身体的病态修复、制止或舒缓,那么安宁疗护的侧重则在于人心的尊重与内心安宁的达成。

01 伦理层面:知情权益与人格尊重

这里面首先要处理的是对于疗护对象医疗诊断的诠释。比如,医生给出了某种类似于“临终症候”的诊断,我们一般都会将其视为“坏消息”“噩耗”“晴天之霹雳”。由此而纠结于是否将此“坏消息”传达给当事人,进一步会出现更加纠结的“知情权益”问题。一方面,他是当事人,有知情权;另一方面,又怕这种“坏消息”“噩耗”加重他的病情。因此,一般亲友家属,在此阶段就陷入了心理纠结甚至近于“崩溃”的边缘。

问题在于,一旦陷入此种“心理纠结”,我们会发现,疗护的重点便不再是“安宁疗护”而是纠结化解。问题在于,当亲友护理者的内心都是诚惶诚恐的,很难想象他会给与服务对象一种“安宁”“平静”“慈善”的护理品质;就如同,当医生、护士整个人都是焦头烂额的,很难想象,他的医护品质能达成“安宁疗护”的目标。很多时候,我们只是注目于服务对象本身,但是,却忽视了服务者和服务对象的互动共建层面。我们尝试以“服务对象为中心”,只是以其为判准和目的,并不意味着,应忽视甚或认可损害医护人员、亲友家属的生命尊严。同样,我们期待达成服务对象的“安宁疗护”效果,但并不意味着应忽视甚或认可损害医护人员、亲友家属的心理状态。因为,那些正是与服务对象为中心相互配合的,当“中心”没有陪衬或辅助,也就无所谓“中心”了。

所以,所谓的“坏消息”“好消息”只是一种人为的判定。逐渐的,我们当首先减弱此种“好-坏”的语词色彩,尽量回到“生老病死”这一基本的自然生命历程。换句话说,无论如何认定,人总是要经历“生老病死”这一过程,每个人都会逝去、离开,为什么我们就不准别人“离开”呢?为什么认定“离开”就是坏消息呢?这些问题其实是需要我们大家共同思考的,我们对死亡缺乏练习,缺乏反省;但是,又无可避免,事到临头,无法逃避,所以只能手忙脚乱。与其那样,不如,大家提前面对,练习死亡,谈论死亡。没有对“死亡”恐惧心理的超克,内心是无法安宁的,生命尊严也无法获得。

由此来看,安宁疗护的事情其实要有个预备期。其实,生命就是死亡的练习,人的生老病这一历程就是慢慢在走向死亡的。只是,此种“死亡练习”都是不自觉的,只是在医院里,我们才进入了自觉场景。其实,安宁疗护的核心问题之一在于对生命自身的自主和自觉。倘若一个人对自己的生活,对生活中的他者没有自觉的关爱、自主的反省,那么在面对自己的“临终”或“死亡”,要想获得“生命尊严”也是很难得。这里想说的是,“安宁疗护”其实不限于“临终期”,整个一生都是一个“安宁疗护”的过程,每一个阶段心灵的“安宁”都是需要的,不是只有生病了、临终了才需要

只是本文主题侧重在“临终期”的“安宁疗护”,所以我们更多关注这一人生阶段,但是,我们还是应看到“生命流程”,如一条河流;我们只想截取一段,那是不行的。所以说,临终期“安宁疗护”的问题,严重性不在于技术手段合伙陪护技巧,关键在于服务对象整个的生命状态。这就造成了“诊断证明”传达的复杂性,要视人而定,因人而异。我们常说,有些人看得开,没事;有些人,看不开,千万不能告诉他。这其实不仅仅是面对死亡的态度,更多是面对生命的态度。对于人的生老病死没有一种自觉,明明知道,人都是要死的,但却无法接受自己也会死的事实。在这种情形下,知情权可能不是首要的问题,而是对当事人的人格尊重,无伤原则优先于知情告知

但是,无论是看得开或看不开,无论是否当事人知情,想办法请他配合治疗都是必要的。而且,要给与某种希望,当事人的主动参与,更易达成“安宁疗护”的效果。在这一过程中,应当注意医患关系,这一点比当事人的“知情权益”更值得留意。一方面是当事人与医护人员的沟通、关系协调,另一方面是亲友家属与医护人员的协调沟通。亲友家属要多了解,不仅仅是服务对象的心理,也要更多了解医护人员的情况,了解多了自然才会产生理解,有了初步理解,彼此才会有沟通的意愿以及彼此宽容的雅量。为了当事人也应这样做,倘若没有此种沟通协调,医患冲突一旦发生,当事人的的“安宁疗护”其实是很难达成的,处于医患冲突中的当事人,其“生命尊严”更从何谈起呢?

02 医疗层面:互动沟通与配合参与

我们习惯于做一个“被动的病人”,医生让做什么,就唯命是从。但是,当事人的极配合就是一种很好的治疗。而且,有当事人的积极配合才有尊严维护问题。毕竟,生命尊严并不像打点滴那样,慢慢输入我们体内。生命尊严源自我们自主的行为,无论是善待他者,还是善待自己,都需要自觉、自主的行为

包括治疗分寸的把握。医疗手段的尴尬在于,它不断在发展,而且种种宣传让我们沉醉于“科技万能”,给人以“飞速发展”的幻觉。但是,医疗科技,如何飞速发展,还是无法满足人们的心理预期,尤其是无法及时回应生命各种状态的复杂性。所以,一方面我们期待医疗技术包治百病,另一方面,我们或者亲友又往往处于“无药可治”的临界状态。再加之“生命维持技术”的发展,插管让一个人可以长时期的活着,或者说“无法死去”,这是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所以,治疗的分寸如何把握,成为一个当事人、亲友共同面对的难题。

我们总盼望奇迹,也确实有奇迹,但是,奇迹之所以为奇迹,正在于其稀少而且不可预期。这样,就为治疗限度预留了一个飘渺的想象空间,也为当事人以及亲友家属留下了一个现实而又棘手的决断难题。这个也涉及当事人的自主意识,至少,有些情况下,是符合这一情境。我们看到众多医护人员的反思与提醒,或许“生前预嘱”对我们大家都是必要的,至少在我们清醒的时候,对于我们未来可能出现的问题,给出一种自主性的建议。这是对亲属的尊重,也是对我们自身的尊重。不愿意自己的身体在不经过自己同意的情况下,随意处置,这或许也是一种生命尊严的维护。由此提前预备,便无后顾之忧,然后才有可能达成“安宁疗护”或“生命尊严”。我们可以尽力尝试在医疗手段与心理预期的平衡中实现自我的“生命尊严”。

03 护理层面:心理安慰与灵性信仰

在临终期,固然减缓痛苦,延长生命,都是重要的事项。但是,在我看来,更值得留意的,也常常为人忽视的,是当事人的“身心灵”全人呵护问题,尤其是,心理层面和灵性信仰层面

