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独老人心理健康促进研究——基于广州、成都和南京三地的田野调查(下)

来源:社会保障研究   2021-01  侵删

【摘要】 心理健康是公共卫生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 健康中国” 规划纲要着重关注的部分。失独人群作为一个特殊群体,其心理健康关乎健康老龄化和社会的和谐稳定。本文基于广州、成都和南京三地的田野调查,运用“倡导、赋权、协调”三个基本策略探讨失独老人心理健康促进的实践和方法。研究发现,失独人群的心理健康促进具有三个特点,即倡导的特殊性、赋能的多样性和协调的融合性。根据这些特点采取的支持与干预措施有利于促进失独老人心理健康,同时对其他老年群体的心理健康促进具有借鉴意义。

三、赋权的多样性:寻找自我与体现价值

赋权的目的是让失独老人和家庭增强其原有力量,最终摆脱困境。这个过程也是挖掘自身潜力和优势,寻找自我和体现价值的过程。赋权策略和优势视角、抗逆力密切相关。所谓优势视角,是一种关注人内在力量和优势资源的视角。Rapp的优势视角理论就包括抗逆力和赋权 。抗逆力指当个人面对逆境时理性做出正向选择并积极进行建设性处理的能力。有学者发现,部分失独者存在着积极性心理创伤疗愈现象,这种主动进行心理创伤疗愈的现象可被视为失独者自我抗逆力的表现。赋权正是建立在这种积极的心理基础之上。

(一)   朋辈引导,自助助人

同伴教育是一种新型健康教育模式,指具有相同或相似经历(年龄、性别、生活环境、文化和社会地位等)且具有共同语言的个体,以社会支持的形式共同分享信息、观念或行为技能 。同伴教育是支持身处困境的人的有效手段 ,在对失独家庭的心理抚慰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失独者在对具有相似经历的其他失独者进行心理抚慰的过程中,可以发现自我和挖掘自身的优势,不仅帮助了别人,还使自己从中获益,从而达到促进心理健康的目的。

“朋辈引导员”就是同伴教育的一种形式。自2013年起,广州市妇联依托专业的社会组织,针对失独人群精神抚慰实施专业的“玫瑰计划”服务。社工在失独妈妈中挑选心态相对积极者作为安抚其他失独妈妈的“朋辈引导员”,该角色的作用体现在两方面。一是在引导中助人和自助。失独“朋辈引导员”的说辞比社工和社区工作者的劝慰更具说服力,其以己推人的劝慰常常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有一位职业是心理老师的引导员,失去女儿后也曾有过一段痛苦的自我封闭过程,后来通过自我心理调适慢慢摆脱了阴霾。她觉得自己学有所长,应该运用自己的心理学专业优势去帮助其他相似经历的妈妈。在她的帮助下,三位失独妈妈走出困境,而她在这个过程中也获得了成就感和重要感,精神状态越来越好。“朋辈引导员”在帮助别人找回自我存在的同时,也找到自我的价值。二是在比较中收获新生。脆弱性是失独父母心理的主要特点,该群体精神容易长期处于抑郁状态。对此,社工们组织了一个“探访其他失独妈妈”的活动。一位失独妈妈在探访回来后说:“其实有人比我更糟糕。孩子不是生活的全部,我应该更好地去面对生活。”该事例反映了心理学上的“相对短绌”原则,即通过别人的不足反观自己,从而重新发现自我,收获新生。

(二)   兴趣小组,充实生活

社会学理论认为,人类是天生的社会性动物,与他人接触是一个人最基本的需求。人类形成群体是基于两类需要:一是工具性需要,二是表意的需要。表意的需要是群体通过提供情感支持和自我表达的机会帮助其成员实现情感欲望 。一个人在群体中的情感表达,可以使生活充实,内心不会感到孤独。此外,活动理论认为,活动水平高的老年人比活动水平低的老年人更容易对生活满意和更能适应社会。积极参与社会活动的老年人充满着成就感和幸福感,外表看起来也更年轻和有活力 。这一点在失独老人的身上表现得依然突出。

针对很多失独老人情绪脆弱且波动较大的现象,成都543社工中心参考和运用上述理论成立了各类兴趣工作坊,希望通过这样一个活动窗口,帮助失独老人挖掘潜力,展示交流,把平日在家里积累的压抑情绪释放出来。此外,该类工作坊有力促进了同辈之间的相互支持。社工只需做一些监督管理的工作。访谈中,一个70多岁的失独老人说,参加活动前,她和老伴的日常活动仅限于买菜、做饭、吃饭、看电视。单调枯燥的生活久了,矛盾难免产生。工作坊的活动让她和老伴之间的话题增多,精神状态和情绪也越来越好。

(三)   志愿活动,寻求价值

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认为,人有自我实现和被尊重的需要。寻求存在感和个人价值是人类的更高追求和需求。成都543社工中心基于这一需求理论,引导失独老人积极融入社会。2017年该中心组织成立了失独人员互助会,吸纳精神状态好、活动能力强的失独人员做志愿者,协助社工进行活动。2018年中心又特地为志愿者制作了活动马甲,这种非常强的身份标识,加强了成员的身份感和自豪感。活动中,志愿者各司其职,精神面貌明显改善,责任感大大增强。在这些志愿者的带动下,更多的失独老人走出家庭,感受到社会的温暖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爱。这既是同伴引导作用的体现,又是自身情感表达的需要。一位独居的低保失独老人,自从被社工选为合唱队队长后,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改变了。活动赋予了她责任感,使她在生活中多了一个盼头和支撑点。

由此可见,赋权可以被看作一种理论或实践,一个目标或心理状态,一种发展过程或者干预方式。赋权策略通过个人、家庭、群体、社区等的努力增强案主原有之力量,让其有能力摆脱各种不利因素,走出困境。在失独老人心理健康促进的过程中,社会工作者发挥着实实在在的作用。当然,其工作并不是“赋予”案主权力,而是挖掘或激发案主的潜能,权力存在于案主本身,并不在案主之外。

四、协调的融合性:创新发展与传统网络

协调的融合性表现在创新发展社会组织形式,并使其与传统网、“”络相结合。在失独老人的心理健康促进中,创新型社会组织把个人、家庭、社区、卫生机构、社会经济部门、政府和非政府组织等的资源和行动协调起来,组建覆盖范围更广的强大的社会支持体系,同时,传统社会支持网络继续发挥重要作用,二者共同促进失独老人的心理健康。

(一)   创新发展,资源整合

创新型社会组织是在我国推进政府职能改变和机构调整的改革的过程中出现的一种新的组织形式 。其在失独老人健康促进上的创新主要体现在“人、资金、服务”三个方面 。以广州市创新型社会组织花都区家庭综合服务中心(以下简称“服务中心”)为例,在用人上,服务中心通过岗位购买的形式,吸纳社会工作专业人才。在服务方面,服务中心建立创新服务平台和服务模式,把对失独老人的帮扶有效融入社区活动。此做法一方面可以节约活动成本,另一方面也能让失独老人尽快融入正常生活。创新服务主要内容是,通过日间照料和文化养老服务平台,以“社工+党员+志愿者”的服务模式定期为失独老人提供心理慰藉,引导这一群体走进社区,参与社区活动。在社区日间照料室,老人们不仅可以读书、看报,还可以享受社区医生的中医康复服务,感受到人性化的关怀。同时,服务中心通过在社区搭建多元文化服务平台,提供文化养老服务。比如定期开展养老健康知识讲座、开设公益课程班、提供多功能活动场所等。社区“处处可学、时时可学”的文化氛围让失独老人受益,该群体在参与社区活动和交流交往的过程中身心愉悦。资金方面,服务中心身处发达城市且具有政府背景,资金筹备和部门协调比一般的社会组织更具优势。从2014年到2019年12月,服务中心链接企业、学校和社会资源,通过企业的爱心车辆和爱心捐款,学校的爱心义卖和爱心参与,社会公益人士和志愿者们的爱心速递,每年7月至9月为社区内包括失独老人在内的困难人士配送免费爱心晚餐。

可见,创新型社会组织在人员配置、资金筹备和服务形式上,整合了政府、社会等多方资源,有利于失独老人心理健康促进的长期开展。

(二)   传统网络,链接资源

传统支持网络对促进失独老人的心理健康依然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具体有家庭支持、邻里社区支持等形式。其中,来自家庭的支持是影响范围最广、持续时间最长的 。社会工作者可以充分链接传统支持网络,服务失独老人的心理健康。例如,在上文提到的成都心理热线案例中,一位离异失独老人在女儿自杀后,陷入自责的情绪不能自拔,身体和心理都出现了严重问题。社区工作人员发现后,及时拨打心理热线对她进行心理干预,热线心理咨询师一方面和她的工作单位联系,另一方面积极联系她的其他家人。在家人的帮助下,这位老人通过精神科治疗很快恢复了健康。此外,成都543社工中心实行 “半小时响应机制”,力争在半小时之内链接社区内的人力资源,回应失独老人的需求,及时为其服务和解决问题,充分利用传统邻里社区支持网络。

综上所述,倡导、赋权和协调三个策略在失独老人心理健康促进中发挥着重要的指导作用。个人、家庭、社区、卫生机构、社会经济部门、政府和非政府组织等的合作实践,为失独老人创造了一个“有事可做,有伴可陪,有人可说,有地可去”的社会环境,促进其心理健康(见图)。

失独老人心理健康促进实践:方式与目标

五、结 语

心理健康是指个体内部心理和谐一致,与外部适应良好的稳定的心理状态,包括认知功能正常、情绪积极稳定、自我评价恰当、人际交往和谐、适应能力良好等五个方面。而倡导、赋能和协调的心理健康促进策略,增加了失独老人的物质资源、个人资源和社会资源,改变了其对自身和社会的部分认知,失独老人在情绪和自我评价上呈现出更为积极的态势,人际交往和社会适应能力显著提高,对社会和政府也有了更多的归属感和认同感。

值得注意的是,各类社会工作者在失独老人心理健康促进中成为一股不可或缺的专业力量,发挥重要的作用。国家22个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心理健康服务的指导意见》强调发挥社会工作专业作用,明确要积极配备和使用社会工作者,回应重点人群心理健康服务需求。要通过培训专兼职社会工作者和心理工作者、引入社会力量等多种途径,为空巢、丧偶、失能、失智、留守老年人、妇女、儿童、残疾人和计划生育特殊家庭提供心理辅导、情绪疏解等心理健康服务。但在研究中笔者发现,基层社会组织和社会工作仍需在以下两方面有所加强。

一是加强专业性。目前我国还处于行政性社会工作与专业社会工作并存的状态,健康促进服务主要依靠街道基层协会或居委会内的计生人员来完成。这些工作人员并非专业社工,有其他行政性工作,时间和精力有限,并且其服务形式流于表面的探访和物资慰问,缺乏统一性和规范化的服务。社会工作者总体短缺,且综合能力参差不齐。因此,政府可以组织社会工作、心理咨询等方面的专家对基层社区工作人员进行常规化、规范化的培训,促进其专业能力的提升,为失独老人等需要服务的群体提供科学专业的帮助。

二是加强可持续性。社会组织与服务对象长期关系的建立有利于培养信任感,而政府与购买服务的社会组织一般只有一年的合作期,不利于失独老人心理健康促进工作的长期开展和产生良好的效果。因此,政府应加强合作的稳定性。例如,可以每年对之前合作的社会组织进行评估,只要评估合格,就可以与其续签合同。

总之,“共建共享、全民健康”是建设健康中国的主题。在老龄化日益严重的今天,本文提到的失独老人心理健康促进策略和实践经验,对于帮扶关怀空巢和独居老人乃至普通老年人,促进我国老年人整体健康水平的提高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作者简介: 任杰慧,人类学博士,河北大学哲学与社会学学院副教授。

亲人去世,怎样调节不良情绪

来源:清源心理咨询  2014年1月1日  侵删

痛失亲人使我们能够感受到切肤之痛。其实,对于逝者已经没有心灵上的伤痛了,反而是生者、亲人的家属,心里面留下不是那么容易就摆脱的痛苦感受。悲痛是人面对亡故者的一种自然反应,但是长时间无法接受或拒绝把悲痛的情绪从自己情绪中分离出去,对于我们正常的生活其实还是有很多的不利影响的。

我们拒绝悲痛的感觉一直存在,并不是说要把逝者忘记,而是尊重他们的离开,不活在过去,不放弃自己生活的一贯步伐。那么,痛失亲人,我们应该怎么调试自己悲伤的情绪呢?清源给您一下建议。

1、首先接受事实的发生

虽然亲人逝世的事实令人悲痛,但是我们也要最终接受并正视这一事实。人们在遭受巨大的生活变动、重大的应激性事件时,总是会经历一个否认和不相信的阶段。我们可能一时间无法接受,但是经过一些事情的见证,自己会慢慢的接受现实,之后才可以做一些对逝者的纪念性事情,帮助自己调整情绪。

2、承认悲痛,不要压抑自己的情绪

无论你处于悲痛过程的哪个阶段,不要压抑自己的心情。你可能想大哭一场,或是想让自己默默无声地流泪,不管什么方式,只要不伤害自己不伤害他人,做就可以。悲痛,并没有什么正确的方法,只有属于你自己的方法。如果你认为勇气意味着淡泊,你要努力抑制自己的眼泪,那么,这只会延长你的痛苦。

3、诉说或回想,寻求身边人的支持

允许并鼓励自己哭泣、诉说、回忆,这样可以帮助自己减轻内心的巨大悲痛。当某个你爱的人离去的时候,任何语言都不能减轻你的痛苦。在你需要表达悲伤心情的时候,别人的倾听更为重要。当我们经受了难以承受的打击之后,往往无力主动与人接触,但是还是要强制自己走出去,主动寻求帮助。在这个时候,很多人会担心扰乱你的心思,或者,他们不太清楚该怎么帮你,但是倾听已经是最好的帮助了,可以让自己冷静并理清自己。

4、给自己一些时间缓冲

恢复是需要时间的,不要要求自己一定要在某个特定事件立刻恢复原来的心情。当你所爱的人去世之后,你究竟会在何时摆脱悲伤的感受,这是无法设定一个“正常”时间的。恢复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只有随着时间的推移,痛苦才能慢慢消退。或许,在你的生活中,你会以很多方式一再感到失去这个人的痛苦,不过,今后的痛苦不会总像现在这么强烈。

不论怎样,一定要相信,让自己恢复平静快乐的心并不是将逝去的人忘却。我们只是在以他们期望的我们在生活。如果还有关于亲人去世而产生的长期不能恢复的情绪,可以寻求专业的心理咨询师的帮助。

失独老人心理健康促进研究——基于广州、成都和南京三地的田野调查(上)

来源:社会保障研究   2021-01  侵删

【摘要】 心理健康是公共卫生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 健康中国” 规划纲要着重关注的部分。失独人群作为一个特殊群体,其心理健康关乎健康老龄化和社会的和谐稳定。本文基于广州、成都和南京三地的田野调查,运用“倡导、赋权、协调”三个基本策略探讨失独老人心理健康促进的实践和方法。研究发现,失独人群的心理健康促进具有三个特点,即倡导的特殊性、赋能的多样性和协调的融合性。根据这些特点采取的支持与干预措施有利于促进失独老人心理健康,同时对其他老年群体的心理健康促进具有借鉴意义。

