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不要说“节哀”?「中篇」

来源: 人物    2023-05-25   侵删

文:罗芊         编辑:金石

蜗   行

同为丧亲者,远在美国的刘新宪也看到了国内丧亲者的困境。在所有受访者中,他也是最特殊的一位。他不仅是一位丧亲者,现在也成了一名哀伤领域的研究者、咨询师。

《人物》和刘新宪的通话在一个晚上进行,他简单介绍了自己过往经历,在失去丹之前,他的人生可以称得上是顺风顺水。他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一毕业就留校教书,后来出国读MBA也非常顺利,还没毕业就拿到了美国公司的offer。8年间公司飞速成长,上市后他跳槽,转到新公司,从财务总监,做到首席财务官,再到总经理。在那间几乎全是美国人的公司,他做了11年总经理,甚至都没有遇到所谓的「玻璃天花板」,很早就实现了财务自由。

他至今记得丹离开的2008年的那个周末,正值6月,初夏是新泽西最惬意的季节,他刚从拉斯维加斯的展销会回来,公司前景一片大好,丹和朋友约好,要乘第二天7:30的列车去弗吉尼亚参加cosplay年会。但因为一支预防针的副作用,第二天早晨,当闹钟响起时,丹再也没有醒来。

当时,刘新宪一家住在美国的一个小镇上,4万人的小镇图书馆里陈列了100多本关于心理健康的书,其中很多关于哀伤的科普和解读,刘新宪说,正是这些书帮助他度过了最痛苦的阶段。

他看了许多关于哀伤的书籍,发现国内几乎没有这方面的科普。回国探亲,逛上海书城,5层楼的体量,百万册的书籍陈列在那儿,看不到一本关于哀伤疗愈的书。他上知网上去查,做哀伤研究的人也非常少,讨论的问题大多是失独父母的症状表现,至于如何干预,如何帮助,这种文章的数量为0。

同为丧亲者,他对此非常心痛,「我们需要有社会知识体系,需要一整套的方法来保证来帮助这一大批社会群体,能够在经历巨大创伤之后,依然保持一种健康的心理状态」。

丹(右一)与同学在课间合影,拍下这张照片一个月后,丹意外离世。

2014年,他辞去高科技公司CEO的职务,开始专注于研究哀伤,以及帮助处于困境中的丧亲者。

他非常想把国外的方法、干预手段介绍给国内的丧亲者,于是联系了一位《新民晚报》负责健康版的编辑,在上面投稿,一年写了好几篇,《失独父母哀伤干预的「第一道防线」》、《哀伤会转变成抑郁症吗》、《男性面对哀伤更倾向于克制》、《摆脱哀伤的桎梏》……但反响寥寥,「就像石头丢到水里面,咚一声就没有了」。

他想抵达更多人,于是在网上搜,中国是否有学者在做相关研究,他找到北京师范大学的王建平教授,发去email,两人很快就建立了联系。彼时,王建平教授研究哀伤,自己也经历着哀伤,她41岁的弟弟心脏病猝死,之后母亲的身体状况急剧下降,3年后离世。母亲离开后,她内疚、自责,一个人时常常以泪洗面,每天晚上都是伴着眼泪入睡,这种状况持续了近半年。

他们尝试过写论文投期刊,刘新宪写稿,王建平帮忙修改,可期刊一个季度才发一篇文章,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后来他们想到写书,一起合作书写了《哀伤理论与实务:丧子家庭心理疗愈》。

除了常识的普及,让丧亲者们找到同类也很重要

这也是刘新宪自己的切身体会。他谈到原来公司那个优秀的系统设计师斯蒂夫,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忧郁气质,以前他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知道了,是因为他曾经有过一个妹妹,九岁的时侯不幸夭折,母亲在打击下终身丧失了工作能力。

过去,刘新宪听到这种经历,会生起一种怜悯,但失去孩子之后,再听到这种事情,他突然就理解了对方,还产生了一种独特的感觉,就像是在地层深处的隧洞中,他正一个人无助地在黑暗中摸索蜗行,忽然看到了一个人,又一个人,原来有那么多人都一起在蜗行

刘新宪发现,美国一共有140多个非常有影响力的哀伤科普网站,中国没有,因此,他自费注册了一个网站——「哀伤疗愈家园」,这是中国第一个哀伤科普网站,里面既有科普信息,又有经历了哀伤的跋涉者用自身经历写下的感悟和建议。他在国内开了许多次讲座,常有失独父母添加他的微信,向他倾诉,他都会尽力免费为对方做咨询。

帮助其他丧亲者,也是哀伤疗愈的重要方式之一。现在,刘新宪写书,稿酬是8%的版税,收入不及以前的零头。但他会觉得非常有意义,他能感觉到,「我的孩子在后面支持我做这件事」。因为丹,他才会50多岁去考心理咨询证书,成为教室里年龄最大的学生,他才会理解那些失去至亲至爱的人,希望给他们提供帮助。

这样一个对人类精神健康有着巨大影响的经历和事件,我们不能用如此麻木,或者说仿佛装作不存在的态度来对待它。」刘新宪说。


时刻思念丹的刘新宪

沙漠中的一滴水

在刘新宪的设想中,国内需要建立哀伤咨询师或哀伤辅导师的体系,要进行大批的专业培训——想要治疗哀伤的第一步,是看到哀伤,而在这个过程中,专业医生的作用非常重要。

彬是一位80后女士,在外企工作多年,和丈夫一起定居在德国。今年1月,彬和丈夫回国探亲,丈夫因意外事故离世。事情发生后,她陷入急性哀伤,第一时间给在德国的家庭医生写邮件,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对方迅速给了她很多专业建议,细致到每天在户外呆多长时间,并叮嘱她回到德国后「第一时间来见我」。

那位家庭医生还表示,等彬回到德国,自己会第一时间给她介绍专科医生,并安排她去附近最大的精神治疗中心,防止她有任何极端行为。他还会邮寄当地所有心理咨询师的名录及联系方式给她,这些治疗都是免费的。包括彬的孩子,也会有专门的儿童心理咨询师帮助她度过哀伤。

这让彬想起自己十年前的经历。那时,她还在国内时,母亲离世,她陷入深深的痛苦,从急性哀伤到延长哀伤障碍,那时的她并不懂得如何寻求帮助,只能自己「硬扛」,但实际上,创伤从来没有被治疗、修复过,她花了快十年的时间,才能「勉强走出来」。

如今,再次面对哀伤,无论是专业医生的建议,还是自己的认知,彬都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外力的帮助,需要建立支撑,尽管有国内的朋友不理解,说「心理咨询师不就是浪费时间浪费钱吗」,还「揭开你的伤疤」,是「虚头巴脑的东西」,她仍然让心理咨询师介入。

那几周的生活是「昏天黑地」的,太痛苦了,家人也在痛苦,没有人有力气再去帮助她,但彬有了一个窗口,她有地方可以痛哭、诉说,不必把所有东西都积压在心里,每次咨询都哭到眼睛红肿。治疗师也告诉她,每天至少留出半小时的时间给自己尽情悲伤。

尽管对于哀伤的认知和研究起步较晚,但目前在我国,也有不少专业的医生、咨询师在做着自己的努力

郎俊莲是北京回龙观医院的心理治疗师,也是我们国家第一批心理咨询师,长期执业于哀伤与自杀危机干预一线。她告诉《人物》,我们国家心理治疗起步比较晚,心理咨询师这个职业,从2002年才开始有,到现在也才20年时间。

这20年时间里,心理咨询师持证者约有150万人,真正从事心理职业行业的不到20万人,「从业的人挺少的,专门做哀伤辅导的,就更少了」。

这些年,郎俊莲一直在做一个尝试,她所在的北京回龙观医院有一个特殊的心理小组,之前叫「自杀者亲友互助小组」,现在更名为「手拉手心连心亲友互助团体」。团体成员都是丧亲者,特殊的是,他们的至亲都因为自杀离世。

自杀是世界范围的公共卫生问题,有研究表明,所爱之人的自杀会使亲友的心理、社会和职业功能降低20%,相较于非自杀的丧亲者,他们常常有更多的负疚感、被排斥和被抛弃感,表达悲伤的机会更少

这个小组自2002年12月至今,每个月最后一个周六下午,都会组织活动。小组规则是:允许沉默,允许流泪,允许让自己舒服地待着,多听,少给建议,可以讲述自己的经历,但不要对别人的行为妄下评判,尊重彼此哀伤的不同。

团体活动会议室里,几乎每个角落都能很方便地拿到纸巾。每个月,他们都会制定见面主题,遇到4月,主题通常会是「度过清明节」,平时则探讨一些哀伤疗愈话题,比如「与逝者告别——接纳每个人都有权决定自己的生命存在」。

到了年尾,会有联谊会,这是一年中大家特别珍视的聚会,他们会在医院的小会议室,想象着跟逝去的亲人一起过节。在这个安全的、接纳的、不评判的、互相理解和支持的氛围里,大家会用蜡烛摆成心形,每个人手持一根蜡烛,在心中跟逝者对话,说说对他们的思念,甚至责备,说说自己这一年生活中经历的一切。

「手拉手心连心」互助团体聚会。

过去这些年,郎俊莲在小组中接待过200多位来访者,他们都有着破碎的过往,在这里一同学习如何与哀伤共处。

有些人一开始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哀伤。一位来访者,刚开始来的时候很迷茫,好像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一样,他的母亲自杀了,他却说,自己和母亲的关系并不好,来这里,只是因为母亲走了,留下几盆花,他想来看看,小组里边谁可以帮他养花。

每次相聚,他也不怎么聊自己,一直在问,「为什么」。三年时间里,每个人都尽可能地帮他寻找答案,但是他都不认可。他坚定地认为母亲并不爱他,他也不爱母亲。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每次小组分享,大家会带些食物,他无意间去超市买的吃的,全都是母亲喜欢吃的。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非常爱母亲。之后,他还发现,原来自己会经常无意识地从住处走到母亲生前住的地方附近,尽管两个地方相隔20公里。

这些年,在小组里呆得时间最长的,是一位失去爱人的女士。

2006年,这位女士50多岁,失去了爱人。这件事像一个引爆器,触发了她多年来沉积在心底的哀伤,她想起当年上山下乡时,亲眼目睹同学上吊自杀,再往前,奶奶在她小时候也是自杀离世。

最初,她只知道北京心理危机研究与干预中心有个自杀干预热线,几乎每天都打来,尤其是凌晨两三点时,边打边哭。2006年,她找到了郎俊莲所在的这个小组。

刚开始一年,她几乎不说话,只是哭。两年后,她不哭了,能够听别人说话了,能够简单介绍自己。她不愿意说话的时候,郎俊莲会鼓励她,「画个东西吧,把心情画出来」,当时,她画了一只特别小的小猫,在狂风暴雨中哭泣。慢慢的,这只猫发生了一些变化,变大一点儿,表情柔和一点儿,等到2016年,她画了一只特别大的猫咪,铺满了整张A4纸,特别漂亮,表情也很享受,「那是她改变的起点」。

如今,17年过去,这位女士都没有离开团体,她不仅是这个互助团体的志愿者,也是精残热线的一名接线员,为精神残障人员服务,接听他们的来电,给需要帮助的人送药,上个月团体活动,大家还调侃她,「大姐好像在逆生长」,越活越年轻了,一点都看不出来是70多岁的人。

做心理咨询20多年,郎俊莲的工作中有2/3都需要与哀伤者打交道,她承认,在陪伴这些亲友的过程中,会有耗竭感,因为觉得他们太痛苦了,想伸手把他们拉出来,但自己的力量很有限,「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沙漠里」。

这些年,接待的来访者越来越多,但郎俊莲越来越明确,「我不是海,我就是沙漠里的一滴水,那就做一滴水能做的,在这一滴水里,我这次可以种一颗荔枝,下次再有一滴水,我再种一个,也许我还可以种树,可以在沙漠里逐渐建起绿洲,但我不再执着于一下改变整个沙漠了」。

