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 | 尾声·同归

文图/乌兰  诵读/甜心  配乐/小强

原来最长情的告白,不是站在原地等你,而是终于能牵着你的手,一起变老,一同归尘。

——题记

他们真正老去的时候,是在一个初秋的午后。

那天阳光很好,晒得院子里的石板路泛着暖意。他靠在那张旧藤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她剥了一半的莲子。她坐在旁边的小凳上,膝上摊着一件还没补完的衣裳,针脚有些乱,因为她的眼神已经不太好了。

她没喊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她想,这副皮囊虽然老了,可那双几千年前在石缝里望向她的眼睛,神气还在。

风起了,院角那株兰花落下几片花瓣,正好飘在他膝头。他没醒,只是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露水……凉了。”

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想去捂热那几片花瓣,就像当年捂热他的手。可手伸到一半,却失了力气,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两只苍老的手交叠在一起,就像当年那块青灰的石头,终于等到了那株兰草的根须缠绕上来。这一次,不再是冰冷与柔软的触碰,而是两棵老树的根,在泥土里无声地相拥。

邻居发现他们时,已是黄昏。夕阳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画面安详得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奇怪的是,那株陪了他们几十年的兰花,竟在同一时间凋零了,花瓣落了满地,却在两人的衣角处,拼成了一个近乎圆满的圆。

后来,人们把他们合葬在了那片山坡上。

第二年春天,坟头没有长别的草,只开出了一大片兰花。风一吹,那花浪起伏,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诉说。

再也没有石头,也没有孤独的守望。

只有两缕魂灵,化作了山间的风,林间的雨,和这一坡永不凋零的春色。(2026年7月18日)

(图片拍于三亚兰花基地)

乌兰 | 粥温

文图/乌兰  诵读/甜心  配乐/小强

千年风霜,不过是为了学会如何在一碗人间烟火里,妥贴地暖着彼此。

                                                                                              ——题记

她煮的粥,总爱放一把晒干的兰花瓣。

起初他是不吃的,盯着碗里浮沉的那抹素白,总觉得像在嚼自己千年的魂。她也不劝,只是每回盛粥时,将自己碗里的花瓣细细挑出来,丢进他碗里,一边嘟囔:“亏你还说守了我几千年,连我的味道都怕。”

他没法,只好硬着头皮喝下去。谁知那花瓣遇了热汤,竟散出一股清冽的甜,像荒野里的风,又像月下的露。他捧着碗,半天没说话。

“怎么,有毒?”她歪头看他,眼角弯弯,像极了当年那株兰花在风里颤动的模样。

他摇头,喉头滚了滚,低声道:“是太甜了。”

后来他便爱上了这口。每日清晨,她刚揭开锅盖,他就凑过去,用勺子捞那些花瓣。她总拍开他的手,笑他贪嘴,却又悄悄多撒一把进去。

有一回,他坐在院里的石阶上晒太阳——不是那块青灰的老石头,就是寻常人家的台阶。他看着她在灶台边忙碌的背影,忽然说:“以前我是一块石头的时候,最怕下雨。”

她没回头,搅着锅里的粥:“怕什么?”

“怕雨水积在身上,泡烂了根系。”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也怕你冷。”

她搅粥的手停了一瞬,背对着他,肩膀轻轻动了动。过了好久,才听见她闷闷的声音:“傻子。我现在有屋顶,有灶火,还有你。”

粥煮好了,她端给他。他接过碗,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温热。他忽然想起几千年前,他用石身的凹槽为她接露水,每一滴都冰凉刺骨。而现在,这碗粥烫得他手心发暖。

他低头喝了一口,花瓣的香气混着米香,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他抬头看她,她也正看着他,眼里映着灶膛里的火光,亮晶晶的。

“这次,”他轻声说,“换我暖着你。”

她笑了,眼角的细纹像舒展的兰叶:“嗯。粥要凉了,快吃。”

院里的风扫过,石阶缝里钻出一株嫩绿的草芽。谁也没提它像什么,只是两人都看见了,又同时别开了眼,假装去看天边的云。

可那碗粥,却比往常更甜了一些。(待续)

乌兰 | 归尘

文图/乌兰  诵读/蓼蓝 配乐/小强

老人们说,山里的精怪修得人身,总要历经一场情劫。可他们不知道,有的劫,不是为了分离,而是为了落地。让天上的云,变成碗里的粥,让千年的石,变成脚下的路。世间所有的久别重逢,都是灵魂认出了来时的路。

                      ——题记

他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一片山坡上。

身上盖着几片兰草的叶子,阔大,柔韧,边缘带着锯齿,像谁小心翼翼为他披上的衣裳。他怔怔地看着天空,脑子里混沌一片——自己是谁?为何在此?