人的可贵倒不在于其肉体生命,若从肉体生命去看,人与其它的动物,很难分别。但是,人有心理,有思维,而且有信仰需要,这才是关键。尤其是在医院里,肉体的问题,很大一部分交给医生和护士了,亲友家属也会尽力照顾好当事人的身体需要。但是,心理空间,往往忽略了;尤其是,灵性层面,常常荒芜了。但是,实际上,当人的肉体生病时候,更值得留意的是心理浮动和灵性渴求。

与当事人的心理交流倒不是一种,隐私好奇,或者心理窥探,而是一种“心理陪护”,这是一种深度信任,然后,深度分享,对当事人才是一种释怀和放松。这比打点滴、盖被子难多了。医护人员基本没有时间做这个工作,亲友家属,或者没考虑到这一层,或者没时间,或者没办法。总之,这一层,很重要,但往往是被忽略了的。本文在后续研究中,尝试给出一些建议。

当然,更复杂的,倒不是心理,而是“灵性层面”,这比“心理活动”又更进一层。当事人的“灵性渴求”,往往被忽视是因为,各人对“信仰”有着不同看法,甚至是完全相反的看法。心理活动还是属人的,灵性活动,则有属神的一面。在不信神的亲友看来,当事人的灵性渴求,可能是胡言乱语;这是极大的伤害,因为,信仰对一个人往往是神圣的、不可亵渎的,但是,在别人看来,甚至是反感的,不可思议的。当事人处于被动状态,不想被亵渎,所以,信仰层面只好隐藏的更深。这就需要亲友的宽慰、化解,更多应协助其实现。比如,信基督的,可请教友沟通;信天主的,可协助其做弥撒;信佛教的,可给他放些佛教诵经或音乐……有共同的信仰更好,可以有更多互动;若无共同信仰,尽量多协助,少说话,这就是很大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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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一朵小红花》背后的失独家庭:比起死,他们更怕活着

来源:腾讯医典她知   
作者:妙黛   2021年1月13日

“你好,我叫韦一航,想不想看看我的脑肿瘤切片?”

《送你一朵小红花》剧照

电影《送你一朵小红花》中易烊千玺饰演的韦一航是一名二级脑肿瘤患者,做过开颅手术,癌细胞就像他体内的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出现,也可能永远不再出现。

他很丧,不愿意出门,不愿意与人交流,自我介绍也只愿意说这一句话。

生活在灰色世界里面的他,在偶然的机会遇到了同样是肿瘤患者的女孩马小远。与他不同的是,这个女孩明媚,鲜艳,乐观,向上。

马小远像是一道光,照进韦一航的生活。他们一起疯,一起闹,一起做最傻的事情。

韦一航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他走路必须挨边走,坐公交必须缩在最后一排,不想和任何人产生联系。他怕,他怕自己刚把真心掏出来,就死了。

《送你一朵小红花》剧照

这是每一名重病患者的恐惧,每天与死亡打交道,不知道哪天生命就截止了。

好在马小远的出现,让韦一航学会主动,学会珍惜,学会乐观与阳光。

两个孩子的爱情当然令人感动,他们不仅是爱情,也是惺惺相惜的温情。可这部电影更令人感动的,是在背后默默付出、默默擦干眼泪的家长们。

韦一航的父母做着最普通的工作,过着最普通的生活。孩子患癌让家庭遭遇重大变故,好几年没有添过新物品,妈妈为了几毛钱跟人斤斤计较,爸爸在下班后偷偷开专车,家里的桌子坏了好几年都不舍得换。

《送你一朵小红花》剧照

即便如此,他们从来没有表现过消极,从来没有当着孩子面哭过。反而像个孩子一样,互相打赌儿子明天还会不会和那个女孩出去。

我不信他们没有哭过,没有抱怨过。可哭过嘶吼过之后,日子还得继续。支撑他们走下去的,是对孩子生的信念,是希望给孩子每一秒快乐的生活。

马小远的父亲更是个大孩子,永远变着蹩脚的魔术,像个孩子一样让女儿操心着戒烟的事情。

他和女儿相处得像是朋友,似乎都已经忘记女儿5岁就已经二级脑肿瘤的事实。

《送你一朵小红花》剧照

直到女儿病倒,他才卸下顽皮的面具。在医院交费处,他只是一名焦急的父亲,一名无助的父亲。

这些父母,都在用命活着,用孩子的命活着。

韦一航曾经问过妈妈,我走了你们怎么生活?妈妈忍着眼泪岔开话题,后来又拍了一个视频给他。

爸爸妈妈告诉他,你走后我们会正常生活,正常学习抗癌知识,参加抗癌交流会,会消失在人群中,每天睡前亲吻儿子的照片,然后笑着入睡。

我们都知道,这是安慰的话语。

真正的场景,可能是电影里另外一位父亲的状态——家财耗尽,拎着凌乱的行李,坐在马路边上眼睛里连泪都流不出来了。收到一份好心人帮他点的来自“女儿”的外卖,哭得泣不成声。

他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吃到女儿点的外卖了,再也听不到女儿的声音了。

《送你一朵小红花》剧照

这些人本不是英雄,而是人世间最平凡的父母。然而平凡的生活,对他们来说,早就是一种奢望。

他们不怕死,最怕活着。

按照第六次人口普查测算,中国失独家庭超过100万。时至今日,这个数据还在逐步增加着。

失去其中一个孩子的家庭,更是不计其数。

意外和疾病每天与我们擦肩而过,谁也不知道哪天落到谁家孩子的身上。

纪录片《孩子,我想你了》中,记录了几对失独父母的生活。他们不怕死,最怕活着。

“只有在梦里,我们才能见到孩子”;
“他走的时候,我就想弄家里来,放个大冰箱里,没准哪天就活了”;
“我再也不能做妈妈了,他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叫我妈了”。

纪录片《孩子,我想你了》

人面对死亡都会有一个接受的期限,父母的、伴侣的、亲友的,都有不同的疗愈时间。唯独父母面对孩子的死亡,可能一辈子都在伤痛之中。

那种疼痛就像截肢的疼,你知道那条腿不存在了,你也知道你还得继续生活。可是切切实实的疼痛感,只有你自己知道。那条腿还若有若无的虚幻感,一直伴随着你。

父母是孩子的依靠,而孩子是父母的命啊。

这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他们已经无法融入普通人的社会,他们只能抱团取暖,称呼彼此为“同命人”,一起郊游,一起唱歌。

表面上看都在活着,实际上心里都是苦的。

“时间已经停止,剩下的日子就是等死。”

纪录片《孩子,我想你了》

电视剧《我们与恶的距离》中,贾静雯饰演的宋乔安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可是在一次意外中,杀人狂魔在电影院扫射,乔安的儿子不幸丧生。

从此,她就像变了一个人。儿子的房间谁也不许进去,谁也不许提,她自己也从来不踏足。

白天她疯狂工作,被称为“女魔头”,下属临产也要被迫完成工作才能离开。晚上,她就用酒精麻痹自己,不笑,不说话。

不仅夫妻关系濒临破碎,大女儿也开始“恨”她:为什么你心里只有弟弟,为什么你不跟他一起去死?