一、研究背景和框架

2016年,国务院发布的《“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指出,全民健康是建设健康中国的根本目的,要突出解决好妇女儿童、老年人、残疾人、流动人口、低收入人群等重点人群的健康问题,加大对重点人群心理问题早期发现和及时干预力度 。失独老人属于老年人中的特殊群体,是指国家独生子女政策下失去唯一孩子且不能或不愿再生育的60岁以上的老人。20世纪80年代,国家开始实行独生子女政策,倡导一对夫妻只生育一个孩子。伴随我国独生子女家庭的不断增加,失独家庭的规模也在逐步扩大。王广州通过抽样调查数据和计算机仿真模型估计,2010 年全国独生子女累计死亡超过 100万 。全国老龄办发布的《中国老龄事业发展报告(2013)》显示,截至2012年,中国失独家庭已超百万个,而且每年新增7.6万个失独家庭。失独老人正成为国家和社会关注和关怀的对象。

改革开放后,我国在社会结构、文化等方面出现血缘关联脆弱、地缘关联丧失和社缘关联乏力等巨大变化,传统的家庭养老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2012 年的一项全国调查显示,中国城市老年人中具有抑郁情绪症状的人占到总体39.86% 。在此背景下,老年人心理健康促进显得尤为紧迫 。相比其他老人,失独老人心理上的无助感和孤独感程度更深。人是社会性动物,亲密关系是人的基本需求。失去亲人会让人感到痛苦甚至绝望,并承受极大的心理压力。失去孩子的父母则更容易出现严重的情感障碍 ,其健康也会因此受到不利影响。

费孝通先生的“家庭三角结构”理论认为,一个和谐稳定的中国家庭应该是父、母、子各占一边的“等边三角形”结构,没有孩子的家庭既不完全也不稳定 。失独家庭更易破碎,部分失独老人失独后又失婚。由此可见,失独老人心理脆弱,承受压力的时间漫长,严重影响了未来的生活状态。对这一群体的心理抚慰和心理疏通不仅是一个社会问题,也是人文关怀的一部分。

目前国内有关失独老人的研究数量众多,但大多是从社会保障、法律支持、生活照顾和社会支持等方面进行的探索,关注失独老人心理健康的研究不多。方曙光从社会工作角度对失独老人心理抚慰进行个案研究 ;彭扬帆从社会支持的理论角度,探讨了失独老人心理健康援助的必要性和理论方法 ;姚抒予等从心理学角度对失独老人的心理健康问题进行了分析 ;伦恒栋则从体育健身角度探讨了气功对城市失独老人心理健康的影响 。2019年11月中旬至12月底,笔者在广州、成都、南京等地进行了田野调查,与各地卫健委、计生协会主要负责人以集中座谈和单独访谈的形式交流讨论,观察医院和社区的活动,访谈失独家庭成员、医生、社区工作人员和社会工作者等。在此过程中,笔者收集了包括相关政策报道、年度报告、规章制度和宣传材料等方面的资料,以期了解和探索失独老人心理健康促进的实践方法。

健康促进是国际公认的提高人群健康水平的重要策略。1986年第一届健康促进国际会议指出,健康促进的三个基本策略为倡导、赋权和协调。倡导是指通过领导人、政策制定者、专业人士等具有社会影响力的个人和机构,对某个健康理念、健康信息进行宣传或推荐,使其被大众接受和实践的过程;赋权是指积极挖掘或激发案主的潜能,以促进其自我概念、尊严感、幸福感及重要感的形成,从而达到健康促进的目的;协调是指通过调整政策、机构、团体和个人的资源,形成跨部门、跨领域、跨地域的联合行动,合力促进大众和目标人群的健康。心理学理论认为,压力的形成有三个影响因素,应激源、个人特征和所拥有的资源 。

对失独老人来说,在同样应激源(失子)的影响下,资源的多寡对压力的应对作用巨大。资源包括资金、医疗等物质资源,技能等个人资源,支持网络和专业性帮助等社会资源。在倡导、赋权和协调的过程中,提供有力的物质资源和社会资源,增进个人技能,会对改变和减弱压力起着不可忽视的作用。这也给心理健康促进实践提供了理论基础。因此,应运用倡导、赋权和协调的健康促进策略,营造帮扶失独老人的社会环境,通过增加和挖掘失独老人的物质、社会和个人资源,改变这一群体对事件和情境的认知和评价,帮助其应对失子带来的压力。

二、倡导的特殊性:无声支持与及时应对

倡导的目的是获得政策支持和社会的认可,从而创造有利的社会文化环境。目前我国已经具备关注和关怀失独老人的社会环境。无论是国家还是社会各界普遍都认识到这种关怀的必要性,并积极采取措施进行支持,具体表现为政府政策的制定和社会各界人士的认同与参与。由于失独老人的经历具有特殊性,对其健康促进的倡导应与普通人群不同。笔者在访谈中发现,失独老人的消极情绪大致分为两类:自怨自艾和恨天恨地。很多失独老人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失子的事实。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等传统思想的影响,失独老人或者怕因为无子被别人耻笑看不起,或者怕沦为别人眼中的弱势群体,成为被怜悯的对象。有些失独老人甚至连政府的补助金都不愿去领,认为那是孩子的“命钱”,还会时时提醒自己失子的事实。还有些失独老人会有意麻痹自己或制造假象,比如和不太熟悉的人说自己的孩子出国了或在外地工作等。因此,失独老人的心理健康促进不宜采用大肆宣扬或大张旗鼓的倡导方式。有效的方法是通过制定政策、热线疏通等措施积极提供各类“资源”,构架多元支持体系,采用“无声”支持的方式,及时发现、应对和干预失独老人的问题。

(一)   制定政策,营造环境

最近20年以来,有关失独家庭的关爱政策不断出台。2001年12 月出台的《中国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第 27 条规定,独生子女发生意外伤残、死亡,其父母不再生育和收养子女的,地方人民政府应当给予必要的帮助。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自2013年陆续出台了三个针对失独人群关怀的政策文件:2013年的《关于进一步做好计划生育特殊困难家庭扶助工作的通知》、2016年的《关于建立和完善计划生育特殊家庭联系人制度的通知》、2018年的《关于进一步做好计划生育特殊家庭优先便利医疗服务工作的通知》。文件内容涵盖经济帮扶、心理抚慰、医疗、养老等各个方面。

各地政府和卫生部门结合当地具体情况也出台了相关回应政策。以四川省为例,该省是人口大省,计划生育政策执行严格,自然灾害频发。全省失独及伤残家庭涉及近14万人,这一数量约占全国该类人群的1/8到1/7。四川省关怀失独人群的政策和措施较为完善。在医疗服务方面,全省有6000多家医疗机构开通了特殊家庭就医绿色通道,失独家庭凭借扶助证享受免除普通门诊挂号费和一般诊疗费,优先挂号、检查、取药、住院、交费的“两免五优先”政策。在养老服务方面,政府将符合条件的60周岁以上计划生育特殊家庭对象纳入政府购买居家养老服务的范围,为其提供助餐、助浴、助洁、助急、助医等居家养老支持服务;对于年满60周岁、无生活来源的独生子女死亡家庭夫妻,由户籍所在地民政部门按照就近和自愿原则,及时予以集中供养,安排入住公立养老机构。在护理服务方面,针对“住院陪护难”的诉求,政府投入财政资金为失独家庭老人全额购买住院护理补贴保险,在老人生病住院时,由保险公司按照100元/天的标准给予补助,失独老人全年累计可报销不超过90天的住院护理补贴。此外,各地市还根据情况实施了一些特殊扶助政策。例如,攀枝花市为特殊家庭提供每人每月60元的交通补贴,遂宁市通过贴息贷款、提供资金、邀请专家开展专业技能培训等方式积极帮扶贫困特殊家庭脱贫减困。各地因地制宜,增加各种额外补贴。在无力改变应激源的情况下,各地政府部门努力增加失独家庭的“外部资源”,帮助其有效应对失独所带来的心理压力,营造社会关爱失独老人的大环境。

政府在失独老人健康促进倡导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其呼吁社会各界关注失独老人心理健康,以政策制定、政府购买服务等方式营造有利于失独老人的社会文化氛围,增强了各类社会组织、群众的参与意识。

(二)   热线疏通,专家支持

心理热线具有平等尊重、专业科学和隐匿性的特点,已成为宣传心理健康和提供心理支持的窗口。已能帮助失独人群输出心理郁结,及时发现心理问题并采取应对措施,大大减少了悲剧的发生。从2014年开始,成都市共实施三期计生特殊困难家庭心理关怀项目,该项目以政府倡导、专家支持的方式进行。成都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和计划生育协会向成都医学会和成都第四人民医院两个专业机构购买服务,服务项目主要包括两方面内容:一是对全市基层计生干部进行基本心理咨询技能的培训;二是建立两个服务平台——计生家庭关怀中心和心理热线服务中心,地点都设在成都市第四人民医院。该医院作为专业的精神医院,开通了两条心理咨询电话热线,其中一条专为失独人员服务,工作时间是每天下午4点到晚上12点,工作人员都是专业心理咨询师。设立该热线的目的是协助失独人群缓解和疏通心理问题,并及时进行评估和干预。心理热线在进行哀伤辅导和咨询的同时,还需配备相应的转介机制、督导机制和危机干预机制。对于因失独出现心理障碍的求助者要及时转介;对可能引发的危机要及时实施危机干预机制。访谈中了解到,该热线曾经发现4例处于心理危机状态的失独老人,在及时上报后,由心理专家入户对他们进行心理危机干预,避免了悲剧的发生。

美国医学人类学家凯博文认为,个体经历的严重个人和社会问题如果无处排遣,就通过生理疾病的方式表现出来。这种用身体作为媒介来解释、表达、体验和应对个体与社会问题的方式就是躯体化 。这种躯体化的反应与传统中医情志理论和现代“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相一致。失独老人心理问题的躯体化表现各不一样。有些人长期失眠,有些人患了被害妄想症,还有些出现所谓的“胸闷”。笔者在访谈中了解到,曾经有一位失独老人打心理热线自诉“胸闷”得厉害,去医院却检查不出问题。其刚开始咨询时,心理咨询师建议他到医院或吃点药,并在电话里告诉他疏导情绪、放松心情的方法。通了几次电话后,心理咨询师意识到他的“胸闷”可能是心理问题。经过沟通,这位失独老人终于向心理咨询师敞开了心扉。他原本是社区工作者,以前都是帮助别人解决问题,现在却成了别人安慰的对象。所以,对于别人说的“没有关系”“要看开”之类的话,他无法接受。突然的身份错位和弱者角色的转换使他有了躯体化的“胸闷”反应。而当他在热线电话中把这些倾诉出来后,感觉“轻松多了”。

访谈中还发现,失独人群通过热线反映的问题涉及多方面,除由失独直接导致的心理问题外,还包括社会问题、教育问题等。一位70多岁的失独老人投资养老院被骗,打电话希望心理咨询师帮她要钱。心理咨询师要联系社区帮助她解决,她因感到丢人没有同意。还有一位60多岁的失独老人由于没有签劳动合同,工资被欠,打电话希望心理咨询师陪他去要钱。心理咨询师在耐心倾听的同时为其提供了一些解决建议。此外,“失独第三代”的教育问题也值得关注。陈敏认为,失独家庭隔代教育主要面临经济压力大、失独第三代学习成绩较差及性格存在缺陷三个问题 。访谈中,一位60多岁的老人在儿子去世后独自抚养16岁的孙子。但孩子却整日沉迷于游戏,不去上学。她无计可施,打热线电话求助。心理咨询师一边安抚她的情绪,一边上报社区和医院。社区上门了解情况后,安排医院专家对孩子及时进行心理干预。

由此可见,心理咨询师在进行心理咨询的过程中,需要使用多种科学的技术和方法,给予咨询者倾听、陪伴、接纳和包容等方式的关怀。

(三)   线上线下,多方参与

随着高科技的发展,微信等社交软件迅速普及。目前专业社会组织普遍通过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方式服务失独老人。线下工作具体过程分三步。第一步是调查情况,全面建档。第二步是根据心理健康状况将失独老人分为轻度、中度、重度三类。失独家庭属于特殊人群,面对失子之痛,每个人的承受力和应对资源不同,心理健康状况也存在很大差异。重度失独老人的表现特征是,久久走不出失子之痛,自我封闭严重,社会认知和交往功能受损;中度的失独老人的表现特征是,愿意与社会接触,但又有一定的防御心理,处于半封闭状态;轻度失独老人的表现特征是,生活基本恢复正常状态。第三步是根据分类有效配置服务资源和精力。对轻度失独老人采取简单的常规性服务,比如每个月通过电话进行沟通和慰问,邀请他们和其他居民一起开展活动等;对中度失独老人则需有意识地进行一些心理保护,比如可以有针对性地开展小组活动或者工作坊活动,目的是让这类人员能尽快融入社会;由于重度失独老人非常排斥与一般人群和家庭接触,社工对他们的服务主要以个案跟进为主。分阶段和分类别的干预能有效帮助失独老人恢复身心健康,重回人生正常轨道。线上工作则主要指通过运用微信等科技网络进行沟通,该方式不但方便快捷,还可以避免面对面沟通中出现的尴尬。

2017年,南京鼓楼某社会组织承接政府针对计生特殊家庭的“连心家园”项目,希望通过心理抚慰,给失独老人送去温暖。社工通过线下走访了解到,社区一位失独后又失婚的老人与工作人员一言不合就拿东西砸人,而且总感觉别人在欺负她,属于心理需要重度关注的人。对此,社工以个案跟进为主的方式对其进行心理干预。心理咨询师主动上门服务,在发现老人不太愿意接受的情况下,主动添加其微信。恰逢那段时间老人的脚骨骨折出不了家门,买菜不方便。心理咨询师就把情况向社区反映,社区工作人员主动通过微信询问老人的需要,帮买帮送,并积极联系老人亲属进行探视。经过社工、心理咨询师、社区工作人员、老人亲属等多方的努力,老人对外界的信任感增强,并愿意走出家参加社区活动。该案例也表明,线上与线下相结合的干预方式为失独老人心理健康促进带来积极的效果。

未 完 待 续

我和老公都是二婚,本以为同病相怜,没想到因一个禁忌话题反目

来源:   婚姻与家庭杂志   2023-08-28
作者:侯文君   编辑:贾方方    侵删

01   同样遭遇失独,却无法真的感同身受

两天前,余征出差了,妻子程绘一个人在房间里忙碌着。

除了香烛、纸钱之外,她还买了女儿生前最喜欢吃的车厘子,将近一百元一斤,挑的都是最大最好的;还有顺兴斋的牛舌饼,是她昨天专程打车去排队买的。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女儿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夺眶而出。

不知不觉间,女儿已经病逝整整8年了。

其实,生活已经基本恢复常态,唯有女儿的忌日是程绘心情最灰暗的时候。

人在沉郁的时候,精神也越发不集中。程绘晚上切菜的时候,手一歪,刀就落在了手指上。

看着滋滋往外冒的鲜血,程绘跌跌撞撞地跑到客厅,翻来翻去就是找不到止血的药。

慌乱之中,她给余征打电话,想问他知不知道药放在哪儿。

电话很快接通了,余征听完前因后果沉默了两秒说:“楼下有药店。还有,没完事之前(指给程绘女儿过忌日这件事),不要给我打电话。”说完就挂了。

程绘愣在那里,看着“滴滴答答”流血的手指,一瞬间不知自己置身何处,自己这段婚姻到底是对是错。

其实,女儿去世之后,她和前夫都无法面对,甚至互相指责对方在照顾女儿的时候不够用心,最终,他们选择了离婚。

一个人的日子很难熬,身边的人都劝她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两年后,她尝试接触了一些人,发现没有人能够懂得她曾经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能真正理解她的心情。

直到在一次为失独家庭组织的主题沙龙上,她遇见了同样经历儿子去世、夫妻离异的余征。

初次见面,两个人就有种心灵相通的默契,很多话不需要说出来,对方就能够理解;很多事不需要商量,两人就能想到一起。

反正都是流落天涯的孤魂,半年后,余征主动提出结婚。

程绘想着,同样的经历就是他们最好的感情基础,未来即使不再有孩子,他们也可以相伴到老。

开始时,程绘和余征仿佛终于得到拯救,两个人都再一次燃起了生活的激情。

然而,生活总是令人出乎意料。

婚后不久就到了余征儿子的忌日。那天,他喝醉了,喝到最后号啕大哭,脆弱得像个孩子。

程绘也跟着掉眼泪,安慰他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失去了儿子,我失去了女儿,我们是一样的,我懂你的痛苦。”

谁知,余征一把推开程绘的手,大声说:“不,你不懂。你失去的是女儿,我失去的可是儿子啊!我儿子都17岁了,我养了他17年。你女儿才11岁,你怎么会和我一样!”

