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朵小红花》背后的失独家庭:比起死,他们更怕活着

来源:腾讯医典她知   
作者:妙黛   2021年1月13日

“你好,我叫韦一航,想不想看看我的脑肿瘤切片?”

《送你一朵小红花》剧照

电影《送你一朵小红花》中易烊千玺饰演的韦一航是一名二级脑肿瘤患者,做过开颅手术,癌细胞就像他体内的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出现,也可能永远不再出现。

他很丧,不愿意出门,不愿意与人交流,自我介绍也只愿意说这一句话。

生活在灰色世界里面的他,在偶然的机会遇到了同样是肿瘤患者的女孩马小远。与他不同的是,这个女孩明媚,鲜艳,乐观,向上。

马小远像是一道光,照进韦一航的生活。他们一起疯,一起闹,一起做最傻的事情。

韦一航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他走路必须挨边走,坐公交必须缩在最后一排,不想和任何人产生联系。他怕,他怕自己刚把真心掏出来,就死了。

《送你一朵小红花》剧照

这是每一名重病患者的恐惧,每天与死亡打交道,不知道哪天生命就截止了。

好在马小远的出现,让韦一航学会主动,学会珍惜,学会乐观与阳光。

两个孩子的爱情当然令人感动,他们不仅是爱情,也是惺惺相惜的温情。可这部电影更令人感动的,是在背后默默付出、默默擦干眼泪的家长们。

韦一航的父母做着最普通的工作,过着最普通的生活。孩子患癌让家庭遭遇重大变故,好几年没有添过新物品,妈妈为了几毛钱跟人斤斤计较,爸爸在下班后偷偷开专车,家里的桌子坏了好几年都不舍得换。

《送你一朵小红花》剧照

即便如此,他们从来没有表现过消极,从来没有当着孩子面哭过。反而像个孩子一样,互相打赌儿子明天还会不会和那个女孩出去。

我不信他们没有哭过,没有抱怨过。可哭过嘶吼过之后,日子还得继续。支撑他们走下去的,是对孩子生的信念,是希望给孩子每一秒快乐的生活。

马小远的父亲更是个大孩子,永远变着蹩脚的魔术,像个孩子一样让女儿操心着戒烟的事情。

他和女儿相处得像是朋友,似乎都已经忘记女儿5岁就已经二级脑肿瘤的事实。

《送你一朵小红花》剧照

直到女儿病倒,他才卸下顽皮的面具。在医院交费处,他只是一名焦急的父亲,一名无助的父亲。

这些父母,都在用命活着,用孩子的命活着。

韦一航曾经问过妈妈,我走了你们怎么生活?妈妈忍着眼泪岔开话题,后来又拍了一个视频给他。

爸爸妈妈告诉他,你走后我们会正常生活,正常学习抗癌知识,参加抗癌交流会,会消失在人群中,每天睡前亲吻儿子的照片,然后笑着入睡。

我们都知道,这是安慰的话语。

真正的场景,可能是电影里另外一位父亲的状态——家财耗尽,拎着凌乱的行李,坐在马路边上眼睛里连泪都流不出来了。收到一份好心人帮他点的来自“女儿”的外卖,哭得泣不成声。

他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吃到女儿点的外卖了,再也听不到女儿的声音了。

《送你一朵小红花》剧照

这些人本不是英雄,而是人世间最平凡的父母。然而平凡的生活,对他们来说,早就是一种奢望。

他们不怕死,最怕活着。

按照第六次人口普查测算,中国失独家庭超过100万。时至今日,这个数据还在逐步增加着。

失去其中一个孩子的家庭,更是不计其数。

意外和疾病每天与我们擦肩而过,谁也不知道哪天落到谁家孩子的身上。

纪录片《孩子,我想你了》中,记录了几对失独父母的生活。他们不怕死,最怕活着。

“只有在梦里,我们才能见到孩子”;
“他走的时候,我就想弄家里来,放个大冰箱里,没准哪天就活了”;
“我再也不能做妈妈了,他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叫我妈了”。

纪录片《孩子,我想你了》

人面对死亡都会有一个接受的期限,父母的、伴侣的、亲友的,都有不同的疗愈时间。唯独父母面对孩子的死亡,可能一辈子都在伤痛之中。

那种疼痛就像截肢的疼,你知道那条腿不存在了,你也知道你还得继续生活。可是切切实实的疼痛感,只有你自己知道。那条腿还若有若无的虚幻感,一直伴随着你。

父母是孩子的依靠,而孩子是父母的命啊。

这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他们已经无法融入普通人的社会,他们只能抱团取暖,称呼彼此为“同命人”,一起郊游,一起唱歌。

表面上看都在活着,实际上心里都是苦的。

“时间已经停止,剩下的日子就是等死。”

纪录片《孩子,我想你了》

电视剧《我们与恶的距离》中,贾静雯饰演的宋乔安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可是在一次意外中,杀人狂魔在电影院扫射,乔安的儿子不幸丧生。

从此,她就像变了一个人。儿子的房间谁也不许进去,谁也不许提,她自己也从来不踏足。

白天她疯狂工作,被称为“女魔头”,下属临产也要被迫完成工作才能离开。晚上,她就用酒精麻痹自己,不笑,不说话。

不仅夫妻关系濒临破碎,大女儿也开始“恨”她:为什么你心里只有弟弟,为什么你不跟他一起去死?

电视剧《我们与恶的距离》

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可理喻,都怪她明明还有一个孩子在世,却迟迟不能走出来。

人在面对死亡的哀伤时,很可能转变成一种疾病——延长哀伤障碍。丧子的父母转变率极高,即使有一个孩子,也只能起到暂时的缓解作用。

哀伤是爱的一种形式,死亡能剥夺爱人的生命,却不能剥夺我们的爱。失去挚爱的人,爱不会消失,而会变得更加深沉。

他们不是“想不开”,而是“太爱了”。

唯有彼此的爱与支持,才能互相疗愈。

失去孩子的父母,会有不同的情感表现。尽管我们旁观者说了再多的“节哀顺变”,也不能代替他们疼痛一秒。

《哀伤疗愈》一书中提到,哀伤的反应一般会从五个方面表现出来,每个方面对一个人都是致命的改变。

情感反应——无时不刻的思念,与悲伤寸步不离。与此同时,愤怒、焦虑、孤独,也如影随形。

认知反应——对人和社会失去信任感,有难以言表的自卑和羞耻感。

行为反应——无法自控地流泪,注意力难以集中,与社会脱节,行动容易冲突。

生理反应——睡眠及肠胃功能紊乱,思维迟缓,免疫功能下降。

精神反应——对过去的信仰产生动摇或者否定,喜欢寻找新的寄托。

我们可以用五行字,轻松打出这五种翻天覆地的改变。可是那些正在经历的父母,他们每一秒都是煎熬。

在我们的文化中,避讳谈论生死。我们从小就学习如何好好活着,却很少有人教我们如何面对死亡。

如果孩子真的病重或者去世,我们自身或者我们该如何帮助亲友走出困境,是一个不得不面对的话题。

1、这些“安慰”的话,千万别说了

面对失去孩子的父母,我们最常用的两句安慰话语分别是:我理解你、走出来吧。而这两句话,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我理解你”在普通的心理治疗中,也许能起到共情的作用。可是面对丧子之痛,这种深入骨髓的疼痛,没有人能感同身受。

看起来深情的安慰,却会激起对方的愤怒以及不信任: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孩子,你怎么理解我的痛苦?

另一句“走出来吧”看起来振奋人心,可对丧子的父母没有任何意义,所谓的“走出来”并不能疗愈他们的伤痛,还会刺激起他们的羞耻感:我不能像个祥林嫂一样,让人觉得我走不出来了。

“时间可以疗愈一切”“再生一个孩子吧”“他被风光安葬了”……这些空洞的安慰,只会加深他们的创伤。

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少说话,陪在他们身边,不用刻意安慰,允许他们悲伤。

2、抓住伴侣的手,一起应对孤独

在美国,失去子女的家庭中,婚姻破灭的概率为14%,在国内这个概率达到了30%。

伴侣本是最理解对方的人,丧子之痛世界上除了伴侣,再也没有人能感同身受了。

可是夫妻之间往往无法面对彼此,谁也不敢提起,生怕刺激到对方。长期的压抑又会使夫妻间情感隔离,避而不谈成为了亲密关系中共同享有的孤独。

其实,当孩子走后,伴侣就成为了我们在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唯有彼此的爱与支持,才能互相疗愈。

3、与失去的孩子,建立持续性联结

哀伤不会消失,正如爱不会消失。失去孩子的父母,更无法做到“忘记过去”。

但是,可以学会与之和平共处,让过去的情感与未来的生活共同存在。

生者与死者的情感联结不会中断,也没有完结的终点,就像彼此曾经的依恋关系没有终结。

可以在思念孩子的时候,用他们曾经的精神与乐观鼓励自己,做一些孩子想做却没有来得及做的事情,用笔写下与他们交流的话语。

在心里,给逝去的人留一个位置,是一种爱,也是一种怀念。

死亡带给我们的启示,就是要好好活着,用力活下去。

谁也不知道哪一秒,生命就终结了。

失亲者如何过节?