最近一件让她触动的事情是,一位妻子自杀的男士找来,整个人非常潦倒,没洗脸,没刷牙,没刮胡子,头发乱糟糟的,也不怎么吃东西,感觉就要崩掉了。正好那天,小组在做专业知识讲座,告诉大家,亲人离开以后,你的生活可能会发生哪些变化——出现自杀的想法是正常的,睡不着觉吃不下也是正常的。

结束聚会,那位男士说,自己心里踏实了,「这次我没有白来。我知道,亲人离开这条路很难走,就像火焰山,但现在我眼前有路了,不再是一抹黑,我看到其他人走过了,原来这条路是要这么走的,希望我也能走过」。


那只铺满整张A4纸的猫。

「不要什么事都不做」

专业的哀伤辅导固然可以为丧亲者们提供很大的帮助和支持,在我国,目前也有越来越多的专业咨询师进入这一领域,但横亘在丧亲群体面前的阻碍依旧很多,除了咨询师数量的明显不足之外,专业咨询的价格,也让很多丧亲者望而却步。

在回到德国之前,彬需要留在海南几周处理丈夫离世的相关事宜。那几周,彬在海南当地找了一位心理咨询师,为自己做哀伤辅导,收费是50分钟600元,而当地人的月均可支配收入为:3616元。

回到德国,因为自己的德语交流并没有那么顺畅,彬没有使用德国公费医疗体系里的德语咨询师,自费找了英语的咨询师,收费是50分钟100欧,但因为她的单身母亲身份,对方给了一个近50%的优惠折扣。

「其实从等值上来说,在海南和在德国收费是差不多的,但是国内的收入水平和欧洲的收入水平还是有一些差距的。」彬说,这让她意识到,在国内,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去看心理医生的经济基础。

系统的建立需要时间,在一个完善的体系能够追赶上庞大的哀伤群体之前,自救和互助变得尤为重要。

不要什么事都不做——在哀伤治疗领域,这是一句非常重要的格言,因为只有行动才可以让失控的生活一点点找回秩序

郎俊莲也提到了这一点,她说:「对于哀伤者,你一定要自我同情,要减少自我批评,减少自责自罪内疚的情绪,当它出现的时候一定要喊停,做一些对自己有益的事情。

关于「对自己有益的事情」,指导大致遵循SMART原则:确切的细节(Specific),可测的方法(Measurable),可实现的目标(Achievable),有相关性(Relevant),有时限的时间(Timely)——好的目标是这样的:「我会每天至少给一个朋友打电话」,「我会在每隔一天的下午3点绕着社区散步」。不好的目标是这样的:「我尽量多睡会儿」,「我尽量多出门」。

户外时间很重要。大自然总是给人安慰,自然提醒着我们,我们是生命这个巨大图景的一部分,我们是季节的一部分,我们是周围所有事物的一部分,有时,仅仅是待在一个苍茫而美丽的地方就能让我们感觉安适和抚慰。

刘新宪还特别提到,许多失去孩子的父母会回避性生活,因为孩子是爱情的结晶,性好像是一种哀伤创伤提醒,但越来越多研究证明,越是回避性生活,夫妻的感情将越疏远,离婚率将提高,反而不利于哀伤疗愈。

而在所有行动中,有一项尤为重要,那就是「书写」

在心理学界,「治疗性的书写」确实是一种临床疗法,因为它可以帮助丧亲者接纳丧失的事实,识别和表达与丧失相关的各种情绪和感受,给丧亲者提供一个表达哀痛的安全空间,给哀悼腾出时间——那些在中国的社交网络上书写思念与哀伤的人们,他们可能对哀伤认知尚浅,但孤独无助之中,这种下意识的书写,的确成了可以帮助他们走出哀伤的救命稻草。

事实上,书写的形式可以非常多样,写信、写日志、讲故事都可以。


电影《时时刻刻》

孟菲斯大学心理系教授罗伯特·内米耶尔会鼓励生者给逝者写信,「不会寄出的信」是一种帮助生者与逝者重新取得联系的直接的叙述方式,更像是「再一次的问候」,而不是最后的永别。

一位名叫「冰清心」的女士,在2018年失去了父亲,两年后,母亲也离世了。

虽然父母亲都是80多岁走的,看起来很「长寿」,很「正常」,旁人也安慰她,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要「节哀顺变」,但她依然感到「心里黑了,好像一下子没有了光明」。父母逝世后整整两年,冰清心都不敢回家。她不敢踏进那个从前每年都会回去的房子,觉得「黑洞洞、冷冰冰」。

但这两年中,她写了20万字关于父母的点滴,献给父亲张世从、母亲蔡秀琼,记录他们彼此陪伴对方的62年。

这些文字给了她很大的抚慰,她也曾在网络上写下过自己的哀伤,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文章底下大量的留言,都在讲述自己是如何失去亲人的。还有人给她发来私信,她发现,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安慰不过来,于是想着要不要建一个群。

她今年50多岁了,到了人际关系断舍离的年龄,常联系的好友也就三五个,「拉群我本来是有点忌讳的」,但看到大家那么需要安慰,她还是决定试试。一开始,群里只有几个人,没过多久就变成了20多个。

她给这个群取名为「失去亲人互相取暖群」,群公告里写着:亲爱的小伙伴们,欢迎你们入群互助。这里没有专家,只有同病相怜的一群可怜的人。如果你愿意,可以倾诉、提问、分享,当然,严禁打广告。写文、开群更多是自助行为,如果因此多少安慰或帮助到了你们,纯属天意,很感恩。欢迎你们常来,天助自助者,天助助人者。一个人走夜路会孤独、害怕,一群人走,感觉好多了

许多个夜晚,群里都有人在说话,冰清心能感觉到,大家太需要一个倾诉的地方,一群能听懂你在说什么的人。群友们互倒苦水,又互相安慰,很多人可能并不需要所谓的「建议」,偶尔一两句话让他知道你在,他就会好受一点。

你在说服别人的时候,也在说服自己,你叫别人珍惜生命的时候,自己也在珍惜生命。」冰清心说。

待 续

为什么我们不要说“节哀”?「上篇」

来源: 人物  2023-05-25  侵删

文:罗芊       编辑:金石

你曾遇到过他们吗?在社交网络上,他们写下大段大段对逝去亲人的思念。

「他们」的账号特征很明显,那位思念妈妈的00后女生,ID名就叫「今天也很想妈妈」;那位来自凉山、丈夫猝然离世的女士,每篇帖子的开头都是,「爱我的人走的第X天」;还有那位回国探亲,意外失去挚爱的女士,她的个性签名是「我把对你的思念写在了这里」。

根据国际社会对「死亡影响」的调查,每个人的死亡大概会有9个人受到重要影响。去年,我国有1041万人死亡,即超过9000万人经历过哀伤的心理体验。随着时间流逝,大部分人会带着伤痛开始新的生活,但还有10%的人,他们会经历一种延长的、久久无法抚平的哀伤。

这是一个庞大的人群,他们怀揣着「破碎故事之心」假装平静地生活,只能在网络的树洞中自我疗愈。他们需要被看到、被关照,因为,关照他们也是关照我们每一个人——毕竟,丧失是生命中不可避免的伤痛,没有人能够幸免。

「世界不太一样了」

失去至亲至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一开始可能不是痛,而是茫然,心里空空的。好像进入了一个外星世界,哭不出来,整个人木木的,身体像有塑料外壳。人像在云雾里,明明在开会,人却好像腾飞起来了,在天花板上看着一桌人谈话,自己也在侃侃而谈,很荒诞,「像个旁观者一样旁观自己的生活」。

2021年2月,正值农历春节,「凉山月」失去了自己丈夫。那天,他们一大家人在农家乐过年,下午开开心心吃了饭,晚饭后一起散了步,夜里一点多钟,丈夫突然感觉不舒服,倒在厕所里吐血,她赶忙拨了120,等来一句「已经救不过来了」。整个过程就20分钟。

从那天起,那个一起生活了21年的人,就这么消失了,凉山月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不太一样了」。

开车的时候,后雨刮器启动了,不知道在哪里关,想起来平时开车的总是他。做了两个人的饭,大喊:XX,出来吃饭了。没有人回应,再喊了一次,才反应过来,自己又犯傻了。于是变得不爱做饭,毕竟下一个人的米,连电饭煲的底都盖不满。还有好多手续要办,无意中发现他的身份证上写着,有效期至2034年1月8日,好不甘心,就算是到2034年,他也才59岁,谁知道,竟提前13年离场。

丧失至亲最痛苦的并不是他过世的那一瞬间,而是他走后的每一天

家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回家收拾他的衣服,五六件衣服吊牌都没有剪,平常他总说,等不能穿了再换新的,现在人去了,东西还在。收到快递,是他的信用卡账单。收到他的工资条,一片空白,那是他最后一张工资条。他走的两小时前,还在帮女儿擦干净的小白鞋,现在还在鞋架上。

还有回忆,越是美好的回忆,有时越是一种折磨。

他们常常一起旅行。新疆之行,一直是丈夫开车,开了整整20天;黄山之行,丈夫为了节约钱,自己跑步下山,让她和女儿坐缆车;还有北戴河,遇到原油泄露,她的脚上粘着黑乎乎的油,他蹲下来帮着用湿巾擦……太多回忆了,以至于大扫除时拆开枕套,发现枕芯里一圈一圈的泪痕。

丧失时的某个细节,甚至会变成烙在生活中的某种创伤,久久难以愈合

很长一段时间,凉山月都无法在夜里2点前入睡,因为丈夫离世的时间是凌晨2点10分。一位失去父亲的女孩,对数字8格外敏感,总感觉自己被一个「八边形的外壳」包围着,因为父亲是8号去世的。而那位父亲车祸去世的女孩,再也听不得大车的声响,每次出门遇到大车,她会忍不住发抖。

那种伤痛是可以被描述的吗?很难。有人说「像被一颗原子弹摧毁了」,有人说「像刀子从心脏的表层一点点划透心脏」——每个人只能从自己有限的个体经验打比方,有人想起来自己得过胆结石,有女性想到分娩痛,甚至是烧伤、车祸,但和丧亲之痛相比,好像根本算不了什么

一位失去孩子的父亲想起自己早年当兵时的一次事故,右眼被飞石击中,疼到失去知觉,但那种痛和失去孩子比起来,「至多只是灰尘被风吹进了眼睛」。

比起描述感受,身体的反馈更为诚实:觉得脖子后面好像有一块砖头。觉得胸口很沉。后背不知道为什么开始疼。觉得整个身体都发紧。走在路上,就像踏着棉花。感到自己的头脑好像被钳子夹住了。好像和自己的身体失联了。以前挺胖的,是个胖子,突然从160多斤跌到120多斤,瘦到骨头把汽车座椅的保护套都磨破了。还有人因为胃肠道不适反复就医,各项检查却都没有问题,最后被建议去看心理医生。

时间会抚平这种伤痛吗?也许能。有时候,他们也可以心静如同秋水,会赞赏美丽的秋叶,蔚蓝的天空,浩瀚夜空的星辰,或者雪地里身后留下的长长一串脚印。但有时候,一首熟悉的歌,一张照片,一个聚会,甚至什么也没发生,但心却会被突然地「剜了一下」。

在探究丧失之痛的一个多月时间里,《人物》听到了太多极具痛感的故事,其中最具象的一个来自一位失去孩子的父亲,他谈起自己的发小,那是一个名叫「小霞」的女孩,在放学的路上去买棒冰时,小霞被一辆卡车拦腰压了过去。后来,小霞的妈妈,一位经历过战争的女性,几乎疯了。小霞的爸爸,上世纪50年代初曾任上海市副市长,历经枪林弹雨,听到噩耗,一句话也没说,徒手撕开了外衣。

电影《地久天长》

被「延长」的哀伤

根据国际社会对「死亡影响」的调查,每个人的死亡大概会有9个人受到重要影响,出现不同程度的悲伤、想念、愤怒、内疚和恐惧等情绪,感受到孤独、空虚甚至被抛弃——这些情绪和感受,都是「哀伤」的重要表现。