程绘仿佛被雷劈中,愣在原地无法呼吸。

虽然事后余征向她道了歉,可是程绘知道,在余征心里仍然觉得他失去的比她失去的更重要。

不久后到了程绘女儿的忌日,赶上程绘工作特别忙,她先后两次向余征提出让他下班抽空儿去顺兴斋买点心。

余征开始说忘了,后来干脆说:“在超市买点儿糕点,有那个意思就可以了。”

在程绘看来,他不是忘了,只是不重视而已。

除了不重视程绘女儿的忌日,余征还特别介意程绘提及女儿。两个人出门逛街、吃饭,难免会被别人家的孩子吸引。

程绘不自觉地念叨着女儿生前的事,过生日去过的饭店、常去的游乐场、最喜欢的裙子……

每当此时,余征总会打断她,冷酷地说:“人都不在了,还说什么说!”这让程绘感到无比痛苦,忍不住和余征大吵。

后来吵得多了,两个人开始疏远起来,谁也不会主动谈及过往的事。遇到程绘女儿的忌日,余征甚至会冷着脸提前安排出差。

痛苦的程绘不禁自问:这次再婚,到底是抱团取暖还是火中取栗呢?

02   勇敢面对过去,才有望拥抱美好未来

据不完全统计,中国失独家庭已经超过百万,而失独家庭的离婚率超过30%。这些失去唯一的孩子又失去婚姻的人,被称为“被遗忘者”。

像程绘和余征这样有勇气步入再婚生活的人,真的算得上是失独者中难得的少数人。

他们没有放弃生活,仍然鼓足勇气追求未来,然而,一道心坎儿却横亘在他们和幸福之间:该如何应对和处理无法遗忘的悲伤过去?

程绘的念叨是因为对孩子的思念,余征的回避其实也是缘于对孩子的思念。

两颗同样伤痕累累的心,原本比旁人更懂得彼此,但靠近后,也更容易在一言一行中碰触到各自的伤口。

到底该拿过去怎么办?

程绘选择了抓紧,不停地回忆、谈论有关女儿的一切。她觉得如果自己不再谈论女儿,忘记女儿,女儿就真的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而如果自己不念着女儿,独自快乐、幸福,更是对女儿的背叛。

余征选择了回避。他的不谈是一种深刻的压抑,甚至可以理解为对自己脆弱的担忧。

害怕自己一想起或者他人一开口,对儿子的思念就会如洪水一般彻底淹没他的心智和生活。

可是,这种压抑不仅压制了痛苦,也压制了快乐的能力。

余征得到的是一种空荡荡的平静。而程绘的举动恰恰在不断地扰动余征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御”,让他心烦意乱,在失控中怒吼。

渐渐地,他把程绘看作会刺激自己的“不利因素”,进而开始回避。

当两个人无法达成一致,抱团非但不能取暖,反而有可能造成新的伤害。

人生不易,厄运来临后,我们该如何重建生活,特别是重建被击垮的心灵,这是每一个失独者的必修课。

当再婚遇上失独,可谓更加艰险。

其实,不仅是程绘和余征这样双方都是失独者的再婚家庭,也包括一方遭遇失独的再婚家庭,重建生活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可以试试下面的方法:

一、夫妻俩坦诚交谈,说出彼此的需求与底线。

失独并不是一般性的心理创伤,因此,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快速疗愈。失独者再婚特别需要向对方坦承自己目前的状态,不要隐而不说,否则,更容易让对方做出令你感到痛苦的事。

也要说出自己的需求,在目前的状态下,需要和不需要对方做的事,尽量具体化地明确表达。

还要说出自己的承受底线。夫妻生活往往会遇到各种冲突、争吵,很容易失控,这时做到不去触碰心理底线(比如否定祭奠孩子的意义),就可以确保不会重伤夫妻关系。

二、多方位疗愈心伤,告别痛苦的过去与不切实际的执念。

国家和社会提供了很多专业的帮助渠道,失独者不论是否再婚,都需要进行一定的心理疗愈。

疗愈的目标有两个。一个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住过去伤痛对当下生活的影响,起到保护当下的作用,也才有可能过上真实的生活。

另一个是放下执念,失独者最常见的执念就是“不能忘记”和“必须忘记”,就像程绘和余征。

这两种做法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过度理想化的非现实目标,是根本实现不了的。

放下这个执念,找回灵活有力的自我调控能力,想起时不被悲伤打倒,忘记时不被内疚压倒。

三、过好日子,用生生不息纪念曾经的拥有。

日子是用来过的,衣食住行,烟火人间。离开的孩子也希望父母可以继续自己的生活,可以再次感受到快乐和幸福。

因此,好好珍惜再婚的机遇,用生生不息来纪念曾经的拥有吧!

如果程绘可以更多地看见自己和余征的日子,关心全新的生活,着力于创造新的快乐和幸福,多谈谈当下和未来,也许余征就会感到安全和希望,更愿意靠近她。

同样地,如果余征能够拿出自己的激情,恢复主动性,在妻子脆弱的时候,多提供些理解、支持和尊重,也许程绘就会感到心安和温暖,更愿意看向未来。

如此,当初的抱团才能真正带来温暖,两个人也才有机会创造出全新的幸福与美好。

如何向齐齐哈尔失女父母提供心理危机援助

来源:原创 刘新宪 哀伤疗愈之家 2023-07-29

齐齐哈尔的悲剧惊动了全国。十位花季少女,她们对未来充满美好憧憬、她们的青春正在绽放、她们在训练场为了明天而拼搏、她们的美好人生刚刚起步;还有那位教练老师……这美好的一切却因一场违规施工操作,在几秒钟内戛然而止,她们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2023年7月23日。

这些遇难孩子和老师的父母在过去的几天、在今天、在无数个明天会是如何度过?没有这番经历的人永远也无法理解和体会他们的心境,因为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人类文明迄今所创造的文学、艺术在这里都是苍白无力的,即使最杰出的大师之作充其量只能表现出其冰山一角。

哀伤研究早已揭示,失去未成年子女是痛苦指数最高也是最深重的一种苦难,然而当失去子女事件还具有多重其他创伤特征时,比如意外性;死亡方式极为痛苦;遗体损坏等。这些特征在齐齐哈尔惨剧中几乎全都具备了,这对齐齐哈尔遇难孩子的父母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如何帮助他们渡过当下最艰难的时光和今后漫长的煎熬,如何保障他们的心理健康是我们整个社会需要高度关注的。

本文将重点讨论如何为齐齐哈尔遇难父母提供人性化和科学化的心理危机干遇,从而帮助他们从绝望中看到希望,感受到社会和人性的温暖。

一、信息沟通是任何心理危机支持的首要元素

著名英国心理学家和哀伤学者帕克斯除了杰出的学术贡献外,他还参与并指导过国际上多起重大危机干预,包括不同国家的重大的自然灾害到911恐怖袭击。他在“灾难之后的失亲”一文中提出,在重大灾难事件发生时导致愤怒的重要原因往往是相关部门不能及时地提供丧亲者迫切想知道的信息。

他在文章中写道“即使我们(心理危机干预人员)和他们(遇难者家属)同样也不确定情况,但重申没有什么在向他们隐藏也是有帮助的。从心理层面上来说坏消息比完全没有消息更容易应对,所以我们应该减少通过隐藏信息对人做过度保护,要考虑到隐藏信息可能只会使他们更加愤怒。”

这些信息首先包括家人是否真的死亡,即便死了,也要亲眼辩认一下。

我在一个视频里看到一位齐齐哈尔遇难学生父亲说道,“你让我认一下,没准就不是我孩子。”

他希望有个人出来,跟他们沟通一下孩子的情况,“我求求你了,我孩子什么情况,你告诉我一声 。哪怕是没了,让我提前有个心理准备,让家里老人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他甚至没要求道歉,没要求追责,只是需要有人能和他沟通,告诉他孩子进了医院已经5个小时了,到底是是死是活,还是正在抢救。但是他没有得到回应。他悲愤至极,但他依然努力并艰难地抑制住自己的情绪的爆发。

在确认死亡真的发生了,有很多意外事故丧亲者会迫切希望知道导致意外事故发生的原因,调查进度和结果,尤其是谁对事故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方,以及对这些对事故负有责任者是否开始行使行政和法律追责。他们也可能寻求道歉和赔偿。

记得就在今年六月,那位最后从二十四层楼一跃而下的李女士在生前就曾提出过这样的要求,但并没有得到及时的回应,她在学校门口悲愤地拉起了寻求回应的横幅。

然而在齐齐哈尔体育馆坍塌事件中的失去子女的父母和武汉失去儿子后来跳楼的李女士事件中,及时的信息沟通在危机干预第一时间都缺席了,至少是不充分的。

在重大事故中的失亲者,尤其是失去孩子的父母对信息与沟通的无反应会导致巨大的悲愤,它是一种痛苦的二次伤害。

我们的心理健康工作者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没有及时地参与信息沟通和疏导令人感到十分心痛和遗憾。

随着社会的进步,我们实在是太需要采用科学的危机心理干预方法来应对危机事件。它与我国人民心理健康的提升和社会持续的稳定发展密切相关。

帕克斯还提出,在灾难性事件发生的初期,为服务对象提供情疏导绪支持是心理急救(PFA)中另外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当人们经历重大失亲事故时,他们的情绪会变得难以控制。经过相关训练的专业的心理健康工作者需要及时提供不同的方法和工具来安抚和疏导他们的情绪,帮助服务对象有效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而不去做出因一时冲动会令自己感到后悔的事情。

二、RAPID心理危机支持体系

下面我将介绍由约翰·霍 普金斯大学教授乔治·埃弗利(George Everly)教授等对心理危机支持RAPID体系的研究与诠释。埃弗利教授父子两代学者是RAPID体系的开发到实际应用的领军学者。这套体系经过实证研究被证明是有效可行的。

(一)R – 反思性倾听(Reflective Listening)。

1、积极倾听:反思性倾听是一种积极的倾听方式,你需要全神贯注地倾听对方说话,不要打断或干扰他们。表现出对他们的关注和兴趣,让他们感到你在乎他们的感受和经历。

2、用自己的语言重复:在进行反思性倾听时,你需要用自己的话语重复对方所说的内容。这是为了确认你理解了他们的话,并将其反反馈回去,让对方知道你听懂了他们的意思。

3、确认理解:重复对方所说的内容并不是简单地复述,而是要确认你真正理解了他们的意思。你可以问一些问题,以确保你对他们的感受和想法有一个准确的理解。

4、认可他们的感受:反思性倾听还包括认可和尊重对方的感受。你可以使用鼓励性的语言,如“你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让对方感到他们的感受被认可,并且没有被评判。

5、共情:反思性倾听是一种共情的表达方式。共情是指试图理解和感同身受对方的情感和经历。通过共情,你能够与对方建立情感连接,让他们感到被支持和理解。反思性倾听首先是一种具有共情的积极倾听。

(二)A – 需求评估(Assessment of Needs)

1、评估服务对象的紧急需求,这可能包括安全、医疗护理、情感支持,或者获取食物、水和住所等基本生活需求。

2、关注安全:在进行需求评估时,首要考虑的是个人的安全。确保个人处于安全的环境中,并在需要时采取必要的措施保障他们的安全,如寻找避难所或协助疏散。

3、倾听和观察:需求评估需要仔细倾听和观察处于困境中的个人。他们可能会直接表达他们的需求,或用方式暗示他们的困境。

4、主动提出问题:主动提出问题是评估需求的重要手段。以开放和关切的方式向服务对象询问他们的需求和关切,但避免过于具有指向性,给予他们充分的表达空间。

5、确定紧急需求:确定服务对象的紧急需求,这可能包括生理需求(例如食物、水、药物)、心理支持、医疗护理、住所或其他基本的生存需求。

6、协助寻求帮助:在需求评估过程中,如果服务对象的需求超出你的能力范围,应主动协助他们寻求专业的帮助或转介给适当的资源和服务。

7、灵活性:需求评估是一个动态的过程,需求可能会随着时间和情境的变化而变化。

在提供支持时,保持灵活性,根据服务对象的需求做出相应调整。

(三)P – 优先级确定(Prioritization)

优先级确定是心理急救(PFA)中的又一个关键原则,它有助于确定服务对象最紧急的需求,并确保在有限的资源下提供最有效的支持。

1、紧急需求:在提供心理急救时,需要明确识别服务对象最迫切的需求。这可能涉及到生命安全、身体健康或其他紧急问题。确保首先应对最迫切的需求,以保障个人的安全。

2、情感需求:在确定优先级时,情感上的需求也应予以重视。服务对象的迫切需求可能是情感上的极度痛苦和困扰,这时候就需要提供心理支持和安慰,从而帮助缓解痛苦、焦虑、恐惧和绝望等哀伤或创伤反应。

3、资源分配:在紧急情况下,资源可能是有限的。因此,需要将资源合理分配到服务对象最需要的地方。将心理和其他资源的支持和援助集中在最重要的地方,以确保最大限度地满足服务对象的需求。

4、个体差异:优先级的确定应考虑服务对象个体之间的差异。每个人的需求和反应可能因个体的特点、经历和文化背景而不同。通过对个体差异的理解可以帮助提供更具个性化和有效的支持。

5、需求评估反馈:与服务对象进行积极的沟通和反馈是优先级确定的关键部分。确保理解他们的需求和优先事项,并在提供支持时与他们保持沟通,以满足他们可能出现的新需求。

6、紧急情况下的决策:在紧急情况下,做出决策可能是困难的。尽量做出积极、负责任的决策,并在必要时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和建议。

(四)I – 干预(Intervention):

1、信息沟通:及时提供可靠的信息和解释可以帮助服务对象更好地理解情况和应对方式。确保信息简明扼要、清晰易懂,并尊重个人的需求。

2、情感支持:提供情感上的支持是至关重要的。倾听对方的感受,并表达理解和共鸣,让他们感到被理解和接纳。

3、安慰和安抚:在急性哀伤/创伤期,服务对象会有强烈的情绪反复。干预时,陪伴和使用适当的安慰有助于舒缓情绪。合适的语言可以参考《哀伤疗愈》(刘新宪, 2020)

4、实用支持:提供实际的帮助和支持,满足个人的基本需求。这可能包括提供食物、水、药物或其他物质上的支持。

5、引导问题解决:鼓励个人积极参与解决问题,帮助他们恢复一定的自主性和控制感。干预者可以与服务对象一起探讨解决方案,并在合理合法的基础上提供必要的协助。

6、建立连接:建立情感上的连接和信任是干预的重要部分。建立连接:建立情感上的连接和信任是干预的重要部分。在与个人互动时,表现出真诚和关心,让他们感到被支持和理解。

(五)D – 处理和转介(Disposition and Referral):

1、处理策略:在提供心理急救时,处理策略是确定个人应对当前困境的方法和计划。干预者可以与个人一起探讨应对策略,帮助他们找到适合的方法来处理困难。

2、支持网络:处理策略可能包括鼓励个人寻求支持网络的帮助,如与家人、朋友或社区资源进行交流。支持网络可以在个人恢复和适应过程中提供重要的支持和鼓励。

3、自我调适:鼓励个人学习和使用自我调适的技能,以应对压力和困难。这可以包括放松技巧、冥想、深呼吸等方法,帮助个人在应对情感困扰时保持冷静和平静。

4、转介服务:在某些情况下,个人可能需要更专业的心理健康支持。处理和转介的一部分是识别这些需要,并提供适当的转介,将个人引导到专业心理健康服务或机构。

5、确定资源:在提供转介时,干预者需要确定适合个人需求的资源和服务。这可能包括心理治疗、心理咨询、药物治疗等,根据个人情况进行选择。

6、支持决策:支持个人在决定是否接受转介时,尊重他们的意愿和决定。干预者可以提供信息和建议,但最终决定应由个人自行做出。

7、跟进和监测:在转介后,干预者可以进行跟进和监测,以确保个人获得了适当的支持和服务。跟进可以帮助及时调整计划,并提供额外的支持。

RAPID是一个结构清晰而有效的危机心理干预体系。它指导心理健康工作者为服务对象提供即时和具有同情心的支持,可以帮助舒缓痛苦、和其他必要的帮助。

三、齐齐哈尔父母需要什么帮助?