来源:哀伤疗愈之家
作者:刘新宪   2021年1月12日

著名心理学家库伯勒-罗斯在她生命中最后的一本书写道,“节日应该和亲人共渡,在我们还是幼年时,便已经深深刻入我们的内心”。节日里亲人团聚和彼此祝福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时光之一。充满喜乐和亲情的节日通常是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

但是当节日随着岁月的脚步匆匆临近时,您最期望与他们共渡佳节的人却不在你的身边,本该全家团聚的年夜饭上,那把椅子却空空荡荡,那温暖而熟悉的音容笑貌不再重现。在“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日子里,您所思念的亲人却无法和您团圆。“节日使幸福的人更幸福,使痛苦的人更痛苦。”节日,尤其是春节,映射出“万家欢乐几家愁”的巨大反差。每年的新年和其它重要节日对失亲者来说是一个必须要去应对的挑战。

◊ 哀 伤 没 有 时 间 表

哀伤来之于对挚亲的爱,只要有爱,哀伤就会一直存在下去。对于很多失亲者来说,哀伤没有时间表,没有终点站,更没有“毕业证书”。有时候,您发现自己的心情从哀伤的幽谷中一点点攀爬出来,重新看到灿烂的阳光和多彩的世界。有时候您会突然又重新坠入谷底。这种反复在失亲者逐渐适应失亲经历的过程中是正常的。即使在失亲若干年甚至多年之后,这种反复依然有可能出现,尤其在某些特殊的日子,比如春节或其它节假日以及已故亲人的生日祭日等。似乎已渐渐缓解的悲痛在特殊日子的反复中往往可能会令失亲者重新深陷痛苦。

在特殊节日常见的反应

* 悲痛。这与您失去生命中最宝贵的一部分有关。
* 恐惧和焦虑。您在亲人离世时曾有过这样的感受,它可能卷土重来。
* 沮丧、愤怒和内疚。尤其在您的亲人离世时,您曾有过这样的感受,而且依然不时被这种感受困扰,特殊节日来到时,它们也可能会重来,并可能更强烈。
* 孤独感增加。节假日的喜庆会给您压力,因为您不能像往年那样与所爱的人共度节日,您身边的亲友街坊邻居难以体会您的感受,您也许会感到人们并不在乎您的感受,反过来,您却要小心小心翼翼地去在乎别人对您的感受,因为您担心“别扫别人的兴”,这可能会使您感到格外孤独。
* 躲避。有人试图采用躲避的方法来应对节日,他们会把节日当作一个平常的日子。其实,这往往不是一种安全的尝试,因为是否能把节日当作一个平常的日子来过,并不是您的主观压抑可以控制住的。
* 疾病的增加:尤其是心脏疾病、感冒、头痛、饮食紊乱、睡眠、抑郁等。
* 注意力不能集中:事故增加。

我们要学会,即使我们无法不感到悲伤,但我们要能与悲伤“和平共处”,而不是被悲伤淹没。面对伴随着节日可能到来的悲伤情绪的巨大反复,我们需要做好情绪反复的准备。

◊ 过 节 的 参 考 建 议

* 请事先做好充分的准备,节日来临时的痛苦可能比您所预期的要更为难以承受。
* 回忆美好。尽量多回忆有关逝者的美好和令自己轻松愉快的往事,那些快乐只要存在于您的记忆里,它就永远不会消失,并将永远属于您。努力让痛苦和美好平衡。
* 参加会令自己心情放松的社会活动
* 别去介意别人对你该怎么过节的期望,请关注自己给自己设立的合理期望。别去花太多时间比较以往过节和今年过节有什么不同,请关注现实和做自己感到在今天最适合自己的事。
* 回顾一下自己在过去的一年或几年里走过的路,尽管您蒙受了巨大痛苦,但您依然坚强地活着,或者您依然可以看到生命中还有美好,那就为自己自豪。告诉已故亲人,您会好好活着。并为自己树立新的目标
* 回顾一下自己在过去的一年,自己在做什么事时心情最为放松,那就尝试着去做令自己感到喜悦轻松的事。
*适当的仪式向逝者表示怀念,可以写封信,写一篇文章,搞一个小小的纪念活动,点燃一根蜡烛或一株香等。
* 以逝者的名义捐献或参加公益活动
* 回顾和感谢您的亲友及社会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候所提供的帮助和支持。
* 短期的外出旅游
* 和与自已有共同经历的人或知心朋友交谈
* 善待自己,给自己买一个自己喜欢的小礼物,或做自己爱吃的菜肴。
*注意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健康,保持健康的饮食、睡眠和运动

在特殊日子里如何应对悲伤并没有“统一指南”,关键是要做好准备。任何一种方法,只要您能从中感到温暖,那就是适合您的方法。在应对节日可能到来的情绪反复,其实并没有“正确”或者“错误”之别。哭泣和悼念是一种健康的方式,宁静和温暖的怀念也是一种健康的方式,当然如果您能在悲伤中看到自己正在向前走,能够感受到生活还有很多美好,能够在春节来临时的冬季感受到温暖,那将是一种最健康的方式。

◊ 结 束 语

特殊日子的到来有时尤如步步逼近的严冬,请做好准备,在严冬到来时,点燃能让自己感到温暖的篝火,在跳跃的火苗中与您所爱的人重逢。

心如钢铁也成绕指柔

来源:临床与咨询心理实验室
作者:柳小红 2021年1月3日

生活就是不断丧失,不断哀悼,不断前行的过程。

大概,从出生开始,人就在经历丧失:丧失了一个全能养育的子宫。那个地方没有温差,不必自己进食,不必顾虑排泄,睡眠与觉醒全由自己定,那是人永远都回不去的原初梦幻之地。但是,这一对于新生命而言的丧失,对于家庭和其他人而言,却是一个新的开始。与之相对,生命的结束,大概是我们经历的最大的丧失,不论对于个体而言,还是对于家庭和他人而言。所以,这个丧失,就成为我们不敢言说却终究不得不面对的事情。

哀伤项目,就是专门针对需要面对人生这一最大、最难以面对的丧失的人群而设置的。项目负责人的胆识与爱心,项目组成员的耐心与细心,让这个项目从实际上帮助到很多人。这其中,不只是来访者,有幸成为项目咨询师的我们,也受益良多,从培训中,从咨询中,从督导中,从反思中,从总结中……

从培训时候听起来并没有太新奇的理论到咨询实践,中间还是有些距离的。但即便我们做得不完美,来访者的改变及其给予的肯定,还是让人温暖而感动。

咨询,是缺憾的艺术,也是整合的艺术。

整合刚强与温柔

亲人离去,难过在所难免,但是亲人离去以后,丧亲者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例如丧葬的问题,亲人遗留下来的各项事宜。如果有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情况就更加复杂。这时候,丧亲者只有刚强地支撑起自己,支撑起整个局面。如果是男性,在整个社会期待面前,可能更会时时警示自己要刚强。

当人在这么辛苦支撑的时候,为了刚强,自己的各种情绪被强压下去,丧亲的悲伤没有出口。若此时再面对在世亲人的情绪,个体便难以有常态下的涵容,冲突便很可能发生。这并不代表故去之人是家庭的唯一纽带,不代表故去之人离去后纽带便丧失,亲人之间便嫌隙顿生。大概,这只能表明,我们有一些情绪没有被看到,没有被理解,没有被处理,没有被温柔以待。每个人的情绪,都不具备无限制的容纳力,更何况在丧亲这样的巨大变故面前。所以,坚强处理事务的同时,也要温柔看到自己的难过。或许,当难过得以表达,刚强才更坚实。

整合怨恨与爱意

中国人常说:死者为大。于是,谈论死者的时候,似乎只能美言,而不能有微词,否则便是对死者的大不敬,尤其当死者是长辈的时候更是如此。这份压力,让哀伤卷入了很多情感的负担。因为,我们大概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让自己在想起死者的时候,只想到爱的部分,只忆起温暖的时刻。当我们枉顾这些做不到而一再要求自己的时候,恐怕那份爱也会带了一些不那么真实的味道。