去年,我国有1041万人死亡,即超过9000万人经历过哀伤的心理体验。有临床心理学的相关研究表明:丧失发生后,丧亲者们会进入「急性哀伤阶段」,其中,有40%的丧亲者会在第一个月内符合重度抑郁症的诊断标准,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部分丧亲者会逐渐进入「整合性哀伤阶段」,即将哀伤整合进日常生活,并可以正常生活。这是一个正常的哀伤过程。

但有10%左右的丧亲者,他们会在失去亲人6-12个月后,仍出现强烈的、持久的哀伤,这是一种病理现象,世界卫生组织在《国际疾病分类(第11版)》中正式新增了这项疾病,「PGD」,全称为「prolonged grief disorder」,延长哀伤障碍。

这是一种独特、可识别的综合征。流行病学家霍利·普里格森(Holly Prigerson)表示,患有PGD的人会感到不确定自己是谁、如何融入、归属何处,他们会不断地回想丧失的情形、长时间地怀念和寻求,或者回避痛苦反应,觉得生活缺乏意义、未来缺乏快乐的希冀。

哀伤是复杂的,也是多样的,不同类型的丧亲者中,都有人可能进入延长哀伤障碍,这与丧亲者本人坚强与否无关。但在所有丧失中,「创伤性」死亡给人的打击是尤为剧烈的。

「创伤性」死亡是指那些突然性的死亡、不合时间节律的死亡(如孩子的死去)、经受过暴力或毁尸的死亡、多重原因的死亡、意外死亡或原本可以避免的死亡。凉山月的丈夫就是这种情况,家人毫无心理准备,他突发疾病,在20分钟内离世,所有家庭成员瞬间陷入哀伤。

凉山月自认为吃过很多苦。小时候家里穷,给招待所洗床单被套,5分钱一床;去工厂粘火柴盒,粘一万个才13元,这些她都熬过来了,这次,她一直试图安慰自己,「现在应该也能」。她想了很多安慰自己的话,「他腿长走得快」,「他去布置我们下一世的家了」,但并不管用。

丈夫离世已经两年了,她还是会很想跟他说话。指纹锁不太灵敏,修锁的人说要360元,有点舍不得,到处找备用钥匙,找不到,想问问他,你放到哪里去了?也想问问他,天堂的人需要吃饭吗?元宵节吃汤圆了吗?你最喜欢吃的蛋炒饭,有人给你做吗?有人提醒你不要熬夜吗?有人提醒你给你父母打电话吗?想知道天堂里是不是也有爱情?等我老了来找你,你还认得出我吗?

还有女儿,一天,在去学校的路上,女儿突然哭了,说找不到物理和数学的错题本——那里面夹着爸爸曾经讲过的两道题,用活页纸写的。

凉山月很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但在人特别多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有时突然一下情绪会很崩溃。单位开大会坐在会场里,她不愿意在人前落泪,但根本控制不住。谈到这里,她在电话那头问,「这是不是抑郁的征兆?」

除了「创伤性」死亡,有研究表明,在失去丈夫的女性中,只有不到一半的人能在第一年结束时恢复状态。大约两年是绝大多数丧偶者找到「一点稳定、建立一个新的身份,并在他们的生活中找到一个方向」的时间,丧夫者可能需要三四年才能稳定下来。

凉山月在单位一角看到丈夫名字。

在经历「创伤性」死亡的丧亲者中,失去孩子的父母也是进入延长哀伤障碍的高危人群。

刘新宪是一位父亲,生活在美国,2008年6月22日,他突然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孩子丹。英文世界中,对于失去儿女的父母有一个专用名词,「Bereaved Parents」,而在中文语境中,还为失去儿女的父母更细分出一类——失独父母。刘新宪两者都是。

谈到丧子之痛,他讲了蒙田散文里的两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是,一个国家被另外一个国家征服了,亡国君主看见大臣和士兵受到凌辱和杀戮,痛哭不已,后来,敌方将他儿女也带到他跟前凌辱伤害,他反而不哭了。别人问为什么,国王答,因为失去子女的悲伤连眼泪都无法表达。

第二个故事是,一位画家要创作一幅无罪少女被献祭的场景画,画中人依照远近亲疏关系,脸上需要有不同程度的悲伤之情,当画到少女的父亲时,这位画家穷尽一切技法和才华,也找不到合适的表情,最后只能画,这位父亲双手掩面。

在丧子之痛面前,「文字是苍白的。艺术、绘画、电影都是苍白的」。他形容那种感觉,像黑洞一样,把人的能量全部吞噬

丹去世后,时间仿佛变了副面孔。刘新宪不再关心今天周几,哪天放假,日子的标记点成了头七、清明节、孩子生日、中元节、过年、阴历祭日、走的第365天。他变得害怕夜晚。每当闭上眼睛,脑海里会涌现出很多张模糊不清的脸庞,哭声在耳边绵绵不绝。从不怕黑的他变得只有开着灯才能合眼。

有时候我甚至会羡慕孩子死于疾病的父母,因为,至少,他们还有时间能够告诉自己的孩子,他们有多么地爱TA。」刘新宪说。

刘新宪一家

长久以来,我们都将「哀伤」视为一种丧失后的理所当然,认为时间会抚平一切,但无论在现实中还是临床心理学界,这都是一种需要被看见、被关照、被疗愈的创伤体验,尤其是进入延长哀伤障碍的群体,他们很难通过单纯的个体力量真正地走出哀伤。

根据10%的比例,仅去年一年,我国就有近1000万丧亲者进入延长哀伤障碍,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群体,但在现实生活中,他们似乎并不显眼。

有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介绍,现在人办丧礼,一般也就是3-5天的时间。匆匆办完葬礼后,就马上投入快节奏的工作当中。而在来自他人的安慰中,「节哀」是出现频率最高的词语——但事实上,哀伤是每一个丧亲者的个体权利,它需要被正视、被重视,而不是被节制。

隐秘的书写

元元是一位21岁的女孩,2018年,她的妈妈被诊断患有直肠癌,2021年,妈妈的癌症转移。这期间的两三年,元元一直在做心理建设,但真到了妈妈去世的那个时刻,她还是很难接受这个结局。她几乎是妈妈一个人带大的孩子,妈妈离开后,她觉得自己没有家了。

她陷入了长久的、无法平复的哀伤。关于妈妈的回忆无时无刻地不在她脑海中翻涌,她不想听到声音,也不想讲话,总想哭,哭不出来,吐到胃疼。即便回到了学校开始上课,但她很难专注,每天都很痛苦,甚至一度想到自杀。

元元想过休学,想停下来休整一段时间,和父亲沟通,父亲不理解,这么一件有心理准备的事儿为什么总也过不去,认为她在家更容易「胡思乱想」,在学校还有别的事情可以转移注意力,为了这件事休学「没必要、不至于」。不久后,父亲告诉她,自己要再婚了。

元元也想过很多办法寻求帮助。她看过精神科医生,医生给她开了药,但她能感觉到,精神科医生更多地在乎她生理上的感受,而不是心理。

她还去做过两次心理咨询,朋友的父母是医生,他们帮忙在医院里找了心理咨询师,她和咨询师讲了很多思念妈妈的内心活动,可对方好像并不能听进去她在说什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你最大的压力来源于考研。

元元的妈妈

元元的处境,也是我国无数丧亲者所面对的困局。中国传统文化忌讳谈死,面对哀伤,人们似乎更愿意强调「坚强」而非「伤痛」,这也导致整个社会对哀伤的认识有限,丧亲者们也长期处在被忽视、不被理解,甚至被疏远、被边缘的境地中

至亲至爱离世后,他们常常处于双重绑架之中——如果表现得冷静、理智、看上去没有那么痛苦,他们会被认为「薄情」、「冷血」;但如果一直处于悲伤之中,他们又会被贴上「矫情」、「脆弱」、「不够坚强」的标签

还有人迷信地相信,丧亲者是有「晦气」的,尤其是意外殁子,故而避之不及。丹去世后,刘新宪的一位朋友就与他突然中断了联系,他并没有感到愤怒,只是一种隐痛,没想到在失去了丹之后,竟然还会失去朋友。还有一位母亲失去了儿子,痛不欲生,但邻居们看到她却绕道而行,最后她忍无可忍,只能大喊:「死是不会传染的!

失去丈夫的女性,也会时常面对敌意:「她是不是克夫?」一次,凉山月和同事在工作上起了一个很小的争执,对方脱口而出,「你连家都没有的人,还这么强势干吗?

在与《人物》的交流中,几乎每一位丧亲者都会这样描述自己的状态:在外面总是装作很「正常」,因为,自己不想被当成祥林嫂,不想麻烦别人,更不想「把负面情绪传递给其他人」。

但哀伤并不会因此消失,「1000万颗破碎故事之心」仍然需要一个安放之处

社交网络成了他们的「树洞」,越来越多的丧亲者出现在这里,大段大段地记录着自己对逝去亲人、爱人的思念。这些关于哀伤的书写,令人心碎的文字,每一篇都是一幅哀伤的工笔画,令人不忍卒读。

元元也将对妈妈的思念安放在了这里,她开了个账号,ID就叫「今天也很想妈妈」——日常生活中,她从来不说「好想妈妈」,怕听到的人会觉得无所适从,她也不想得到怜悯,可是真的好想妈妈,于是只能在没人认识的网络上写下——

今天是妈妈走的第55天。晚上和朋友去吃了火锅。想到以前和妈妈去海底捞,妈妈都会做好看指甲。我还记得有一次做了裸色拼灰色带小亮片的,妈妈的手很好看。

今天是妈妈走的第99天。今天走进琴房楼就闻到一股殡仪馆的味道,想了一下明白是最近毕业季音乐会比较多,大家买了花会拿来琴房。

今天是妈妈走的第288天。最近一直在下雨,一阵又一阵。不知道妈妈的新人生怎么样了,据说九个月的宝宝都能扶着站起来了,牙也萌出两三颗。

今天是妈妈走的第354天,是妈妈的阴历忌日,我去山上看妈妈了,给妈妈带了烤鸭、鸡、苹果和月饼。今天跟妈妈告别的时候,有一只很大的蝴蝶从我头上飞过去。

今天是妈妈走的第384天。没有睡好,第一次在梦里清楚地知道妈妈已经不在了,醒来之后难过地哭了,好害怕以后都梦不到活着的妈妈。

在凉山月的书写中,每篇帖子的开头都是「爱我的人走的第X天」,从「爱我的人走的第1天」写到「爱我的人走的第792天」。暖心的人很多,但还是有那么一两句刺眼的评论:「一个人活不了吗?这么久了还这么丧,要振作呀。」还有人说她编故事,为了吸粉,说到这,电话那头的她叹了口气:「我多么希望这些故事都是编的。」

而在网络之外,在外人面前,很多丧亲者依旧尽力隐藏着自己的哀伤,带着巨大的伤口假装正常生活,外表越平静,内心越痛苦。在与《人物》通话的最后,他们中不止一位这样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其他人聊起这件事了,谢谢你今天听我说了这么多。」

死亡,是开启生命更大智慧的契机

来源:今日头条  2022-08-22

一、无常,生命中的失去

我们一般人面对死亡,都难免有恐惧和失落。

尤其双亲去世,或痛失爱子,对我们的打击最大。这种伤痛,是未曾经历的人无法体会的。

进一步观察,死亡不仅指的是生命的消失。像亲密关系的逝去,友谊的裂痕,关系的破裂……也是一种形式的死亡。

譬如,相处了几十年的恋人,倘若最后分手,会比失去一个亲人还痛,甚至会让人怨怪命运不公。有的人,因为这种失落而完全无法适应。要么责备自己,认定自己一定在某个方面很失败;要么责备对方,认定对方在某些方面有问题。也有人会不断回顾过去,重温相处的点点滴滴,或者自我封闭,性情大变,心门再也不愿为他人开启。