指尖触到泥土,一种奇异的熟悉感顺着神经爬上来。他猛地坐起身,视线落在身旁那株盛开的兰花上。素白的花瓣,清冽的香,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声压抑了千年的叹息。

“我……认得你。”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兰花不语,只是叶片轻轻拂过他的手背,像抚摸,像回应。

也是在那一刻,记忆如潮水决堤。他想起了自己是那块石头,想起了她是如何将根须扎进他的石缝,汲取他收集的露珠;想起了那些风吹日晒的日子里,她如何用单薄的叶片为他遮挡烈日风霜。他们守了数千年,却总是在错位——他成石时她尚是种子,她开花时他已忘了言语。

而今生,他们终于同时拥有了人形。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背着竹篓的姑娘正沿着山路走来,鬓角沾着晨露,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水。她看见他坐在地上,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你没事吧?怎么睡在这里?”

他抬头,撞进她的眼里。那一瞬间,荒野的风停了,鸟鸣也歇了,天地间只剩下心跳的声音。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喃喃道,“梦见我是一块石头,守着一株兰花。”

姑娘的手颤了一下,竹篓里的草药撒出几株。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兰花,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真巧……我梦里总有一块青灰色的石头,在等我。”

他们没有问对方的名字,也不需要问。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个邀请的姿势。他握住那只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两人都微微一颤。三千年的等待,无数次的擦肩,终于在这一刻,落地生根。

“这次,”他站起身,顺手将那株兰花小心地移入她的竹篓,低声道,“换我跟着你。”

姑娘笑了,眼角有细碎的光:“好。那我们回家。”

山坡上的风再次吹起,兰叶摇曳,仿佛在点头。而在看不见的深处,那块青灰色的石头早已风化成了尘土,彻底融入了这片山坡——这一次,他不再是旁观者,也不再是守望石,而是终于成为了她脚下,最安稳的路。(待续)

乌兰 | 三生石

文图/乌兰  诵读/蓼蓝   配乐/小强

三生石

翻开相册,指尖轻抚过那些定格的画面,时光仿佛倒流回2014年的春天。灵隐寺的《三生石》静静躺在照片里,青苔斑驳,石纹纵横,像是诉说着千年的秘密。

思绪飘得更远,回到1999年那个细雨蒙蒙的春日。第一次到灵隐寺,檐角的雨滴串成珠帘,香火缭绕间,听人说起三生石的故事。那时的我,匆匆走过,与这块神秘的石头擦肩而过,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遗憾。

后来,无意间读到苏东坡的《僧圆泽传》,竟看得心头一颤。圆泽和尚与李源的那份情谊,穿越了生死的界限,沉甸甸地落在纸页间。“十三年后的中秋夜,你来杭州的天竺寺外,我一定来和你相见。”一句约定,便是两世的守望。

十三年后,李源如约而至,见牧童骑牛而来,歌声悠悠,那是圆泽的转世,隔世相认,不改初衷。那份超越生死的交情,那份对生命精魂的执着,让我明白,世间有些东西,是可以历劫而不灭的。

这就是三生石的传说。它见证着前世、今生与来世,见证着那些跨越生死的约定。据说有心人可以在石前回忆起自己的前世种种。我想,也许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块三生石,铭刻着那些无法忘怀的过往,那些刻骨铭心的相遇与离别。

时光匆匆,一晃便是十五年。2014年清明,因着要去江南扫墓,我终是下定决心,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为了赴一场迟来的心灵之约,再次前往杭州,前往灵隐。

那一日,天格外蓝,阳光明媚得不带一丝杂质。沿途郁郁葱葱,空气里飘荡着江南特有的、醉人的花香。到了灵隐,在“咫尺西天”的黄色照壁前驻足片刻,便往三天竺的方向走去。穿过题有“三竺空”的石拱门,抵达法镜寺外,黄墙黛瓦,古朴静谧。过了一条小桥,路边红色的指示牌——“三生石、香林茶苑”——赫然入目。

沿着指示牌拾级而上,两旁是青翠的茶园与散落的农舍,风过处,茶香袭人。路旁挂满了红色的姻缘祈福牌,在风中轻轻摇曳,写满了红尘男女的期盼。山谷间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清澈见底,水声泠泠。行至法镜寺后,只见几位僧人正在溪边浣洗衣物,那份恬淡与安宁,让此地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韵味。

再往里走,一块巨石突兀而起,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文字。走近细看,竟是《唐·圆泽和尚·三生石迹》的碑文,记述着那个千古流传的故事。石上题刻众多,大多已被岁月侵蚀得难以辨认。我的心开始怦怦直跳,越过这块碑石,终于,我看见了它——那块刻有“三生石”三个碗口大小篆书的石头。

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苔藓侵阶,古朴苍劲。我站在石前,指尖轻抚那些古老的刻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石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千年前的牧童在歌唱,能感受到圆泽与李源跨越生死的友谊。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所有的遗憾与思念都化作泪水,悄然滑落。

“三生石”一直是中国极有名的石头,可与女娲补天遗下的顽石相媲美。它后来演化为中国人对生前与后世的信念,不但许多挚友以此作为肝胆相照的依据,更多的情侣则在石上刻下海誓山盟。

我觉得这故事很可能是真实的,因为人、时、地、物都记载得如此详尽。但无论真假,它至少折射出中国人对于生命永恒、真性不朽的深刻理解。透过了“轮回”与“转世”的观念,我们建立了深刻的伦理、生命与宇宙观,而这正是佛教入世的一种慧解。

人们常说“七世夫妻”,常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常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些话语像血脉一样,流淌在民族的记忆深处。所以,“三生石”应该是有的——它不在山野,而在人心。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三生石,只是大多数时候,忘了旧精魂罢了。

而今,当我独自站在这方属于自己的“三生石”前,不禁自问:谁是我前世的梦呢?是月下久候的孤影,是骑牛踏歌的牧童,还是——我自己?