其实,那些再也来不及修复的怨恨,同样是哀伤中很重要的部分。如果我们对这些怨恨避而不谈,只能让哀伤的过程迁延反复。“未完成的事件”恐怕会以各种变形的方式在生活中出现,让人莫名其妙,不得其所。温尼科特说,妈妈恨孩子可以有100个理由。那子女对父母的怨恨,大概理由也不少吧。没有爱意,或许也不会有那么真切的怨恨。怨恨,可能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深刻的联结。有怨恨存在,也许代表我们爱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一个“神仙”,而我们自己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一个“佛陀”。

整合丧失与重建

哪怕有再大的痛,生活都不会停下来,给我们时间专门去恢复。所以,伤痛也必然不是,也不能成为生活的全部。来访者的生活会因为这些伤痛产生一些其他方面的影响。比如工作中,可能效率下降,可能错误更多。比较极端的情况是,短时间内可能不太能胜任工作。这些事情看起来与丧亲者无关,似乎是来访者日常生活的部分,但其实这部分是哀伤咨询的重要组成部分。因为生活无法割裂开来,其他方面的不顺利势必也会影响哀伤的处理。

丧失亲人后,人会有种失控感,甚至会觉得生活毫无意义。此时,掌控感与联结便十分重要。弗洛伊德说,爱与工作。此时,生活其他方面保持顺利稳定,让丧亲者体会到自己与其他活着的人之间爱的联结,体会到自己对于工作的胜任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给丧亲者一些支持,让他们减少其他方面的情绪情感消耗,应对起哀伤来,相对就会有更多的心力。我们也许都有过一些经验,当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们容易产生一些悲观的联想,最极端的是觉得自己无法应对现在的生活,不能胜任各种社会角色。

以上这短短的几点总结只是自己工作中一点小小的感悟。感谢来访者的信任,感谢他们敞开心扉,对线上的一个“陌生人”坦诚自己的伤痛,让我有机会陪他们一程。

感谢项目组老师的教授,感谢项目同道的分享,感谢督导的指导。根据这些教授、分享与指导,我大体上总结了几个对于哀伤的误解,或许不尽全面,抛砖引玉,希望可以引发更多的思考。

误解一  不可谈论

错误:亲人已经十分伤痛,这个时候,我们需要尽量强颜欢笑,谈一些轻松愉快的话题,而应尽量避免提及已离去之人,以免勾起家人的伤痛。更不能在亲人面前展露自己的难过,以免亲人雪上加霜,更加难过。

事实上,不能说不等于不存在,亲人之间互相小心翼翼,反倒在原本的伤痛之外更增加一重辛苦。而哀伤咨询,给来访者一个开放的空间自由言说,自由表达所有的难过与惦记,表达所有的抱怨与心疼,一切矛盾的情感。在这里,所有都是可以被言说和整理的。那些难过经过被整理和纾解之后,便不再是心头的一团乱麻。

误解二  哀伤会消失

错误:大家常常以为,经过一段时间哀伤会消失的,所以,如果已经过去几个月,想起离去的亲人还是会难过,便总是会若隐若现地有些难为情,似乎,现在还会有难过是自己不够坚强的表现。在崇尚独立坚强的现代社会,不够坚强,可能在很多时候是无法适应生活的代名词,这实在是一件丢人的事和一种很大的对自我的否定。

哀伤固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呈现逐渐淡化的趋势,但是并不代表哀伤会消失,更不代表哀伤会很快消失。亲人的生日、清明、中元节、春节等日子,哀思会再度泛起,甚至想掉泪也是常有之事。而且平时身体健康的亲人突然离世,会让人格外难过,也让人的适应过程凭空多出一些困难。

误解三  想起与过世之人的冲突是不对的

错误:亲人之间,爱自然是存在的,争吵和不快也是难以避免的,这只能说明,我们大抵都是凡人。而中国有句古话:死者为大。似乎,人逝去了,如果我们还说起过往的恩怨,便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其实,爱与恨是硬币的一体两面,有怨有不满,都是人之常情。而随着人的离去,那些尚未和解的冲突,便梗在生者心头,成为不能言说的刺。也许,拔掉这根刺,爱,就更纯粹一些。

误解四  不难过就是忘却

错误:丧失亲人,是人生最大的丧失,那种伤痛不经历的人大概很难有切身的理解,所以,表现出伤痛便是大家心目中丧亲者应该有的样子。于是,如果丧亲者没有表现出伤痛,似乎就是对离去之人的最大忘却。如同《寻梦环游记》中所言,只有没有人惦记了,人才是真的死了。

但是,惦记有多种方式,有人情感外露,有人情感内敛。有人可以公然表达伤痛,有人只有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可以“放任”自己的情绪自由流淌。所以,悲伤并没有一个特定的表达形式。悲伤也并不总是以一个强度持续存在。所以,有自己生活的乐趣并不代表没有难过,只是在那个当下,悲伤的情绪没有在前台呈现而已。或许,下一刻,某一件事儿,某一个人,某一件物品,就在不经意间勾起了自己的伤心。

这些误解,或许也提醒我们,其实,哀伤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模板,而是千人千面。所以,不论自己的哀伤是什么形态、什么样貌,都需要对其温柔以待。

我走出来了吗? —正常哀伤与病理性哀伤(作者:刘新宪\王建平)

来源:哀伤疗愈之家   2020年6月27日

失去唯一的儿子几年后,他说:“别人都说我放下了,走出来了。是的,我的生活还在继续,我的孙女还要依靠我,我的老伴更加需要我,同时我还组织志愿者和社工等为其他同命人提供他们所需要的各种帮助。可是我仍然会感觉很痛,有时甚至痛不欲生,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换来能够见到儿子,哪怕只有3分种。我这是放下了吗,走出来了吗?”

失去亲人后,悲痛,是非常正常的哀伤反应,这些反应会因人而异,非常多样,非常个人化。尽管如此,其中一些人而且是多数人经过一段时间后即使还会流泪,还感觉很痛,但工作可以继续,生活照常进行;但有些人则不行,会出现严重的哀伤反应。如果失去的是子女,尤其是唯一的孩子,哀伤反应会更加严重。很多失独父母很可能会从正常哀伤转变为病理性哀伤(或延长哀伤障碍或复杂性哀伤)。是放下了还是没有放下?是走出来了,还是没有走出来?到底如何判断,本文依据近年来科学研究的一些主要结果和观点,以及临床工作者的经验,对两者进行讨论。

一 、 正常哀伤反应与病理性哀伤

1.正常哀伤与病理性哀伤之别。

在失去挚爱亲友后,正常哀伤反应和病理性哀伤往往十分相似,但也有很大的不同,其异同概述如下:
1)两者的共同处表现在极度悲哀、失眠、肠胃功能紊乱、体重下降、躲避与人接触、情绪不稳、内疚、愤怒、报怨等。但随时间流逝,两者会出现显著差别。正常哀伤反应随时间的流逝会渐渐缓解;而病理性哀伤的反应则不会缓解,甚至更为严重,并对生理、心理健康、以及正常的社会功能造成巨大损伤。这种现象对丧子失独父母来说表现得格外突出。
2)正常哀伤和病理性哀伤在对心理健康相关因素上的可预测性也有所区别,病理性哀伤反应水平可以预测焦虑、抑郁、社会功能受损、心理健康、疲劳、自杀意念、生活角色受限等后果。

2.病理性哀伤的特征。

1)几十年的临床心理学研究和临床经验总结,发现病理性哀伤有其自己独特的表现,这些表现不能被抑郁或创伤后应激障碍所解释,逐渐地哀伤引起了学者和临床工作者的关注,并被国际上两大权威的诊断手册所收录。从而病理性哀伤逐渐地从现有的精神障碍疾病分类(比如抑郁障碍或创伤后应激障碍)中分离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疾病或障碍单元。
2) 具体来说,今年(2018年)世界卫生组织(WHO)发布的《国际疾病分类-第11版》使用了延长哀伤障碍的名称。其定义可以简述为:
挚爱的人逝去六个月后,哀伤人对逝者的极度思念不断地萦绕心头,并随时会被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所触动。它还伴随着严重的哀伤反应,例如悲伤、内疚、愤怒、否认、责备、麻木,难以接受死亡的现实,感到失去了自身生命的一个部分,难以感受积极情绪。其哀伤反应明显有悖于当地的社会、文化、或宗教传统,但若哀伤反应符合当地文化和宗教传统,这个因素可不予考虑。它严重损害到个人、家庭、社会、教育、职业、及其它重要方面的功能

3.病理性哀伤在学术界有几个不同的名字。

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研究中,学者们使用了不同的名称来对这一特殊的现象进行研究,比如:复杂性哀伤延长哀伤障碍等。大家如果查文献看期刊的话,可以发现多年来学者们比较愿意称它为“复杂性哀伤”。但遗憾的是病理性哀伤过去长期没有成为一种独立的疾病类别出现在精神或心理障碍诊断手册中,因为哀伤症状如果严重了就被认为是抑郁或焦虑或创伤后应激障碍反应。这也许是哀伤的研究比较少的原因之一吧。