(一)爱与尊重

计生特殊家庭父母在我国传统文化下可能会受到明显的和隐性的歧视。所以我们的社会要有仁爱之心与共情同理心对待他们。对他们合理的诉求予以充分的尊重和礼待。

有些诉求看起来与哀伤/创伤心理辅导没直接联系,但每一个合理诉求能够及时得到满足可以使人感到受尊重,这有益于增加自信。这是每一个失去子女父母哀伤疗愈最重要的自我疗伤和在创伤后成长的起点与基础。

(二)急性哀伤期的危机心理支持

当下齐齐哈尔失女父母正处于急性哀伤期。在急性哀伤期。常规的心理咨询不会有什么效果。

我们需要把帕斯克和RAPID方法具体化并提供(不限于)以下的支持和帮助。

1、急性哀伤期的丧亲者需要陪伴

在丧亲事件发生的头几天甚至头几周,亲友的陪伴极为重要。陪伴包括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饮食睡眠,丧亲初期的社交应酬。

2、共情聆听陪伴者可以是亲友,也可以是心理健康工作者。在急性哀伤期,陪伴者需要具有共情能力和聆听能力。对丧亲者的哀伤反应和倾诉不做任何主观及对错评判,只是用共情心去聆听和关注。

3、合适的安慰

关怀者需要提供合适的安慰包括语言和行动。我在《哀伤疗愈》书中列举了一系列的具体建议包括那些话是合适的安慰,那些话可能会造成无心的伤害 如果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地陪伴是一种更好的帮助。

4、回避可能造成伤害的人和事

关怀者需要帮助丧亲者尽可能回避会造成伤害的人 。

5、提供必要的工具性支持

工具性支持是指为丧亲者做一些具体的事。例如提供日常生活中所需要的帮助,包括健康的食物,打扫卫生。考虑到创伤性丧亲者的状态,帮助安排丧葬往往是极为重要的,还要提及的是,关怀者要高度关注丧亲者的睡眠。关怀者可以鼓励丧亲者根据医嘱服用适量的安眠药。

6、社会要保持信息的及时沟通和清晰化

向服务对象及时提供所需要的信息。

7.心理健康工作者注意事项

1)在急性哀伤期内,心理健康工作者与丧亲者做直接的常规的哀伤咨询和治疗基本上不会有任何作用。这时候,如果丧亲者没有主动要求咨询师干预,更合适的方法是亲友在前,咨询师在背后向亲友提供支持和指导。

2)对齐齐哈尔失女父母做好心理危机干预只凭热情和爱心是不够的。还需要专业的学习培训、专业的知识结构和经验。

专业还意味着专业的语言、专业的态度、专业的方法。在创伤性失亲心理辅导中,尤其是对失去子女父母的的辅导中,缺乏专业知识很可能导致“咨询伤害”。

3)如果心理咨询师注意到丧亲者有任何危险举动的迹象,尤其是自杀,需要寻求专业的团队支持。

如果心理咨询师发现自己的干预能力具有局限性,务必要寻求专业的督导或及时转介。

4)另外提供心理支持的心理健康工作者要注意自己的心理调整并预防“同情疲劳”。相关信息可参考“哀伤疗愈之家”公众号2020.2.4的文章“战”疫”面前丨医护人员如何应对“同情疲劳”?

(四)做好长期支持的准备

失去子女的父母往往会经历漫长的时间适应痛苦的生活变故。我国计生特殊家庭父母最痛苦的急性哀伤期大约为二年时间。他们中间有30%以上的人可能会罹患延长哀伤障碍,很多人还会有与创伤后应激障碍、抑郁症、焦虑症等心理疾病共病症状。所以对齐齐哈尔失去子女父母的心理辅导要做好长期的准备,对超过一年以上但依然有严重的急性哀伤症状者需要提供专业辅导。

自2020年武汉爆发了疫情,我作为督导师和培训师与武汉“伴行社工”团队合作对武汉地区疫情丧亲群体进行了长达3年的团体/个体的创伤性哀伤干预,参加者也包含失去唯一儿子的父母。在项目开展的第一阶段,我们整合了社会工作者和心理健康专家,包括专业的哀伤咨询师。项目持续长达近一年。在项目结束时,符合心理学评估要求的新冠疫情丧亲服务对象的哀伤分值呈现出显著下降,潜在延长哀伤障碍(PGD)率从75%下降到12%。该项目对有强烈哀伤反应的疫情丧亲者效果尤为显著。

该项目以“双程模型”为框架,融汇了当代国际上哀伤干预的主流学派的成功方法并考虑到中国的文化背景。由于在隔离期,多数干预是小组线上干预形式,我们在国际上首次采用了“超市模式”的灵活和多样化的哀伤干预模式。“超市模式”提供了丰富的“服务购物单”,包括更加多样化的干预主题和方法,使参加者能够选择他们感到对自己有帮助的干预元素。

当一个新的干预元素推出时,社会工作者会在微信群里发布消息,由参加者决定是否参加。例如,女性参加者偏好舞蹈治疗,而男性可以选择不参加。这种灵活性有助于解决每位参加者的不同问题和需求。通常情况下,哀伤是一种非常个人化的经历,虽然丧失是相同的,但其背景和应对过程通常因人而异。

此外,“超市模式”还创造了一些娱乐性的元素。例如在心理教育讲座“如何处理自责”,参加者有机会在讲座后参加问答比赛中赢得奖品,这样的活动有助于鼓励参加者回顾和巩固他们所学的知识。

这个项目第一次在我国以实证数据为基础来评估和证实哀伤干预的有效性,它成功地把国际上成熟的哀伤理论与中国文化及疫情丧亲的创伤性哀伤干预结合起来,它是第一次把社会心理干预这个新颖的哀伤干预理念在我国付诸实施。

同时,它还是国际上第一篇以实证数据为基础的对新冠疫情丧亲者进行哀伤干预的论文,该文于2022年3月发表在国际上有很高影响期刊“OMEGA—Journal of Death and Dying”。著名心理学家,建构主义意义重建开发者纳米耶尔博士给我发来邮件祝贺说,“这次你们中国走在了前面。”

有关这篇论文的中文翻译,可以查看“哀伤疗愈之家”公众号2022.6.10帖子,“一个有实证数据的新冠疫情哀伤干预项目的研究”。

2022年我们在第一阶段工作的基础上,开发了更加严谨“创伤性哀伤与干预程序”。这个干预体系把哀伤和创伤症状干预整合在一起预,整个项目持续了14周,分十个单元如下。

通过对干预前与干预后的创伤与哀伤症状评估数据分析,可以看到新开发“创伤性哀伤干预程序”虽然干预时间短,但同样也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参加者的延长哀伤障碍症状评分均值下降了35%,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评分均值下降了20%。我们进而把这套干预体系加以修改应用到失独父母的团体哀伤干预中,同样也取得了理想的效果。失独父母对生命意义源重建单元表现出极大的热忱。

鉴于我们过去三年多在对武汉疫情丧亲群体的成功的第一线的实践经验,我相信,我们的干预方法同样也可以在今后应用到齐齐哈尔失去孩子的父母心理辅导中。

若齐齐哈尔相关单位需要我们帮助,请在“哀伤疗愈之家”公众号留言,我们有一系列经过中国社会工作教育协会认证的“创伤性哀伤与干预”系列课程培训,并在专业督导下对武汉疫情丧亲者有三年第一线成功干预经验的团队可以提供支持。

结束语

“人们时常想像丧亲哀伤仿佛是一次旅行的开始,然而哀伤并不是一个有归程的航行。我们不可能在经历过一段哀伤的日子之后,返航,重新回到过去的生活中去。

相反,哀伤是一个新的家园,是生者的永居之地,生者要在那里重新界定他们的生活。生命因为重大的丧失而永远改变。即使哀伤没有终止,但生活的意义却依然可以重建,并让人感到丰盛和满足。

尽管我们在丧亲后如何改变自己的生活各不相同,如同我们丧失的亲人也各不相同,重燃对生活的热情是丧亲者一种本能追求。”

(“复杂哀伤治疗” 开发者, 凯瑟琳 谢尔(M. Katherine Shear)

为什么我们不要说“节哀”?「下篇」

来源: 人物    2023-05-25   侵删

文:罗芊         编辑:金石

关爱的技巧

关于父母的离世,冰清心至今都记得一个细节,那是在妈妈的葬礼上,她很伤心,和表妹倾诉,「我现在成孤儿了」,当时,很多人在一起聊天,可能是为了安慰她,有人说,「你都五十几岁才成孤儿」。言外之意是,人都是会死的,人家还有两三岁就失去父母的,你这点痛苦算什么。

当时,她就感受到了冒犯和不被理解,痛苦是可以被比较的吗?别人的父母什么时候离世,跟自己失去父母,有什么必然关系呢,「我的父母100岁走我都会痛苦」。

哀伤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疗愈,除了来自专业人士的支持,局外人也是照拂丧亲者的重要一环。对丧亲者的关爱仅凭热忱是不够的,还需要有关爱的技巧

不恰当的话语就是一种二次伤害。如何界定一句话恰不恰当,郎俊莲医生给出的标准是,「只要哀伤者感觉到那些话听着不舒服了,都是不合适的,都是一种伤害。」

除了「节哀」,「坚强」或许是丧亲者最不愿听到的词汇

刘新宪说,每次听到有人称赞「你真的很坚强」,他都感觉自己饮下一杯苦酒。他还记得丹的追思会头天晚上,他吃了几片安定才勉强入睡,上台之前,他又吞下一片安定,麻醉剂的效果很快在身体里蔓延开来,他感到有点头晕,泪水终于一点点止住了。他恢复了「冷静」——那就是后来人们所说的「坚强」。

「我理解你的感受」,也是被批评得很多的「安慰」。

因为,没有「身受」就很难「感同」。美国海军陆战队上将约翰·凯利曾经不这么认为,在从军的岁月里,他曾许多次登门告诉战士的父母,他们的孩子死了。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够想象父母失去孩子的痛苦,直到他的孩子罗伯特在阿富汗战争中被一颗地雷夺去了生命,他才意识到从前的自己错得多么离谱,因为那种痛苦没有经历过的人「完全无法想象」。

因此,在丧亲者面前轻易地说出「我理解你」,这句话不仅不够真诚,反而会令对方更加孤独

善意的口吻也会说出让人伤心的话。比如,宽慰人「葬礼办得很好,风风光光的」,劝人要「好起来」,每次见面都问对方,「走出来了没有」,这些话都会让对方不知如何回答,说走出来了,显然是假的,说没走出来,气氛又会很沉重。

「走出来了吗」,这句提问还会给丧亲者一种无形的压力,暗示对方,哀伤需要停止。但事实上,哀伤是一个长期的、非线性的、起伏反复的过程。《哀伤咨询与哀伤治疗》一书里有这么一段话:哀伤的平复就是这样一个过程:有时候状况好些,有时候状况差些。请允许自己有时候非常痛苦,有时候又可以把这样的痛苦搁置一边。

如果是在网络上遇到不相识的陌生人陷入哀伤,或许可以给对方更多一些的善意。凉山月就曾收到过许多陌生人的鼓励,她们很多都是女性,她们告诉她,「互相爱着彼此的人们之间都是被爱连接的,尽管你看不见,你却能够感受到,你和你爱的人永远这样连接着。

除了言语,面对哀伤者的时候,要切忌给予他们同情的眼光,尤其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充满怜悯的、像看着乞丐一样的眼光,那种眼光本身就有巨大的伤害性

那么,好的方式是什么样的?

郎俊莲医生的建议很具体,她说,如果想要用话语安慰对方,最好使用开放式问话,了解对方的需要,比如:最近吃得好不好?今天三餐都吃的什么?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采买的?我每天都惦记着你,想跟我聊的时候,随时打给我。要不要去外面走走?

在郎医生看来,当身边人陷入哀伤,比起言语,行动才是有力的安慰。协助对方处理丧葬相关事宜,去照顾对方,端茶倒水,整理房间内务,或是默默陪在他身边,即便什么都不说,也是很温暖的。人都是这样的,「当你特别郁闷,想找人聊聊,你是愿意找一个你还没张嘴就给你好几个建议的,还是在那默默陪伴你,听你说的?