石头沉默,我也沉默。但我知道,有些情谊,比石刻更硬;有些重逢,比生死更长。那些前世的梦,今生的缘,来世的约,都刻在这块石头上,静静地等着,等一个有缘人来解读。(2026年7月13日 夏夜)

乌兰 | 静

文图 / 乌兰  诵读/梧桐树  配乐/小强

病了这些日子,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静。静,不是没有人声车声的静,而是体内的焦躁情绪终于平息了。三个多月的腰疼折磨,像一场漫长的潮汛,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这双习惯了触摸键盘的手,每天只能虚弱地搭在床沿,看日光从东窗挪到西窗,看天花板上的裂纹从模糊变得清晰。坐在桌前码字,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

码字对我来说是多么寻常的事呀,寻常到我可以一边吃着零食一边随手敲下几千字。寻常到我可以把看到的听到的及时记录下来。可这三个月,当我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时,才知道那些能自由书写的日子,是多么奢侈。我不敢沾椅子边,一沾就痛。我以为再也不能坐在书桌前了。

可是今夜,我坐在这里了,虽然手还有些抖,腰还有些痛,但我终究是坐在这里了。

打开笔记本电脑,一股久违的亲切感扑面而来。仿佛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友。指尖触到键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栗。微凉的触感像是握住了那只熟悉的手。荧屏渐亮,那一瞬的光,仿佛不是来自电脑,而是来自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长卷——而我,正一步步,走了进去。

南方的三月,总是这般温软。小桥下的春水初生,清澈里泛着淡淡的鹅黄。天是极淡的青,云是薄薄的几缕,若有若无地浮着,像谁遗落的几笔心事。风过处,花枝轻轻点头,仿佛也在侧耳倾听这夜的静谧。恍惚间,我竟觉得自己成了画里那个临水而立的人——一身素衣,长发松松挽起,不似在人间烟火里,倒像是从宋词深处缓步走出的影子。

思绪飘起来了,没有方向,也没有重量。像一片洁白的羽毛,乘着月光浮沉。我想起遥远的诗句,想起泛黄书页里那些柔软的叹息,想起古人笔下“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的疏朗。此刻的我,不忧不疾,不思不量,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就像窗台上那盆沉默的兰草,在月光里悄然舒展着叶片,连呼吸,都是轻轻的。

当心完全静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仿佛都褪去了声响。窗外月色溶溶,如一汪清泉无声漫过窗台。桌上的灯光仍是那样柔柔地晕开着,像一朵睡在夜里的莲。音乐在空气里低低流淌,手指轻敲键盘的声音,反倒把这一室的空寂衬得更深、更远了。

这般的宁静,原是人世间难得的馈赠。白日里那些纷至沓来的念头,此刻都如泥沙般沉到了水底。心像被月光细细洗过一遍,澄澈、透明。庄子曾言:“水静则明”。原来人心亦是如此,唯有静下来,才能如明镜一般,照见天地的清辉,照见万物本来的面目。

月光照在我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这双手瘦了许多,指节突出来,像冬天的枯枝。可就是这样一双手,现在正握着键盘,要把那些在心里酝酿了三个月的故事,一个字一个字地请出来。

我想,生命大概就是这样反复的潮汐吧。有时被推到风口浪尖,有时被拍到谷底深渊。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潮水总会漫上来的。就像我窗台上那盆差点枯萎的绿萝,在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它自己悄悄地长出了新叶。

生活中,我总是匆匆忙忙,却很少愿意停下来,听听自己心底那微弱却真实的声音。其实,生命最深的奥秘,往往就藏在这些无声的时刻里。就像今夜,无语,无争,无求,却觉得整个人都被一种巨大的温柔填满了,从发梢,到脚尖。

夜已深,月色更浓了些。码字的时间过得很快。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清脆地划破夜空,反而衬得夜更安静了。我知道,这样的时刻终究是留不住的,就像掌心里永远捧不住一汪流动的月光。但那份清澈的心境,却可以沉淀下来,凝成生命深处的一泓清泉。

《夜坐偶得》

病起闲窗月满襟,

灯痕如水洗尘心。

敲键声落万缘寂,

坐看虚空见古今。

(2026年7月9日)