4.再看美国的精神疾病诊断系统(国际上使用率最高的)的变化。

上个世纪90年代初出版的DSM-IV把哀伤排除在精神心理障碍之外,只是在抑郁障碍中提到了丧失,而在时隔20多年后,美国精神疾病协会(APA) 2013年发行的《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5》把这一特殊现象加入了附录,称它为持续性复杂哀伤障碍,并讨论了哀伤和抑郁症的不同之处,以及持续性复杂哀伤障碍的特征和诊断标准。但是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被收入正式的疾病类别中,说明这个现象的特殊性和复杂性,以及研究的难度,需要更多的相关领域的学者鼓起勇气对其进行深入探讨和研究。

总体上,从ICD-11和DSM-5都可以反映出学术界对延长哀伤障碍认识上的转变,可以预测哀伤相关的研究会引起更多的学者们的关注。

二、延长哀伤障碍的评估诊断

ICD-11为延长哀伤障碍的诊断提供了一些指导性的建议,其诊断标准如下:

1. 失去关系密切的亲友;

2. 每日思念逝者或严重到丧失正常能力的程度;

3. 每天至少会表现出以下五种症状,或其严重程度使人丧失正常生活和工作能力:

1) 对自己的生活角色定位产生困惑或自我认知程度大大降低;
2) 难以接受亲友逝去的现实;
3) 回避会引发对亲友逝去回忆的事物;
4) 难以相信他人;
5) 对自己的遭遇感到悲哀和愤怒;
6) 很难在生活中前行(与朋友交往、寻找有兴趣的事);
7) 情感麻木 ;
8) 觉得生活不美满、空虚、毫无意义;
9) 对死亡事件依然感到吃惊、茫然、或震撼。

4.死亡发生后至少6个月;

5.上述症状导致社会、职业或其他重要方面(如家庭责任)的功能严重受损;

6.上述症状不能归因于重性抑郁症、广泛性焦虑障碍、或创伤后应激障碍。

对病理性哀伤的评估诊断,临床和研究中会使用很多不同的评估工具。其中被使用最广泛的有“复杂性哀伤问卷”、延长哀伤问卷、“丧亲要点问卷”、“成年人哀伤态度”等等。本文作者的团队在近几年将其中几个问卷引入中国,并在中国哀伤人群中进行了验证,为国内学者对失独父母的哀伤研究提供了科学的方法和工具。

三、病理性哀伤的风险因素

据统计,有超过10%的丧亲哀伤会从正常哀伤转变为病理性哀伤。而丧失子女的父母在所有哀伤人群中最容易出现病理性哀伤。根据一项心理学研究统计,59%的父母在年幼子女在医院特殊护理时死亡后出现了严重的病理性哀伤[微软用户4] 。而失独父母出现病理性哀伤的比例可能会更高,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可靠性的数据,但本文作者王建平的课题组正在进行全国的调查,很快会有相关的论文发表。

导致病理性哀伤的风险因素有两大方面社会人际关系因素以及个人自身因素

1.社会人际关系风险因素

1) 哀伤者与逝者之间的亲密关系程度:如果关系越亲密,出现病理性哀伤反应的可能性更大。比如,丧子失独父母,他们和子女的血缘关系往往是一种生命相连的关系。父母把子女视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有些父母甚至把孩子视为自己生命和未来的全部。当这种依赖及依恋关系断裂后,它对哀伤父母的打击是具有毁灭性的;
2) 社会支持系统:当哀伤父母受到亲友和当地社会习俗孤立,排斥和歧视,或不能得到适当的社会支持与援助,出现病理性哀伤反应的可能性更大;
3) 是否有配偶互助扶持:没有配偶互助的失独父母更易罹患病理性哀伤;
4) 子女的突发或特殊死亡:如车祸、自杀,或一些易受社会歧视的死亡(艾滋病、吸毒等),会更多地引发哀伤父母出现病理性哀伤反应;
5) 逝者的性别:这点在西方国家表现不显著,但在中国,由于文化、风俗、家庭生态、传统的影响,如果逝者是男性,出现病理性哀伤反应的可能性会更大;
6) 是否失独:失独父母比丧子(非失独)父母出现病理性哀伤反应的风险要高得多。

2 . 个体自身的风险因素

1) 个体的基因:人类基因遗传包括抗压力能力。它直接影响大脑的组织结构、组织成份、运作机制、记忆功能、及对压力的承受能力;
2) 生活经历:如果儿童时期受过伤害,或者过去有过精神障碍问题,出现病理性哀伤反应的可能性就更大;
3) 教育文化程度:失独父母的统计分析显示,文化程度偏低的人群比文化程度高的人群会出现更多的病理性哀伤反应;
4) 性别:对失去子女的父母来说,女性更容易罹患病理性哀伤;
5) 个性、心理承受力、及思维方式:内向自闭、沉默寡言、多愁善感、或把自身生命意义全都寄托在孩子身上的父母在失去孩子后,更易出现病理性哀伤反应;
6) 宗教信仰:宗教信仰有时能帮助人调整思维方式,从而可以使人相对容易接受丧失;
7) 健康以及年龄:原有的身体健康状况不好或老年人更易出现病理性哀伤。

四、走出哀伤的深渊

人世间的哀伤之痛莫过于失独。如果说失独的哀伤是黑暗的深渊,那么病理性哀伤便是深渊底部的沼泽。它可以使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长年经久地被黑暗笼罩。

但是深渊和沼泽并不是等待失独父母的唯一未来。近些年的研究正一点点拨开弥漫在黑暗深渊中的混沌阴霾,让人看到未来是可以去选择的,而走出深渊正是失独父母所应做的一种选择。

走出来并不是不能有哀伤。哀伤是一种源于爱的情感,哀伤是爱的代价,有爱就会有哀伤。而爱是人类永不可失的生命之源。

走出来不是要忘却自己挚爱的孩子。孩子是生命中最宝贵的部分,一定要永远珍藏心间。

走出来是你在凝视深渊时,不会被深渊吞噬;在哀伤时,还能看到未来还有美好和希望;在想念孩子时,除了惆怅还有笑容。

走出来是从对孩子的爱中汲取力量,去勇敢地面对现实,用科学的方法积极地在哀伤疗愈中成长。

以上文章参考了一些学术著作和学术论文,但没有再次引注。有需要者可以跟作者索要,也欢迎跟作者探讨和讨论。

丧亲者如何缓解焦虑?

来源:哀伤疗愈之家   2020年7月21日

失去亲人会出现不同的哀伤反应。焦虑就是哀伤反应中常见的一种。它往往会与延长哀伤障碍、抑郁症、创伤后应激障碍中的某一种或一种以上的心理疾病共病。焦虑如何应对焦虑是丧亲者和关怀者都需要关注的问题。

一、丧亲者出现焦虑的原因

丧亲者的焦虑和一般的焦虑不一样。

1、丧亲者之所以会焦虑,主要是因为丧亲事件发生后,丧亲者失去往日所拥有的控制感和安全感,会强烈感到生命不可预测性;

2、对二次伤害的担心,比如就业、婚姻、健康,以及未来的情感寄托等;

3、目前我们还生活在一个对哀伤不是很宽容的社会,丧亲者对社会的宽容度也会存有担心和焦虑。

二、 哀伤中焦虑症状

焦虑是哀伤反应最主要的症状之一。焦虑可以表现出紧张,烦躁易怒,呼吸急躁,肠胃道紊乱等等。焦虑症容易引发延长哀伤障碍,而延长哀伤患者也容易罹患焦虑症,这两种疾病共病是很常见的。

哀伤中的焦虑还有一个明显症状,即对未知的生活和工作缺乏耐心和容忍。我曾经接触过一个失去母亲的儿童案例,那个孩子有很强的焦虑症状,家人如果提前告诉孩子,几天后要去某地旅行。因为要去旅游的那个地方对孩子来说是未知的,孩子一连几天都会缠着大人不停地问,那是什么地方,我们到那里去干什么等。后来那个孩子的家人再要出去旅游,就不提前告诉孩子,等坐上车、到达目的地后,再告诉孩子,我们出来旅游了。儿童的哀伤疗愈中,非常强调要给孩子有规律的生活,一切按部就班。

三、 缓解焦虑的建议

著名焦虑和哀伤学者比德韦尔·史密斯博士(Claire Bidwell Smith)为丧亲者提出过10项建议。

1.学习关于哀伤和焦虑的科普知识。焦虑是大脑对令人恐惧事件的反应。死亡会自然引发我们的恐惧感,并使人紧张和焦虑,焦虑是哀伤正常反应;

2.审视一下自己应对哀伤的过程。是否有出于恐惧或痛苦而避免去感受某些情绪,或刻意去回避某些记忆。如果是这样,就要先解决这类问题;