不管怎样,上述这些失落的经验都会制约我们,造成一种萎缩状态。只要想起,就充满负面情绪,痛苦不已。

然而,上述这些,却是我们每一个人早晚都会经历的。

我之所以特别要强调——这是我们每一个人都会经历的,是因为任何形相都是无常的,都是因缘和合的结果。它们会生,也会死。会来,也会走。不可能不死。不可能不走。包括有限的生命,包括人间所建立的任何关系,也包括任何房屋、任何结构,任何财产,任何成就,都有坍塌的一天,都有结束的一日。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其实每一个瞬间都在面对死亡。

连一个念头来了,都会走。更不用说我们的任何一种觉知、感受、情绪、体验,只要有升起来的时候,就一定会有消散的时候。

二、永恒,生命的本质

形相的死亡,是意识转变最好的机会。

甚至,越突然、越重大的刺激,转变的机会越大。因为它本身带来的极端的痛苦体验,会让我们头脑的念头突然“断档”、“中断”,从而用一种被迫的方式,把念头移开,让我们直面不可接受、不可面对的生命变故。

这时候,一个人比较容易体会到生命的空间——一种无思无想的纯粹的觉知。

这时候,一个人比较容易体会到生命的更深层面——在那悲伤绝望的境遇背后,在那悲伤绝望的情绪背后,一个更深的生命层面突然打开。

很多人都有过这种经验——悲伤的眼泪流个不停,流个不停,流到尽头……突然泪干了,人“空”了,内心却相当平静,头脑异常清明、空阔。

这种无思无想的“空”的状态,很难用言语来形容。只有体会过的人,才懂。

在这个刹那,在这个当下,我们有清楚的知觉,而没有加上任何的念头。

只有悲伤的觉知,却没有悲伤的念头。只有一个刹那又一个刹那的觉知,而这个觉知是“悲伤”,是“失落”,是“绝望”,亦或是其他,都不知道,都没有概念。

只有觉知、空明,清醒。

在这种状态中,一个人一下子触碰到了生命“空”的部分,空生定,定生静,静生慧。

很多原先怎么都想不通的事情突然想通了。很多原先一直障碍自己的桎梏、束缚、恐惧担忧、胆怯、患得患失——突然消失不见了。

于是这个人很可能一下子进入一种勇毅无畏的状态,在很短的时间内做成了过去好多年都做不成的事情,甚至完全扔掉过去的障碍,脱胎换骨,成为一个真正活起来的人,一个熠熠生辉的人,一个活出了生命大智慧的人。

那个无思无想的、更深的“空”的层面,就是我们的真正本质。

它始终都在。不因你在人间的环境条件变化而变化,它也不因你在人间的得与失而改变。

它如如不动,不生不灭,始终都在“觉”照、“觉”受着一切。

它不可能不在,也无法不在。你想让它不存在都不可能。

它从来没有“生”,也不会“死”,它始终存在,以不可测的深邃给我们安慰,平静,智慧。

那就是我们的本质,是我们最源头的一体意识,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永远的存在,从来没有受到任何“形式”的限制。

我们的本质从来没有生,亦不会死。

“生”的是我们一世又一世的“形相”,死的也是我们一世又一世的“形相”而已。

三、每一刹那死去,生命的修行

我们一般所讲的死亡,指的是这个肉体生命,至多延伸到「我」、「你」在人间的种种身分关系和物质得失。

几乎没有人想过,谈生命的死亡,这本身就是矛盾的、荒谬的。因为真正的生命,是永恒的,无处不在的,不可能生不可能死的。

死亡,并不是生命的对立面。死亡,只是「生」的对立面,是二元世界的幻象产物。

正是因为有这个相形的“死亡”的幻象,我们才能够借此体验到“生”,体验到我们的本质。

由此,我们才能够认识自己。否则,在一体意识中,一切都是永恒,一切都无生无死,一切都是一体,一切都无法体验,无法认识。

所以,我们谈修行,离不开「死亡」这个工具。

一、修念头的死亡

二、修对形相死亡的执着

三、修看破这形相世界幻象

我们每一秒都有念头,从来没有停过。它才是这个形式的世界所带来的最大考验。

我们还不用谈对形相的执着,比如亲人离世、或关系、感情的重大失落、财产的重大损失。其实,在生活当中,就连一个念头的死亡,都会带给我们反应,留下情绪种种的不安。

我们也可以说,念头不断地起伏,不断地生死,是任何死亡观念的源头。没有念头起伏,根本没有死亡的观念。一切是平静、平安的。也没有什么好、坏好谈的。让念头消逝,自然消逝,而不是压抑──也就是进入永恒生命的通道。

真正的修行,也只是清清楚楚地选择放下任何念头。静静地看着念头生,波澜不惊。看着念头灭,波澜不惊。

产生了一个“受害者”的念头,看着它、放下它,是谁在愤怒?谁是受害者?

答案是:没有谁。

产生了一个“不公平”的念头,看着它、放下它,是谁在委屈?谁不公平?

答案是:没有谁。

没有谁,什么都没有,没有一个独立的“我”在愤怒,更没有一个独立的“你”在伤害。

然而这个答案根本不需要去关注。重要的是,每次一次回答,就给我们的头脑念头,创造了一个“死机”的机会。让我们的念头在一瞬间“死”了。于是,我们就在那一刹那进入了“空”,进入无思无想、只有觉知存在的生命本质之中。

念头死在每一个瞬间。生命便从每一个瞬间重生出来。

懂得死,一个人,才可以真正活起来。

懂得死,随时死,欢迎死的到来,就把我们的生命打开了。

让我们进入到「死不了」的生命层面。如果我连形相世界的死都看破了,放下了,不怕了,这世界还有什么东西可怕?还有什么事和念头要抓住?还有什么执念放不下?甚至,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到了这一步,你就看破了这个世界的幻想本质。

看破了,就放下恐惧了,就接通大智慧了,即便在面对自己的死亡,或者亲人的死亡时,也没有了恐惧。就可以把自己这个小小的“形相”完全交托出去,容纳生命所带来的任何变化,享受生命带来的任何变化。纯粹的在这一生玩耍、体验了。

这样子,便可以轻轻松松,体验一生没有体会过的大平安、大宁静、大自在。

 

被恶意网暴逼入绝境的母亲——急性哀伤风险与干预

原创: 刘新宪  哀伤疗愈之家   2023-06-05

不久前一个小学生在学校被一位老师的汽车意外碾压至死,几天后,这位孩子年轻的母亲从自家二十四层楼上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接连失去挚亲家人的父亲正被极度的哀伤和绝望吞噬。这场惨烈的死亡事件向我们提示了什么?我们应该和能够做些什么来降低这种悲剧发生的风险?

1

创伤性丧亲者的风险

创伤性哀伤来自于创伤性丧亲事件,即丧亲事件具有突发性、意外性。它往往还涉及到自杀、暴力、刻意伤害、谋杀、突发性、自然灾难、工伤事故、疫情、惨烈的死亡经历、逝者临终经历了巨大痛苦,遗体受到破坏等,父母失去子女以及未成年子女失去父母等 (刘新宪, 2023)。

创伤性丧亲与其他丧亲事件相比,它对丧亲者的伤害更为严重,因为它往往会同时引发哀伤与创伤,由于这双重因素的相互影响,会导致更强烈更持久无法言述的巨大痛苦,以及很高的风险罹患延长哀伤障碍、创伤后应激障碍及其他心理疾病。创伤性哀伤如同黑洞般的痛苦迄今为止,人类文明尚无法将它真正地表述出来。相关题材的电影、小说充其量只能表现出其冰山一角。李女士的经历在以上列出的有代表性的创伤性丧亲例子中,一人同时占据了多条,1. 失去了年幼的独生儿子,2.死亡事件是突发和意外的,3.死亡方式极为惨烈,孩子的头部遭到碾压,死后遗体被车子拖拽,4.遗容已经“面目全非“。这么多创伤性丧亲事件特征同时压到了一位年轻母亲的身上,其彻骨锥心的痛苦是何其之深重。大量学术研究早已揭示强烈的哀伤反应会导致自杀意愿(suicidal ideation) (Stroebe, Stroebe, & Abakoumkin, 2005),而创伤性丧亲会使这种风险增高 (Prigerson, et al., 1999)。

2

急性哀伤期的风险

急性哀伤的概念最早在上世纪四十年代被提出。林德曼是第一个对“急性哀伤”做系统研究的哀伤学者。1942年波士顿夜总会“椰树林酒吧”火灾导致了492人死亡的惨剧。通过对死者家属的哀伤研究,他提出了丧亲初期的“急性哀伤”可能引发抑郁症、自杀,以及“病理性哀伤” (Lindemann, 1944) 2022年美国精神医学会出版的《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冊 – 第五版修订版》(DSM-5-TR)以及2018年世界卫生组织(WHO)发布的《国际疾病分类-第11版》(ICD-11)都将“病理性哀伤”正式定义为“延长哀伤障碍”。林德曼认为“急性哀伤”是有可能通过专业干预,转变为正常哀伤,即丧亲者可以在丧亲事件之后逐渐适应新的逝者已逝的生活。

急性哀伤通常发生在经历丧亲事件的前半年到一年,尤其在前几周或几月内其症状尤为显著。如果丧亲事件具有强烈的创伤特症,丧亲者(比如失去子女的父母)急性哀伤期的持续时间往往会更长。在急性哀伤期内,丧亲者往往会出现极为强烈的哀伤反应, 包括(不限于)对逝者的极度思念与渴望,强烈的悲痛、内疚、愤怒、否认、责备、麻木,难以接受死亡的现实,感到失去了自己生命的一个部分,难以体会到积极情绪。有研究显示,急性哀伤期内有约9%的丧亲者会出现自杀意愿 (Murphy, Tapper, Johnson, & Lohan, 2003)。

3

创伤性哀伤反应的多元化

不同创伤性丧亲者在不同时间面对不同境况的创伤与哀伤反应有着很大的差异。尤其是在在急性哀伤期,有的人以泪洗面哭得天昏地暗,有的人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法国著名文学家思想家蒙田失去了自己的女儿。他在《蒙田散文集》第二篇“论哀伤”写过一个故事。一个国家被另外一个国家征服了,亡国君主看见大臣和士兵受到凌辱和杀戮,痛哭不已,后来,敌方将他儿女也带到他跟前凌辱伤害,他反而不哭了。别人问为什么,亡国君主答,因为失去子女的悲伤连眼泪都无法表达。这种悲剧世世代代在无数的丧亲者身上重演。对李女士的网暴者中,有人指责她在受采访时没有哭和如此“冷静”。这是对急性哀伤反应中的常见的“麻木”症状的无知,当然也不排除有人出于某种不道德的动机恶意网暴。

另外创伤性丧亲者的哀伤反应会比较多地以愤怒的形式表现出来。著名哀伤学者帕克斯在谈论突发性自然灾难丧亲初期的哀伤反应时指出,愤怒是最典型的哀伤反应之一 (Parkes, 2011)。而为了寻求公道的愤怒情绪是需要宣泄和表达的。李女士拉横幅讨公道正是一种愤怒情绪的喧泄。这是一种极为正常的哀伤反应,也是一种对公义的追求。网暴者把它说成是李女士希望索取更多金钱。同样,这如果不是对创伤性哀伤反应的无知,便是一种没有人性充满恶意的刻以伤害。

在我与很多计生特殊家庭父母的服务和访谈中,我看到他们在急性哀伤期的反应也有巨大差异。有人卧床不起,有人一刻不停地做事;有人不敢见人,有人逢人就谈;有人蓬头垢面,有人保持仪容;有人机械地“活着”,有人想赴死去“陪伴”孩子。哀伤反应的方式没有标准的模式,从来也不应该有。我们的社会不该希望人类在经历痛苦的丧亲事件时应该用同一种模式去哀伤。这种期望不仅是无知,也是十分非人性化的。