丹离世后,给予刘新宪很大安慰的也是身边人的行动。

James是丹最好的伙伴。小时候,James和丹放学后总是泡在一起,一块玩电子游戏,一块看录像,丹离开了,James和哥哥做了一个仿古的壁炉书架,以纪念丹的名义捐献给慈善组织,书架将永久地安装在一个精品店里,每次走进那家店,刘新宪都能看到这个书架,架子上有个铜质标牌,上面刻着:「献给被深深怀念的刘丹」。


刘新宪夫妇与James在壁炉书架前合影

爱的代价

丹去世后整整十年间,刘新宪和妻子每周都会去墓地看望。

丹沉睡于美国一个有几百年历史的公墓,那里像个安静空旷的公园,中心有小湖,湖面上常有野鸭。黑白的墓碑太冷峻,他们给丹选择了朱红色花岗岩,墓碑的中央刻着丹的名字,右侧刻着花朵,花丛拥着一个音乐符号,因为丹喜欢音乐,墓碑正面朝着一片开阔的绿色小山丘。

在丹左边大约三十米处,沉睡着一个小女孩。她是在两岁半时夭折的,她的父母每周都会来看她,后来,小女孩的父母又有了新生的孩子,他们会带着孩子一起来看望他们早逝的姐姐。那块小墓地上总会放上不同的玩具和可爱的小装饰。

在丹的右边十米处,是一个英年早逝的男子。那位晚年丧子的父亲,每个周六的清晨,都会在自己孩子的墓碑前放上二十四支深红色盛开的玫瑰花。

在丹的正前方二十米处,安息着一名41岁因患癌症早逝的女律师。2008年,她的母亲已经是一位70多岁的老太太。她是墓园里罕见的愿意和人交谈的人,每次见面,会不停地说,这个女儿曾经让她多么引以为自豪。老太太住得很远,每次来回要开车两个多小时。天气暖和时,她会带着折叠椅过来,她在女儿墓前读书,从70多岁读到近90岁。

还有,在一个稍远一点的地方,一个刻着小男孩名字的墓碑上有两个初生婴儿的小脚印,墓碑上写着「2013年4月16日至2013年4月30日」。那个小男孩在世上只生活了16天。在春夏秋的季节中,那个墓碑前总是点缀着五彩缤纷的鲜花。

在永生园,刘新宪看到许多和他一样的哀伤者,年复一年来到这里,有一年下大雪,大家挖出一条雪道去看望自己安息的孩子。

每次去看望丹,离开前,刘新宪和妻子会有一个特殊的仪式,他们会放飞一只气球,看气球飞上天,一点一点消失掉,仿佛给丹送去的一个礼物。他一直很遗憾,丹还在的时候没有告诉他,自己有多么地爱他,所以在每一只气球上,他都会写,爸爸妈妈爱你,we love you,他想告诉丹,「我们非常爱你,一刻一刻都没有停过」。

丹的墓碑

哀伤研究学者希尔(Shear M K)说过,哀伤关乎人性中最深刻的爱——哀伤是爱,那些痛苦不过是一种爱的代价,哀伤从来都不是软弱

我们无法忘却自己逝去的至亲至爱,是因为我们深爱着他们,爱不会消失,因此,哀伤也不会消失——将强烈的痛苦整合进生活,带着哀伤开始新的生活,这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功课。正如哀伤学者库伯勒·罗丝所说:「你仍将会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但你已不再是过去的你。」

凉山月忘不了丈夫。一天,她在网上刷到《一生中必去的中国最美的五十个地方》,仔细数了一下,竟和丈夫一起走过了21个。她想起丈夫下葬那天,自己本想多留点他的贴身之物,想了想,还是把他常用的眼镜和手表也放进了那个小木盒,眼镜可以继续陪他看世界,手表可以继续陪他记录未来的时间。

她还在网上遇到过两个骗子,从一开始的点赞,到后来的私信关心,对方的主页展示的都是帅气的健身照,出入的都是高档场所,代步车都是BBA,不久便开始讲述自己婚姻失败,需要陪伴,约着线下见面,这些骗术是那么的一致,又是那么光鲜,令她更怀念那个朴实过日子的、什么好东西都留给她的爱人。

元元依旧生活在对妈妈的思念之中。每次回家,她总是会去看妈妈,每次去,都会带上这段时间吃到的好吃的,店里新出了什么好吃的点心,先去买一圈,再带到山上去。元元从小学习乐器,在妈妈的墓前,她会拿出iPad,给妈妈放自己的演出视频,一边放视频,自己吃一些东西,和妈妈说说话,「就好像我跟她一起吃一顿饭那种感觉」。

最近,她看了日剧《重启人生》,也想过,如果真的可以重启人生,她希望妈妈可以开始新的一生,希望她出生在一个比较好的原生家庭,跟现在的小孩一样,物质生活好丰富,接受好一点的教育,有一段更好的亲密关系,进入一段不像这一生这样的婚姻,不用很优秀,幸福快乐就好了。她希望妈妈拥有崭新的人生,不必记得自己,「新的人生已经跟我没有什么关系,跟我有连接的,只是我的妈妈。

刘新宪还在继续写书、讲课、维护网站。2021年1月,他的新书《哀伤疗愈》出版了,这本书非常通俗,总共就6万多字,用最精悍的语言把哀伤这件事情讲清楚。此外,他还注意到儿童哀伤,还有那些进入临终关怀期的濒临死亡者的哀伤。

不久前,刘新宪被确诊了前列腺癌。他很想在这几年再多写几本书,之后再好好休息。时间似乎变得更紧迫了,我们在道了再见之后,他又把关于哀伤可能要用上的数据资料再次重复了一遍,他一再强调,这是一个庞大的人群,急需被看到、被关照,因为,关照他们也是关照我们每一个人——毕竟,丧失是生命中不可避免的伤痛,没有人能够幸免。

每次收到其他丧亲者的感谢,刘新宪都仿佛看到哀伤的高墙被凿开一点点缝隙,有光透进来,他感到温暖和安慰,他说:「只要人们知道我,人们就会知道他。」他希望大家记得自己的孩子——刘丹,是新泽西州西园镇高中的学生,他喜欢商业、经济学、历史、动漫、音乐、阅读、烹饪和武术。

哀伤是一次没有归程的航行,没有人可以回到过去,但「1000万颗破碎故事之心」一路蜗行,终将走进「新的生活」

那将是一种怎样的生活?哥伦比亚大学精神病学教授凯瑟琳· 希尔(Katherine Shear)曾有过一段形象的描述——哀伤是一个新的家园,是生者的永居之地,生者要在那里重新界定他们的生活,重建生活的意义。

凉山月迷上了鲜切花,一周一次整理花材,静静地醒花,什么都不想,摘除多余的叶子,然后插在花瓶里。丈夫走的第792天,她久违地发了朋友圈。女儿18岁了,懂事又优秀,身高长相都很像爸爸,她给女儿写了一封信,谈了高考,谈了亲情,谈了爱情,谈了健康,然后告诉她:妈妈永远是你的依靠。

元元谈恋爱了,对方是很好的人,在亲密关系里会有一瞬间觉得对方很像妈妈,「像妈妈一样对我好」。她的情绪谈不上稳定,但在妈妈离开的第542天,她发了条新的帖子:体重掉十斤又长十斤,不再天亮以后睡去,欲望自由,盖可爱的小熊猫毯子,有光照在我身上。妈妈,妈妈我总想起你,在很多时刻……在这段话的开头,她写道:「好久不见,在过新生活。」她也知道,「新生活」中,过生日再也收不到妈妈的祝福和礼物,生活永远缺了一块。

今年清明节前,冰清心用逝去父母的口吻给自己写了一封「天堂来信」,后来,她将这封信分享了出来,安慰了很多人,给了他们重建生活的力量。那封信摘录如下——

亲爱的,很抱歉我被迫离开了你。我肯定是回不去了,但是不代表我不想你,你有多想我,我就有多想你。我们就像一节莲藕,即便断开了,也还是千丝万缕连着的,这些你一定感应得到。正因为我们之间有爱,才会有这种叫做痛的感情存在。

但我不希望你一直这样痛下去,我希望每次你想到我时都有温暖和力量。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人生使命,你还没有完成,所以千万不能因为我不在了就心灰意冷,觉得人生无意义了。我希望你永远记得我,但我更希望你往后余生,只有快乐、平安和幸福。

记得我的话:我们终会相见,在此之前,请多珍重。

元元把对妈妈的爱刻在了身上。

参考资料:
1、《哀伤疗愈》,刘新宪,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1-1。
2、《哀伤治疗:陪伴丧亲者走过幽谷之路》, [美] 罗伯特·内米耶尔 (Robert A. Neimeyer),机械工业出版社,译者: 王建平/何丽/闫煜蕾,2016-3。
3、《哀伤咨询与哀伤治疗(第5版)》,[美]J. 威廉沃登(J.William Worden),机械工业出版社,译者: 王建平/唐苏勤,2022-2。
4、《殇痛:失独父母哀伤反应的质性研究》,何丽、唐信峰、朱志勇、王建平,中国临床心理学杂志,2014年第5期。
5、「哀伤疗愈家园」网站。
6、Shear M K,Simon N,Wall M ,et al. Complicated grief and related be-reavement issues for DSM -5 [J]. Depress Anxiety, 2011。

为什么我们不要说“节哀”?「中篇」

来源: 人物    2023-05-25   侵删

文:罗芊         编辑:金石

蜗   行

同为丧亲者,远在美国的刘新宪也看到了国内丧亲者的困境。在所有受访者中,他也是最特殊的一位。他不仅是一位丧亲者,现在也成了一名哀伤领域的研究者、咨询师。

《人物》和刘新宪的通话在一个晚上进行,他简单介绍了自己过往经历,在失去丹之前,他的人生可以称得上是顺风顺水。他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一毕业就留校教书,后来出国读MBA也非常顺利,还没毕业就拿到了美国公司的offer。8年间公司飞速成长,上市后他跳槽,转到新公司,从财务总监,做到首席财务官,再到总经理。在那间几乎全是美国人的公司,他做了11年总经理,甚至都没有遇到所谓的「玻璃天花板」,很早就实现了财务自由。

他至今记得丹离开的2008年的那个周末,正值6月,初夏是新泽西最惬意的季节,他刚从拉斯维加斯的展销会回来,公司前景一片大好,丹和朋友约好,要乘第二天7:30的列车去弗吉尼亚参加cosplay年会。但因为一支预防针的副作用,第二天早晨,当闹钟响起时,丹再也没有醒来。

当时,刘新宪一家住在美国的一个小镇上,4万人的小镇图书馆里陈列了100多本关于心理健康的书,其中很多关于哀伤的科普和解读,刘新宪说,正是这些书帮助他度过了最痛苦的阶段。

他看了许多关于哀伤的书籍,发现国内几乎没有这方面的科普。回国探亲,逛上海书城,5层楼的体量,百万册的书籍陈列在那儿,看不到一本关于哀伤疗愈的书。他上知网上去查,做哀伤研究的人也非常少,讨论的问题大多是失独父母的症状表现,至于如何干预,如何帮助,这种文章的数量为0。

同为丧亲者,他对此非常心痛,「我们需要有社会知识体系,需要一整套的方法来保证来帮助这一大批社会群体,能够在经历巨大创伤之后,依然保持一种健康的心理状态」。

丹(右一)与同学在课间合影,拍下这张照片一个月后,丹意外离世。

2014年,他辞去高科技公司CEO的职务,开始专注于研究哀伤,以及帮助处于困境中的丧亲者。

他非常想把国外的方法、干预手段介绍给国内的丧亲者,于是联系了一位《新民晚报》负责健康版的编辑,在上面投稿,一年写了好几篇,《失独父母哀伤干预的「第一道防线」》、《哀伤会转变成抑郁症吗》、《男性面对哀伤更倾向于克制》、《摆脱哀伤的桎梏》……但反响寥寥,「就像石头丢到水里面,咚一声就没有了」。

他想抵达更多人,于是在网上搜,中国是否有学者在做相关研究,他找到北京师范大学的王建平教授,发去email,两人很快就建立了联系。彼时,王建平教授研究哀伤,自己也经历着哀伤,她41岁的弟弟心脏病猝死,之后母亲的身体状况急剧下降,3年后离世。母亲离开后,她内疚、自责,一个人时常常以泪洗面,每天晚上都是伴着眼泪入睡,这种状况持续了近半年。

他们尝试过写论文投期刊,刘新宪写稿,王建平帮忙修改,可期刊一个季度才发一篇文章,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后来他们想到写书,一起合作书写了《哀伤理论与实务:丧子家庭心理疗愈》。

除了常识的普及,让丧亲者们找到同类也很重要

这也是刘新宪自己的切身体会。他谈到原来公司那个优秀的系统设计师斯蒂夫,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忧郁气质,以前他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知道了,是因为他曾经有过一个妹妹,九岁的时侯不幸夭折,母亲在打击下终身丧失了工作能力。

过去,刘新宪听到这种经历,会生起一种怜悯,但失去孩子之后,再听到这种事情,他突然就理解了对方,还产生了一种独特的感觉,就像是在地层深处的隧洞中,他正一个人无助地在黑暗中摸索蜗行,忽然看到了一个人,又一个人,原来有那么多人都一起在蜗行

刘新宪发现,美国一共有140多个非常有影响力的哀伤科普网站,中国没有,因此,他自费注册了一个网站——「哀伤疗愈家园」,这是中国第一个哀伤科普网站,里面既有科普信息,又有经历了哀伤的跋涉者用自身经历写下的感悟和建议。他在国内开了许多次讲座,常有失独父母添加他的微信,向他倾诉,他都会尽力免费为对方做咨询。

帮助其他丧亲者,也是哀伤疗愈的重要方式之一。现在,刘新宪写书,稿酬是8%的版税,收入不及以前的零头。但他会觉得非常有意义,他能感觉到,「我的孩子在后面支持我做这件事」。因为丹,他才会50多岁去考心理咨询证书,成为教室里年龄最大的学生,他才会理解那些失去至亲至爱的人,希望给他们提供帮助。

这样一个对人类精神健康有着巨大影响的经历和事件,我们不能用如此麻木,或者说仿佛装作不存在的态度来对待它。」刘新宪说。


时刻思念丹的刘新宪

沙漠中的一滴水

在刘新宪的设想中,国内需要建立哀伤咨询师或哀伤辅导师的体系,要进行大批的专业培训——想要治疗哀伤的第一步,是看到哀伤,而在这个过程中,专业医生的作用非常重要。

彬是一位80后女士,在外企工作多年,和丈夫一起定居在德国。今年1月,彬和丈夫回国探亲,丈夫因意外事故离世。事情发生后,她陷入急性哀伤,第一时间给在德国的家庭医生写邮件,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对方迅速给了她很多专业建议,细致到每天在户外呆多长时间,并叮嘱她回到德国后「第一时间来见我」。

那位家庭医生还表示,等彬回到德国,自己会第一时间给她介绍专科医生,并安排她去附近最大的精神治疗中心,防止她有任何极端行为。他还会邮寄当地所有心理咨询师的名录及联系方式给她,这些治疗都是免费的。包括彬的孩子,也会有专门的儿童心理咨询师帮助她度过哀伤。

这让彬想起自己十年前的经历。那时,她还在国内时,母亲离世,她陷入深深的痛苦,从急性哀伤到延长哀伤障碍,那时的她并不懂得如何寻求帮助,只能自己「硬扛」,但实际上,创伤从来没有被治疗、修复过,她花了快十年的时间,才能「勉强走出来」。

如今,再次面对哀伤,无论是专业医生的建议,还是自己的认知,彬都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外力的帮助,需要建立支撑,尽管有国内的朋友不理解,说「心理咨询师不就是浪费时间浪费钱吗」,还「揭开你的伤疤」,是「虚头巴脑的东西」,她仍然让心理咨询师介入。

那几周的生活是「昏天黑地」的,太痛苦了,家人也在痛苦,没有人有力气再去帮助她,但彬有了一个窗口,她有地方可以痛哭、诉说,不必把所有东西都积压在心里,每次咨询都哭到眼睛红肿。治疗师也告诉她,每天至少留出半小时的时间给自己尽情悲伤。

尽管对于哀伤的认知和研究起步较晚,但目前在我国,也有不少专业的医生、咨询师在做着自己的努力

郎俊莲是北京回龙观医院的心理治疗师,也是我们国家第一批心理咨询师,长期执业于哀伤与自杀危机干预一线。她告诉《人物》,我们国家心理治疗起步比较晚,心理咨询师这个职业,从2002年才开始有,到现在也才20年时间。

这20年时间里,心理咨询师持证者约有150万人,真正从事心理职业行业的不到20万人,「从业的人挺少的,专门做哀伤辅导的,就更少了」。

这些年,郎俊莲一直在做一个尝试,她所在的北京回龙观医院有一个特殊的心理小组,之前叫「自杀者亲友互助小组」,现在更名为「手拉手心连心亲友互助团体」。团体成员都是丧亲者,特殊的是,他们的至亲都因为自杀离世。

自杀是世界范围的公共卫生问题,有研究表明,所爱之人的自杀会使亲友的心理、社会和职业功能降低20%,相较于非自杀的丧亲者,他们常常有更多的负疚感、被排斥和被抛弃感,表达悲伤的机会更少