电视剧《我们与恶的距离》

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可理喻,都怪她明明还有一个孩子在世,却迟迟不能走出来。

人在面对死亡的哀伤时,很可能转变成一种疾病——延长哀伤障碍。丧子的父母转变率极高,即使有一个孩子,也只能起到暂时的缓解作用。

哀伤是爱的一种形式,死亡能剥夺爱人的生命,却不能剥夺我们的爱。失去挚爱的人,爱不会消失,而会变得更加深沉。

他们不是“想不开”,而是“太爱了”。

唯有彼此的爱与支持,才能互相疗愈。

失去孩子的父母,会有不同的情感表现。尽管我们旁观者说了再多的“节哀顺变”,也不能代替他们疼痛一秒。

《哀伤疗愈》一书中提到,哀伤的反应一般会从五个方面表现出来,每个方面对一个人都是致命的改变。

情感反应——无时不刻的思念,与悲伤寸步不离。与此同时,愤怒、焦虑、孤独,也如影随形。

认知反应——对人和社会失去信任感,有难以言表的自卑和羞耻感。

行为反应——无法自控地流泪,注意力难以集中,与社会脱节,行动容易冲突。

生理反应——睡眠及肠胃功能紊乱,思维迟缓,免疫功能下降。

精神反应——对过去的信仰产生动摇或者否定,喜欢寻找新的寄托。

我们可以用五行字,轻松打出这五种翻天覆地的改变。可是那些正在经历的父母,他们每一秒都是煎熬。

在我们的文化中,避讳谈论生死。我们从小就学习如何好好活着,却很少有人教我们如何面对死亡。

如果孩子真的病重或者去世,我们自身或者我们该如何帮助亲友走出困境,是一个不得不面对的话题。

1、这些“安慰”的话,千万别说了

面对失去孩子的父母,我们最常用的两句安慰话语分别是:我理解你、走出来吧。而这两句话,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我理解你”在普通的心理治疗中,也许能起到共情的作用。可是面对丧子之痛,这种深入骨髓的疼痛,没有人能感同身受。

看起来深情的安慰,却会激起对方的愤怒以及不信任: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孩子,你怎么理解我的痛苦?

另一句“走出来吧”看起来振奋人心,可对丧子的父母没有任何意义,所谓的“走出来”并不能疗愈他们的伤痛,还会刺激起他们的羞耻感:我不能像个祥林嫂一样,让人觉得我走不出来了。

“时间可以疗愈一切”“再生一个孩子吧”“他被风光安葬了”……这些空洞的安慰,只会加深他们的创伤。

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少说话,陪在他们身边,不用刻意安慰,允许他们悲伤。

2、抓住伴侣的手,一起应对孤独

在美国,失去子女的家庭中,婚姻破灭的概率为14%,在国内这个概率达到了30%。

伴侣本是最理解对方的人,丧子之痛世界上除了伴侣,再也没有人能感同身受了。

可是夫妻之间往往无法面对彼此,谁也不敢提起,生怕刺激到对方。长期的压抑又会使夫妻间情感隔离,避而不谈成为了亲密关系中共同享有的孤独。

其实,当孩子走后,伴侣就成为了我们在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唯有彼此的爱与支持,才能互相疗愈。

3、与失去的孩子,建立持续性联结

哀伤不会消失,正如爱不会消失。失去孩子的父母,更无法做到“忘记过去”。

但是,可以学会与之和平共处,让过去的情感与未来的生活共同存在。

生者与死者的情感联结不会中断,也没有完结的终点,就像彼此曾经的依恋关系没有终结。

可以在思念孩子的时候,用他们曾经的精神与乐观鼓励自己,做一些孩子想做却没有来得及做的事情,用笔写下与他们交流的话语。

在心里,给逝去的人留一个位置,是一种爱,也是一种怀念。

死亡带给我们的启示,就是要好好活着,用力活下去。

谁也不知道哪一秒,生命就终结了。

失亲者如何过节?

来源:哀伤疗愈之家
作者:刘新宪   2021年1月12日

著名心理学家库伯勒-罗斯在她生命中最后的一本书写道,“节日应该和亲人共渡,在我们还是幼年时,便已经深深刻入我们的内心”。节日里亲人团聚和彼此祝福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时光之一。充满喜乐和亲情的节日通常是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

但是当节日随着岁月的脚步匆匆临近时,您最期望与他们共渡佳节的人却不在你的身边,本该全家团聚的年夜饭上,那把椅子却空空荡荡,那温暖而熟悉的音容笑貌不再重现。在“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日子里,您所思念的亲人却无法和您团圆。“节日使幸福的人更幸福,使痛苦的人更痛苦。”节日,尤其是春节,映射出“万家欢乐几家愁”的巨大反差。每年的新年和其它重要节日对失亲者来说是一个必须要去应对的挑战。

◊ 哀 伤 没 有 时 间 表

哀伤来之于对挚亲的爱,只要有爱,哀伤就会一直存在下去。对于很多失亲者来说,哀伤没有时间表,没有终点站,更没有“毕业证书”。有时候,您发现自己的心情从哀伤的幽谷中一点点攀爬出来,重新看到灿烂的阳光和多彩的世界。有时候您会突然又重新坠入谷底。这种反复在失亲者逐渐适应失亲经历的过程中是正常的。即使在失亲若干年甚至多年之后,这种反复依然有可能出现,尤其在某些特殊的日子,比如春节或其它节假日以及已故亲人的生日祭日等。似乎已渐渐缓解的悲痛在特殊日子的反复中往往可能会令失亲者重新深陷痛苦。

在特殊节日常见的反应

* 悲痛。这与您失去生命中最宝贵的一部分有关。
* 恐惧和焦虑。您在亲人离世时曾有过这样的感受,它可能卷土重来。
* 沮丧、愤怒和内疚。尤其在您的亲人离世时,您曾有过这样的感受,而且依然不时被这种感受困扰,特殊节日来到时,它们也可能会重来,并可能更强烈。
* 孤独感增加。节假日的喜庆会给您压力,因为您不能像往年那样与所爱的人共度节日,您身边的亲友街坊邻居难以体会您的感受,您也许会感到人们并不在乎您的感受,反过来,您却要小心小心翼翼地去在乎别人对您的感受,因为您担心“别扫别人的兴”,这可能会使您感到格外孤独。
* 躲避。有人试图采用躲避的方法来应对节日,他们会把节日当作一个平常的日子。其实,这往往不是一种安全的尝试,因为是否能把节日当作一个平常的日子来过,并不是您的主观压抑可以控制住的。
* 疾病的增加:尤其是心脏疾病、感冒、头痛、饮食紊乱、睡眠、抑郁等。
* 注意力不能集中:事故增加。