乌兰 | 三月,我被钉在床上

文图/乌兰   诵读/贾秀艳  配乐/小强

三月,本是春风拂面、万物复苏的时节,可我的三月,却被钉在一张床上。

三个月前的今日,毫无征兆,一场疼痛席卷而来,瞬间把我击倒。至此,卧床三月。

腰眼深处仿佛被挖走了一块骨头,上半身失了支点,全凭两侧肌肉死命拽着才没散架。身体被死死钉在床上,翻一次身像在挪动一块巨石,汗湿了枕头。想弯腰捡东西已是奢望,连袜子都套不上脚尖,只能盯着天花板喘息。每一秒都被疼痛拉得细长——明明躺着,却比跋涉千里更耗心神。这种动弹不得的难受,像钝刀子磨着人的筋骨与耐性。

我以前也犯腰疼,最多躺倒十天。可最近两年没犯,就好了疮疤忘了痛。窗外日升月落,室内光影游移,都与自己无关。疼痛成了唯一的伴侣,呼吸都须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便牵动那根要命的神经。心里空落落的,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身体被困住,思绪却漫无目的地飘荡,时而焦躁,时而麻木。这僵硬的躯壳里,最后一点耐心也正被细细磋磨,悄然散尽。

平日里总觉时光飞逝,一眨眼就是一天。可现在,每度一秒都是考验。每一个动作都得先经过疼痛的”审批”。腰疼最烈的时候,连医院都去不了,动一下便钻心剜肉,生不如死。我以前听人说,到了不能自理的时候便自我了断——那时觉得这话有种决绝的清醒。如今才明白,它是多么空洞乏力。当人真正陷入绝境,连动一下的能力都没有,你只能听从命运的摆布,别无他法。这是很悲哀的事。但这是事实。

身体的钝痛尚可忍受,精神的囚禁更为致命。注意力被疼痛强行绑架,无法思考复杂的事,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腰”这一个器官。最难受的不是疼本身,是无力感,是尊严扫地,是深深的绝望。床垫的每一处起伏都像在硌着骨头。疼到深处会引发全身反应,胃里翻搅恶心,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这种难受不是喊出来的,是忍出来的——一种无声的、耗尽心力的疲惫。

人不怕生病,就怕不接受教训。

躺在病榻上,我在反思。想起上山修行时师父说的话:”生病要从自身找原因,凡事都有因果。”想起腰疼前的种种迹象——腰酸、腰胀、腰凉,都在提示我要注意了。可我硬是疏忽了。整个冬天没穿过袜子,和版纳当地人一样光着脚丫;吃饭总坐在矮凳上,提重物不当回事,干活不要命。总觉得两年没犯,便是好了。可我忘了,年纪不饶人啊。

人年轻时,小病小灾都能扛住。到了一定年纪,已经经不起风雨了。

三个月了。今日,疼痛仍在。但我开始学着跟它相处——不再与它较劲,不再假装无事。它在提醒我,这具身体不是永动机,它也需要被看见、被善待。或许这就是这场病给我的唯一馈赠:让我重新学会低头,不是向命运低头,而是向自己低头。(2026.6.29日)

乌兰 | 蓝花楹

文图/乌兰   诵读/微笑  配乐/兰襟客

许多年前,我在摄影杂志上看到一幅美丽的画卷。墨尔本的街道两旁,一树树幽深的蓝花摇曳着,隔着遥远的距离,向我传递着无法言说的温柔。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觉得这颜色美得高级,透出紫罗兰的高贵。

我以为她只属于远方。

直到昆明四月的风,把我送到了教场中路的天空下。出租车缓缓驶入这条街道时,我才知道,原来她早已在这座春城里扎根,年年岁岁,开出盛大而静默的蓝。天空被染成了另一种模样——不是天空的湛蓝,也不是海洋的深邃,而是一种会流动、会呼吸的、氤氲的紫蓝。

蓝花楹。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

还未完全驶入花道,已见远处一片蓝紫色的烟霞从街道两侧合拢过来,温柔地包裹了整条街。一辆敞篷的双层巴士正从花海中缓缓驶过,车顶的人们伸手便能触到低垂的花枝。那些年轻的男女站在花间,仰头笑着,自己也成了风景的一部分。行人大多驻足,有人拍照,有人只是静静站着,在这被蓝紫色笼罩的路上,每个人都成了画中人。

当车子终于完全驶入花道,我们便彻底跌进了色彩的河流。

蓝花楹开得如此热烈,枝桠在空中交错成穹顶,千万朵钟形小花密密匝匝垂落下来,连成一片流动的锦缎。阳光穿过花瓣的缝隙,在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竟也泛着淡淡的蓝紫色,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水面细碎的涟漪。偶尔有花瓣旋转着飘落,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落在肩头,落在发间,带着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香气——那香气若有若无,要很安静、很专注才能捕捉到,像一句欲言又止的耳语。

我和妹妹下了车,沿着花廊慢慢走。耳边响着“让我在昆明的街头走一走,唔喔唔喔……”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对着光仔细看那薄如蝉翼的纹理。“这颜色真美,像晚霞最后一抹天光。”我摇摇头:“不,它更像黎明前最深沉的梦境,温柔而浪漫。”