3.寻求宽恕。我们长期陷入哀伤和焦虑的原因之一,是因为我们感到没有去做好本该会令已故亲人高兴的事,并为此有愧疚感。其实寻求宽恕永远不会太晚,即使人已经走了,但首先您要先学会宽恕自己;

4.提升抗挫力。积极寻求新的健康的生活方式。不要以为那样做就意味着我们要放下我们所爱的人。我们永远无法挽回失去亲人的丧失,但我们依然可以保留我们的爱,并重建有意义的生活;

5.让笔把内心的焦虑分担到纸上。写下自己的感受和想法;

6.梳理一下自己的想法。认知行为疗法有助于处理与哀伤相关的焦虑。通过审视我们认知中的问题,有助于找到适当的方法,来缓解在我们脑中重复出现的痛苦想法。这是管理焦虑的关键;

7.冥想。冥想是应对焦虑的最有效的方法之一。冥想可以将自己从压力中解放出来,并使自己沉浸在当下的时刻,冥想往往可以使焦虑顿时减缓;

8.建立健康的持续性联结关系。这是哀伤疗愈缓解焦虑的重要任务。建立与以故亲人内在的积极的精神联结;

9.思考生命的重心是什么。想一下,如果现在正面临生命的终点,什么是最重要的。

10.防止自我孤独。哀伤本身是一次孤独的旅行,但在孤独的哀伤之旅中,我们可以伸出求助之手,在同质互助小组中,在一对一的治疗中或在亲友的帮助下,得到有力的社会支持。

正如后悔不可能改变过去,焦虑和哀伤也不可能让未来变得更好,只有处理好当下才是真正的至关重要。

对逝去的爱人,我们是可以选择“不告别”的

  来源:简单心理   2020年12月9日

在日本岩手县大槌町有座“风之电话亭”,经常有人专程赶到这里,跟逝去的亲人打个电话。

这个电话亭的主人叫佐佐木,他原本建造这座亭子是为了跟去世的堂弟说话。2011年日本东部大地震,岩手县1200多人在海啸中死亡、失踪。他便将电话亭开放,让地震幸存者们来这里跟逝去的亲人“保持联系”。

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有的奶奶带着孙子来告诉爷爷:“我作业写完了”;有的女儿来告诉爸爸:“我有了喜欢的电视明星”还有一些人拿起电话,就抽泣了起来。

人们在这里跟逝去的亲人说话,就像他们从未离开。

这是纪录片《风之电话——向逝去的亲人低语》讲述的真实故事,这种特殊的处理悲伤的方式,让我想起之前看过的一篇三联生活周刊关于失独家庭的报道——

“失独父母最常、也最不喜欢听到的一句话就是:走出来。这让他们有巨大的孤独感:
“我知道他们是好意,但这让我意识到他们还是不能够理解我。他们想象的“走出来”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节哀顺变”似乎是我们面对丧失时最容易讲出的词。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顺利地节哀顺变。这意味着你要马上接受失去,接受告别。

风之电话亭的存在,提供给我们另一种选择:

面对亲人的离开,你可以选择不接受,不告别。
你可以用一种方式,跟ta继续保持联系。

 


 “他能听到我说话,我才能继续活下去”

很长时间里,从弗洛伊德到科布勒-罗斯,心理学界对丧亲之痛的理解都是“线性”的:这些理论认为,从亲人离世后的悲痛,到释怀和放下,存在一种普遍和可预测的轨迹

比如非常著名的“5阶段理论”,认为失去亲人的人,会经历“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接受”5个阶段。当5个阶段结束,哀伤的疗愈就完成了,也就是大家说的“走出来”。

1996-2006年,这种观点在心理学界受到了质疑。人们发现:哀伤的疗愈是一种更复杂的过程

首先,一个人如何被哀伤影响跟很多因素相关:跟逝去亲人的亲密程度,对生活中重大变故的反应能力,你回忆和纪念亲人的方式,你自己的人际和学习工作情况……;其次,每个人需要的时间不同,没有一个对所有人都适用的“走出来”轨迹;另外,悲伤也并不像人们说的,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淡,有些感觉可能永远不会消失

人们对哀伤这个领域有了更深入的理解。持续联系的理论,就是在这个大背景下产生的。

1996年,悲伤领域的研究者克拉斯、西尔弗曼和尼克曼发表了一本叫做《Continuing Bonds: New Understandings of Grief》,提出了“持续联系”(ContinuingBonds)这个概念。后来,这个概念被广泛纳入哀伤治疗的专业领域。

对于经历丧亲之痛的人来说,”持续联系“有几个方面的意义:

1.它提供了一种跟哀伤共处的方式

在《风之电话——向逝去的亲人低语》这部纪录片中,一个中年女人来跟自己的儿子说话,从电话亭出来,她跟两个一起结伴来的女人说:我知道他听不到,但我在说。

她们安慰她:他听到了的。

她说:他能听见我说话,我才能继续活下去。

失去至亲是严重的创伤,面对巨大的丧失,50%到80%的人会在事件发生后最初甚至几个月内体验到强烈的哀伤情绪,严重会影响正常的工作学习和人际交往,甚至患上延长哀伤障碍(prolonged grief disorder,PGD)。

如何处理和应对哀伤,是一个重大的课题。

基于过去的悲伤相关理论,我们得到的建议是:接受、放下、学会告别、开启新生活。

但“告别”不是说做到就做到的事,这意味着当事人要在心理上结束跟亲人的依恋。有人会觉得“走出来”是对逝者的背叛:

如果我都忘记了,谁还会记得他曾经来过这个世界?

克拉斯等人认为:不应该把“分离”当作面对悲伤的处理方式,即使在死亡中,人们也可以自然地依恋

”持续联系“就提供了这样一种新的跟悲伤相处的方式:你不用把亲人划出你的生活,你可以慢慢找到调整和重新定义你们之间关系的方法,允许自己跟那个人继续保持联系。这种关系的形式和浓度会随着你情感和生活的变化而变化,但它可以一直存在,这不是不正常,这是ok的。

2.它是一个释放情绪的出口

悲伤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它不是单纯的哀痛,往往混杂着愤怒、愧疚等其他情绪。但这些复杂的情绪,却很难表达。

正在经历丧亲之痛的人常常会感到自己的感受无人理解,也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自己的感受。即使在共同的家人之间,出于种种顾虑,表达情绪也是很困难的。这种孤独感会加重他们的痛苦,甚至会影响他们现有的关系。

一些研究人员发现,孩子死后,夫妻两人婚姻破裂的风险会增加。在美国,失去子女的夫妻中,约有14%会走向婚姻破灭,国内有调查显示,这个比例超过30%——对失去亲人的避而不谈,会让活着的亲人情感分离。

而持续联系,就为丧亲者提供了这么一种特殊的抒发情绪的出口:它不会给生者造成负担,还可能让活着的亲人重新建立情感上的链接

在《风之电话》纪录片中,在海啸中失去爸爸的阿林,从来没跟妈妈、哥哥和弟弟谈论过爸爸的离开。走进电话亭,她非常局促不安:我该说些什么?拿起电话的一瞬间,她哭了起来,深吸了几口气,开始对着电话讲那些只能跟爸爸讲的话。

当一家人都打过电话之后,亭子外面,他们第一次在一起谈论爸爸:“之前我们从未聊过,那样我们会崩溃的。”他们开始谈论每个人在爸爸离开之后,承担了什么。

保持联系,不仅能安放我们无处表达的情绪,也能让活着的亲人彼此理解。

3.它能帮我们保持和亲人之间独一无二的连结

欧文·亚隆在《直视骄阳——征服死亡恐惧》中提到过一个克服死亡焦虑的方法:波动影响。当你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对身边人的意义,而当你离开这个世界,这些影响还会持续,死亡就不再那么可怕了。

保持联系,就是一种梳理和回顾逝去亲人“波动影响”的方式。他让你尊敬和喜爱的特质,他坚持的价值,他爱你的方式是如何塑造你对自己的认知,他是怎样克服人生中的困难……思考这些问题,会让我们对逝者和这段关系有更深刻的理解,也能帮助我们更好地建设自己的生活。

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的心理学教授乔治·伯纳诺教授是丧亲领域的专家,他在《悲伤的另一面》一书中说到:一旦哀悼结束,你将更容易回忆起那些关于逝去的亲人的美好回忆。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悲伤的结束,并非关系的终结,而是关系的重建

“持续联系”,就是这么一种重新建立连结的方式。

 

如何跟逝去的亲人保持联系?