我们要学会,即使我们无法不感到悲伤,但我们要能与悲伤“和平共处”,而不是被悲伤淹没。面对伴随着节日可能到来的悲伤情绪的巨大反复,我们需要做好情绪反复的准备。

◊ 过 节 的 参 考 建 议

* 请事先做好充分的准备,节日来临时的痛苦可能比您所预期的要更为难以承受。
* 回忆美好。尽量多回忆有关逝者的美好和令自己轻松愉快的往事,那些快乐只要存在于您的记忆里,它就永远不会消失,并将永远属于您。努力让痛苦和美好平衡。
* 参加会令自己心情放松的社会活动
* 别去介意别人对你该怎么过节的期望,请关注自己给自己设立的合理期望。别去花太多时间比较以往过节和今年过节有什么不同,请关注现实和做自己感到在今天最适合自己的事。
* 回顾一下自己在过去的一年或几年里走过的路,尽管您蒙受了巨大痛苦,但您依然坚强地活着,或者您依然可以看到生命中还有美好,那就为自己自豪。告诉已故亲人,您会好好活着。并为自己树立新的目标
* 回顾一下自己在过去的一年,自己在做什么事时心情最为放松,那就尝试着去做令自己感到喜悦轻松的事。
*适当的仪式向逝者表示怀念,可以写封信,写一篇文章,搞一个小小的纪念活动,点燃一根蜡烛或一株香等。
* 以逝者的名义捐献或参加公益活动
* 回顾和感谢您的亲友及社会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候所提供的帮助和支持。
* 短期的外出旅游
* 和与自已有共同经历的人或知心朋友交谈
* 善待自己,给自己买一个自己喜欢的小礼物,或做自己爱吃的菜肴。
*注意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健康,保持健康的饮食、睡眠和运动

在特殊日子里如何应对悲伤并没有“统一指南”,关键是要做好准备。任何一种方法,只要您能从中感到温暖,那就是适合您的方法。在应对节日可能到来的情绪反复,其实并没有“正确”或者“错误”之别。哭泣和悼念是一种健康的方式,宁静和温暖的怀念也是一种健康的方式,当然如果您能在悲伤中看到自己正在向前走,能够感受到生活还有很多美好,能够在春节来临时的冬季感受到温暖,那将是一种最健康的方式。

◊ 结 束 语

特殊日子的到来有时尤如步步逼近的严冬,请做好准备,在严冬到来时,点燃能让自己感到温暖的篝火,在跳跃的火苗中与您所爱的人重逢。

心如钢铁也成绕指柔

来源:临床与咨询心理实验室
作者:柳小红 2021年1月3日

生活就是不断丧失,不断哀悼,不断前行的过程。

大概,从出生开始,人就在经历丧失:丧失了一个全能养育的子宫。那个地方没有温差,不必自己进食,不必顾虑排泄,睡眠与觉醒全由自己定,那是人永远都回不去的原初梦幻之地。但是,这一对于新生命而言的丧失,对于家庭和其他人而言,却是一个新的开始。与之相对,生命的结束,大概是我们经历的最大的丧失,不论对于个体而言,还是对于家庭和他人而言。所以,这个丧失,就成为我们不敢言说却终究不得不面对的事情。

哀伤项目,就是专门针对需要面对人生这一最大、最难以面对的丧失的人群而设置的。项目负责人的胆识与爱心,项目组成员的耐心与细心,让这个项目从实际上帮助到很多人。这其中,不只是来访者,有幸成为项目咨询师的我们,也受益良多,从培训中,从咨询中,从督导中,从反思中,从总结中……

从培训时候听起来并没有太新奇的理论到咨询实践,中间还是有些距离的。但即便我们做得不完美,来访者的改变及其给予的肯定,还是让人温暖而感动。

咨询,是缺憾的艺术,也是整合的艺术。

整合刚强与温柔

亲人离去,难过在所难免,但是亲人离去以后,丧亲者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例如丧葬的问题,亲人遗留下来的各项事宜。如果有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情况就更加复杂。这时候,丧亲者只有刚强地支撑起自己,支撑起整个局面。如果是男性,在整个社会期待面前,可能更会时时警示自己要刚强。

当人在这么辛苦支撑的时候,为了刚强,自己的各种情绪被强压下去,丧亲的悲伤没有出口。若此时再面对在世亲人的情绪,个体便难以有常态下的涵容,冲突便很可能发生。这并不代表故去之人是家庭的唯一纽带,不代表故去之人离去后纽带便丧失,亲人之间便嫌隙顿生。大概,这只能表明,我们有一些情绪没有被看到,没有被理解,没有被处理,没有被温柔以待。每个人的情绪,都不具备无限制的容纳力,更何况在丧亲这样的巨大变故面前。所以,坚强处理事务的同时,也要温柔看到自己的难过。或许,当难过得以表达,刚强才更坚实。

整合怨恨与爱意

中国人常说:死者为大。于是,谈论死者的时候,似乎只能美言,而不能有微词,否则便是对死者的大不敬,尤其当死者是长辈的时候更是如此。这份压力,让哀伤卷入了很多情感的负担。因为,我们大概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让自己在想起死者的时候,只想到爱的部分,只忆起温暖的时刻。当我们枉顾这些做不到而一再要求自己的时候,恐怕那份爱也会带了一些不那么真实的味道。

其实,那些再也来不及修复的怨恨,同样是哀伤中很重要的部分。如果我们对这些怨恨避而不谈,只能让哀伤的过程迁延反复。“未完成的事件”恐怕会以各种变形的方式在生活中出现,让人莫名其妙,不得其所。温尼科特说,妈妈恨孩子可以有100个理由。那子女对父母的怨恨,大概理由也不少吧。没有爱意,或许也不会有那么真切的怨恨。怨恨,可能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深刻的联结。有怨恨存在,也许代表我们爱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一个“神仙”,而我们自己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一个“佛陀”。

整合丧失与重建

哪怕有再大的痛,生活都不会停下来,给我们时间专门去恢复。所以,伤痛也必然不是,也不能成为生活的全部。来访者的生活会因为这些伤痛产生一些其他方面的影响。比如工作中,可能效率下降,可能错误更多。比较极端的情况是,短时间内可能不太能胜任工作。这些事情看起来与丧亲者无关,似乎是来访者日常生活的部分,但其实这部分是哀伤咨询的重要组成部分。因为生活无法割裂开来,其他方面的不顺利势必也会影响哀伤的处理。

丧失亲人后,人会有种失控感,甚至会觉得生活毫无意义。此时,掌控感与联结便十分重要。弗洛伊德说,爱与工作。此时,生活其他方面保持顺利稳定,让丧亲者体会到自己与其他活着的人之间爱的联结,体会到自己对于工作的胜任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给丧亲者一些支持,让他们减少其他方面的情绪情感消耗,应对起哀伤来,相对就会有更多的心力。我们也许都有过一些经验,当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们容易产生一些悲观的联想,最极端的是觉得自己无法应对现在的生活,不能胜任各种社会角色。

