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 | 我的文字缘

文字/乌兰   图片/网络   诵读/蓼蓝   配乐/兰襟客

我的文字缘,似乎从很早就开始了。因着爱读书的缘故,对文字也有了一份说不清的亲近。那些横竖撇捺的组合,在我眼中从来不只是纸页上的符号,它们仿佛有生命,是我情感的容器,悄然盛放着悲欢;是我精神的土壤,默默生长着安宁。能与它们相遇、相知,大抵是我这漫长一生里最温柔、最恒久的幸运。

记得刚上初中时,老师布置一篇歌颂大好形势的作文。课前,语文课代表叫我去办公室,我一路忐忑,眼里蓄着泪,以为写错了什么。老师问我:“这篇作文是家长帮写的吗?”我说不是,是自己写的。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老师温和地笑了笑,让我回去上课。

第二节课就是语文课,我手心里攥着汗,以为要挨批评。没想到老师竟把我的作文当范文,大大表扬了一番,说有思想、有深度,不像初中生写的,还让大家向我学习,不要写假大空的文章。虽是表扬,我却后怕,因为那个年代,写错一个字都可能惹麻烦。有个同学粗心,写语录时漏了个“不”字,便被学校点名批判。

初中高中那两年,学校没正经上课,都在学工学农。文化课几乎是零。我唯一学会的,就是写批判稿,而且写得顶呱呱。后来下乡,除了读书,就是写些小文章。每篇都被送到公社广播站去念,也因此被选进教师队伍,当了民办教师,每月还有五块钱补助。

回城工作后,为补文化,我上了夜校补习班。谁知矮子里拔将军,我的作文篇篇被当范文。一众男生起哄:“站起来,让我们看看某某某!”老师是从上海复丹大学出来的,说话温婉,戴金边眼镜,和蔼可亲。听说她受过不公正待遇,刚从干校出来,仍在边缘。可她脸上不见风霜,眼神慈祥,内心平静,课讲得精彩。

在她的鼓励下,我向报社投过两篇稿,都被登了出来。那年我十九岁。后来工作繁忙,家务繁重,孩子出生,生活的重心全转向家庭,当起了贤妻良母。虽然书还读着,写字的爱好却被搁下了。可那些与文字相伴的日子,始终在心里某个角落,静静闪着光。

人到中年后,我经历了最沉重的打击,跌入谷底深渊。在女儿离开的第二年,世界于我,仿佛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回音。巨大的痛苦无处安放,几乎要将人吞噬。也就是在那时,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刚刚兴起的网络世界。世纪之交的互联网,像一个刚刚开启的万花筒,绚烂、嘈杂,充满生机。我流连于“榕树下”、“红袖添香”、“潇湘书院”、“起点中文网”等网站。这些都是纯文学网站,吸引了大批的文学爱好者。

起初我是忐忑的,因为论坛里有大批优秀的写手,文学水平之高让人仰慕。我在一个个闪烁的屏幕前徘徊,像一个在陌生森林里迷路的人,既惶恐,又隐隐感到召唤。论坛里那些文字,或行云流水,或犀利深刻,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平凡人的悲喜,也可以有如此庄严美丽的形态。论坛里,卧虎藏龙,那些文字或深沉如海,或灵动如溪,每每读到,都让人心生仰慕,又觉自身的贫瘠。

我去得最多的,是散文和旅游的版块。起初只是怯怯地看。散文版块里,那些文字或如溪流涓涓,或如长风浩浩;旅游版块中,山川湖海在别人的笔端苏醒,带着远方的气息。论坛里高手如云,每一篇被“飘红”置顶的文章都让我仰望,仿佛仰望星空。日复一日,那些美丽的篇章像清泉般浸润着我干涸的心田。看得久了,心底竟也悄然萌动起一丝表达的渴望。

终于有一天,我颤抖着,将一篇小短文,投进了散文版块。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心怦怦直跳,仿佛等待一场庄严的审判。未曾想,隔日再去,我那篇小文,竟被版主“飘红”了,高高地悬挂在版面的顶端。那一抹红色,在素净的版面上显得格外温暖而醒目。它像一束光,蓦地照进了我阴霾笼罩的世界。那份被看见、被肯定的喜悦,单纯而巨大,让我一连数日都沉浸在一种微醺般的激动里。