但“保持联系”并不总是会对处理悲伤有帮助,如果运用不当,它也可能有一些负面的影响:让我们深陷悲伤和回忆之中,以至于没有能量去面对真实的生活。

日本真人秀节目《可以跟你去你家吗》有一期,节目组在深夜的路边遇到女孩里香,跟着她去了她家:房间里几乎被垃圾和衣物淹没,房间一角的杂物底下,是死去的男友照片。

她保留着跟男友相关的所有东西,每天都用各种事情填满自己,当被问道自己现在的感受时,她说:和他在一起的那两年让我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尽管男友已经离开7年了,但对他的回忆仍然是她生活的重心。这样的“持续联系”,会影响我们的心理健康和生命质量,是需要警惕的。

那怎么判断自己的行为是不是健康的“持续联系”呢?

美国临终关怀基金会的高级顾问肯尼思·多卡博士给出的判断标准是:

你是否不能在理性上承认亲人离开的事实?

你是否因为坚信他们还在,保留着阻碍你当下成长和生活的行为模式?

如果答案是”是“,保持联系可能不是适合你的方式。如果答案是”否“,”保持联系“可能会在丧失亲人的痛苦中,给你一点安慰。

关于如何跟逝去的亲人保持联系,下面是一些可操作的方法:

1.与他们交谈
想念他们的时候,就跟他们说说话吧

2.写信给你失去的人
写信是更深入的交流,你可以说一些平时说不出口的事

3.保留周围的人的照片
提醒自己:他曾经这么热烈地活过,而你,被一个这样好的人爱过。

4.让他加入对你有特殊意义的活动和仪式
比如在结婚那天,给爷爷留一张椅子。他一定很开心的。

5.想象一下,在做出艰难的决定时,他们会给你什么建议
爱你的人,会希望你不要违背本心,做出对自己最好的决定。

6.与新朋友谈论他们,他们从未了解过你所爱的人
因为他们代表了你的过去,也影响着现在的你。

7.完成他们正在研究的项目
通过完成他想为世界留下的成果,跟他们相遇。

8.去他们一直很想去的地方
在旅行中,接近你爱的人

9.保留他们的社交账号
保存他们存在过的证明

10.学习他们的爱好和技能
去感受他的感受

11.做一道他们的拿手菜
也可以做给你的孩子吃,告诉他:这是你外婆最拿手的一道菜。

最后两条:

12.感受你爱的人的存在,用你自己的方式

13.以你知道他们会引以为傲的方式生活

希望你明白,丧亲后的哀伤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每个人对悲伤的感知和处理方式都不一样。你可以选择告别,也可以选择不告别。

但不管是“好好告别”还是“保持联系”,你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哀伤对话。

世间哀伤的终点,都是为了让生者继续勇敢地活着。

不做自责的奴隶|给失独父母的一封信(作者:徐鑫)

来源: 临床与咨询心理实验室  2018年11月29日

于王建平实验室承担的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基于全国调研数据的中国失独人群心理健康援助体系研究》,这一年多来,我接触了很多失独的爸爸妈妈。与他们的交流沟通,让我感触很多。有对他们遭遇的同情难过与心疼,有自己做不了什么时的无力感,也有因为自己的专业帮助到他们时的喜悦。

今天我想谈一点让我感受最为深刻的,也是我最想告诉所有失独的爸爸妈妈的:没有完美的父母,您已经把您能想到的,能做的最好的,都给了自己的孩子。孩子的离去,不是您的错。

失独父母的不合理认知——“我对孩子的离世负有责任”

几乎每一位失独的爸爸妈妈都曾对我说过:“我对孩子的离世负有责任”,“我本该阻止他/她离世的”,“我为没能更好地照顾好孩子感到自责”,“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在与他/她的关系中做错的事情”,“要是我换种方式行事,我的孩子会仍然活着”。

这样的后悔,自责,是几乎所有的失去孩子的父母都会经历的。当孩子是生病离开的,父母可能自责自己没有及时发现孩子生病的迹象,或者后悔自己做的某个医疗决策;当孩子是自杀离开的,父母又自责自己没有及时发现孩子自杀的企图,觉得自己给孩子的爱不够,精神照顾不够,才导致了孩子抑郁想自杀;当孩子是意外事故离开的,父母又会想,我那天为什么没有阻止他出门,都是我的错。总而言之,父母认为自己应该为孩子的死负责任,自己应该保护孩子,自己应该阻止孩子的离世。

不是您的错,别做自责的奴隶

但是,真的是您的错吗?请您相信,如果您可以预防或者阻止孩子的离去,您一定会不遗余力,倾尽所有去做的。但没有预知未来的人,没有完美的父母。我们只能做到现阶段,自己能想到的,能做到的最好的。所以,孩子的离去,不是您的错。您和您的家庭,不应该被责备,不应该活在无尽的后悔自责中。不要做自责的奴隶,不要让自己本来已经遭遇的不幸人生,整日沉浸在后悔自责的痛苦中,从而更加痛苦。

走出泥潭,重新建构生命的意义

由于中国对家庭,对孩子的强调,使得每一位父母,都把自己“父母”这一角色,看的尤其重要,甚至是生命的全部。但是,除了父母之外,您还有很多重要的角色,例如,承担起赡养父母责任的孩子、给另一半支撑的妻子或者丈夫、救死扶伤的医生,教书育人的老师等等。孩子的离去,带走了您“父母”这一重要的身份,但不应该带走您全部的生活。当我们所爱之人要离我而去之时,不仅我们难过、舍不得,他们同样是充满了内疚和不舍。所以请您承载着孩子希望,带着您其他角色,努力找寻属于您自己的人生价值及意义。尽管这个过程无比痛苦艰难,但只要我们向着光明的方向前行,无论多么缓慢,我们终将可以走出泥潭!

国社科失独研究|什么词语让失独老人“开心”?(作者:史光远 周宁宁)

来源: 临床与咨询心理实验室   2018年12月31日

作为实验室失独项目组的一员,这两年接触了很多失独老人,深深感受到老人心理上的痛苦,自己也常常跟着一起难过。作为专业的科研工作者,我们既想了解什么能够缓解他们痛苦的情绪,也期望从积极的视角对老人进行一些关怀和改变。

出于研究的需要,从2018年1月开始,项目组广泛搜集与失独相关的情绪词,并招募了26名失独老人对这些词语进行标准化的评定,建立了《中国失独人群情绪词语库》,完成了失独老人情绪研究的基础工作,对未来的干预研究也有所启示。

《词语库》中包括一些让老人感受到积极情绪的词语。这次我想分享10个积极程度最高的词语,分别是关心、孝顺、善良、陪伴、安慰、保重、健康、缓解、担当、坚强。

“关心、陪伴、安慰”

“关心、陪伴、安慰”。这3个词的平均得分最高,是最能让失独老人感到温暖、开心的积极情绪。而它们实际上反应了社会支持。

失独事件破坏了家庭的三角稳定性,让家庭陷入一种失常化的生活状态中,因为面临着同样的心理困境,失独老人有时很难从配偶那里获得帮助。为了回避谈论孩子有关的话题,或是避免因为“失独”显得“低人一等”,很多老人甚至会因此减少或隔绝与亲友的往来,封闭自我,因此,他们很多时候也无法从以前的亲朋好友那里得到相应的支持。

然而,国内外的研究表明社会支持可以增强失独老人的心理弹性,缓冲生活的压力,对心理健康起到保护作用。本次调查也表明,一方面,老人们其实渴望他人的“关心”、“安慰”和“陪伴”,渴望可以获得更多的社会支持,这带给了他们慰藉;另一方面,老人们可能也愿意给予他人“关心”、“安慰”和“陪伴”。这启发我们,应建立包括家人、朋友、社区、公益组织和政府的帮扶体系,从而搭建了一个有着强烈联结的社会支持网络,通过这种社会支持网络增强老人的安全感,促进老人们的互助,从而缓解哀伤反应,促进身心健康。

“孝顺、善良”

“孝顺、善良”。这2个词的积极程度很高,有点让我惊讶,不过很多老人在谈到自己的孩子时,都会说到“他是非常善良/孝顺的孩子”,“如果他还在的话,他一定非常善良/孝顺”。通过“孝顺”和“善良”,形成了老人与孩子的持续的、内在的联结,即持续性联结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孝顺和善良是对孩子普遍的期望,会让自己想到孩子以前点点滴滴的美好,因此让老人感到“开心”。这种带有积极情绪的联结,可以改善老人丧亲后的痛苦情绪,促进老人在丧亲后的适应;例如“我的孩子一直很善良,常说人要快乐,要健康,活在当下。孩子走了之后,我为什么能过来,实际上是他的一些话在引领着我”。

Worden (2009)的哀伤任务模型中强调哀伤的最后一个阶段即是“开始新生活的同时找到和逝者保持持久联结的方式”,这提示老人们在经历丧亲后,需要找到一种积极的适应性的方式,与孩子保持联结,同时继续生活下去。同时,本次调查中发现“孝顺、善良”的积极程度要显著高于“清明、祭奠”等词,说明与孩子内在的联结(积极的认同)要比外在的联结(清明扫墓等)更能给老人带来积极情绪。