以上这短短的几点总结只是自己工作中一点小小的感悟。感谢来访者的信任,感谢他们敞开心扉,对线上的一个“陌生人”坦诚自己的伤痛,让我有机会陪他们一程。

感谢项目组老师的教授,感谢项目同道的分享,感谢督导的指导。根据这些教授、分享与指导,我大体上总结了几个对于哀伤的误解,或许不尽全面,抛砖引玉,希望可以引发更多的思考。

误解一  不可谈论

错误:亲人已经十分伤痛,这个时候,我们需要尽量强颜欢笑,谈一些轻松愉快的话题,而应尽量避免提及已离去之人,以免勾起家人的伤痛。更不能在亲人面前展露自己的难过,以免亲人雪上加霜,更加难过。

事实上,不能说不等于不存在,亲人之间互相小心翼翼,反倒在原本的伤痛之外更增加一重辛苦。而哀伤咨询,给来访者一个开放的空间自由言说,自由表达所有的难过与惦记,表达所有的抱怨与心疼,一切矛盾的情感。在这里,所有都是可以被言说和整理的。那些难过经过被整理和纾解之后,便不再是心头的一团乱麻。

误解二  哀伤会消失

错误:大家常常以为,经过一段时间哀伤会消失的,所以,如果已经过去几个月,想起离去的亲人还是会难过,便总是会若隐若现地有些难为情,似乎,现在还会有难过是自己不够坚强的表现。在崇尚独立坚强的现代社会,不够坚强,可能在很多时候是无法适应生活的代名词,这实在是一件丢人的事和一种很大的对自我的否定。

哀伤固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呈现逐渐淡化的趋势,但是并不代表哀伤会消失,更不代表哀伤会很快消失。亲人的生日、清明、中元节、春节等日子,哀思会再度泛起,甚至想掉泪也是常有之事。而且平时身体健康的亲人突然离世,会让人格外难过,也让人的适应过程凭空多出一些困难。

误解三  想起与过世之人的冲突是不对的

错误:亲人之间,爱自然是存在的,争吵和不快也是难以避免的,这只能说明,我们大抵都是凡人。而中国有句古话:死者为大。似乎,人逝去了,如果我们还说起过往的恩怨,便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其实,爱与恨是硬币的一体两面,有怨有不满,都是人之常情。而随着人的离去,那些尚未和解的冲突,便梗在生者心头,成为不能言说的刺。也许,拔掉这根刺,爱,就更纯粹一些。

误解四  不难过就是忘却

错误:丧失亲人,是人生最大的丧失,那种伤痛不经历的人大概很难有切身的理解,所以,表现出伤痛便是大家心目中丧亲者应该有的样子。于是,如果丧亲者没有表现出伤痛,似乎就是对离去之人的最大忘却。如同《寻梦环游记》中所言,只有没有人惦记了,人才是真的死了。

但是,惦记有多种方式,有人情感外露,有人情感内敛。有人可以公然表达伤痛,有人只有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可以“放任”自己的情绪自由流淌。所以,悲伤并没有一个特定的表达形式。悲伤也并不总是以一个强度持续存在。所以,有自己生活的乐趣并不代表没有难过,只是在那个当下,悲伤的情绪没有在前台呈现而已。或许,下一刻,某一件事儿,某一个人,某一件物品,就在不经意间勾起了自己的伤心。

这些误解,或许也提醒我们,其实,哀伤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模板,而是千人千面。所以,不论自己的哀伤是什么形态、什么样貌,都需要对其温柔以待。

我走出来了吗? —正常哀伤与病理性哀伤(作者:刘新宪\王建平)

来源:哀伤疗愈之家   2020年6月27日

失去唯一的儿子几年后,他说:“别人都说我放下了,走出来了。是的,我的生活还在继续,我的孙女还要依靠我,我的老伴更加需要我,同时我还组织志愿者和社工等为其他同命人提供他们所需要的各种帮助。可是我仍然会感觉很痛,有时甚至痛不欲生,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换来能够见到儿子,哪怕只有3分种。我这是放下了吗,走出来了吗?”

失去亲人后,悲痛,是非常正常的哀伤反应,这些反应会因人而异,非常多样,非常个人化。尽管如此,其中一些人而且是多数人经过一段时间后即使还会流泪,还感觉很痛,但工作可以继续,生活照常进行;但有些人则不行,会出现严重的哀伤反应。如果失去的是子女,尤其是唯一的孩子,哀伤反应会更加严重。很多失独父母很可能会从正常哀伤转变为病理性哀伤(或延长哀伤障碍或复杂性哀伤)。是放下了还是没有放下?是走出来了,还是没有走出来?到底如何判断,本文依据近年来科学研究的一些主要结果和观点,以及临床工作者的经验,对两者进行讨论。

一 、 正常哀伤反应与病理性哀伤

1.正常哀伤与病理性哀伤之别。

在失去挚爱亲友后,正常哀伤反应和病理性哀伤往往十分相似,但也有很大的不同,其异同概述如下:
1)两者的共同处表现在极度悲哀、失眠、肠胃功能紊乱、体重下降、躲避与人接触、情绪不稳、内疚、愤怒、报怨等。但随时间流逝,两者会出现显著差别。正常哀伤反应随时间的流逝会渐渐缓解;而病理性哀伤的反应则不会缓解,甚至更为严重,并对生理、心理健康、以及正常的社会功能造成巨大损伤。这种现象对丧子失独父母来说表现得格外突出。
2)正常哀伤和病理性哀伤在对心理健康相关因素上的可预测性也有所区别,病理性哀伤反应水平可以预测焦虑、抑郁、社会功能受损、心理健康、疲劳、自杀意念、生活角色受限等后果。

2.病理性哀伤的特征。

1)几十年的临床心理学研究和临床经验总结,发现病理性哀伤有其自己独特的表现,这些表现不能被抑郁或创伤后应激障碍所解释,逐渐地哀伤引起了学者和临床工作者的关注,并被国际上两大权威的诊断手册所收录。从而病理性哀伤逐渐地从现有的精神障碍疾病分类(比如抑郁障碍或创伤后应激障碍)中分离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疾病或障碍单元。
2) 具体来说,今年(2018年)世界卫生组织(WHO)发布的《国际疾病分类-第11版》使用了延长哀伤障碍的名称。其定义可以简述为:
挚爱的人逝去六个月后,哀伤人对逝者的极度思念不断地萦绕心头,并随时会被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所触动。它还伴随着严重的哀伤反应,例如悲伤、内疚、愤怒、否认、责备、麻木,难以接受死亡的现实,感到失去了自身生命的一个部分,难以感受积极情绪。其哀伤反应明显有悖于当地的社会、文化、或宗教传统,但若哀伤反应符合当地文化和宗教传统,这个因素可不予考虑。它严重损害到个人、家庭、社会、教育、职业、及其它重要方面的功能