其实我们都知道,任何比喻都是徒劳。蓝花楹就是蓝花楹,她不需要被比喻成任何事物——热烈时,她能染紫整条街的呼吸;清冷时,她又如薄雾般疏离。站在这无边的蓝紫色光霭里,人会恍惚,时间的流逝仿佛慢了、碎了、融化了。

她美得如此盛大,却又美得如此忧伤。像一场早已知道终将散场的筵席,所以才拼尽全力,绽放出最璀璨的光华;像一个人用尽一生的温柔,只为在某个春天,与你的目光相遇。

我们不知不觉走了两个来回。在街头买了蓝花楹木瓜水。妹妹高高举起,说沾沾花香。这颜色看久了,心也变得清澈起来。原来最美的风景不必远寻,它可能就等在某个城市的街角,在恰当的季节,给你一场猝不及防的盛大邂逅。蓝花楹开得这样满,这样从容,仿佛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很多个春天,只为告诉每一个经过的人:看,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风又起时,更多的花瓣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蓝紫色。有年轻的情侣牵着手走过,女孩的白色裙摆扫过落花;有老人坐在长椅上,仰头看花,目光悠远,像在回忆什么;有孩子试图捧起地上的花瓣,可那些细碎的花朵从指缝间溜走,怎么都捧不住。

世间美好,往往就在蓦然回首之中。

离开时,我回头再看一眼那片蓝紫色的烟霞。阳光正好,整条街的花树在光中微微发亮,像无数细碎的蓝色星辰,在人间短暂停驻。所有的相遇,都不如刚刚好——我在,花正开,风过,便成了诗。(2026年4月)

乌兰 | 我的文字缘

文字/乌兰   图片/网络   诵读/蓼蓝   配乐/兰襟客

我的文字缘,似乎从很早就开始了。因着爱读书的缘故,对文字也有了一份说不清的亲近。那些横竖撇捺的组合,在我眼中从来不只是纸页上的符号,它们仿佛有生命,是我情感的容器,悄然盛放着悲欢;是我精神的土壤,默默生长着安宁。能与它们相遇、相知,大抵是我这漫长一生里最温柔、最恒久的幸运。

记得刚上初中时,老师布置一篇歌颂大好形势的作文。课前,语文课代表叫我去办公室,我一路忐忑,眼里蓄着泪,以为写错了什么。老师问我:“这篇作文是家长帮写的吗?”我说不是,是自己写的。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老师温和地笑了笑,让我回去上课。

第二节课就是语文课,我手心里攥着汗,以为要挨批评。没想到老师竟把我的作文当范文,大大表扬了一番,说有思想、有深度,不像初中生写的,还让大家向我学习,不要写假大空的文章。虽是表扬,我却后怕,因为那个年代,写错一个字都可能惹麻烦。有个同学粗心,写语录时漏了个“不”字,便被学校点名批判。

初中高中那两年,学校没正经上课,都在学工学农。文化课几乎是零。我唯一学会的,就是写批判稿,而且写得顶呱呱。后来下乡,除了读书,就是写些小文章。每篇都被送到公社广播站去念,也因此被选进教师队伍,当了民办教师,每月还有五块钱补助。

回城工作后,为补文化,我上了夜校补习班。谁知矮子里拔将军,我的作文篇篇被当范文。一众男生起哄:“站起来,让我们看看某某某!”老师是从上海复丹大学出来的,说话温婉,戴金边眼镜,和蔼可亲。听说她受过不公正待遇,刚从干校出来,仍在边缘。可她脸上不见风霜,眼神慈祥,内心平静,课讲得精彩。

在她的鼓励下,我向报社投过两篇稿,都被登了出来。那年我十九岁。后来工作繁忙,家务繁重,孩子出生,生活的重心全转向家庭,当起了贤妻良母。虽然书还读着,写字的爱好却被搁下了。可那些与文字相伴的日子,始终在心里某个角落,静静闪着光。

人到中年后,我经历了最沉重的打击,跌入谷底深渊。在女儿离开的第二年,世界于我,仿佛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回音。巨大的痛苦无处安放,几乎要将人吞噬。也就是在那时,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刚刚兴起的网络世界。世纪之交的互联网,像一个刚刚开启的万花筒,绚烂、嘈杂,充满生机。我流连于“榕树下”、“红袖添香”、“潇湘书院”、“起点中文网”等网站。这些都是纯文学网站,吸引了大批的文学爱好者。

起初我是忐忑的,因为论坛里有大批优秀的写手,文学水平之高让人仰慕。我在一个个闪烁的屏幕前徘徊,像一个在陌生森林里迷路的人,既惶恐,又隐隐感到召唤。论坛里那些文字,或行云流水,或犀利深刻,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平凡人的悲喜,也可以有如此庄严美丽的形态。论坛里,卧虎藏龙,那些文字或深沉如海,或灵动如溪,每每读到,都让人心生仰慕,又觉自身的贫瘠。