4

网暴与歧视的恶性负面影响

大量哀伤研究早已揭示,负面的社会舆论环境,会加重丧亲者的创伤和哀伤,并会造成极为严重的伤害。比如对丧失子女父母的歧视和污名化评论,无异于在他们本身就已无法承受的痛苦之上狠狠踩上一脚,它并不仅仅只是加上了 “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Wang, Ren, Wang, Xu, & Wang, 2019)。从当代哀伤与创伤研究成果可以看到,李女士的死亡与那些恶意网暴者有着直接而并非间接的关系。对创伤性丧亲者来说,网暴者比一般的歧视更具有伤害。网暴者对这起人间惨剧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责任。有人说,李女士在如此悲伤的状态下,不会介意或关注网上的评论。这是对丧亲哀伤的无知。创伤性丧亲者在急性哀伤期是十分脆弱的,不要说无人性的攻击,有时一个眼神都会引发强烈的痛苦。

还有传统文化对创伤性丧亲者及死者的污名化也是极为有毒的。有网暴者甚至指责无辜死亡的孩子“也不是好人”。这对丧亲者是一种缺乏人性的伤害,我们需要对社会上一些迂腐的非人性化的旧的传统文化加以反思和否定,而不应该继续去吃人血馒头。

5

如何帮助急性哀伤期的丧亲者

1.急性哀伤期的丧亲者需要陪伴

在丧亲事件发生的头几天甚至头几周,亲友的陪伴极为重要。有研究显示,丧亲者的孤独与自杀意念成很高的正相关性 (Pitman, King, Marston, & et al, 2020)。亲友陪伴对一些情绪严重不稳定的创伤性丧亲者极为重要。陪伴包括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饮食睡眠,丧亲初期的社交应酬。虽然这样的陪伴并不能填补急性哀伤如黑洞般的痛楚,但它能有助于丧亲者减少孤独的压力。使丧亲者在绝望中感受到一点温暖,这有助于以后的良性哀伤适应。

2.共情聆听

陪伴者可以是亲友,也可以是心理健康工作者。在急性哀伤期,陪伴者需要具有共情能力和聆听能力。对丧亲者的哀伤反应和倾诉不做任何主观及对错评判,只是用共情心去聆听和关注。任何大道理说教或指令性的要求,尤其是对丧亲者的倾诉加以批评指责往往会使丧亲者倍感孤独、愤怒和绝望。

3.合适的安慰

关怀者需要提供合适的安慰包括语言和行动。在对国外文献的研究和为计生特殊家庭服务的实践基础上,我在《哀伤疗愈》书中列举了一系列的具体建议包括那些话是合适的安慰,那些话可能会造成无心的伤害 (刘新宪, 哀伤疗愈, 2021)。例如,如果没有相似的丧亲经历和感受的人说,“我能理解你”。这是一种有伤害的“安慰语“。这在不少国外哀伤咨询与治疗的文献中,被列为最不适当的“安慰语”。如果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地陪伴是一种更好的帮助。

4.回避可能造成伤害的人和事

关怀者需要帮助丧亲者尽可能回避会造成伤害的人,即使家人,如果严重缺乏共情和同理心或一味指责,也要尽量避而远之。关怀者还要帮助丧亲者不要在急性哀伤期的冲动情绪下去做可能会导致将来会后悔和有伤害的事情。

5.提供必要的工具性支持

工具性支持(Instrumental support)对急性哀伤者来说极为重要。工具性支持是指为丧亲者做一些具体的事。例如提供日常生活中所需要的帮助,包括健康的食物,打扫卫生。考虑到创伤性丧亲者的状态,帮助安排丧葬往往是极为重要的,还要提及的是,关怀者要高度关注丧亲者的睡眠。失眠是急性哀伤期的主要反应之一。失眠对丧亲者的健康和情绪会产生严重的伤害。如丧亲者不能保持最基本的睡眼时间,关怀者可以鼓励丧亲者根据医嘱服用适量的安眠药。保证必要的睡眠对减缓哀伤情绪的巨大波动会有帮助,它也能降低急性哀伤期内的冲动行为,包括自杀。另外也可以考虑提供一些哀伤科普书籍、相关网站及公众号。不必要求丧亲者在急性哀伤期去阅读,但有的丧亲者自己会阅读,他们往往会希望知道,自己会不会一直䧟在这种不堪忍受的痛不欲生的状态中。哀伤科普知识对哀伤适应会有帮助。

6.社会要保持信息的及时沟通和清晰化

帕克斯认为,在导致自然灾害丧亲者巨大痛苦的若干重要因素中,信息沟通滞后与不清晰是极为有害的 (Parkes, 2011)。对李女士诉求的沟通不充分或不及时也许起到了加剧她哀伤反应的作用。她在校门口拉起横幅是在强烈哀伤反应中寻求及时沟通的方式。有关方面如果当时能够做好充分的沟通和保持信息的清晰,这对李女士的情绪应该会有帮助。这是丧亲者在急性哀伤期需要被高度关注的教训。

7.新闻媒体的谨慎行事

无论媒体人处于什么动机需要对丧亲者做采访,要充分注意急性哀伤者的情绪和心理状态,要考虑到这种采访往往是对创伤的挖伤疤,并导致丧亲者更为痛苦。另外在发表报道时,要考虑到是否会引发恶意网暴评论,从而对丧亲者造成更大的伤害,要考虑风险控制。如果丧亲者没有主动诉求,媒体人要极度小心避免挖伤疤。任何媒体都要注意避免歧视性的言语,对非人性化的网暴更加不能容忍。

8.心理健康工作者的功能

在急性哀伤期内,心理健康工作者与丧亲者做直接的常规的哀伤咨询和治疗基本上不会有任何作用。这时候,如果丧亲者没有主动要求咨询师干预,更合适的方法是亲友在前,咨询师在背后向亲友提供支持和指导。咨询师过早地站到第一线往往会使重要的亲友支持资源退出。

在哀伤急性期,心理健康工作者要十分谨慎地使用创伤或哀伤评估量表。因为填写这些量表具有强烈的创伤/哀伤提醒影响,并可能会激发强烈的痛苦,甚至对身体健康有问题的丧亲者造成安全隐患。

如果心理咨询师注意到丧亲者有任何危险举动的迹象,尤其是自杀,需要寻求专业的团队支持。如果心理咨询师发现自己的干预能力具有局限性,务必要寻求专业的督导或及时转介。

心理健康工作者需要学习哀伤/创伤与干预基础知识。大量研究显示,有约10%的丧亲者可能罹患延长哀伤障碍,而创伤性丧亲者罹患心理疾病的风险要高得多。中国每年有一千多万人死亡,从而有着巨大的丧亲群体。他们中间有不少人需要经过专业的哀伤与干预培训的心理健康工作者的帮助。

结束语

李女士的悲剧向我们的社会敲响了震耳欲聋警钟。回避谈生死与哀伤的传统文化不能使死亡与哀伤消失,无知只能使悲剧更惨烈。恶意的网暴是腐蚀社会道德的毒剂,网络不能成为法外之地。对生命不负责任的推诿应受到问责。哀伤与干预知识的普及和培训应该在我们社会得到应有的关注和推广。

愿李女士和她的孩子安息,愿李女士的丈夫和她的父母能够得到社会更多的充满善意的关注和帮助,愿这个世界更加善良和温柔,愿每一个善良和宝贵的生命,无论是平凡还是伟岸,都能得到尊重、珍惜和善待。

时间不能治愈所有的伤痛

来源:临床与咨询心理实验室
原创:徐诗雨      2023-04-27

失去至亲至爱,丧亲者会经历一系列哀伤反应。在不同的丧亲类型中,丧失子女的失独父母更是“痛上加痛”。我国的失独父母人数超过150万 ( 2015年),这些失去独生子女的 49 岁以上的父母,每天都面对着剧烈的哀伤与自责。更重要的是,孩子往往寄托了父母未来的希望和生命的意义。独生子女死亡后,很多失独父母陷入常人无法想象的痛楚中,他们难以接受失去的事实,放弃生活的希望和目标,甚至因绝望而放弃生命。

1. 什么是延长哀伤障碍?

哀伤是丧亲的正常反应,然而相当大比例的丧亲人群不能接受失去的现实,他们出现了如下反应:

长期强烈渴望再次见到逝去的亲人,或者只专注于逝去的亲人以至于对周遭世界视若无睹

伴随持续超过半年的严重的情绪困扰 (如自责、否认、愤怒、难以接受死亡,感觉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

哀伤干扰了工作、社交等能力

这种长时间的未适应的哀伤被称为延长哀伤障碍( PGD)。世界卫生组织在第11版 国际疾病分类中将延长哀伤障碍收录为一种新的疾病。实证研究表明,失独父母患PGD的风险尤其高。根据一项对1030名平均丧失时间超过 9 年的失独父母的横断面调查,超过1/3的失独父母患有延长哀伤障碍。

2. 为什么我们会延长哀伤?

与哀伤相关的不适应的认知或信念在延长哀伤障碍的发展和维持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并且在治疗中至关重要。例如,对生活,未来和世界的负面认知与长期的哀伤症状显著相关。延长哀伤障碍的治疗模型假定, 这些信念在丧亲的人们之中很普遍,研究表明,它们对功能障碍、自杀念头也有着显著影响。

典型信念问卷可以测量这些适应不良的认知信念,它包含了五类典型哀伤信念:

对死亡的拒绝:认为所爱之人不应该死亡,死亡是不公平的或是可以避免的

对世界的负面想法:坏事是无法控制的,世界是不安全的

需要逝者:我无法停止希望我的孩子还在这里,只有让他们回来我才能好起来

哀伤减轻是错误的:悲伤是我与死者的主要联系,哀伤减轻意味着我不是真正地爱死者

过度哀伤:过于悲伤,不能理解为什么我的悲伤没有好转

这些信念都在失独父母的延长哀伤障碍的临床样本中得到验证,它们的改变可以在治疗中降低哀伤症状的严重程度。

另一种测量工具哀伤反刍量表专门评估适应性认知和适应不良认知,相比典型信念问卷对信念/认知的关注,它强调与哀伤相关的反复思维过程,如“你有分析自己如果能够阻止ta的死亡会怎么样吗”。同时,哀伤反刍量表考察“过去一个月内特定认知的频率”,而延长哀伤障碍则没有关注适应性的时间维度。

3. 为什么要了解延长哀伤障碍?

治疗价值

不同文化之间的哀伤与哀伤信念存在着一些重要的共性。研究发现,没有延长哀伤障碍的中国失独父母在典型信念问卷(TBQ-C)上认可的项目远少于患有延长哀伤障碍的中国失独父母,他们的反应与美国研究中治疗者的治疗后反应水平相当。这说明,TBQ-C 可能可以作为中国失独父母的治疗结果指标或干预目标。 经历延长哀伤障碍的人通常会回避那些让他们想起斯人已逝的人、环境或物件,所以治疗中经常会采用某种形式的暴露疗法:

复述关于失去的故事,或识别出患者回避的特别令其不安的回忆

在治疗间期逐渐再次体会这些记忆

治疗的最后阶段着眼于未来,帮助来访者努力在失去逝者陪伴的情况下重新开始生活

这一过程强调要建立并保持与逝者的良性联结,使来访者接受斯人已逝而生活仍要继续,并旨在帮助来访 者建立有意义的新关系。

此外,延长哀伤障碍通常会与抑郁障碍混淆,并使用抗抑郁药进行治疗,但这类药物在改善悲伤症状方面收效甚微。将长期哀伤作为一种正式、独特的精神障碍,有望确保施加的社会心理治疗是适当而有效的。

文化差异

在“哀伤减轻是错误的”这一类别中,“需要停止如此多的悲伤”并不适用于中国的PGD失独父母。在中国,延续家族血脉是根深蒂固的价值观念,独生子女也是老年情感支持和护理的主要提供者。在中国文化中特有的哀伤信念问卷中,孝道、命运信念和感知耻辱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价值观下的三个核心信念。因此,失去独生子女可能导致失独父母认为他们没有尽到继承祖先血脉的责任,并可能导致他们失去希望和生命的意义。

然而,知道什么样的悲伤是正常的,什么样的悲伤是过度的、病态的,十分必要。“时间能治愈一切”这句话只在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 ,因为对于严重发炎的伤口来说 ,时间并不是解决方法。有时为了愈合,我们有必要去看医生,去接受专门的治疗。如果你读了这篇文章,并意识到你认识的人 (或者你自己) 可能出现了延长哀伤障碍的症状,请毫不犹疑地寻求专业支持 ,因为时间其实并不能治愈所有的伤痛。

如何对抗生命里的虚无感?