3.病理性哀伤在学术界有几个不同的名字。

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研究中,学者们使用了不同的名称来对这一特殊的现象进行研究,比如:复杂性哀伤延长哀伤障碍等。大家如果查文献看期刊的话,可以发现多年来学者们比较愿意称它为“复杂性哀伤”。但遗憾的是病理性哀伤过去长期没有成为一种独立的疾病类别出现在精神或心理障碍诊断手册中,因为哀伤症状如果严重了就被认为是抑郁或焦虑或创伤后应激障碍反应。这也许是哀伤的研究比较少的原因之一吧。

4.再看美国的精神疾病诊断系统(国际上使用率最高的)的变化。

上个世纪90年代初出版的DSM-IV把哀伤排除在精神心理障碍之外,只是在抑郁障碍中提到了丧失,而在时隔20多年后,美国精神疾病协会(APA) 2013年发行的《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5》把这一特殊现象加入了附录,称它为持续性复杂哀伤障碍,并讨论了哀伤和抑郁症的不同之处,以及持续性复杂哀伤障碍的特征和诊断标准。但是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被收入正式的疾病类别中,说明这个现象的特殊性和复杂性,以及研究的难度,需要更多的相关领域的学者鼓起勇气对其进行深入探讨和研究。

总体上,从ICD-11和DSM-5都可以反映出学术界对延长哀伤障碍认识上的转变,可以预测哀伤相关的研究会引起更多的学者们的关注。

二、延长哀伤障碍的评估诊断

ICD-11为延长哀伤障碍的诊断提供了一些指导性的建议,其诊断标准如下:

1. 失去关系密切的亲友;

2. 每日思念逝者或严重到丧失正常能力的程度;

3. 每天至少会表现出以下五种症状,或其严重程度使人丧失正常生活和工作能力:

1) 对自己的生活角色定位产生困惑或自我认知程度大大降低;
2) 难以接受亲友逝去的现实;
3) 回避会引发对亲友逝去回忆的事物;
4) 难以相信他人;
5) 对自己的遭遇感到悲哀和愤怒;
6) 很难在生活中前行(与朋友交往、寻找有兴趣的事);
7) 情感麻木 ;
8) 觉得生活不美满、空虚、毫无意义;
9) 对死亡事件依然感到吃惊、茫然、或震撼。

4.死亡发生后至少6个月;

5.上述症状导致社会、职业或其他重要方面(如家庭责任)的功能严重受损;

6.上述症状不能归因于重性抑郁症、广泛性焦虑障碍、或创伤后应激障碍。

对病理性哀伤的评估诊断,临床和研究中会使用很多不同的评估工具。其中被使用最广泛的有“复杂性哀伤问卷”、延长哀伤问卷、“丧亲要点问卷”、“成年人哀伤态度”等等。本文作者的团队在近几年将其中几个问卷引入中国,并在中国哀伤人群中进行了验证,为国内学者对失独父母的哀伤研究提供了科学的方法和工具。

三、病理性哀伤的风险因素

据统计,有超过10%的丧亲哀伤会从正常哀伤转变为病理性哀伤。而丧失子女的父母在所有哀伤人群中最容易出现病理性哀伤。根据一项心理学研究统计,59%的父母在年幼子女在医院特殊护理时死亡后出现了严重的病理性哀伤[微软用户4] 。而失独父母出现病理性哀伤的比例可能会更高,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可靠性的数据,但本文作者王建平的课题组正在进行全国的调查,很快会有相关的论文发表。

导致病理性哀伤的风险因素有两大方面社会人际关系因素以及个人自身因素

1.社会人际关系风险因素

1) 哀伤者与逝者之间的亲密关系程度:如果关系越亲密,出现病理性哀伤反应的可能性更大。比如,丧子失独父母,他们和子女的血缘关系往往是一种生命相连的关系。父母把子女视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有些父母甚至把孩子视为自己生命和未来的全部。当这种依赖及依恋关系断裂后,它对哀伤父母的打击是具有毁灭性的;
2) 社会支持系统:当哀伤父母受到亲友和当地社会习俗孤立,排斥和歧视,或不能得到适当的社会支持与援助,出现病理性哀伤反应的可能性更大;
3) 是否有配偶互助扶持:没有配偶互助的失独父母更易罹患病理性哀伤;
4) 子女的突发或特殊死亡:如车祸、自杀,或一些易受社会歧视的死亡(艾滋病、吸毒等),会更多地引发哀伤父母出现病理性哀伤反应;
5) 逝者的性别:这点在西方国家表现不显著,但在中国,由于文化、风俗、家庭生态、传统的影响,如果逝者是男性,出现病理性哀伤反应的可能性会更大;
6) 是否失独:失独父母比丧子(非失独)父母出现病理性哀伤反应的风险要高得多。

2 . 个体自身的风险因素

1) 个体的基因:人类基因遗传包括抗压力能力。它直接影响大脑的组织结构、组织成份、运作机制、记忆功能、及对压力的承受能力;
2) 生活经历:如果儿童时期受过伤害,或者过去有过精神障碍问题,出现病理性哀伤反应的可能性就更大;
3) 教育文化程度:失独父母的统计分析显示,文化程度偏低的人群比文化程度高的人群会出现更多的病理性哀伤反应;
4) 性别:对失去子女的父母来说,女性更容易罹患病理性哀伤;
5) 个性、心理承受力、及思维方式:内向自闭、沉默寡言、多愁善感、或把自身生命意义全都寄托在孩子身上的父母在失去孩子后,更易出现病理性哀伤反应;
6) 宗教信仰:宗教信仰有时能帮助人调整思维方式,从而可以使人相对容易接受丧失;
7) 健康以及年龄:原有的身体健康状况不好或老年人更易出现病理性哀伤。

四、走出哀伤的深渊

人世间的哀伤之痛莫过于失独。如果说失独的哀伤是黑暗的深渊,那么病理性哀伤便是深渊底部的沼泽。它可以使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长年经久地被黑暗笼罩。

但是深渊和沼泽并不是等待失独父母的唯一未来。近些年的研究正一点点拨开弥漫在黑暗深渊中的混沌阴霾,让人看到未来是可以去选择的,而走出深渊正是失独父母所应做的一种选择。

走出来并不是不能有哀伤。哀伤是一种源于爱的情感,哀伤是爱的代价,有爱就会有哀伤。而爱是人类永不可失的生命之源。

走出来不是要忘却自己挚爱的孩子。孩子是生命中最宝贵的部分,一定要永远珍藏心间。

走出来是你在凝视深渊时,不会被深渊吞噬;在哀伤时,还能看到未来还有美好和希望;在想念孩子时,除了惆怅还有笑容。

走出来是从对孩子的爱中汲取力量,去勇敢地面对现实,用科学的方法积极地在哀伤疗愈中成长。

以上文章参考了一些学术著作和学术论文,但没有再次引注。有需要者可以跟作者索要,也欢迎跟作者探讨和讨论。

丧亲者如何缓解焦虑?