我去得最多的,是散文和旅游的版块。起初只是怯怯地看。散文版块里,那些文字或如溪流涓涓,或如长风浩浩;旅游版块中,山川湖海在别人的笔端苏醒,带着远方的气息。论坛里高手如云,每一篇被“飘红”置顶的文章都让我仰望,仿佛仰望星空。日复一日,那些美丽的篇章像清泉般浸润着我干涸的心田。看得久了,心底竟也悄然萌动起一丝表达的渴望。

终于有一天,我颤抖着,将一篇小短文,投进了散文版块。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心怦怦直跳,仿佛等待一场庄严的审判。未曾想,隔日再去,我那篇小文,竟被版主“飘红”了,高高地悬挂在版面的顶端。那一抹红色,在素净的版面上显得格外温暖而醒目。它像一束光,蓦地照进了我阴霾笼罩的世界。那份被看见、被肯定的喜悦,单纯而巨大,让我一连数日都沉浸在一种微醺般的激动里。

这最初的鼓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持续的涟漪。我开始尝试更多。不久平台举办征文大赛,上万人投稿,我也悄悄递出了两篇。最终虽未折桂,却意外入围前十。评委的评语我至今记得:“情感真挚,如静水深流。”那些话语,对我而言,是比获奖更珍贵的馈赠。它们给了我一种沉甸甸的信心——原来,我也可以。

因着这份投入与热情,后来我竟被邀请,担任了旅游版块的“斑竹”,这个词带着古早网络时代的质朴气息。我从一个孤独的阅读者,变成了小小的服务者与组织者。为别人的游记“飘红”,组织话题,点评文章,与来自天南地北的文友交流……琐碎中充满乐趣。我得以更近地观察、学习那些优秀的写作,眼界也在不知不觉中开阔。在2011年被“红袖添香”网站评为优秀版主时,那份喜悦,是纯粹的、被需要、被认可的温暖。

如今回首,我深深感激那个时代的互联网。它在我生命最寒冷、最孤绝的段落里,敞开了一扇通往春天的门。在那悲痛几乎将人压垮的几年里,我不敢想象,如果没有文字的陪伴,没有网络世界那看似虚幻却无比真实的支撑,我是否还能步履蹒跚地走到今天。是文字,收纳了我无声的泪水,承载了我无法言说的思念,给了我一个可以呼吸、可以倾诉的空间。我至今清晰地记得那些给过我关心和鼓励,给我文字醍醐灌顶帮助过的人。我们素未谋面,却在文字的世界里,进行着最深刻的握手。

自二零零七年末,在论坛发表第一篇文字,至今已近二十载。那些年少时囫囵吞下的诗词小说,那些以为早已忘却的篇章字句,在我最需要时,竟纷至沓来,自动在脑海中排列组合,成为我自己的声音。它们不是技巧,是血脉。当我提笔,我不是在创作,我是在召回,在安顿,在完成一场迟来的对话。最艰难的是腰疾缠身的那几年,身体被禁锢在方寸之间,精神却因文字获得了无边的疆域。疼痛是真实的,但从笔端流泻出的另一个世界,其真实与慰藉,抵消了肉体的牢笼。文字没有治愈我的腰,但它拯救了困在病痛里的那颗心。

或许在旁人看来,我写的这些文字,实在微不足道,没有什么价值。但对我自己,却重若生命。它们是我存在过的证据,是痛苦被淬炼成珍珠的过程。我将无人可诉的思念、愧疚、迷惘、乃至片刻的宁静,统统倾倒于它。它从不拒绝,总是默默容纳,然后,回赠我以清泉般的澄明,以星光般的启示,引我走向内心那条幽深寂静的甬道。

我的灵魂,曾像一个流浪太久、衣衫褴褛的孤儿,在旷野中踽踽独行,无枝可依。而今,这一行行、一页页的文字,为我垒起了一间遮风挡雨的小屋。墙垣或许朴素,但足够坚固。我终于可以在里面生起火,煮上一壶茶,听着窗外时间的风雨,内心却有了安稳的湿度。那颗习惯了在命运潮汐中漂泊无定的心,也仿佛系上了缆绳。它依旧会随情感的波涛微微荡漾,但我知道,它不再会迷失于无尽的苍茫。

一路行来,感慨万千,我曾为自己写下这样的注脚:

“人生行路难料,悲喜相随,聚散无常。半生跌宕,坎坷多磨,曾困于哀愁难以释怀。偶转心念,另择其途,方得安宁。年过半百执笔为伴,文字慰魂灵,漂泊之心终有所寄。一人一茶一卷书,远离尘嚣独对天地。时常自省如流水,时而飘摇似浮云,偶凝冰霜映澄澈。世间纷扰皆入字句,静默书写间得自在。”

写作,或许拯救不了世界,但它确确实实拯救了一个濒临溺毙的人。它让我在失去一切之后,依然能够辨认自己,安放自己。这横竖撇捺间的方寸天地,是我最后的故乡,也是最温柔的幸运。这,便是我的文字缘了。一段始于困顿,终于自在的;安静、绵长,而充满了救赎力量的缘分。(2026年3月12日于景洪)