来源:临床与咨询心理实验室  2022年10月20日  侵删

前段时间,在知乎看到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么多人沉迷游戏,难道现实生活不好吗?

这个问题挺有意思的。试考虑这么一群人:

◊ 不抽烟不喝酒,不沾黄赌毒,遵纪守法。
◊ 没有太多物质欲望,因此钱足够生活就好,没有拼命挣钱的动力。
◊ 没太多朋友,不喜欢呼朋结伴,很少聚会。
◊ 也不喜欢社交,不喜欢接触陌生人。
◊ 工作模式简单,没那么多勾心斗角、人情世故需要去应酬。
◊ 不喜欢户外运动和体育活动,因为太累,身体也扛不住。
◊ 不喜欢刷短视频,因为普遍太无脑。
◊ 不喜欢成天泡在网上跟别人斗嘴,因为大家生活都不容易。
◊ 电影综艺电视剧没意思,因为整体质量太差,精品太少。
……

对于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东西,是能让他们在生活中感到快乐的呢?

这段戏言似乎得到了不少人的共鸣。不过,我并不是想为游戏张目,不是说我们就应该去玩游戏,而是想借这个机会,跟大家聊聊一个问题:

在工作和必要的生活活动之外,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可以做些什么,能够做些什么?

换句话说,我们应该如何去找到生活的意义?

01  存在主义焦虑

我在以前的文章里,提到过「存在主义焦虑」。它可以概括成一句话:我为了什么而活着?

这可能是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曾经思考过的一个问题:从长远来看,我们生命中的种种活动,其实都是没有什么目的和意义的。那么,我们究竟为了什么而活着?我们应该做什么?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不能很好地克服这个问题,它就很容易演变成一个结果:对于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

你会很容易觉得:我现在的生活不够好,但好像也不算差;目之所及,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事情可以去尝试;再说,即使我去做了、去尝试了,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我没有什么欲望,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也没有一种特别想实现的生活方式。那么,为什么不保持现状呢?

这就导向了一种虚无感,它会吞噬我们对生命的热情和动力,让我们每天都活在一个怪圈之中,无法迈出一步。

很多时候,这种虚无感会伴随我们非常久,让我们失去做许多事情的动力。经常当你回过头来回顾时,才惊觉这好几年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改变,我们只是单纯地活着,重复着每一天的生活。

那么,如何回答存在主义焦虑呢?

一个经典的回答是:生活本身是没有意义的,但你可以为它赋予一个意义

这个回答当然是对的,但它未免有点太简单了,很难给我们有用的指导。即使你接受了这一点,你依然会问:那么,我该做些什么呢?我该如何给我的生活赋予一个意义呢?

其实,我们可以考虑一个问题:存在主义焦虑从个体的层面,其实是没有办法回答的。为什么?因为存在就是一个系统最原初的状态,是一切的原因和起点。因此,「存在的意义」本身,就是一个「自我指涉」或者说「后设」的问题。这种问题是没有办法从系统内部获得回答的,只能从系统外部进行回答

打个不太确切的比方:一部小说里的角色能够理解「我为什么会存在」吗?这是不可能的。这个问题只有小说之外的作者和读者才能回答。

因此,这个问题在以前是如何解决的呢?答案很简单:用一个小集体,把个体跟它绑定,让这个小集体成为个体存在的根基和目的。最常见的是什么呢?家族,社区,宗教。

但到了现代,个体意识开始蓬勃发展。我们不再认为一个人必须依附于家族、社区或宗教,而是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因此,存在主义焦虑才真正成为了一个问题:失去了对这些系统的依附,我们如何找到自己生命的意义呢?

对此,我的回答其实也是一致的:

你必须找到一件高于个体的事情,把自己融入进去,让自己成为它的一部分,它才能够为你的存在提供意义

02  高于个体的事业

什么叫「高于个体」的事情呢?拿我自己举个例子。

我每天都会花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去学习,读学术专著,看研究文献。这里面,有大量的知识可能是「没有用」的,既不能转化为生产力,也不能从中得到收益和回报。

那么,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答案是:「求知」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了解世界的运行规律是什么,理解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什么,可能没有办法让你的生活过得更好,但它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也就是说:追求知识和智慧,就可以是一种「高于个体」的事情。并没有谁要求你选择它,而是你自主地选择了它。

同样,经常有读者问:为什么你可以好几年如一日地坚持写作、输出,是什么力量支撑你坚持了下来?

其实,如果你把「帮助更多的人」当作一件事业的话,那么是完全不需要「坚持」的。因为对你来说,这就是一件必须去做、也愿意去做的事情,也是一件高于个体的事情。

这些事情,对你的生活未必会有直接的影响和作用,但它可以成为一种事业。正是对这个事业的追求和投入,使得你的生活变得有意义。

《小王子》里面有一段很经典的话:你的玫瑰花跟别的玫瑰并无不同,正是你花费在玫瑰上的时间,才使得你的玫瑰花那么重要。其实道理也是一样的:

这个世界上,从出生到死亡,并没有哪个人向你下达命令,要求你必须去完成什么事情 —— 你是完全自由的。正是因为你自由地选择了某件「高于个体」的事业,愿意为之投入时间和精力,乃至于牺牲一定程度的自由和其它可能性,这些你所投入的事物,才构成了你生命的意义

反过来,如果你只是出于功利和「收益」而去追求某件事物的话,那么最终一定会面临存在主义焦虑:我如此拼搏,就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拥有更多的资源,获得别人的认可、肯定和羡慕……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你很难回答。因为一切处于「生活」之内的目的,都无法绕开一个问题:既然一切都是为了生活,那么生活又是为了什么?

因而, 你会很容易陷入叔本华所谓的「钟摆状态」之中:生命就是在两种悲剧之间来回摇摆,一种是追逐欲望过程中的痛苦,另一种是达到欲望之后的空虚与无聊。

打个比方。这种「高于个体」的事业就像什么呢?数学体系里面的公理。整个数学体系都是由若干个公理所构建形成的,而公理本身是不需要证明的,也无法证明。你只是选择了它们。如果你选择了别的公理,那同样可以构建出一套新的、不同的数学体系。并没有哪一种更正确。

因此,人的超越性在于哪里?正是在于你可以自由地选择你的「公理」,寻找到那件「高于个体」的事业,让它成为一切关于意义的问题的终极答案。

03  激情与行动

到这里,一个问题就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那么,属于我的「高于个体」的事业是什么呢?它在哪里,我该如何找到它呢

实际上,这个问题是没有办法让别人告诉你的,因为别人没有办法替代你去作出自由的选择。甚至,这个问题是没有办法用理性去回答的。它只能诉诸于什么呢?激情。

它唯一的解答是:扩大你对生活的接触面,不断去尝试更多的可能性。一旦你找到那种你愿意为之投入和付出的事业,你一定会知道 —— 因为你的心灵会告诉你,你的激情会告诉你。

这是无法掩饰的,也是无法曲解的。

生活中,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囿于这种「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状态里?很大程度在于,他们都陷入了这么一个怪圈:

◊ 我现在做的是我不喜欢的事情,所以我对生活没有激情。
◊ 因为我对生活没有激情,所以我感觉不快乐。
◊ 因为我感觉不快乐,所以我把闲暇时间用在娱乐和消遣上,来抚慰自◊ 己的心灵。
◊ 因为闲暇时间都用来消磨和打发了,所以我没有时间去尝试新的事情。
◊ 那么,我就只能继续做不喜欢的事情,对生活没有激情……

这就是一个负面循环。久而久之,它只会不断地滋养虚无感、空虚感,让你对更多的事情产生不了兴趣,提不起精神,陷入无聊、无意义、无价值的泥淖之中。

实际上,对于抑郁症的研究发现:抑郁症的一个重要成因,就是这个负面循环。

一个人如果处于情绪低落的状态之中,他就很可能会失去行动的动力,从而更少去参与能够带来愉悦感和意义感的活动。这就使得他们进一步感到孤独、低落,从而加重抑郁状态,使得他在这种状态里越陷越深。

所以,一个反直觉,但却更有效的认知是什么呢?是:

我首先要对生活投入激情,这样我才可能找到我喜欢的「事业」。

不要让生活状态去掌控我们的心态,而是要反过来,让自己掌控我们自己的心态,再去适应和调整生活状态。

你越早主动地掌控自己的心态和行动,越早去采取行动,就能越快脱离负面循环的泥淖。

04  延展可能性

因此,如果你觉得自己正处于这个怪圈里,不妨试一试下面的步骤:

1)停下来。每天找到一段不受打扰的时间,暂且不去做别的事情,安静地想一想:

◊ 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 我对现在的生活有哪些地方感到不够满意?
◊ 我的生活中如果能够再增加一点什么,我会更满意?

2)针对(1)里面的思考和回答,抽出一点时间,去尝试做一些新鲜的、没有接触过的事情。在这个过程中,尽可能沉浸进去去感受。问自己:

◊ 我对它的感受是什么?
◊ 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我感到开心吗?我得到成就感了吗?
◊ 我是真的愿意继续去做这件事,还是只是把它当成打发时间的无聊之举?

3)如果你从(2)里面得到了激情,你发现自己对它产生了兴趣,那么不妨问一问自己:

◊ 我是否可以为它设定一个成就,让自己想办法去实现?
◊ 我是否可以通过这件事情,去尽量影响、帮助更多的人?
◊ 我是否可以努力去推广它,让它被更多的人所了解和喜欢?

这三个问题是独立的,每一个都可以成为你把它变成事业、为之努力的方向。

05  关注更大的世界

最后,再强调一点:

我们的大脑有一个根深蒂固的需求,那就是跟更多的人建立良好的社会联系,这不但可以给我们安全感,更可以为我们提供意义和价值感,让我们感到:我们的生命是有意义的。这种意义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自己,更是为了一个更宏大、更远大的目标。

心理学家 Richard Ryan 发现:当我们把焦点放在更大的范围上时,我们所感受到的幸福感和成就感,也会变得越强

什么叫「更大的范围」呢?当你只关注自己时,你能够获得的幸福感是非常有限的;当你关注家人和朋友,陪伴他们、为他们伸出援手时,你会感受到更强烈的幸福感。

而当你关注更广阔的人群,意识到你的行为能够帮到更多的人时,你会体验到最巅峰的幸福感。

这种帮助并不需要非常复杂,哪怕只是分享自己的经验,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回答一个问题,也是一种极其有效的产出。

一旦你习惯了这种模式,你就可以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做一些更有意义、能够帮到更多人的事情。比如参与某个公益活动,提供志愿协助和支撑,持续分享自己的知识和见解,发起一些有价值的号召和倡议,等等。

就像我把写作当成一项事业,原因就在于,它能够切实地让我感受到,我能帮到更多的人,为更多的人带来价值。

你也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发起一些活动,去动手做出一些产品,创造一些东西,让更多的人感受到你的存在,感受到你为他们所带来的价值。

那么,你会发现:

你所感受到的意义,将不仅仅来自于你本身,而是来自于这个更庞大、更广阔的世界,这个你所投身进去的事业。

我希望,当你觉得生活非常单调、无聊,每一天都无所事事,找不到激情和快乐时 ——

不要只是停留在得过且过,也不要只是让自己满足于消费的快乐里面。

而是动手、动脑,去创造,去找到属于自己的事业,去影响更多的人。

生命就像烛火,要照亮更多的人

作者介绍:李睿秋,《打开心智》作者,深度思考践行者,专注于心理学和认知思维,虎嗅、36氪年度优秀作者。

 

关怀丧亲者的语言技巧

来源:哀伤疗愈之家   2023年2月2日  侵删

对丧亲者的关爱仅凭满腔热忱是不够的,还需要有关爱的技巧和方式。否则关怀者的话语不仅不能起到安慰的作用,相反它会刺痛关怀对象。关怀者需要知道在安慰人时,什么是适合说的话,什么是不适合说的话。