来源:哀伤疗愈之家   2020年7月21日

失去亲人会出现不同的哀伤反应。焦虑就是哀伤反应中常见的一种。它往往会与延长哀伤障碍、抑郁症、创伤后应激障碍中的某一种或一种以上的心理疾病共病。焦虑如何应对焦虑是丧亲者和关怀者都需要关注的问题。

一、丧亲者出现焦虑的原因

丧亲者的焦虑和一般的焦虑不一样。

1、丧亲者之所以会焦虑,主要是因为丧亲事件发生后,丧亲者失去往日所拥有的控制感和安全感,会强烈感到生命不可预测性;

2、对二次伤害的担心,比如就业、婚姻、健康,以及未来的情感寄托等;

3、目前我们还生活在一个对哀伤不是很宽容的社会,丧亲者对社会的宽容度也会存有担心和焦虑。

二、 哀伤中焦虑症状

焦虑是哀伤反应最主要的症状之一。焦虑可以表现出紧张,烦躁易怒,呼吸急躁,肠胃道紊乱等等。焦虑症容易引发延长哀伤障碍,而延长哀伤患者也容易罹患焦虑症,这两种疾病共病是很常见的。

哀伤中的焦虑还有一个明显症状,即对未知的生活和工作缺乏耐心和容忍。我曾经接触过一个失去母亲的儿童案例,那个孩子有很强的焦虑症状,家人如果提前告诉孩子,几天后要去某地旅行。因为要去旅游的那个地方对孩子来说是未知的,孩子一连几天都会缠着大人不停地问,那是什么地方,我们到那里去干什么等。后来那个孩子的家人再要出去旅游,就不提前告诉孩子,等坐上车、到达目的地后,再告诉孩子,我们出来旅游了。儿童的哀伤疗愈中,非常强调要给孩子有规律的生活,一切按部就班。

三、 缓解焦虑的建议

著名焦虑和哀伤学者比德韦尔·史密斯博士(Claire Bidwell Smith)为丧亲者提出过10项建议。

1.学习关于哀伤和焦虑的科普知识。焦虑是大脑对令人恐惧事件的反应。死亡会自然引发我们的恐惧感,并使人紧张和焦虑,焦虑是哀伤正常反应;

2.审视一下自己应对哀伤的过程。是否有出于恐惧或痛苦而避免去感受某些情绪,或刻意去回避某些记忆。如果是这样,就要先解决这类问题;

3.寻求宽恕。我们长期陷入哀伤和焦虑的原因之一,是因为我们感到没有去做好本该会令已故亲人高兴的事,并为此有愧疚感。其实寻求宽恕永远不会太晚,即使人已经走了,但首先您要先学会宽恕自己;

4.提升抗挫力。积极寻求新的健康的生活方式。不要以为那样做就意味着我们要放下我们所爱的人。我们永远无法挽回失去亲人的丧失,但我们依然可以保留我们的爱,并重建有意义的生活;

5.让笔把内心的焦虑分担到纸上。写下自己的感受和想法;

6.梳理一下自己的想法。认知行为疗法有助于处理与哀伤相关的焦虑。通过审视我们认知中的问题,有助于找到适当的方法,来缓解在我们脑中重复出现的痛苦想法。这是管理焦虑的关键;

7.冥想。冥想是应对焦虑的最有效的方法之一。冥想可以将自己从压力中解放出来,并使自己沉浸在当下的时刻,冥想往往可以使焦虑顿时减缓;

8.建立健康的持续性联结关系。这是哀伤疗愈缓解焦虑的重要任务。建立与以故亲人内在的积极的精神联结;

9.思考生命的重心是什么。想一下,如果现在正面临生命的终点,什么是最重要的。

10.防止自我孤独。哀伤本身是一次孤独的旅行,但在孤独的哀伤之旅中,我们可以伸出求助之手,在同质互助小组中,在一对一的治疗中或在亲友的帮助下,得到有力的社会支持。

正如后悔不可能改变过去,焦虑和哀伤也不可能让未来变得更好,只有处理好当下才是真正的至关重要。

对逝去的爱人,我们是可以选择“不告别”的

  来源:简单心理   2020年12月9日

在日本岩手县大槌町有座“风之电话亭”,经常有人专程赶到这里,跟逝去的亲人打个电话。

这个电话亭的主人叫佐佐木,他原本建造这座亭子是为了跟去世的堂弟说话。2011年日本东部大地震,岩手县1200多人在海啸中死亡、失踪。他便将电话亭开放,让地震幸存者们来这里跟逝去的亲人“保持联系”。

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有的奶奶带着孙子来告诉爷爷:“我作业写完了”;有的女儿来告诉爸爸:“我有了喜欢的电视明星”还有一些人拿起电话,就抽泣了起来。

人们在这里跟逝去的亲人说话,就像他们从未离开。

这是纪录片《风之电话——向逝去的亲人低语》讲述的真实故事,这种特殊的处理悲伤的方式,让我想起之前看过的一篇三联生活周刊关于失独家庭的报道——

“失独父母最常、也最不喜欢听到的一句话就是:走出来。这让他们有巨大的孤独感:
“我知道他们是好意,但这让我意识到他们还是不能够理解我。他们想象的“走出来”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节哀顺变”似乎是我们面对丧失时最容易讲出的词。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顺利地节哀顺变。这意味着你要马上接受失去,接受告别。

风之电话亭的存在,提供给我们另一种选择:

面对亲人的离开,你可以选择不接受,不告别。
你可以用一种方式,跟ta继续保持联系。

 


 “他能听到我说话,我才能继续活下去”

很长时间里,从弗洛伊德到科布勒-罗斯,心理学界对丧亲之痛的理解都是“线性”的:这些理论认为,从亲人离世后的悲痛,到释怀和放下,存在一种普遍和可预测的轨迹

比如非常著名的“5阶段理论”,认为失去亲人的人,会经历“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接受”5个阶段。当5个阶段结束,哀伤的疗愈就完成了,也就是大家说的“走出来”。

1996-2006年,这种观点在心理学界受到了质疑。人们发现:哀伤的疗愈是一种更复杂的过程

首先,一个人如何被哀伤影响跟很多因素相关:跟逝去亲人的亲密程度,对生活中重大变故的反应能力,你回忆和纪念亲人的方式,你自己的人际和学习工作情况……;其次,每个人需要的时间不同,没有一个对所有人都适用的“走出来”轨迹;另外,悲伤也并不像人们说的,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淡,有些感觉可能永远不会消失

人们对哀伤这个领域有了更深入的理解。持续联系的理论,就是在这个大背景下产生的。

1996年,悲伤领域的研究者克拉斯、西尔弗曼和尼克曼发表了一本叫做《Continuing Bonds: New Understandings of Grief》,提出了“持续联系”(ContinuingBonds)这个概念。后来,这个概念被广泛纳入哀伤治疗的专业领域。