乌兰 | 我的书缘

文字/乌兰    图片 网络   诵读/梧桐树  配乐/兰襟客

我这一生的嗜好,似乎只有一件,便是读书。

这习惯,很小时便生了根。在还未认全那些“方块字”时,就已经喜欢捧起厚厚的书本,像模像样地“看”了。街坊邻居见了,常打趣道:“瞧,这小孩又在看‘大砖头’了。”那砖头般的厚重与神秘,承载着我最初关于世界的全部想象。从识字渐多,到走出校园,我对书的饥渴,近乎一种本能。家里能翻到的、同学间传阅的、图书馆借来的,一切有字的东西,都成了我的珍宝。读完手头的,心里便空落落的,仿佛精神的粮仓,永远填不满,也永远在呼唤下一场丰盈。

后来,时代将我抛向乡野。背起行囊,成为一名“知青”,日子骤然褪去所有鲜亮的色彩。物质匮乏倒在其次,那精神上的荒芜,才最是噬人。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的黄土与无休止的劳作,单调得让人心里发慌,也空空荡荡。

一次偶然,我在老乡家炕头,瞥见一本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的《封神演义》。心脏猛地一跳,像在沙漠里陡然看见一脉泉眼。我小心翼翼地借来,就是这本充满神魔与征伐的旧书,像一把奇特的钥匙,“咔哒”一声,为我撬开了一扇窥探历史长廊的窗。原来,现实之外,还有如此辽阔绚烂的乾坤!更惊喜的是,村里不少人家,竟都或多或少藏着些古书,压在箱底。我如获至宝,厚着脸皮一家一家去求借。《说岳全传》《隋唐演义》《东周列国志》……这些书,成了我黯淡岁月里,最璀璨的星光,将一个个沉闷的夜晚,点亮成星河。

我读书入迷,闹出许多笑话。煤油灯下读姜子牙登台拜将,心潮澎湃,不知不觉额头凑近灯焰,直到闻到焦味,伸手一摸,才知烧焦了一撮眉毛。夏夜蚊帐被灯火燎出小洞,竟浑然不觉,幸得同伴惊醒,才免了一场火灾。老乡们笑我:“你这哪是看书,你这简直是在‘吃’书哩!”我听了憨笑,心里却想,若真能把那些智慧与故事吃进肚里,融进血脉,该多好。

再后来,返城,工作,成家。人生的车轮驶入另一条轨道。生活的担子重了,琐事缠身,但读书的嗜好,像一种戒不掉的瘾,始终跟随。我在市图书馆办了一张借书证,那小小的卡片,是我通往无穷世界的通行证。之后的十几年,是我读书最酣畅淋漓的时期。阅读的胃口庞杂,文学、历史、哲学,乃至科普,小人书,报刊杂志,无所不涉。那时读书,大多图个热闹,看个故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拿起笔,将胸中块垒,化为纸上墨痕。

然而,生活给了我猝不及防的一击。女儿生病了。我的世界骤然缩小到家和医院的两点一线。所有的心思、精力,都扑在了寻医问药和精心照料上。书,被我彻底放下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一颗被焦虑与心痛煎熬着的心,再也找不到一处宁静的角落,来安放那些无关的文字。这一放,便是整整十年。

十年,足够乾坤扭转,足够历经无数悲欢。这十年于我,是淬炼,也是剥夺。当我终于从这场漫长跋涉中喘过气,试图重新拾起一本书,回到那个曾收容我所有不安的世界时,我却惊恐地发现,我做不到了。那些熟悉的方块字,安静地排列,我的目光却滑了过去,什么也留不下。合上书,脑中一片空白,心中一片茫然。那个曾在字里行间穿梭自如、能与千百年前灵魂瞬间共鸣的我,似乎不见了。

那一刻的惊惧,甚于十年中经历的许多艰难。我丢失的,难道不止是时间,还有那个能与自己对话的灵魂?

要想让一颗历经大磨难的心,重新沉入书页,在短期内是极难的。我发现自己难以集中精神,恐慌如潮水涌来。为了自救,我用了近两年的时间,与焦虑、慌乱对抗,努力让自己静下来。一点一点,像重新学习走路。慢慢地,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我又能顺利地读完一本书,在别人的故事里,再次找到自己的呼吸。

这些年,眼睛花了,记忆也不如从前,但对书的热爱,未曾稍减。记得2022年夏天,我得了带状疱疹,疼痛折磨,整夜难眠。我便爬起来读书。两个月的时间,竟读了十几本名著。沉浸在文字构筑的世界里,身体的痛苦似乎也悄然减轻了。书,又一次成了我的药。

如今,我依然爱看书,但已不像年轻时那般废寝忘食、囫囵吞枣了。多了几分随性,有时间便多读些,无暇时便暂且放下。特别是近年常驻云南,路途遥远,行李从简,沉重的书不便携带。闲暇时,也难免刷刷手机,看看屏幕上的流光碎影。然而我深知,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那由文字点亮的灯,从未熄灭。她陪我走过精神荒芜的青春,伴我渡过生命中最幽暗的峡谷。在未来的岁月里,无论身处何方,那盏灯都会在我心中,散发着温柔而恒久的光,照亮前路,也安顿此心。