这最初的鼓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持续的涟漪。我开始尝试更多。不久平台举办征文大赛,上万人投稿,我也悄悄递出了两篇。最终虽未折桂,却意外入围前十。评委的评语我至今记得:“情感真挚,如静水深流。”那些话语,对我而言,是比获奖更珍贵的馈赠。它们给了我一种沉甸甸的信心——原来,我也可以。

因着这份投入与热情,后来我竟被邀请,担任了旅游版块的“斑竹”,这个词带着古早网络时代的质朴气息。我从一个孤独的阅读者,变成了小小的服务者与组织者。为别人的游记“飘红”,组织话题,点评文章,与来自天南地北的文友交流……琐碎中充满乐趣。我得以更近地观察、学习那些优秀的写作,眼界也在不知不觉中开阔。在2011年被“红袖添香”网站评为优秀版主时,那份喜悦,是纯粹的、被需要、被认可的温暖。

如今回首,我深深感激那个时代的互联网。它在我生命最寒冷、最孤绝的段落里,敞开了一扇通往春天的门。在那悲痛几乎将人压垮的几年里,我不敢想象,如果没有文字的陪伴,没有网络世界那看似虚幻却无比真实的支撑,我是否还能步履蹒跚地走到今天。是文字,收纳了我无声的泪水,承载了我无法言说的思念,给了我一个可以呼吸、可以倾诉的空间。我至今清晰地记得那些给过我关心和鼓励,给我文字醍醐灌顶帮助过的人。我们素未谋面,却在文字的世界里,进行着最深刻的握手。

自二零零七年末,在论坛发表第一篇文字,至今已近二十载。那些年少时囫囵吞下的诗词小说,那些以为早已忘却的篇章字句,在我最需要时,竟纷至沓来,自动在脑海中排列组合,成为我自己的声音。它们不是技巧,是血脉。当我提笔,我不是在创作,我是在召回,在安顿,在完成一场迟来的对话。最艰难的是腰疾缠身的那几年,身体被禁锢在方寸之间,精神却因文字获得了无边的疆域。疼痛是真实的,但从笔端流泻出的另一个世界,其真实与慰藉,抵消了肉体的牢笼。文字没有治愈我的腰,但它拯救了困在病痛里的那颗心。

或许在旁人看来,我写的这些文字,实在微不足道,没有什么价值。但对我自己,却重若生命。它们是我存在过的证据,是痛苦被淬炼成珍珠的过程。我将无人可诉的思念、愧疚、迷惘、乃至片刻的宁静,统统倾倒于它。它从不拒绝,总是默默容纳,然后,回赠我以清泉般的澄明,以星光般的启示,引我走向内心那条幽深寂静的甬道。

我的灵魂,曾像一个流浪太久、衣衫褴褛的孤儿,在旷野中踽踽独行,无枝可依。而今,这一行行、一页页的文字,为我垒起了一间遮风挡雨的小屋。墙垣或许朴素,但足够坚固。我终于可以在里面生起火,煮上一壶茶,听着窗外时间的风雨,内心却有了安稳的湿度。那颗习惯了在命运潮汐中漂泊无定的心,也仿佛系上了缆绳。它依旧会随情感的波涛微微荡漾,但我知道,它不再会迷失于无尽的苍茫。

一路行来,感慨万千,我曾为自己写下这样的注脚:

人生行路难料,悲喜相随,聚散无常。半生跌宕,坎坷多磨,曾困于哀愁难以释怀。偶转心念,另择其途,方得安宁。年过半百执笔为伴,文字慰魂灵,漂泊之心终有所寄。一人一茶一卷书,远离尘嚣独对天地。时常自省如流水,时而飘摇似浮云,偶凝冰霜映澄澈。世间纷扰皆入字句,静默书写间得自在。”