“保重、健康、缓解”

“保重、健康、缓解”。这3个词,是关于适应的。根据我们此次的调查,对于老人来说,“保重、健康、缓解”要比“幸福、希望”更加积极。

我们在与失独老人沟通的过程中,经常听到老人们说“什么时候能走出来?”或是“什么时候都走不出来!”。其实,对于老人而言,这一生都会跟孩子保持联结,也没有所谓的“走出来”,但是也不会完全“走不出来”。就像电影《兔子洞》中所说的“对于承受丧亲之痛的人来说,这件事永远不会过去。不过会有所变化,有那么一天就会发现,那种被埋在废墟下的重量,变轻到可以承受了,好像只是带着一块砖头在到处走,偶尔甚至会忘记亲人已逝,再突然想起也觉得可以承受”。

我们在跟老人接触时,跟老人强调的也是“缓解”,尤其对于经历丧失不久的老人,强调的就是“保重”、“健康”。失独老人年龄较大,身体难免有些大大小小的问题,“保重”和“健康”是他们当下积极关注的问题。而且在中国的文化背景下,询问关注老人的身体健康,也会让老人体会到关心。

“担当、坚强”

“担当、坚强”。这2个词,是关于个人力量,它们要比“成长、接纳、面对”等词更积极,更容易让老人接受,或者更贴近老人。

很多老人会反馈“现在比过去更坚强,更能接受很多事情”;而在受访的男性中,对“担当”的评价更加积极,表明他们愿意主动的解决生活中的困难。这些体现了老人们在经历孩子离去后,自身也会出现的积极的改变。国内外的研究也表明积极的应对方式和自我认同,更容易促进丧亲后的适应,减少丧亲后的身心问题。

最后,通过这些能让失独老人“开心”的词语,
希望老人们记得孩子的那份“孝顺、善良”
认识到自己“坚强,担当”的积极资源,
主动寻求或给予他人“关心、陪伴、安慰”
从而“缓解”生活的创伤,
做到“保重”身体,“健康”的生活下去。

走过哀伤幽谷丨如何陪伴丧亲者?(作者:唐任之慧)

来源:临床与咨询心理实验室 2019-03-31

我们都说“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但当至亲挚爱与世长辞,又有谁能真正做到无动于衷?“死亡”二字对于我们而言显得是那么沉重,仿佛一旦触碰就会让无尽的黑暗与痛苦冲破牢笼,因此,我们总是会去不由自主地避免谈及与之相关的话题。

究竟是否应该直接谈及死亡?在对方情绪失控时应该怎么应对?如果对方拒绝交谈时应该怎么办?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呢?

尽管每一次说出口的话都是经过斟酌又斟酌,但毕竟我们是不同的个体,永远无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如何陪伴丧亲者?

首先,需要明确的是,并非所有人都适合承担“陪伴者”这一角色,尽管我们都是出于好意,但不适当的“陪伴”很有可能会加重丧亲者的负担。

从不同丧亲者的表述中,我们了解到,对于他们来说,最需要的不是能够起到指引作用的领路人,也并非在其身后默默跟随者,而是能够在哀伤之途中常伴左右的同行人

在此之前,也请务必做好心理准备——可能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你的陪伴都不会起到你所预期的作用。我们往往会有这样的一种假设:努力理应得到回报。显然,如果你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来陪伴丧亲者,很容易会被现实打击,甚至感到沮丧与愤怒——你可能会觉得自己的努力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反馈。请尽快抛弃掉这样的想法,每个人的哀伤都各不相同,我们无法用“常理”去想象他所经历的这一切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你的陪伴,一定能够让他们感受到支持的力量

以下内容是根据项目组成员与失独者接触的经验、相关书籍与文献资料、公益网站博文所整理的一些建议,希望能够对你有所启示。

1.纯粹的支持与陪伴至关重要

在与丧亲者接触时,我们常常会说出“放心吧,很快就会好的”、“打起精神来”、“你会克服的”等等言语,事实上,对于丧亲者而言,这一类安慰十分苍白无力,暗含着“你的伤痛与哀伤是不适宜的,你得尽快调整过来”、“你必须为你的哀伤设定一个期限”等的含义,并且还会让他们感到你其实无力去承载或不愿意进一步去倾听他们的伤痛。

坦白地承认“我也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但是我愿意陪着你,如果你有任何想要说的,可以跟我聊一聊,不想说的话也没有关系。”多倾听,多陪伴,有时候一个真诚的拥抱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让他们感受到支持的力量。

2.请勿对他们的生活指手画脚

有些时候,特别是当很长一段时间过后,对方的生活状况在你看来仍旧“十分糟糕”,请务必不要提出过多的“指导性意见”。例如“你已经过于沉溺哀伤之中了,你应该出去走一走”、“你必须多与别人交往”、“你得收拾屋子,这样才能够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尽量少用或者不使用类似“应该”、“必须”等带有强烈指示性的词汇,不要告诉任何人“应该做些什么”,如果一定要提建议的话,多使用“你可能需要……”、“或许你会想要……”“我觉得我们可以……你认为呢?”这一类显得不太坚定的说法,给他们可以纠正的空间,让他们知道,是可以选择的。

3.每个人的哀伤都是独特的

虽然早有专家归纳了哀伤的五个阶段,认为哀伤过程呈线性发展,从否认、愤怒到讨价还价、消沉,最终接受事实。但事实上,对于每一个人来说,其哀伤过程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都有其自身的“哀伤时间线”,并且哀伤本身会受到不同文化、环境、个人经历的影响,可包含多重情绪。在与丧亲者接触的时候,请避免为其哀伤预设太多的标准,请让他们能够用自己的方式根据自己的进程来恢复。当你对他们说出“我了解你的感受”的时候,他们会感到非常的不安甚至是拒绝再与你交流,他们会觉得你不够真诚,尽管你的确是出于好心。

在表达你的关心与共情时,用“虽然我不能完全了解你的感受,但是我好像感觉得到你觉得……(对方的感受),因为……(对方的过往经历、想法、行为)是这样的吗?”这样的语句会更合适。

比如当你的朋友向你倾诉,表示对孩子的逝世感到非常的内疚,觉得自己要是当初能够多关心关心孩子就好了。你可以这样说:“我确实不能完全的了解你的这种感受,但是我感觉到你好像非常的内疚自责,(因为)你觉得以前不够关心孩子,认为要是当初能够多陪陪他、下班早点回家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是这样的吗?”

4.帮忙处理一些具体的事务

对于一些刚刚失去所爱的人来说,悲痛会削弱他们的判断力,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能够帮忙处理一些具体事务,如帮忙接听电话、安排后事、联系相关人士、收拾家务、缴费等等,会起到非常大的支持作用。

5.不要期待对方主动求助

有时候我们会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就给我打电话。”但对于沉溺于哀伤之中的人们来说,即便是拨出电话这么简单的事情,也会让他们觉得困难,并且他们也会担心你是否“真正”想要接到他们的电话,是否“真的”愿意提供帮助,显然,对于一部分处于这个阶段的丧亲者来说,这并非易事。他们需要你的帮助,但并不愿意主动开口求助。

因此,如果你真的想要提供帮助,可以在他们家中住上一段时间,或者如果你离得比较近的话,可以在固定的时间前去拜访,看看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6.不要害怕说出逝者的名字

有些时候,为了避免唤起痛苦的回忆,我们会不由自主地避免去谈及逝者或说出逝者的名字,甚至在不小心提及的时候,还会说一句抱歉“啊,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提到这个的。”在我们的认知中,每一个“抱歉”之后,都应该被回复一句“没关系”。但这显然并不是一件“没有关系的事情”。

你的这种反应会强化生者“回避的行为”,事实上,对于丧亲者而言,他们需要有机会向他人谈起离去的爱人,你的回避可能会让他们觉得“你并不想听到这些事情”,或是他们“不应该经常去谈论这些”。

7.可能需要进一步求助的信号

在哀伤的早期阶段可能会出现以下迹象,但如果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越加严重,请引起警惕,并在有需要时向有经验的治疗师求助:

·自杀的念头及行为
·难以控制的哭泣
·觉得自己的生活完全没有了意义
·认为自己不可以出现“快乐”等积极情绪
·无望及无助的感觉
·不能集中注意力
·严重的食欲及睡眠问题
·对烟酒上瘾或是依赖药物
·拒绝社交
·原因不明的躯体疼痛

同命家人们,虽然这篇文章只是针对陪伴者的一些建议。但是我们知道很多热心的同命人在现实生活中也承担着这一角色,所以希望这篇文章能在您劝慰新的同命家人时,起到一些帮助。