何其有幸,让我爱书。这穿越一生苦乐的书缘,是我平凡生命里,最不平凡的馈赠。(2026年3月9 日)

 

 

乌兰 | 寂静的芬芳

文图/乌兰  诵读/梧桐树  配乐/兰襟客

刷短视频时,瞧见几行清浅的文字,它将人生的快乐分作三重境界:

初级的,是饱暖物欲,是肉身感官的餍足,如潮水拍岸,热闹而短暂。中级的,是精神的愉悦,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浸润,是纵情山水的逍遥,仿佛月下抚琴,自有清韵。而最高级的,被指认为灵魂的快乐,那是付出,是奉献,是“让他们因为你的存在而快乐”。这递进,像极了一条从喧嚣尘世,蜿蜒向内心幽谷的隐秘小径。

然而,这喧嚣的尘世,恰是我们日日浸淫的底色。人声,市声,欲望翻涌之声,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们浮沉其中,常误将那杯盘碰撞的脆响当作生命的交响,将那五色迷离的光影看作存在的明证。可人潮终有退去之时,当鼎沸之声暂歇,蓦然抬头,或可窥见一轮不言的明月,一脉长流的清泉。

原来,这安静,并非外物的缺席,而是一种更深邃力量的显现。它并非空洞的死寂,而是一种沉潜的丰盈,能使“世俗烦忧”如轻烟般散去,让一颗心,在万籁中寻得自己的节奏,变得“静谧而温暖”。

我想,那“更为迷人的精神世界”,并不在云端,它就在我们“庸常的物质生活之上”,如头顶月光,不夺目,不炙热,只是静静地倾泻下“宁静又平和的光芒”。最好的日子,因此不必是繁花着锦、烈火烹油;它或许就在“远离喧嚣”的转身处,在那“邂逅一处安静”的偶然间。这安静,是对浮华的一种抽离,更是对生命本真的一种辨认。

于是,要在这人间活得清明,活得“好”,便需一种生命的智慧。这智慧,是“心要简单”,如清泉滤过石隙,不留渣滓;是“人要‘糊涂’”,对些微得失、机巧算计,不如付之一笑。这并非懵懂,而是一种“灵魂的淡然”。得志时,这份淡然是“守得住心”的锚,不被狂浪掀翻;失意时,这份淡然是“耐得了苦”的韧,在寒夜里静待天光。如此,生命中的所有“波折”,便不再是徒然的伤痕,而终将化作“诗篇”,在“岁月的沉淀之下”,幽幽地,溢出只可意会的“芬芳”。

这确是一条罕有人迹的路。在这“喧嚣混杂的世界”,选择“不随波逐流”,努力去做一个“灵魂干净”的人,近乎一种修为,一份“难得”的清醒。然而,我们所要奔赴的“安静”,其终点并非“深山古刹的寂静”。那般寂静,仍是向外寻求的依托。真正的安静,是“内心深处的清净”,是尘埃落定后,心湖自成明镜。

“何期自性,本自清净”,先贤的棒喝,穿透千年,直指本源——那清净本自具足,何须外求。故而,“生命的意义在于付出”,是那高级快乐的开显;而“内心的清净在于无求”,则是这开显得以可能的基石。无求,并非不为,而是不为“求”而为,如云在青天,水在瓶,只是自然。这般境界,可于日常中细细体悟。

“茶,在于品。”品的不仅是滋味,更是那由沸至温、由浓转淡的过程,一如人生。“禅,在于參。”參的不仅是机锋,更是那起心动念间,对自性清净的刹那照见。而“书卷气,是一种静气。”那是与古往今来无数安静灵魂对话后,熏染出的从容不迫。

于是,可以“对一张琴”,让宫商角徵羽替代言语;可以“温一壶酒”,在微醺中触摸真实的悲欢;可以“听一溪雨”,那淅沥声里,有天地最古老的宁静。这便是“自我陶醉,自得其乐”,是在与万物深切的交融中,确认自身的存在。

当一个人寻得了内心的这片“静”,她便获得了一种超越处境的自足。“远离人声鼎沸”,她不孤独,因有整片星空与内心对话;“身在闹市喧哗”,她不从众,因有坚定的坐标而不迷失。这静气,是一道屏障,使她“不容易陷入到浮躁中不知所措”;也是一束明光,让她“不会被眼前的一些假象所蒙蔽”。她得以“忠于内心的认知”,从容地“笑看大千世界”的风云变幻。

那么,何不从此刻开始?我可以“温一盏茶”,看嫩叶在杯中缓缓舒展,如同蜷缩的心事逐渐打开。就在那“一缕袅袅茶香”的萦绕里,细细地“品咂”——品咂茶韵,品咂寂静,也品咂那在寂静中,愈发清晰、愈发芬芳的,生命的本来滋味。那寂静深处,自有我寻找已久的,关于快乐的全部答案。(2026年3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