这个小组自2002年12月至今,每个月最后一个周六下午,都会组织活动。小组规则是:允许沉默,允许流泪,允许让自己舒服地待着,多听,少给建议,可以讲述自己的经历,但不要对别人的行为妄下评判,尊重彼此哀伤的不同。

团体活动会议室里,几乎每个角落都能很方便地拿到纸巾。每个月,他们都会制定见面主题,遇到4月,主题通常会是「度过清明节」,平时则探讨一些哀伤疗愈话题,比如「与逝者告别——接纳每个人都有权决定自己的生命存在」。

到了年尾,会有联谊会,这是一年中大家特别珍视的聚会,他们会在医院的小会议室,想象着跟逝去的亲人一起过节。在这个安全的、接纳的、不评判的、互相理解和支持的氛围里,大家会用蜡烛摆成心形,每个人手持一根蜡烛,在心中跟逝者对话,说说对他们的思念,甚至责备,说说自己这一年生活中经历的一切。

「手拉手心连心」互助团体聚会。

过去这些年,郎俊莲在小组中接待过200多位来访者,他们都有着破碎的过往,在这里一同学习如何与哀伤共处。

有些人一开始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哀伤。一位来访者,刚开始来的时候很迷茫,好像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一样,他的母亲自杀了,他却说,自己和母亲的关系并不好,来这里,只是因为母亲走了,留下几盆花,他想来看看,小组里边谁可以帮他养花。

每次相聚,他也不怎么聊自己,一直在问,「为什么」。三年时间里,每个人都尽可能地帮他寻找答案,但是他都不认可。他坚定地认为母亲并不爱他,他也不爱母亲。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每次小组分享,大家会带些食物,他无意间去超市买的吃的,全都是母亲喜欢吃的。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非常爱母亲。之后,他还发现,原来自己会经常无意识地从住处走到母亲生前住的地方附近,尽管两个地方相隔20公里。

这些年,在小组里呆得时间最长的,是一位失去爱人的女士。

2006年,这位女士50多岁,失去了爱人。这件事像一个引爆器,触发了她多年来沉积在心底的哀伤,她想起当年上山下乡时,亲眼目睹同学上吊自杀,再往前,奶奶在她小时候也是自杀离世。

最初,她只知道北京心理危机研究与干预中心有个自杀干预热线,几乎每天都打来,尤其是凌晨两三点时,边打边哭。2006年,她找到了郎俊莲所在的这个小组。

刚开始一年,她几乎不说话,只是哭。两年后,她不哭了,能够听别人说话了,能够简单介绍自己。她不愿意说话的时候,郎俊莲会鼓励她,「画个东西吧,把心情画出来」,当时,她画了一只特别小的小猫,在狂风暴雨中哭泣。慢慢的,这只猫发生了一些变化,变大一点儿,表情柔和一点儿,等到2016年,她画了一只特别大的猫咪,铺满了整张A4纸,特别漂亮,表情也很享受,「那是她改变的起点」。

如今,17年过去,这位女士都没有离开团体,她不仅是这个互助团体的志愿者,也是精残热线的一名接线员,为精神残障人员服务,接听他们的来电,给需要帮助的人送药,上个月团体活动,大家还调侃她,「大姐好像在逆生长」,越活越年轻了,一点都看不出来是70多岁的人。

做心理咨询20多年,郎俊莲的工作中有2/3都需要与哀伤者打交道,她承认,在陪伴这些亲友的过程中,会有耗竭感,因为觉得他们太痛苦了,想伸手把他们拉出来,但自己的力量很有限,「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沙漠里」。

这些年,接待的来访者越来越多,但郎俊莲越来越明确,「我不是海,我就是沙漠里的一滴水,那就做一滴水能做的,在这一滴水里,我这次可以种一颗荔枝,下次再有一滴水,我再种一个,也许我还可以种树,可以在沙漠里逐渐建起绿洲,但我不再执着于一下改变整个沙漠了」。

最近一件让她触动的事情是,一位妻子自杀的男士找来,整个人非常潦倒,没洗脸,没刷牙,没刮胡子,头发乱糟糟的,也不怎么吃东西,感觉就要崩掉了。正好那天,小组在做专业知识讲座,告诉大家,亲人离开以后,你的生活可能会发生哪些变化——出现自杀的想法是正常的,睡不着觉吃不下也是正常的。

结束聚会,那位男士说,自己心里踏实了,「这次我没有白来。我知道,亲人离开这条路很难走,就像火焰山,但现在我眼前有路了,不再是一抹黑,我看到其他人走过了,原来这条路是要这么走的,希望我也能走过」。


那只铺满整张A4纸的猫。

「不要什么事都不做」

专业的哀伤辅导固然可以为丧亲者们提供很大的帮助和支持,在我国,目前也有越来越多的专业咨询师进入这一领域,但横亘在丧亲群体面前的阻碍依旧很多,除了咨询师数量的明显不足之外,专业咨询的价格,也让很多丧亲者望而却步。

在回到德国之前,彬需要留在海南几周处理丈夫离世的相关事宜。那几周,彬在海南当地找了一位心理咨询师,为自己做哀伤辅导,收费是50分钟600元,而当地人的月均可支配收入为:3616元。

回到德国,因为自己的德语交流并没有那么顺畅,彬没有使用德国公费医疗体系里的德语咨询师,自费找了英语的咨询师,收费是50分钟100欧,但因为她的单身母亲身份,对方给了一个近50%的优惠折扣。

「其实从等值上来说,在海南和在德国收费是差不多的,但是国内的收入水平和欧洲的收入水平还是有一些差距的。」彬说,这让她意识到,在国内,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去看心理医生的经济基础。

系统的建立需要时间,在一个完善的体系能够追赶上庞大的哀伤群体之前,自救和互助变得尤为重要。

不要什么事都不做——在哀伤治疗领域,这是一句非常重要的格言,因为只有行动才可以让失控的生活一点点找回秩序

郎俊莲也提到了这一点,她说:「对于哀伤者,你一定要自我同情,要减少自我批评,减少自责自罪内疚的情绪,当它出现的时候一定要喊停,做一些对自己有益的事情。

关于「对自己有益的事情」,指导大致遵循SMART原则:确切的细节(Specific),可测的方法(Measurable),可实现的目标(Achievable),有相关性(Relevant),有时限的时间(Timely)——好的目标是这样的:「我会每天至少给一个朋友打电话」,「我会在每隔一天的下午3点绕着社区散步」。不好的目标是这样的:「我尽量多睡会儿」,「我尽量多出门」。

户外时间很重要。大自然总是给人安慰,自然提醒着我们,我们是生命这个巨大图景的一部分,我们是季节的一部分,我们是周围所有事物的一部分,有时,仅仅是待在一个苍茫而美丽的地方就能让我们感觉安适和抚慰。

刘新宪还特别提到,许多失去孩子的父母会回避性生活,因为孩子是爱情的结晶,性好像是一种哀伤创伤提醒,但越来越多研究证明,越是回避性生活,夫妻的感情将越疏远,离婚率将提高,反而不利于哀伤疗愈。

而在所有行动中,有一项尤为重要,那就是「书写」

在心理学界,「治疗性的书写」确实是一种临床疗法,因为它可以帮助丧亲者接纳丧失的事实,识别和表达与丧失相关的各种情绪和感受,给丧亲者提供一个表达哀痛的安全空间,给哀悼腾出时间——那些在中国的社交网络上书写思念与哀伤的人们,他们可能对哀伤认知尚浅,但孤独无助之中,这种下意识的书写,的确成了可以帮助他们走出哀伤的救命稻草。

事实上,书写的形式可以非常多样,写信、写日志、讲故事都可以。


电影《时时刻刻》

孟菲斯大学心理系教授罗伯特·内米耶尔会鼓励生者给逝者写信,「不会寄出的信」是一种帮助生者与逝者重新取得联系的直接的叙述方式,更像是「再一次的问候」,而不是最后的永别。

一位名叫「冰清心」的女士,在2018年失去了父亲,两年后,母亲也离世了。

虽然父母亲都是80多岁走的,看起来很「长寿」,很「正常」,旁人也安慰她,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要「节哀顺变」,但她依然感到「心里黑了,好像一下子没有了光明」。父母逝世后整整两年,冰清心都不敢回家。她不敢踏进那个从前每年都会回去的房子,觉得「黑洞洞、冷冰冰」。

但这两年中,她写了20万字关于父母的点滴,献给父亲张世从、母亲蔡秀琼,记录他们彼此陪伴对方的62年。

这些文字给了她很大的抚慰,她也曾在网络上写下过自己的哀伤,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文章底下大量的留言,都在讲述自己是如何失去亲人的。还有人给她发来私信,她发现,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安慰不过来,于是想着要不要建一个群。

她今年50多岁了,到了人际关系断舍离的年龄,常联系的好友也就三五个,「拉群我本来是有点忌讳的」,但看到大家那么需要安慰,她还是决定试试。一开始,群里只有几个人,没过多久就变成了20多个。

她给这个群取名为「失去亲人互相取暖群」,群公告里写着:亲爱的小伙伴们,欢迎你们入群互助。这里没有专家,只有同病相怜的一群可怜的人。如果你愿意,可以倾诉、提问、分享,当然,严禁打广告。写文、开群更多是自助行为,如果因此多少安慰或帮助到了你们,纯属天意,很感恩。欢迎你们常来,天助自助者,天助助人者。一个人走夜路会孤独、害怕,一群人走,感觉好多了

许多个夜晚,群里都有人在说话,冰清心能感觉到,大家太需要一个倾诉的地方,一群能听懂你在说什么的人。群友们互倒苦水,又互相安慰,很多人可能并不需要所谓的「建议」,偶尔一两句话让他知道你在,他就会好受一点。

你在说服别人的时候,也在说服自己,你叫别人珍惜生命的时候,自己也在珍惜生命。」冰清心说。

待 续

为什么我们不要说“节哀”?「上篇」

来源: 人物  2023-05-25  侵删

文:罗芊       编辑:金石

你曾遇到过他们吗?在社交网络上,他们写下大段大段对逝去亲人的思念。

「他们」的账号特征很明显,那位思念妈妈的00后女生,ID名就叫「今天也很想妈妈」;那位来自凉山、丈夫猝然离世的女士,每篇帖子的开头都是,「爱我的人走的第X天」;还有那位回国探亲,意外失去挚爱的女士,她的个性签名是「我把对你的思念写在了这里」。

根据国际社会对「死亡影响」的调查,每个人的死亡大概会有9个人受到重要影响。去年,我国有1041万人死亡,即超过9000万人经历过哀伤的心理体验。随着时间流逝,大部分人会带着伤痛开始新的生活,但还有10%的人,他们会经历一种延长的、久久无法抚平的哀伤。

这是一个庞大的人群,他们怀揣着「破碎故事之心」假装平静地生活,只能在网络的树洞中自我疗愈。他们需要被看到、被关照,因为,关照他们也是关照我们每一个人——毕竟,丧失是生命中不可避免的伤痛,没有人能够幸免。

「世界不太一样了」

失去至亲至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一开始可能不是痛,而是茫然,心里空空的。好像进入了一个外星世界,哭不出来,整个人木木的,身体像有塑料外壳。人像在云雾里,明明在开会,人却好像腾飞起来了,在天花板上看着一桌人谈话,自己也在侃侃而谈,很荒诞,「像个旁观者一样旁观自己的生活」。

2021年2月,正值农历春节,「凉山月」失去了自己丈夫。那天,他们一大家人在农家乐过年,下午开开心心吃了饭,晚饭后一起散了步,夜里一点多钟,丈夫突然感觉不舒服,倒在厕所里吐血,她赶忙拨了120,等来一句「已经救不过来了」。整个过程就20分钟。

从那天起,那个一起生活了21年的人,就这么消失了,凉山月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不太一样了」。

开车的时候,后雨刮器启动了,不知道在哪里关,想起来平时开车的总是他。做了两个人的饭,大喊:XX,出来吃饭了。没有人回应,再喊了一次,才反应过来,自己又犯傻了。于是变得不爱做饭,毕竟下一个人的米,连电饭煲的底都盖不满。还有好多手续要办,无意中发现他的身份证上写着,有效期至2034年1月8日,好不甘心,就算是到2034年,他也才59岁,谁知道,竟提前13年离场。

丧失至亲最痛苦的并不是他过世的那一瞬间,而是他走后的每一天

家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回家收拾他的衣服,五六件衣服吊牌都没有剪,平常他总说,等不能穿了再换新的,现在人去了,东西还在。收到快递,是他的信用卡账单。收到他的工资条,一片空白,那是他最后一张工资条。他走的两小时前,还在帮女儿擦干净的小白鞋,现在还在鞋架上。

还有回忆,越是美好的回忆,有时越是一种折磨。

他们常常一起旅行。新疆之行,一直是丈夫开车,开了整整20天;黄山之行,丈夫为了节约钱,自己跑步下山,让她和女儿坐缆车;还有北戴河,遇到原油泄露,她的脚上粘着黑乎乎的油,他蹲下来帮着用湿巾擦……太多回忆了,以至于大扫除时拆开枕套,发现枕芯里一圈一圈的泪痕。

丧失时的某个细节,甚至会变成烙在生活中的某种创伤,久久难以愈合

很长一段时间,凉山月都无法在夜里2点前入睡,因为丈夫离世的时间是凌晨2点10分。一位失去父亲的女孩,对数字8格外敏感,总感觉自己被一个「八边形的外壳」包围着,因为父亲是8号去世的。而那位父亲车祸去世的女孩,再也听不得大车的声响,每次出门遇到大车,她会忍不住发抖。

那种伤痛是可以被描述的吗?很难。有人说「像被一颗原子弹摧毁了」,有人说「像刀子从心脏的表层一点点划透心脏」——每个人只能从自己有限的个体经验打比方,有人想起来自己得过胆结石,有女性想到分娩痛,甚至是烧伤、车祸,但和丧亲之痛相比,好像根本算不了什么

一位失去孩子的父亲想起自己早年当兵时的一次事故,右眼被飞石击中,疼到失去知觉,但那种痛和失去孩子比起来,「至多只是灰尘被风吹进了眼睛」。

比起描述感受,身体的反馈更为诚实:觉得脖子后面好像有一块砖头。觉得胸口很沉。后背不知道为什么开始疼。觉得整个身体都发紧。走在路上,就像踏着棉花。感到自己的头脑好像被钳子夹住了。好像和自己的身体失联了。以前挺胖的,是个胖子,突然从160多斤跌到120多斤,瘦到骨头把汽车座椅的保护套都磨破了。还有人因为胃肠道不适反复就医,各项检查却都没有问题,最后被建议去看心理医生。

时间会抚平这种伤痛吗?也许能。有时候,他们也可以心静如同秋水,会赞赏美丽的秋叶,蔚蓝的天空,浩瀚夜空的星辰,或者雪地里身后留下的长长一串脚印。但有时候,一首熟悉的歌,一张照片,一个聚会,甚至什么也没发生,但心却会被突然地「剜了一下」。

在探究丧失之痛的一个多月时间里,《人物》听到了太多极具痛感的故事,其中最具象的一个来自一位失去孩子的父亲,他谈起自己的发小,那是一个名叫「小霞」的女孩,在放学的路上去买棒冰时,小霞被一辆卡车拦腰压了过去。后来,小霞的妈妈,一位经历过战争的女性,几乎疯了。小霞的爸爸,上世纪50年代初曾任上海市副市长,历经枪林弹雨,听到噩耗,一句话也没说,徒手撕开了外衣。