写作,或许拯救不了世界,但它确确实实拯救了一个濒临溺毙的人。它让我在失去一切之后,依然能够辨认自己,安放自己。这横竖撇捺间的方寸天地,是我最后的故乡,也是最温柔的幸运。这,便是我的文字缘了。一段始于困顿,终于自在的;安静、绵长,而充满了救赎力量的缘分。(2026年3月12日于景洪)

乌兰 | 我的书缘

文字/乌兰    图片 网络   诵读/梧桐树  配乐/兰襟客

我这一生的嗜好,似乎只有一件,便是读书。

这习惯,很小时便生了根。在还未认全那些“方块字”时,就已经喜欢捧起厚厚的书本,像模像样地“看”了。街坊邻居见了,常打趣道:“瞧,这小孩又在看‘大砖头’了。”那砖头般的厚重与神秘,承载着我最初关于世界的全部想象。从识字渐多,到走出校园,我对书的饥渴,近乎一种本能。家里能翻到的、同学间传阅的、图书馆借来的,一切有字的东西,都成了我的珍宝。读完手头的,心里便空落落的,仿佛精神的粮仓,永远填不满,也永远在呼唤下一场丰盈。

后来,时代将我抛向乡野。背起行囊,成为一名“知青”,日子骤然褪去所有鲜亮的色彩。物质匮乏倒在其次,那精神上的荒芜,才最是噬人。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的黄土与无休止的劳作,单调得让人心里发慌,也空空荡荡。

一次偶然,我在老乡家炕头,瞥见一本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的《封神演义》。心脏猛地一跳,像在沙漠里陡然看见一脉泉眼。我小心翼翼地借来,就是这本充满神魔与征伐的旧书,像一把奇特的钥匙,“咔哒”一声,为我撬开了一扇窥探历史长廊的窗。原来,现实之外,还有如此辽阔绚烂的乾坤!更惊喜的是,村里不少人家,竟都或多或少藏着些古书,压在箱底。我如获至宝,厚着脸皮一家一家去求借。《说岳全传》《隋唐演义》《东周列国志》……这些书,成了我黯淡岁月里,最璀璨的星光,将一个个沉闷的夜晚,点亮成星河。

我读书入迷,闹出许多笑话。煤油灯下读姜子牙登台拜将,心潮澎湃,不知不觉额头凑近灯焰,直到闻到焦味,伸手一摸,才知烧焦了一撮眉毛。夏夜蚊帐被灯火燎出小洞,竟浑然不觉,幸得同伴惊醒,才免了一场火灾。老乡们笑我:“你这哪是看书,你这简直是在‘吃’书哩!”我听了憨笑,心里却想,若真能把那些智慧与故事吃进肚里,融进血脉,该多好。

再后来,返城,工作,成家。人生的车轮驶入另一条轨道。生活的担子重了,琐事缠身,但读书的嗜好,像一种戒不掉的瘾,始终跟随。我在市图书馆办了一张借书证,那小小的卡片,是我通往无穷世界的通行证。之后的十几年,是我读书最酣畅淋漓的时期。阅读的胃口庞杂,文学、历史、哲学,乃至科普,小人书,报刊杂志,无所不涉。那时读书,大多图个热闹,看个故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拿起笔,将胸中块垒,化为纸上墨痕。

然而,生活给了我猝不及防的一击。女儿生病了。我的世界骤然缩小到家和医院的两点一线。所有的心思、精力,都扑在了寻医问药和精心照料上。书,被我彻底放下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一颗被焦虑与心痛煎熬着的心,再也找不到一处宁静的角落,来安放那些无关的文字。这一放,便是整整十年。

十年,足够乾坤扭转,足够历经无数悲欢。这十年于我,是淬炼,也是剥夺。当我终于从这场漫长跋涉中喘过气,试图重新拾起一本书,回到那个曾收容我所有不安的世界时,我却惊恐地发现,我做不到了。那些熟悉的方块字,安静地排列,我的目光却滑了过去,什么也留不下。合上书,脑中一片空白,心中一片茫然。那个曾在字里行间穿梭自如、能与千百年前灵魂瞬间共鸣的我,似乎不见了。

那一刻的惊惧,甚于十年中经历的许多艰难。我丢失的,难道不止是时间,还有那个能与自己对话的灵魂?