不 妥 当 的 安 慰 话 语

#01

我可以理解您的感受。

—— 这是被批评最多的“安慰话”。这句话会使丧亲者倍感孤独。有些丧亲之痛您没办法理解,除非您有过类似的经历。

#02

您可以重新再生一个或者领养一个孩子。

—— 丧亲者不会觉得这是一种安慰,孩子是父母生命中最宝贵的一个部分。您不能说另外再领养或者又生了一个孩子之后,失去的生命就可以被替代掉。每个生命都极其宝贵,它无法被替代。

#03

您一定要坚强起来(哭也没用)。

—— 压抑哀伤往往会导致延长哀伤障碍,哀伤需要用适当的方式去宣泄。鼓励坚强对丧亲者来说并不是一个妥当的鼓励。人家没有在您面前哭是因为人家并不觉得您是一个可以让人敞开心扉的人。您的“鼓励”恰恰会让对方把内心更加紧锁而不是把痛苦释放,而后者才是丧亲者所真正需要得到的帮助。

#04

他太优秀了,所以天堂需要把他领走。

—— 多数人不相信天堂。

#05

所发生的一切是有因果关系的。

——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您前世或现世没有做好,所以招来灾难。对很多丧亲者来说,这更像是一种变相的谴责。

#06

时间可以治疗一切创伤。

—— 这些话十分空洞。把哀伤看成是一个随时间流逝而确定会递减的曲线往往并不准确。失去挚爱如同截肢,最终伤口会结疤,但失去的肢体永远不会长回来。有的哀伤永远不会“好”起来,而是丧亲者学会了和它和平共处。此外这种安慰语还会给丧亲者一种无形的压力:您的哀伤过一阵应该停止。哀伤只能整合,不会消失,哀伤会有反复。

#07

他现在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

—— 空洞的安慰话。

#08

比较谁更悲惨。

—— 用不恰当的方法来比较谁更悲惨,这对丧亲者来说有时是非常有伤害的。

#09

您一切都好吗?

—— 空洞且令人难以回答。

#10

请告诉我需要我能够为您做些什么事。

—— 抽象空洞。

#11

一切都过去了,把注意力放在今后的生活上。

—— 这是一种变相的指令性语言,不适合用于安慰。

#12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您走出来了吗?

—— 这是一种错误期盼。

#13

您在这个事情的处理上比我想的好得多,您真坚强。

—— 坚强不是以人会不会在失去亲人后会不会感到哀伤来衡量。这种鼓励听起来更像是您的心挺“硬”的。

#14

至少他不再受苦了。

—— 这并不适合所有的丧亲者。这可能对在医院里接受气管切割受尽痛苦又不能治愈的逝者家属是适合的,但对创伤性丧亲哀伤是不适合的。

#15

您还有别的孩子(或您还有别的家人)。

—— 生命是独特的且不可被替代。

#16

他被风光的安葬了。

—— 这是空洞的安慰,首先死亡不是逝者的痛苦而是生者的痛苦,此外,风光的葬礼只是一个告别的仪式,真正的哀伤过程才刚刚启程。风光后面可能是没有丝毫风光可言的巨大痛苦。

#17

这一切都是老天(上帝)的安排或是命里注定的。

—— 这并不适合所有的丧亲者。对部分有宗教信仰的人也许有帮助,但在急性哀伤剧痛期,即使部分有宗教信仰人也不接受这种说法,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对这种说法会比较反感。

#18

都是某某不好。

—— 火上浇油的安慰。因为丧亲者已经很愤怒了,这种安慰起不到任何帮助,只会在火上添油,使人更愤怒。

#19

不怪您,是他/她(指逝者)自己不好。

—— 不适当的安慰,中国的传统是“死者为大”。

#20

您的气色真好。

—— 如果不了解丧亲者的真实感受,有时候这句话足以筑立起一道隔阂的墙。

适 当 的 安 慰 话 语

#01

 

—— 没有言语有时是最好的“言语”。前提是可以陪伴在丧亲者身边。

#02

您的哭泣和哀伤都是正常的,因为您爱他/她。

—— 这是温暖的安慰话。

#03

您如果累了,什么也不用说。我会陪着您。

—— 这是温暖的安慰话。

#04

请爱护好自己就像您爱护他/她一样。只要您活着,他/她也就会活在您的记忆里。

—— 这是温暖的安慰话。

#05

您不用表现出坚强。哀伤是爱、是人的天性,不是软弱。

—— 这是温暖的安慰话。

#06

每天发一条短信/微信:“多保重”,“睡好了吗?”

—— 这会让人感到被关爱。

#07

您每天的饮食都有安排吗?

—— 从中看能具体做些什么,如帮助买生活必需品。

#08

听到这个消息,我(们)心里特别难过。

—— 丧亲者可以感受到关爱。

#09

告诉丧亲者您和逝者过去在一起度过的有趣或值得怀念或感恩的经历。

—— 这对丧亲者来说非常宝贵,丧亲者可以用来整合逝者过去的一些经历和今后对自己的身份认知,积极幽默的往事是极重要的安慰。

#10

您是否需要帮助建立一个网上个人纪念室?

—— 丧礼和悼念是哀伤疗愈的重要一环,对创伤性丧亲者尤为重要 。

#11

您是否希望参加失独父母微信群(如果是失独父母)?

—— 同伴辅导有助哀伤疗愈。

#12

我们一直会记得他/她。

—— 这是温暖的安慰话。

#13

您是一个好丈夫/好妻子/孝顺的孩子。

—— 这是温暖的安慰话。

#14

如果没有他/她(指逝者)过去对我的帮助,我今天也许还在作傻事。

—— 这是温暖的安慰话。

#15

虽然我无法理解您的感受,但我在这里,一直想着您。

—— 这是温暖的安慰话。

#16

没有人可以预见未来,很多事没人是可以预测的。

—— 帮助排解丧亲者内心的愧疚感。

#17

您会经历很艰难的一段时间,但会慢慢放松下来,有人时间长,有人时间短,这都是正常的。

—— 这是温暖的安慰话。

#18

是否能多找一些人聊聊?

—— 提醒丧亲者要宣泄。

#19

首先保护好自己,您还有家人(孩子)需要您照顾。

—— 急性哀伤期中帮助转移聚焦点。

#20

“您是否考虑过……” 或 “您是否可以尝试……”。

—— 帮助丧亲者在急性哀伤期中转移聚焦点。

关 键 语

语言可以是沐浴心灵的春风,也可以是心灵沟通的障碍。当您去关怀他人时,请使用适当的语言,让您的爱能抵达和温暖被关爱者的内心。

 

林语堂:能哭表示最坏的一段时期已经过去

来源: 民国文艺  2023年1月27日  侵删

切莫以流泪为羞耻
林语堂

很多人都认为哭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尤其是男人们,他们甚至在最最伤心的时候,也宁可磨牙齿、握拳头、呕吐、晕倒,冒着生命的危险,千方百计的想尽方法,总不肯让眼泪轻弹。

其实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能哭也是其中之一,假如你心中感到别扭,切莫以流泪为羞耻,务请善为利用你这点天然资源,能哭且哭吧!

根据医师们的研究:哭不但有益健康,且能消百病,当你心灵受到创伤的时候,一场尽情的痛哭,将可以使你的精神彻底为之澄清,情感为之充分发泄。这时,如果你强自抑止,只表示你是不符合自然的坚强,而且也说明了你的感情业已陷于失望之中。

在你应该把天然的保险活塞——痛哭——打开而不打开的时候,你的血压将因之而增高,消化为之失常,神精衰弱等病症就会接踵而至,这是你违反自然,咎由自龋哭泣是脑子中比较高级的官能,它与说话、理论以及其他人类所有的官能一样,是人类成长后的产物;初生儿哭而无泪,白痴从来不会流泪,这就是因为他们的泪腺发育不完全,只有发育完全的“高级人”,才能具备这个本能。

因此,当你想哭的时候,且不必管它是什么理由,尽管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好了,让积存在心里的忧郁、愤怒与紧张的神经发泄发泄吧!

今日,男人们虽然也不敢再公然指哭泣为女人的拿手好戏,但痛哭仍常为一般妇女们发泄感情的良方,不信且听听她们论调:“今天真倒霉,什么事情都烦死了,痛哭一场以后,才算稍稍好过一些。”的确,痛哭平静了她们的神经。

在枯燥无味的日常生活中,琐碎的困难,令人恼怒的小问题,是我们防不胜防,避不胜避的,这也就是我们招致痛苦原因,而妇女们之所以能够安然渡过,这种痛哭就是缓和她们沉重紧张神经的良方;男人就因为吝惜他们的这颗泪珠,所以,他们要突然“中风暴毙”,这实在不得不归之于眼泪之功过。

有一般医生还说:眼泪中所含的硷,具有强烈的杀菌力,可以把鼻孔、鼻膜中,肉眼不能看见的伤风菌杀死,它是治疗伤风的万应灵药。他们甚至以为:治疗伤风的最佳处方,就是看悲剧电影两常事实上,大部分人都同意,他们在电影院中都比在其他任何场合更容易流泪,这是因为一般人处于黑暗中时,比较不拘束自己,因此免除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发现自己感情波动的恐惧,如果光天化日之下,人们就会因为羞耻的关系,勉强抑止自己了。

有一件非常奇怪,但也是非常真实的事实,就是大多数人只要想到童年的事情,不论其童年是不是快乐,大多是很容易感动得潸然泪下。

童年时代的歌曲,也是引起流泪的一个强有力的原因。许多人只要一听到童年时代所熟悉的曲调,就要觉得喉咙哽塞了。

这种流泪往往时代所熟悉的曲调,就要觉得喉咙哽塞了。

这种流泪往往是潜意识所引起的结果,如果你发现自己痛哭失声,而且又不知道“为什么”的话,你可以去寻找引你悲哀的那些联想,它时常就是这一阵不能抑止的哀愁的原因。

甚至很不容易感到的男人,也会对着一部影片而拉出手帕去拭去泪水,妇女们对于其他受苦的女人故事,更来得容易落泪,不论是一本书,一部电影,一出戏剧,或是一个广播小说,他们都能为这伤心欲绝,这种情形心理学家称之为“顾影自怜”的发泄,不论他们自己是否感觉得到,实际上,他们已将女主角的遭遇想到自己不幸的故事上去了。

说到这里,也许有些刚强的妇女会说:他们从来就没有流过眼泪。这话实在大有问题,对于一些较浅薄或暂时性的烦恼,你可能有你控制自己情感的能力,或是在别人看得见的时候,你绝不以流泪作为发泄情感的方法,但是,当你孑然独处时,或者是遭遇到一个真正的人间悲剧时,你就可能无法压制那汹涌而来的泪水了。

也许你仍要坚持的说。“我实在没有理由可以哭呀!”这里且先抛开你的理由,先请看看心理学家们的论点吧!

根据心理学家的研究发现:一个人大凡每隔廿一天,就有一件事情可以令你痛哭一番。心理学家们曾试验了数以百计的大专男女学生,得到三百零七个哭的原因,其中最普遍的理由是疲乏,四分之三的女学生说,不令在任何情形之下,若要哭的时候,眼泪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的。

从实验中,我们也知道,在该哭或要哭的时候不哭,身体就要受到影响,原因是在感情极度冲动时,如果珍贵一颗泪珠,则体内其他器官就要代其流泪,以致破坏柔嫩的泪腺平衡,而被抑制的悲怆、愤怒或别的刺激,必引起强烈的化学变化,使神经受损,内体罹玻因此,当你在情感上遭遇到创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独自去看一场悲伤的电影,你一个人去看,就可能感觉到一点孤独,而黑暗更能松弛你的自我控制,使你尽情痛哭,充分获得发泄的效果。

你能哭就表示最坏的一段时期已经过去了。在悲伤的初期是没有眼泪的,直待活力恢复后,才会流得出来,眼泪已使你的情形变为松缓。

当你走出影院时,也许你的脸色看上去并不太好,你的眼睛还有一点红,但是,你的内心却已舒服多了。

新冠「阳了」,如何稳定情绪,做好心理自救?