对于经历丧亲之痛的人来说,”持续联系“有几个方面的意义:

1.它提供了一种跟哀伤共处的方式

在《风之电话——向逝去的亲人低语》这部纪录片中,一个中年女人来跟自己的儿子说话,从电话亭出来,她跟两个一起结伴来的女人说:我知道他听不到,但我在说。

她们安慰她:他听到了的。

她说:他能听见我说话,我才能继续活下去。

失去至亲是严重的创伤,面对巨大的丧失,50%到80%的人会在事件发生后最初甚至几个月内体验到强烈的哀伤情绪,严重会影响正常的工作学习和人际交往,甚至患上延长哀伤障碍(prolonged grief disorder,PGD)。

如何处理和应对哀伤,是一个重大的课题。

基于过去的悲伤相关理论,我们得到的建议是:接受、放下、学会告别、开启新生活。

但“告别”不是说做到就做到的事,这意味着当事人要在心理上结束跟亲人的依恋。有人会觉得“走出来”是对逝者的背叛:

如果我都忘记了,谁还会记得他曾经来过这个世界?

克拉斯等人认为:不应该把“分离”当作面对悲伤的处理方式,即使在死亡中,人们也可以自然地依恋

”持续联系“就提供了这样一种新的跟悲伤相处的方式:你不用把亲人划出你的生活,你可以慢慢找到调整和重新定义你们之间关系的方法,允许自己跟那个人继续保持联系。这种关系的形式和浓度会随着你情感和生活的变化而变化,但它可以一直存在,这不是不正常,这是ok的。

2.它是一个释放情绪的出口

悲伤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它不是单纯的哀痛,往往混杂着愤怒、愧疚等其他情绪。但这些复杂的情绪,却很难表达。

正在经历丧亲之痛的人常常会感到自己的感受无人理解,也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自己的感受。即使在共同的家人之间,出于种种顾虑,表达情绪也是很困难的。这种孤独感会加重他们的痛苦,甚至会影响他们现有的关系。

一些研究人员发现,孩子死后,夫妻两人婚姻破裂的风险会增加。在美国,失去子女的夫妻中,约有14%会走向婚姻破灭,国内有调查显示,这个比例超过30%——对失去亲人的避而不谈,会让活着的亲人情感分离。

而持续联系,就为丧亲者提供了这么一种特殊的抒发情绪的出口:它不会给生者造成负担,还可能让活着的亲人重新建立情感上的链接

在《风之电话》纪录片中,在海啸中失去爸爸的阿林,从来没跟妈妈、哥哥和弟弟谈论过爸爸的离开。走进电话亭,她非常局促不安:我该说些什么?拿起电话的一瞬间,她哭了起来,深吸了几口气,开始对着电话讲那些只能跟爸爸讲的话。

当一家人都打过电话之后,亭子外面,他们第一次在一起谈论爸爸:“之前我们从未聊过,那样我们会崩溃的。”他们开始谈论每个人在爸爸离开之后,承担了什么。

保持联系,不仅能安放我们无处表达的情绪,也能让活着的亲人彼此理解。

3.它能帮我们保持和亲人之间独一无二的连结

欧文·亚隆在《直视骄阳——征服死亡恐惧》中提到过一个克服死亡焦虑的方法:波动影响。当你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对身边人的意义,而当你离开这个世界,这些影响还会持续,死亡就不再那么可怕了。

保持联系,就是一种梳理和回顾逝去亲人“波动影响”的方式。他让你尊敬和喜爱的特质,他坚持的价值,他爱你的方式是如何塑造你对自己的认知,他是怎样克服人生中的困难……思考这些问题,会让我们对逝者和这段关系有更深刻的理解,也能帮助我们更好地建设自己的生活。

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的心理学教授乔治·伯纳诺教授是丧亲领域的专家,他在《悲伤的另一面》一书中说到:一旦哀悼结束,你将更容易回忆起那些关于逝去的亲人的美好回忆。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悲伤的结束,并非关系的终结,而是关系的重建

“持续联系”,就是这么一种重新建立连结的方式。

 

如何跟逝去的亲人保持联系?

但“保持联系”并不总是会对处理悲伤有帮助,如果运用不当,它也可能有一些负面的影响:让我们深陷悲伤和回忆之中,以至于没有能量去面对真实的生活。

日本真人秀节目《可以跟你去你家吗》有一期,节目组在深夜的路边遇到女孩里香,跟着她去了她家:房间里几乎被垃圾和衣物淹没,房间一角的杂物底下,是死去的男友照片。

她保留着跟男友相关的所有东西,每天都用各种事情填满自己,当被问道自己现在的感受时,她说:和他在一起的那两年让我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尽管男友已经离开7年了,但对他的回忆仍然是她生活的重心。这样的“持续联系”,会影响我们的心理健康和生命质量,是需要警惕的。

那怎么判断自己的行为是不是健康的“持续联系”呢?

美国临终关怀基金会的高级顾问肯尼思·多卡博士给出的判断标准是:

你是否不能在理性上承认亲人离开的事实?

你是否因为坚信他们还在,保留着阻碍你当下成长和生活的行为模式?

如果答案是”是“,保持联系可能不是适合你的方式。如果答案是”否“,”保持联系“可能会在丧失亲人的痛苦中,给你一点安慰。

关于如何跟逝去的亲人保持联系,下面是一些可操作的方法:

1.与他们交谈
想念他们的时候,就跟他们说说话吧

2.写信给你失去的人
写信是更深入的交流,你可以说一些平时说不出口的事

3.保留周围的人的照片
提醒自己:他曾经这么热烈地活过,而你,被一个这样好的人爱过。

4.让他加入对你有特殊意义的活动和仪式
比如在结婚那天,给爷爷留一张椅子。他一定很开心的。

5.想象一下,在做出艰难的决定时,他们会给你什么建议
爱你的人,会希望你不要违背本心,做出对自己最好的决定。

6.与新朋友谈论他们,他们从未了解过你所爱的人
因为他们代表了你的过去,也影响着现在的你。

7.完成他们正在研究的项目
通过完成他想为世界留下的成果,跟他们相遇。

8.去他们一直很想去的地方
在旅行中,接近你爱的人

9.保留他们的社交账号
保存他们存在过的证明

10.学习他们的爱好和技能
去感受他的感受

11.做一道他们的拿手菜
也可以做给你的孩子吃,告诉他:这是你外婆最拿手的一道菜。

最后两条:

12.感受你爱的人的存在,用你自己的方式

13.以你知道他们会引以为傲的方式生活

希望你明白,丧亲后的哀伤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每个人对悲伤的感知和处理方式都不一样。你可以选择告别,也可以选择不告别。

但不管是“好好告别”还是“保持联系”,你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哀伤对话。

世间哀伤的终点,都是为了让生者继续勇敢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