电影《地久天长》

被「延长」的哀伤

根据国际社会对「死亡影响」的调查,每个人的死亡大概会有9个人受到重要影响,出现不同程度的悲伤、想念、愤怒、内疚和恐惧等情绪,感受到孤独、空虚甚至被抛弃——这些情绪和感受,都是「哀伤」的重要表现。

去年,我国有1041万人死亡,即超过9000万人经历过哀伤的心理体验。有临床心理学的相关研究表明:丧失发生后,丧亲者们会进入「急性哀伤阶段」,其中,有40%的丧亲者会在第一个月内符合重度抑郁症的诊断标准,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部分丧亲者会逐渐进入「整合性哀伤阶段」,即将哀伤整合进日常生活,并可以正常生活。这是一个正常的哀伤过程。

但有10%左右的丧亲者,他们会在失去亲人6-12个月后,仍出现强烈的、持久的哀伤,这是一种病理现象,世界卫生组织在《国际疾病分类(第11版)》中正式新增了这项疾病,「PGD」,全称为「prolonged grief disorder」,延长哀伤障碍。

这是一种独特、可识别的综合征。流行病学家霍利·普里格森(Holly Prigerson)表示,患有PGD的人会感到不确定自己是谁、如何融入、归属何处,他们会不断地回想丧失的情形、长时间地怀念和寻求,或者回避痛苦反应,觉得生活缺乏意义、未来缺乏快乐的希冀。

哀伤是复杂的,也是多样的,不同类型的丧亲者中,都有人可能进入延长哀伤障碍,这与丧亲者本人坚强与否无关。但在所有丧失中,「创伤性」死亡给人的打击是尤为剧烈的。

「创伤性」死亡是指那些突然性的死亡、不合时间节律的死亡(如孩子的死去)、经受过暴力或毁尸的死亡、多重原因的死亡、意外死亡或原本可以避免的死亡。凉山月的丈夫就是这种情况,家人毫无心理准备,他突发疾病,在20分钟内离世,所有家庭成员瞬间陷入哀伤。

凉山月自认为吃过很多苦。小时候家里穷,给招待所洗床单被套,5分钱一床;去工厂粘火柴盒,粘一万个才13元,这些她都熬过来了,这次,她一直试图安慰自己,「现在应该也能」。她想了很多安慰自己的话,「他腿长走得快」,「他去布置我们下一世的家了」,但并不管用。

丈夫离世已经两年了,她还是会很想跟他说话。指纹锁不太灵敏,修锁的人说要360元,有点舍不得,到处找备用钥匙,找不到,想问问他,你放到哪里去了?也想问问他,天堂的人需要吃饭吗?元宵节吃汤圆了吗?你最喜欢吃的蛋炒饭,有人给你做吗?有人提醒你不要熬夜吗?有人提醒你给你父母打电话吗?想知道天堂里是不是也有爱情?等我老了来找你,你还认得出我吗?

还有女儿,一天,在去学校的路上,女儿突然哭了,说找不到物理和数学的错题本——那里面夹着爸爸曾经讲过的两道题,用活页纸写的。

凉山月很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但在人特别多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有时突然一下情绪会很崩溃。单位开大会坐在会场里,她不愿意在人前落泪,但根本控制不住。谈到这里,她在电话那头问,「这是不是抑郁的征兆?」

除了「创伤性」死亡,有研究表明,在失去丈夫的女性中,只有不到一半的人能在第一年结束时恢复状态。大约两年是绝大多数丧偶者找到「一点稳定、建立一个新的身份,并在他们的生活中找到一个方向」的时间,丧夫者可能需要三四年才能稳定下来。

凉山月在单位一角看到丈夫名字。

在经历「创伤性」死亡的丧亲者中,失去孩子的父母也是进入延长哀伤障碍的高危人群。

刘新宪是一位父亲,生活在美国,2008年6月22日,他突然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孩子丹。英文世界中,对于失去儿女的父母有一个专用名词,「Bereaved Parents」,而在中文语境中,还为失去儿女的父母更细分出一类——失独父母。刘新宪两者都是。

谈到丧子之痛,他讲了蒙田散文里的两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是,一个国家被另外一个国家征服了,亡国君主看见大臣和士兵受到凌辱和杀戮,痛哭不已,后来,敌方将他儿女也带到他跟前凌辱伤害,他反而不哭了。别人问为什么,国王答,因为失去子女的悲伤连眼泪都无法表达。

第二个故事是,一位画家要创作一幅无罪少女被献祭的场景画,画中人依照远近亲疏关系,脸上需要有不同程度的悲伤之情,当画到少女的父亲时,这位画家穷尽一切技法和才华,也找不到合适的表情,最后只能画,这位父亲双手掩面。

在丧子之痛面前,「文字是苍白的。艺术、绘画、电影都是苍白的」。他形容那种感觉,像黑洞一样,把人的能量全部吞噬

丹去世后,时间仿佛变了副面孔。刘新宪不再关心今天周几,哪天放假,日子的标记点成了头七、清明节、孩子生日、中元节、过年、阴历祭日、走的第365天。他变得害怕夜晚。每当闭上眼睛,脑海里会涌现出很多张模糊不清的脸庞,哭声在耳边绵绵不绝。从不怕黑的他变得只有开着灯才能合眼。

有时候我甚至会羡慕孩子死于疾病的父母,因为,至少,他们还有时间能够告诉自己的孩子,他们有多么地爱TA。」刘新宪说。

刘新宪一家

长久以来,我们都将「哀伤」视为一种丧失后的理所当然,认为时间会抚平一切,但无论在现实中还是临床心理学界,这都是一种需要被看见、被关照、被疗愈的创伤体验,尤其是进入延长哀伤障碍的群体,他们很难通过单纯的个体力量真正地走出哀伤。

根据10%的比例,仅去年一年,我国就有近1000万丧亲者进入延长哀伤障碍,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群体,但在现实生活中,他们似乎并不显眼。

有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介绍,现在人办丧礼,一般也就是3-5天的时间。匆匆办完葬礼后,就马上投入快节奏的工作当中。而在来自他人的安慰中,「节哀」是出现频率最高的词语——但事实上,哀伤是每一个丧亲者的个体权利,它需要被正视、被重视,而不是被节制。

隐秘的书写

元元是一位21岁的女孩,2018年,她的妈妈被诊断患有直肠癌,2021年,妈妈的癌症转移。这期间的两三年,元元一直在做心理建设,但真到了妈妈去世的那个时刻,她还是很难接受这个结局。她几乎是妈妈一个人带大的孩子,妈妈离开后,她觉得自己没有家了。

她陷入了长久的、无法平复的哀伤。关于妈妈的回忆无时无刻地不在她脑海中翻涌,她不想听到声音,也不想讲话,总想哭,哭不出来,吐到胃疼。即便回到了学校开始上课,但她很难专注,每天都很痛苦,甚至一度想到自杀。

元元想过休学,想停下来休整一段时间,和父亲沟通,父亲不理解,这么一件有心理准备的事儿为什么总也过不去,认为她在家更容易「胡思乱想」,在学校还有别的事情可以转移注意力,为了这件事休学「没必要、不至于」。不久后,父亲告诉她,自己要再婚了。

元元也想过很多办法寻求帮助。她看过精神科医生,医生给她开了药,但她能感觉到,精神科医生更多地在乎她生理上的感受,而不是心理。

她还去做过两次心理咨询,朋友的父母是医生,他们帮忙在医院里找了心理咨询师,她和咨询师讲了很多思念妈妈的内心活动,可对方好像并不能听进去她在说什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你最大的压力来源于考研。

元元的妈妈

元元的处境,也是我国无数丧亲者所面对的困局。中国传统文化忌讳谈死,面对哀伤,人们似乎更愿意强调「坚强」而非「伤痛」,这也导致整个社会对哀伤的认识有限,丧亲者们也长期处在被忽视、不被理解,甚至被疏远、被边缘的境地中

至亲至爱离世后,他们常常处于双重绑架之中——如果表现得冷静、理智、看上去没有那么痛苦,他们会被认为「薄情」、「冷血」;但如果一直处于悲伤之中,他们又会被贴上「矫情」、「脆弱」、「不够坚强」的标签

还有人迷信地相信,丧亲者是有「晦气」的,尤其是意外殁子,故而避之不及。丹去世后,刘新宪的一位朋友就与他突然中断了联系,他并没有感到愤怒,只是一种隐痛,没想到在失去了丹之后,竟然还会失去朋友。还有一位母亲失去了儿子,痛不欲生,但邻居们看到她却绕道而行,最后她忍无可忍,只能大喊:「死是不会传染的!

失去丈夫的女性,也会时常面对敌意:「她是不是克夫?」一次,凉山月和同事在工作上起了一个很小的争执,对方脱口而出,「你连家都没有的人,还这么强势干吗?

在与《人物》的交流中,几乎每一位丧亲者都会这样描述自己的状态:在外面总是装作很「正常」,因为,自己不想被当成祥林嫂,不想麻烦别人,更不想「把负面情绪传递给其他人」。

但哀伤并不会因此消失,「1000万颗破碎故事之心」仍然需要一个安放之处

社交网络成了他们的「树洞」,越来越多的丧亲者出现在这里,大段大段地记录着自己对逝去亲人、爱人的思念。这些关于哀伤的书写,令人心碎的文字,每一篇都是一幅哀伤的工笔画,令人不忍卒读。

元元也将对妈妈的思念安放在了这里,她开了个账号,ID就叫「今天也很想妈妈」——日常生活中,她从来不说「好想妈妈」,怕听到的人会觉得无所适从,她也不想得到怜悯,可是真的好想妈妈,于是只能在没人认识的网络上写下——

今天是妈妈走的第55天。晚上和朋友去吃了火锅。想到以前和妈妈去海底捞,妈妈都会做好看指甲。我还记得有一次做了裸色拼灰色带小亮片的,妈妈的手很好看。

今天是妈妈走的第99天。今天走进琴房楼就闻到一股殡仪馆的味道,想了一下明白是最近毕业季音乐会比较多,大家买了花会拿来琴房。

今天是妈妈走的第288天。最近一直在下雨,一阵又一阵。不知道妈妈的新人生怎么样了,据说九个月的宝宝都能扶着站起来了,牙也萌出两三颗。

今天是妈妈走的第354天,是妈妈的阴历忌日,我去山上看妈妈了,给妈妈带了烤鸭、鸡、苹果和月饼。今天跟妈妈告别的时候,有一只很大的蝴蝶从我头上飞过去。

今天是妈妈走的第384天。没有睡好,第一次在梦里清楚地知道妈妈已经不在了,醒来之后难过地哭了,好害怕以后都梦不到活着的妈妈。

在凉山月的书写中,每篇帖子的开头都是「爱我的人走的第X天」,从「爱我的人走的第1天」写到「爱我的人走的第792天」。暖心的人很多,但还是有那么一两句刺眼的评论:「一个人活不了吗?这么久了还这么丧,要振作呀。」还有人说她编故事,为了吸粉,说到这,电话那头的她叹了口气:「我多么希望这些故事都是编的。」

而在网络之外,在外人面前,很多丧亲者依旧尽力隐藏着自己的哀伤,带着巨大的伤口假装正常生活,外表越平静,内心越痛苦。在与《人物》通话的最后,他们中不止一位这样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其他人聊起这件事了,谢谢你今天听我说了这么多。」

死亡,是开启生命更大智慧的契机

来源:今日头条  2022-08-22

一、无常,生命中的失去

我们一般人面对死亡,都难免有恐惧和失落。

尤其双亲去世,或痛失爱子,对我们的打击最大。这种伤痛,是未曾经历的人无法体会的。

进一步观察,死亡不仅指的是生命的消失。像亲密关系的逝去,友谊的裂痕,关系的破裂……也是一种形式的死亡。

譬如,相处了几十年的恋人,倘若最后分手,会比失去一个亲人还痛,甚至会让人怨怪命运不公。有的人,因为这种失落而完全无法适应。要么责备自己,认定自己一定在某个方面很失败;要么责备对方,认定对方在某些方面有问题。也有人会不断回顾过去,重温相处的点点滴滴,或者自我封闭,性情大变,心门再也不愿为他人开启。

不管怎样,上述这些失落的经验都会制约我们,造成一种萎缩状态。只要想起,就充满负面情绪,痛苦不已。

然而,上述这些,却是我们每一个人早晚都会经历的。

我之所以特别要强调——这是我们每一个人都会经历的,是因为任何形相都是无常的,都是因缘和合的结果。它们会生,也会死。会来,也会走。不可能不死。不可能不走。包括有限的生命,包括人间所建立的任何关系,也包括任何房屋、任何结构,任何财产,任何成就,都有坍塌的一天,都有结束的一日。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其实每一个瞬间都在面对死亡。

连一个念头来了,都会走。更不用说我们的任何一种觉知、感受、情绪、体验,只要有升起来的时候,就一定会有消散的时候。

二、永恒,生命的本质

形相的死亡,是意识转变最好的机会。

甚至,越突然、越重大的刺激,转变的机会越大。因为它本身带来的极端的痛苦体验,会让我们头脑的念头突然“断档”、“中断”,从而用一种被迫的方式,把念头移开,让我们直面不可接受、不可面对的生命变故。

这时候,一个人比较容易体会到生命的空间——一种无思无想的纯粹的觉知。

这时候,一个人比较容易体会到生命的更深层面——在那悲伤绝望的境遇背后,在那悲伤绝望的情绪背后,一个更深的生命层面突然打开。

很多人都有过这种经验——悲伤的眼泪流个不停,流个不停,流到尽头……突然泪干了,人“空”了,内心却相当平静,头脑异常清明、空阔。

这种无思无想的“空”的状态,很难用言语来形容。只有体会过的人,才懂。

在这个刹那,在这个当下,我们有清楚的知觉,而没有加上任何的念头。

只有悲伤的觉知,却没有悲伤的念头。只有一个刹那又一个刹那的觉知,而这个觉知是“悲伤”,是“失落”,是“绝望”,亦或是其他,都不知道,都没有概念。

只有觉知、空明,清醒。

在这种状态中,一个人一下子触碰到了生命“空”的部分,空生定,定生静,静生慧。

很多原先怎么都想不通的事情突然想通了。很多原先一直障碍自己的桎梏、束缚、恐惧担忧、胆怯、患得患失——突然消失不见了。

于是这个人很可能一下子进入一种勇毅无畏的状态,在很短的时间内做成了过去好多年都做不成的事情,甚至完全扔掉过去的障碍,脱胎换骨,成为一个真正活起来的人,一个熠熠生辉的人,一个活出了生命大智慧的人。

那个无思无想的、更深的“空”的层面,就是我们的真正本质。

它始终都在。不因你在人间的环境条件变化而变化,它也不因你在人间的得与失而改变。

它如如不动,不生不灭,始终都在“觉”照、“觉”受着一切。

它不可能不在,也无法不在。你想让它不存在都不可能。

它从来没有“生”,也不会“死”,它始终存在,以不可测的深邃给我们安慰,平静,智慧。

那就是我们的本质,是我们最源头的一体意识,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永远的存在,从来没有受到任何“形式”的限制。

我们的本质从来没有生,亦不会死。

“生”的是我们一世又一世的“形相”,死的也是我们一世又一世的“形相”而已。

三、每一刹那死去,生命的修行

我们一般所讲的死亡,指的是这个肉体生命,至多延伸到「我」、「你」在人间的种种身分关系和物质得失。

几乎没有人想过,谈生命的死亡,这本身就是矛盾的、荒谬的。因为真正的生命,是永恒的,无处不在的,不可能生不可能死的。

死亡,并不是生命的对立面。死亡,只是「生」的对立面,是二元世界的幻象产物。

正是因为有这个相形的“死亡”的幻象,我们才能够借此体验到“生”,体验到我们的本质。

由此,我们才能够认识自己。否则,在一体意识中,一切都是永恒,一切都无生无死,一切都是一体,一切都无法体验,无法认识。

所以,我们谈修行,离不开「死亡」这个工具。

一、修念头的死亡

二、修对形相死亡的执着

三、修看破这形相世界幻象

我们每一秒都有念头,从来没有停过。它才是这个形式的世界所带来的最大考验。

我们还不用谈对形相的执着,比如亲人离世、或关系、感情的重大失落、财产的重大损失。其实,在生活当中,就连一个念头的死亡,都会带给我们反应,留下情绪种种的不安。

我们也可以说,念头不断地起伏,不断地生死,是任何死亡观念的源头。没有念头起伏,根本没有死亡的观念。一切是平静、平安的。也没有什么好、坏好谈的。让念头消逝,自然消逝,而不是压抑──也就是进入永恒生命的通道。

真正的修行,也只是清清楚楚地选择放下任何念头。静静地看着念头生,波澜不惊。看着念头灭,波澜不惊。

产生了一个“受害者”的念头,看着它、放下它,是谁在愤怒?谁是受害者?