哀伤不需要被修好,需要的是容纳它的空间

来源:失落与哀伤 2020年1月7日

这个社会认为哀伤是一个“问题”,需要“解决”“修好”,然而哀伤是爱的延伸,它不一定能修复,需要的是心理空间。让我们不再压抑、正视心内的哀伤,学习与之共处。

身为一位心理治疗师,我咨商过许多经历失落与哀伤的个案。我都记得在咨商室中,这些个案说过的话,以及他们倾倒出的泪水与悲伤。我知道经历失落后需要哀悼,我也相信我的专业,我能提供一个安全的地方,承接住我每一位个案的哀伤。

而前阵子,我自己也经历了重大失去。

那一天,毫无预警的大地震,让我的世界瞬间崩塌,我的心被撕裂成一片片,身体也彷佛被撕开。本来平稳的道路突然裂开成大洞,让我瞬间掉入黑暗的深渊中。漆黑中,夹杂着震惊、错愕、困惑、恐惧、被背叛、愤怒、伤心等各种情绪。我的世界破碎了。

在黑洞底端,仅存的力气让我的脑袋不断运转着:我是咨商师,我应该要知道怎么做吧?我开始想着咨商过的个案们,想着这样的状况我该怎么办。但是不管头脑怎么想,我的心和身体依旧继续被撕裂。

就算身为咨商师,我没有方法让自己不痛,我知道,如同我咨商的个案一样,我能做的事情就是去哀悼,去感受悲伤。

失落与哀伤是每个人生命中无法避免的一部分,失落是失去的任何人事物,可能是父母过世、伴侣过世、孩子过世、逝去的感情像是分手或离婚、流产、发生意外或疾病而失去身体健康、或陪伴多年的宠物死亡等等。哀悼是我们面对失去时的反应,每一个人哀悼的过程和反应都不同,哀伤是爱的延伸,因为爱过──不管是对自己的爱、对他人的爱、或对生命的爱──因为有爱,所以才会悲恸,才会痛。

现在阅读这篇文章的你,可能曾经历过失落与哀伤,或是正在哀悼中。每个人的哀伤无法比较,因为哀伤是爱的一部份,每一种关系中爱的程度不同,所以面对失去时的悲恸程度当然也不一样。语言很难精确描绘心碎与悲痛的感受,所以,不论我再怎么修饰我的文字,我的文字都无法真实描述你的感觉,因为你的哀伤与我的哀伤不一样,但是,我们的哀悼过程都可以很痛。

当我们去爱,就会经历失去。爱与失去,是生命的一部分。我们常常谈论如何去爱,却不太谈论哀悼与悲伤。整个社会认为哀伤是一种病,要赶快被“治好”,所以,我们告诉哀悼中的人赶快好起来,不要再难过了。

但是,哀伤需要的是一个空间,一个让痛苦被看见被接纳的空间。

1 、哀伤不是“问题”,不必赶快“修好”

我在咨商哀悼中的个案时,常常听到个案提到,除了哀伤本身的痛苦外,他们还因为哀悼,受到周遭亲友的批评、羞愧、或是纠正。周围的人告诉他们:“赶快好起来,妳可以克服这一切”、“不要再难过了”、“不要再哭了,多往好处想”、“你会再找到下一个伴侣”、“没关系,孩子可以再生就好”、“至少你跟他有过美好的回忆”。

对于许多哀悼中的人,因为把痛苦说出来会遭受各种评价与指责,所以他们选择不讲了。不说,就不用去向人解释为什么哀伤这么痛,不用解释为什么他们还在痛。假装一切都很好,比较容易。

这个社会对失落与哀伤抱持着错误观念,我们认为只要是不舒服的事情就是“问题”,而因为哀悼带来许多痛苦,它就是个问题,需要赶快被解决,被修好。大家认为哀伤是一种病,所以你要赶快好起来,复原成以前正常的样子。所以,一位妻子在配偶意外死亡一年后,身边的亲友不可置信的问她:“都已经过了一年了欸,妳怎么还在难过?”一位先生在太太去世几年后家里还摆着太太的照片,朋友说:“都已经过这么久了,你还在想她?”

但是不管过了多久,离开的人事物还是依旧消失,我们不可能恢复成以前的样子,因为,随着逝去的人事物,以往的那个自我也消失了。失落与哀伤不能被“治好”,而是继续以某种方式被携带在生命中。

2、哀悼没有时间表,也没有一定的方式

不仅仅是一般大众,许多心理治疗师也认为,哀伤要赶快被治好,毕竟,心理学家Kubler-Ross提出的悲伤五阶段最后一步是“接受”,好像哀悼中的人一旦抵达“接受”这一阶段,就应该被疗愈了,一切应该都没事了。

但其实Kubler-Ross晚年很后悔自己提出这个五阶段理论,她写出的这些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沮丧、接受──只是想让哀悼中的人知道,有任何这些情绪都是正常的。但是社会大众却误以为哀悼需要照着这样的程序,一步一步的走,最后一定要接受,然后就应该复原。

哀悼没有时间表,也没有一定的方式。但是,我们却不知道该怎么跟哀伤相处,所以我们试图去拿走别人的悲伤,我们告诉哀悼中的人:“不要再难过”、“你永远可以再找下一个人”、“往好处想,他解脱痛苦了”、“你很强壮”、“发生事情都有一个原因,为了让你更坚强”。

我们以为试着拿走别人的悲伤,那个人就不会痛苦了,但事实却刚好相反。我们尝试安慰人的话往往带来更多伤害,因为这些话语传递出的讯息就是:“你现在不应该有这些感觉,赶快停止感到痛苦”。

而真正的支持是去看见痛苦,与别人的痛苦相处,我们需要给每一个哀悼中的人一个空间,让痛苦可以舒展开来,被好好接纳。

3、痛苦需要被看见,被听见

身体的疼痛有止痛药可以吃,但是对于哀悼中的痛──那种椎心刺骨、感觉身心被撕裂开的痛──却没有任何药可以医治。

心痛没有止痛药,我们只能去感受,去接纳。

当然,哀悼的痛苦程度可能不一样,离婚和丧偶不一样,失去工作和失去一条腿不一样,孩子去世和朋友去世可能也不一样。而发生的方式──天灾、意外、恐怖攻击、随机杀人、被挚爱的人伤害、自杀,不管是预期中的还是毫无预警的,都可能将我们的世界重重击碎。虽然每一种失去都不同,但都无法比较,因为每一种哀痛对你来说都是真实的。

面对哀伤,我们能做的事情就是面对痛苦,去接纳痛苦。当我们心破碎了,身体被撕裂了、世界崩塌了,掉入黑洞里了,我们需要给这些痛苦一个空间,让痛苦被接纳:对,发生这样残酷的事情痛苦极了,这样的感觉糟糕透顶了,对,这样的感觉真的很痛很痛,而且可能会一直持续这样。

这样的心痛需要被看见,每一个人的哀痛都需要被听见。因为,当我们停止压抑推开痛苦,当我们给哀痛空间呼吸、给它空间舒展摊开,当痛苦不需要这么努力地向你捍卫自己应该存在,不用一直向你咆啸自己应该被看见,一切才能开始改变。虽然不一定是变得更好,但是可以开始改变。

这样的哀痛无法被“治愈”,只能继续被携带在你的生命中。

4、我们需要语言,开始叙说哀伤

如果我们愿意去爱,就表示我们承担有一天将会失去爱的人事物。爱与失落是生命的一部分,我们学习如何去爱,也必须学习如何哀悼,以及如何陪伴哀伤中的人。

哀悼不是问题,悲伤也不是病,不需要被修好被解决,也不需要赶快好起来。你不需要“克服”哀伤,因为失落与悲伤结合成为你生命中的一部分,你也无法“完全放下”,只能携带着它,继续在生命中前进。

虽然哀伤无法被治愈,但我们可以开始看见痛苦,给哀痛存在的空间。语言与文字是人与人链接与共鸣的方式,我们必须开始谈论哀伤、说出哀悼的痛苦。开始谈论,我们才能改变社会面对哀悼的态度。我们不需要急着叫别人好起来,我们可以静静陪伴,和他人的哀痛好好相处。

哀悼的过程很痛,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感受这样的心痛。我们能做的是天崩地裂之后,在破碎的世界中,尝试照顾自己爱自己、试着从身边的人的支持与倚靠,继续生活,因为生命的轮轴没有停下来。勇敢不是赶快好起来,而是当自己的心被撕成碎片后,还愿意花时间陪伴自己破碎的心。

在自己心碎之后,我想写一篇关于失落与哀伤的文章,这篇文章不是要告你该怎么做,而是想敬自己的哀痛,以及敬世界上每一颗碎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