来源:临床与咨询心理实验室  2022年12月15日  侵删

面对疫情防控措施的不断调整和放开,我们身边被感染的人逐渐在增多。虽然确诊已不是什么新闻,但这一刻降临到自己头上时,还是难免会有心理压力,会想自己怎么这么倒霉,担心会不会变成重症,害怕隔离的日子很难熬,从而出现恐惧、焦虑、抑郁不良情绪等。面对这些心理状况,应如何应对?

其实,被确诊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个比较大的应激事件。非常时期的情绪反应是人的生存本能,是一种自我保护,由此产生的一定程度的怀疑抱怨、自怨自艾、恐惧无助、焦虑抑郁、悲伤等情绪都是正常的。建议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从心理上接受既定的事实,尝试接纳当前的负面情绪。

01  焦 虑 恐 惧

表现为紧张不安,烦躁,害怕,过度担心感染后的种种不良后果,甚至出现心慌气短、胸闷、头晕头痛等身体症状。

病毒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对病毒的恐惧。其实,在这一波奥密克戎变异毒株感染中,确诊者大部分都是无症状感染者和轻症病例,做好隔离防范、注意卧床休息、加强支持治疗,必要时科学规范用药,可以完全康复。

一般普通中青年人病程7天左右,接种过新冠疫苗并完成加强免疫的人群病程更短、病情更轻,所以不必过于恐慌。

应 对 策 略:

1.试试转移注意力,找一件事情让自己投入精力去做,读书、追剧、整理房间等,让隔离的生活有步骤、有进度、有盼头,减少对于「万一……怎么办」的焦虑。

2.当你害怕会传染给家人而有很大的心理负担时,你不妨换个角度想:我可以做好自我健康管理,提醒家人做好防护,减少感染几率;万一家人感染,我的经验可以帮到他们。

3.与家人、朋友分享此刻的担心,与他人建立更密切的联系会在情感上滋养我们,可以提高支持感与面对焦虑恐惧时的心理韧性。

4.如果确实很焦虑,可尝试下面的放松方法。


(图源:WHO:康复指导手册:COVID-19相关疾病的自我管理)

5.避免使用吸烟、饮酒等不健康的减压方式。

02  抑 郁

得知自己被确诊新冠后,有的人会将过往自己的不幸遭遇联系起来,从而产生一些负面想法和感受,表现为情绪低落、悲伤难过、自责遗憾、对未来没有信心等。

应 对 策 略:

1.有位智者曾经说过「如果问题可以解决,烦恼是多余的;如果问题不能解决,烦恼是无用的;所以根本不用烦恼」。「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有助于我们面对与度过这段非常时期。

2.不要只往坏处想,可以回想下过去艰难的日子里自己是如何成功应对的;可以对自己说:虽然被感染,但这个病是可以治好的,没什么大不了。

3.保持与外界的沟通,可以通过倾诉、哭泣、大声歌唱、绘画、写日记等方式来表达和宣泄自己的情绪;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03  孤 独

一些人在隔离时,需要面对自己一个人的孤独,会感到凄凉、恐惧、不安、难过、失落等。

应 对 策 略:

1.利用这段时间与自己好好相处,把握机会了解自己。例如学习不依赖其他人,反思过去、制定未来计划等。除了能减少孤独感,还能帮助我们在生活中找到更多的意义。

2.把情感转化成文字的力量,记录下这段时光自己的心路历程,等以后回过头来发现,当初的自己是那样的坚强。

3.如果感到无聊,可以将空闲时间投入到有意义的事情中,例如试着学做几道菜,提高一下厨艺,还可以练练书法。你会发现,安静下来的时光,其实并不会太无趣。

04  失 眠

人在遇到压力时,睡眠可能会影响,出现睡不着、睡不实、容易醒、多梦、醒后不解乏、第二天头晕脑胀的情况。

应 对 策 略:

1.尽量创造安静舒适的睡眠环境,如果没有,不妨借助耳塞、眼罩。

2.隔离期间,困了就多睡一会儿,不困就少睡一会儿,不要强迫自己一天必须睡够8小时。偶尔一两天睡不好并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影响,请放轻松。


3.白天可以在房间里做一些运动,有助于睡眠。但睡前1小时最好不要运动,否则会引起大脑兴奋,反而导致失眠。

4.躺20分钟还睡不着就起来,等有困意了再上床,不要在床上做与睡眠无关的事情,例如看书、看手机。

5.电子屏幕发出的蓝光会扰乱身体的自然睡眠节奏。如果一直使用屏幕直到睡觉,会让大脑会更加警觉,难以入睡。所以,睡前1小时请远离你的手机、平板电脑。

05  脑 雾

在新冠康复过程中,可能会出现思维能力的一些困难,包括记忆力下降、无法集中注意力、反应迟钝等,这种情况也被称为“脑雾”。通常疲劳会加重脑雾,人越疲劳,越会感觉思考困难。

应 对 策 略:

1.在不太疲惫的情况下完成工作。要完成一项需要思考力的工作时,请把它安排在精神状态较好时进行,例如早上。

2.经常休息。如果疲劳感让症状加重,请缩短工作时间,并多休息。

3.一次只做一件事。不要急于求成或试图一心多用,这可能会造成失误。

4.脑力锻炼。可以尝试拼图、数字游戏、记忆练习或阅读来帮助思考。

一表检测心理健康状况

我们可以根据下面表格进行简单筛检,了解自己的心理健康状况。


(来源:台湾卫生福利部)

如果感觉负性情绪的程度超过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一定要及时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

在这个非常时期,我们不仅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健康,做好防护,更要照顾好自己的心理健康,度过这场「心理疫情」。

那些年我们对老年抑郁的五大误解

来源: 临床与咨询心理实验室  2022年12月01日 侵删

关 于 老 年 抑 郁

你是否关注过身边老年人的生活?在很多人眼里,老年生活就代表着养花养草下象棋,带娃做饭拉家常,这样的生活既闲适安逸,又无忧无虑,实在令人向往。然而一些老年人却被一种情绪困扰——抑郁。

很多人总是认为抑郁就是抑郁症,抑郁症就是抑郁。但其实抑郁症和抑郁情绪并不能划等号,抑郁症是现在最常见的一种心理疾病,以连续、长期而持久的情绪低落为主要的临床特征,可以表现为单次或反复多次的抑郁发作,国际上通用的诊断标准有ICD-10和DSM-IV。也就是说抑郁症是需要进行专业诊断和治疗是一种心理疾病。而抑郁则多指一种情绪状态,常以达到某量表的临界分来作为评判标准。本文所指的“老年抑郁”,就是老年期有明显的抑郁情绪,而非抑郁症

那我们就来看看那些年我们对老年抑郁的五大误解吧。

误解一 · 年龄越大越容易抑郁

我们常认为年龄越大,身体机能就会减退,认知速度就会下降,并且会面临更多的生离死别,种种“退化”和“失去感”不断袭来会让年长的老年人更容易抑郁,但唐谭博士团队的研究结果可能会惊掉你的下巴,老年期不同年龄段抑郁的流行率并没有显著差异,也就是说,没有证据显示年龄越大越容易抑郁,长者仍然可以享受快乐

更有意思的是,研究发现,比起衰老本身,如何看待衰老对于老年期抑郁的发生更加重要。没错,心态决定老年抑郁!正面地、积极地、平和地看待老化这个过程,对于老年期快乐与否至关重要。上一个价值:没有什么是老年人的代名词,不要用“年老”将自己画地为牢,任何年龄都可以活出快乐活出自我,正确看待衰老,你会发现不一样的天地

误解二 · 抑郁是种“富贵病”

抑郁是种“富贵病”是最常见的误区之一。人们常认为那些学历高、经济好的人吃饱了没事想太多,结果把自己想出了抑郁。真是这样吗?研究显示抑郁在社会经济地位较低的老年人,比如农民、文盲、低收入人群中流行率更高。是的,其实“富贵”能给老年人提供更好的生活质量、医疗条件和社会服务,而这些都可以预防老年抑郁的发生。而那些较为穷苦的老年人常常只能获得较少的资源,其心理健康才亟待我们的关注

误解三 · 女性的抑郁流行率总是高于男性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一首歌道出了女性的情感细腻和敏感,很多人也认为男性大大咧咧不拘小节,这样的对比之下好像女性更容易抑郁。事实上,全世界对于各年龄段人群的大部分研究也确实得到这个结果——抑郁在女性的流行率要高于男性。唐谭博士团队对我国社区老年抑郁进行系统性综述与元分析后也得到这一结果。但是有意思的是,在我国的养老院中却不是。养老院中男女抑郁的流行率并无显著差异,也就是说,在养老院中“男女平等”了!这是一个十分有趣的结果,欢迎各方学者研究和讨论。

误解四·居住在城市的人更容易抑郁

“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这句话一度成为很多人的口头禅,也许是繁华和快速变迁的城市中人们易感知压力焦虑和挑战等等原因让人们更向往宁静淡泊的田园生活,“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中国人自古就有想要过归隐田园“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的生活。那么事实和我们想象的一样吗?居住在农村的老年人,其抑郁流行率真的低于城市呢?答案是:不。研究显示,农村老年抑郁流行率略高于城市。这个答案也许会更加现实,毕竟归隐田园的生活更多还是一种理想主义。

误解五·养老院同辈多,医疗好,不容易让人抑郁

一些人会认为,老年人在养老院里,不缺乏同辈玩伴,不缺少医疗救助,应该会更加轻松愉悦,因此养老院老年抑郁的流行率应该比社区里低。然而就唐谭博士团队的研究来看,其实不然。她们运用系统性综述和元分析的方法对81篇调查社区老年抑郁流行率的研究和69篇调查养老院抑郁流行率的研究进行了分析,得出在社区老年抑郁流行率为20.0%,养老院老年抑郁流行率为36.8%,也就是说,养老院抑郁流行率远高于在社区中生活的老年人。与社区老年抑郁不同的是,不同性别、年龄、受教育程度、婚姻状况都不影响养老院老年抑郁的流行率, 似乎在养老院,不同的人们实现了“抑郁平等”!当然,这个结果也有可能是由于现在社区建设越来越完善,大部分老年人选择居家养老,只有最为弱势的老年人,比如有严重疾病的、没有子女的老年人,才会选择养老院,这就提高了养老院老年抑郁的流行率。这提示我们,在加大社区服务质量的过程中,更应该关注养老院老年人的心理健康,他们才是那些亟需我们帮助的人群

研究结果与想象相符的部分

研究发现抑郁在有伴侣的老年人中的流行率显著低于无伴侣老年人。这告诉我们家庭和社会支持的重要性,马克思说“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和人交往进行社交是必不可少的,每个人都渴望有一个伴侣知你懂你爱你,老年人更需要家人爱人的陪伴。这也告诉我们,我们应该关注独居老年人和那些缺乏社会支持的老年人

我们能做点什么来预防和治疗老年抑郁呢?

提高老年人的自我价值感!唐谭博士团队指出,自尊在所有影响老年抑郁的心理因素中排名第一。也就是说,性格外向内向不太重要,认知能力下降不太重要,认为自己重要才最重要!此处又该上价值:千万别让老人家觉得自己“老不中用”、“是他人的负担”,过度关爱和冷漠相待都会挫伤老年人的自尊心。肯定老年人的价值,让老年人老有所为、老有所用才是王道

每个人都会走到年迈的那天,我们理应思考如何去接受自身生理、心理、角色上的转变和应对的方法。这不仅仅是老年人自己的事情,更是每一个人及整个社会的事情,这就是唐谭博士团队做此研究的初心所在。通过科学的研究,我们能够更快更准确的看到问题的症结,引导人们针对存在的问题来制定相关的解决措施,最终促进老年人的福祉。

作者:宋佳莉 唐谭 肖莉娜
编辑:肖莉娜 崔绮娜
审校:韩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