答案是:没有谁。

产生了一个“不公平”的念头,看着它、放下它,是谁在委屈?谁不公平?

答案是:没有谁。

没有谁,什么都没有,没有一个独立的“我”在愤怒,更没有一个独立的“你”在伤害。

然而这个答案根本不需要去关注。重要的是,每次一次回答,就给我们的头脑念头,创造了一个“死机”的机会。让我们的念头在一瞬间“死”了。于是,我们就在那一刹那进入了“空”,进入无思无想、只有觉知存在的生命本质之中。

念头死在每一个瞬间。生命便从每一个瞬间重生出来。

懂得死,一个人,才可以真正活起来。

懂得死,随时死,欢迎死的到来,就把我们的生命打开了。

让我们进入到「死不了」的生命层面。如果我连形相世界的死都看破了,放下了,不怕了,这世界还有什么东西可怕?还有什么事和念头要抓住?还有什么执念放不下?甚至,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到了这一步,你就看破了这个世界的幻想本质。

看破了,就放下恐惧了,就接通大智慧了,即便在面对自己的死亡,或者亲人的死亡时,也没有了恐惧。就可以把自己这个小小的“形相”完全交托出去,容纳生命所带来的任何变化,享受生命带来的任何变化。纯粹的在这一生玩耍、体验了。

这样子,便可以轻轻松松,体验一生没有体会过的大平安、大宁静、大自在。

 

被恶意网暴逼入绝境的母亲——急性哀伤风险与干预

原创: 刘新宪  哀伤疗愈之家   2023-06-05

不久前一个小学生在学校被一位老师的汽车意外碾压至死,几天后,这位孩子年轻的母亲从自家二十四层楼上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接连失去挚亲家人的父亲正被极度的哀伤和绝望吞噬。这场惨烈的死亡事件向我们提示了什么?我们应该和能够做些什么来降低这种悲剧发生的风险?

1

创伤性丧亲者的风险

创伤性哀伤来自于创伤性丧亲事件,即丧亲事件具有突发性、意外性。它往往还涉及到自杀、暴力、刻意伤害、谋杀、突发性、自然灾难、工伤事故、疫情、惨烈的死亡经历、逝者临终经历了巨大痛苦,遗体受到破坏等,父母失去子女以及未成年子女失去父母等 (刘新宪, 2023)。

创伤性丧亲与其他丧亲事件相比,它对丧亲者的伤害更为严重,因为它往往会同时引发哀伤与创伤,由于这双重因素的相互影响,会导致更强烈更持久无法言述的巨大痛苦,以及很高的风险罹患延长哀伤障碍、创伤后应激障碍及其他心理疾病。创伤性哀伤如同黑洞般的痛苦迄今为止,人类文明尚无法将它真正地表述出来。相关题材的电影、小说充其量只能表现出其冰山一角。李女士的经历在以上列出的有代表性的创伤性丧亲例子中,一人同时占据了多条,1. 失去了年幼的独生儿子,2.死亡事件是突发和意外的,3.死亡方式极为惨烈,孩子的头部遭到碾压,死后遗体被车子拖拽,4.遗容已经“面目全非“。这么多创伤性丧亲事件特征同时压到了一位年轻母亲的身上,其彻骨锥心的痛苦是何其之深重。大量学术研究早已揭示强烈的哀伤反应会导致自杀意愿(suicidal ideation) (Stroebe, Stroebe, & Abakoumkin, 2005),而创伤性丧亲会使这种风险增高 (Prigerson, et al., 1999)。

2

急性哀伤期的风险

急性哀伤的概念最早在上世纪四十年代被提出。林德曼是第一个对“急性哀伤”做系统研究的哀伤学者。1942年波士顿夜总会“椰树林酒吧”火灾导致了492人死亡的惨剧。通过对死者家属的哀伤研究,他提出了丧亲初期的“急性哀伤”可能引发抑郁症、自杀,以及“病理性哀伤” (Lindemann, 1944) 2022年美国精神医学会出版的《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冊 – 第五版修订版》(DSM-5-TR)以及2018年世界卫生组织(WHO)发布的《国际疾病分类-第11版》(ICD-11)都将“病理性哀伤”正式定义为“延长哀伤障碍”。林德曼认为“急性哀伤”是有可能通过专业干预,转变为正常哀伤,即丧亲者可以在丧亲事件之后逐渐适应新的逝者已逝的生活。

急性哀伤通常发生在经历丧亲事件的前半年到一年,尤其在前几周或几月内其症状尤为显著。如果丧亲事件具有强烈的创伤特症,丧亲者(比如失去子女的父母)急性哀伤期的持续时间往往会更长。在急性哀伤期内,丧亲者往往会出现极为强烈的哀伤反应, 包括(不限于)对逝者的极度思念与渴望,强烈的悲痛、内疚、愤怒、否认、责备、麻木,难以接受死亡的现实,感到失去了自己生命的一个部分,难以体会到积极情绪。有研究显示,急性哀伤期内有约9%的丧亲者会出现自杀意愿 (Murphy, Tapper, Johnson, & Lohan, 2003)。

3

创伤性哀伤反应的多元化

不同创伤性丧亲者在不同时间面对不同境况的创伤与哀伤反应有着很大的差异。尤其是在在急性哀伤期,有的人以泪洗面哭得天昏地暗,有的人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法国著名文学家思想家蒙田失去了自己的女儿。他在《蒙田散文集》第二篇“论哀伤”写过一个故事。一个国家被另外一个国家征服了,亡国君主看见大臣和士兵受到凌辱和杀戮,痛哭不已,后来,敌方将他儿女也带到他跟前凌辱伤害,他反而不哭了。别人问为什么,亡国君主答,因为失去子女的悲伤连眼泪都无法表达。这种悲剧世世代代在无数的丧亲者身上重演。对李女士的网暴者中,有人指责她在受采访时没有哭和如此“冷静”。这是对急性哀伤反应中的常见的“麻木”症状的无知,当然也不排除有人出于某种不道德的动机恶意网暴。

另外创伤性丧亲者的哀伤反应会比较多地以愤怒的形式表现出来。著名哀伤学者帕克斯在谈论突发性自然灾难丧亲初期的哀伤反应时指出,愤怒是最典型的哀伤反应之一 (Parkes, 2011)。而为了寻求公道的愤怒情绪是需要宣泄和表达的。李女士拉横幅讨公道正是一种愤怒情绪的喧泄。这是一种极为正常的哀伤反应,也是一种对公义的追求。网暴者把它说成是李女士希望索取更多金钱。同样,这如果不是对创伤性哀伤反应的无知,便是一种没有人性充满恶意的刻以伤害。

在我与很多计生特殊家庭父母的服务和访谈中,我看到他们在急性哀伤期的反应也有巨大差异。有人卧床不起,有人一刻不停地做事;有人不敢见人,有人逢人就谈;有人蓬头垢面,有人保持仪容;有人机械地“活着”,有人想赴死去“陪伴”孩子。哀伤反应的方式没有标准的模式,从来也不应该有。我们的社会不该希望人类在经历痛苦的丧亲事件时应该用同一种模式去哀伤。这种期望不仅是无知,也是十分非人性化的。

4

网暴与歧视的恶性负面影响

大量哀伤研究早已揭示,负面的社会舆论环境,会加重丧亲者的创伤和哀伤,并会造成极为严重的伤害。比如对丧失子女父母的歧视和污名化评论,无异于在他们本身就已无法承受的痛苦之上狠狠踩上一脚,它并不仅仅只是加上了 “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Wang, Ren, Wang, Xu, & Wang, 2019)。从当代哀伤与创伤研究成果可以看到,李女士的死亡与那些恶意网暴者有着直接而并非间接的关系。对创伤性丧亲者来说,网暴者比一般的歧视更具有伤害。网暴者对这起人间惨剧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责任。有人说,李女士在如此悲伤的状态下,不会介意或关注网上的评论。这是对丧亲哀伤的无知。创伤性丧亲者在急性哀伤期是十分脆弱的,不要说无人性的攻击,有时一个眼神都会引发强烈的痛苦。

还有传统文化对创伤性丧亲者及死者的污名化也是极为有毒的。有网暴者甚至指责无辜死亡的孩子“也不是好人”。这对丧亲者是一种缺乏人性的伤害,我们需要对社会上一些迂腐的非人性化的旧的传统文化加以反思和否定,而不应该继续去吃人血馒头。

5

如何帮助急性哀伤期的丧亲者

1.急性哀伤期的丧亲者需要陪伴

在丧亲事件发生的头几天甚至头几周,亲友的陪伴极为重要。有研究显示,丧亲者的孤独与自杀意念成很高的正相关性 (Pitman, King, Marston, & et al, 2020)。亲友陪伴对一些情绪严重不稳定的创伤性丧亲者极为重要。陪伴包括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饮食睡眠,丧亲初期的社交应酬。虽然这样的陪伴并不能填补急性哀伤如黑洞般的痛楚,但它能有助于丧亲者减少孤独的压力。使丧亲者在绝望中感受到一点温暖,这有助于以后的良性哀伤适应。

2.共情聆听

陪伴者可以是亲友,也可以是心理健康工作者。在急性哀伤期,陪伴者需要具有共情能力和聆听能力。对丧亲者的哀伤反应和倾诉不做任何主观及对错评判,只是用共情心去聆听和关注。任何大道理说教或指令性的要求,尤其是对丧亲者的倾诉加以批评指责往往会使丧亲者倍感孤独、愤怒和绝望。

3.合适的安慰

关怀者需要提供合适的安慰包括语言和行动。在对国外文献的研究和为计生特殊家庭服务的实践基础上,我在《哀伤疗愈》书中列举了一系列的具体建议包括那些话是合适的安慰,那些话可能会造成无心的伤害 (刘新宪, 哀伤疗愈, 2021)。例如,如果没有相似的丧亲经历和感受的人说,“我能理解你”。这是一种有伤害的“安慰语“。这在不少国外哀伤咨询与治疗的文献中,被列为最不适当的“安慰语”。如果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地陪伴是一种更好的帮助。

4.回避可能造成伤害的人和事

关怀者需要帮助丧亲者尽可能回避会造成伤害的人,即使家人,如果严重缺乏共情和同理心或一味指责,也要尽量避而远之。关怀者还要帮助丧亲者不要在急性哀伤期的冲动情绪下去做可能会导致将来会后悔和有伤害的事情。

5.提供必要的工具性支持

工具性支持(Instrumental support)对急性哀伤者来说极为重要。工具性支持是指为丧亲者做一些具体的事。例如提供日常生活中所需要的帮助,包括健康的食物,打扫卫生。考虑到创伤性丧亲者的状态,帮助安排丧葬往往是极为重要的,还要提及的是,关怀者要高度关注丧亲者的睡眠。失眠是急性哀伤期的主要反应之一。失眠对丧亲者的健康和情绪会产生严重的伤害。如丧亲者不能保持最基本的睡眼时间,关怀者可以鼓励丧亲者根据医嘱服用适量的安眠药。保证必要的睡眠对减缓哀伤情绪的巨大波动会有帮助,它也能降低急性哀伤期内的冲动行为,包括自杀。另外也可以考虑提供一些哀伤科普书籍、相关网站及公众号。不必要求丧亲者在急性哀伤期去阅读,但有的丧亲者自己会阅读,他们往往会希望知道,自己会不会一直䧟在这种不堪忍受的痛不欲生的状态中。哀伤科普知识对哀伤适应会有帮助。

6.社会要保持信息的及时沟通和清晰化

帕克斯认为,在导致自然灾害丧亲者巨大痛苦的若干重要因素中,信息沟通滞后与不清晰是极为有害的 (Parkes, 2011)。对李女士诉求的沟通不充分或不及时也许起到了加剧她哀伤反应的作用。她在校门口拉起横幅是在强烈哀伤反应中寻求及时沟通的方式。有关方面如果当时能够做好充分的沟通和保持信息的清晰,这对李女士的情绪应该会有帮助。这是丧亲者在急性哀伤期需要被高度关注的教训。

7.新闻媒体的谨慎行事

无论媒体人处于什么动机需要对丧亲者做采访,要充分注意急性哀伤者的情绪和心理状态,要考虑到这种采访往往是对创伤的挖伤疤,并导致丧亲者更为痛苦。另外在发表报道时,要考虑到是否会引发恶意网暴评论,从而对丧亲者造成更大的伤害,要考虑风险控制。如果丧亲者没有主动诉求,媒体人要极度小心避免挖伤疤。任何媒体都要注意避免歧视性的言语,对非人性化的网暴更加不能容忍。

8.心理健康工作者的功能

在急性哀伤期内,心理健康工作者与丧亲者做直接的常规的哀伤咨询和治疗基本上不会有任何作用。这时候,如果丧亲者没有主动要求咨询师干预,更合适的方法是亲友在前,咨询师在背后向亲友提供支持和指导。咨询师过早地站到第一线往往会使重要的亲友支持资源退出。

在哀伤急性期,心理健康工作者要十分谨慎地使用创伤或哀伤评估量表。因为填写这些量表具有强烈的创伤/哀伤提醒影响,并可能会激发强烈的痛苦,甚至对身体健康有问题的丧亲者造成安全隐患。

如果心理咨询师注意到丧亲者有任何危险举动的迹象,尤其是自杀,需要寻求专业的团队支持。如果心理咨询师发现自己的干预能力具有局限性,务必要寻求专业的督导或及时转介。

心理健康工作者需要学习哀伤/创伤与干预基础知识。大量研究显示,有约10%的丧亲者可能罹患延长哀伤障碍,而创伤性丧亲者罹患心理疾病的风险要高得多。中国每年有一千多万人死亡,从而有着巨大的丧亲群体。他们中间有不少人需要经过专业的哀伤与干预培训的心理健康工作者的帮助。

结束语

李女士的悲剧向我们的社会敲响了震耳欲聋警钟。回避谈生死与哀伤的传统文化不能使死亡与哀伤消失,无知只能使悲剧更惨烈。恶意的网暴是腐蚀社会道德的毒剂,网络不能成为法外之地。对生命不负责任的推诿应受到问责。哀伤与干预知识的普及和培训应该在我们社会得到应有的关注和推广。

愿李女士和她的孩子安息,愿李女士的丈夫和她的父母能够得到社会更多的充满善意的关注和帮助,愿这个世界更加善良和温柔,愿每一个善良和宝贵的生命,无论是平凡还是伟岸,都能得到尊重、珍惜和善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