要想让一颗历经大磨难的心,重新沉入书页,在短期内是极难的。我发现自己难以集中精神,恐慌如潮水涌来。为了自救,我用了近两年的时间,与焦虑、慌乱对抗,努力让自己静下来。一点一点,像重新学习走路。慢慢地,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我又能顺利地读完一本书,在别人的故事里,再次找到自己的呼吸。

这些年,眼睛花了,记忆也不如从前,但对书的热爱,未曾稍减。记得2022年夏天,我得了带状疱疹,疼痛折磨,整夜难眠。我便爬起来读书。两个月的时间,竟读了十几本名著。沉浸在文字构筑的世界里,身体的痛苦似乎也悄然减轻了。书,又一次成了我的药。

如今,我依然爱看书,但已不像年轻时那般废寝忘食、囫囵吞枣了。多了几分随性,有时间便多读些,无暇时便暂且放下。特别是近年常驻云南,路途遥远,行李从简,沉重的书不便携带。闲暇时,也难免刷刷手机,看看屏幕上的流光碎影。然而我深知,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那由文字点亮的灯,从未熄灭。她陪我走过精神荒芜的青春,伴我渡过生命中最幽暗的峡谷。在未来的岁月里,无论身处何方,那盏灯都会在我心中,散发着温柔而恒久的光,照亮前路,也安顿此心。

何其有幸,让我爱书。这穿越一生苦乐的书缘,是我平凡生命里,最不平凡的馈赠。(2026年3月9 日)

 

 

乌兰 | 寂静的芬芳

文图/乌兰  诵读/梧桐树  配乐/兰襟客

刷短视频时,瞧见几行清浅的文字,它将人生的快乐分作三重境界:

初级的,是饱暖物欲,是肉身感官的餍足,如潮水拍岸,热闹而短暂。中级的,是精神的愉悦,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浸润,是纵情山水的逍遥,仿佛月下抚琴,自有清韵。而最高级的,被指认为灵魂的快乐,那是付出,是奉献,是“让他们因为你的存在而快乐”。这递进,像极了一条从喧嚣尘世,蜿蜒向内心幽谷的隐秘小径。

然而,这喧嚣的尘世,恰是我们日日浸淫的底色。人声,市声,欲望翻涌之声,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们浮沉其中,常误将那杯盘碰撞的脆响当作生命的交响,将那五色迷离的光影看作存在的明证。可人潮终有退去之时,当鼎沸之声暂歇,蓦然抬头,或可窥见一轮不言的明月,一脉长流的清泉。

原来,这安静,并非外物的缺席,而是一种更深邃力量的显现。它并非空洞的死寂,而是一种沉潜的丰盈,能使“世俗烦忧”如轻烟般散去,让一颗心,在万籁中寻得自己的节奏,变得“静谧而温暖”。

我想,那“更为迷人的精神世界”,并不在云端,它就在我们“庸常的物质生活之上”,如头顶月光,不夺目,不炙热,只是静静地倾泻下“宁静又平和的光芒”。最好的日子,因此不必是繁花着锦、烈火烹油;它或许就在“远离喧嚣”的转身处,在那“邂逅一处安静”的偶然间。这安静,是对浮华的一种抽离,更是对生命本真的一种辨认。

于是,要在这人间活得清明,活得“好”,便需一种生命的智慧。这智慧,是“心要简单”,如清泉滤过石隙,不留渣滓;是“人要‘糊涂’”,对些微得失、机巧算计,不如付之一笑。这并非懵懂,而是一种“灵魂的淡然”。得志时,这份淡然是“守得住心”的锚,不被狂浪掀翻;失意时,这份淡然是“耐得了苦”的韧,在寒夜里静待天光。如此,生命中的所有“波折”,便不再是徒然的伤痕,而终将化作“诗篇”,在“岁月的沉淀之下”,幽幽地,溢出只可意会的“芬芳”。

这确是一条罕有人迹的路。在这“喧嚣混杂的世界”,选择“不随波逐流”,努力去做一个“灵魂干净”的人,近乎一种修为,一份“难得”的清醒。然而,我们所要奔赴的“安静”,其终点并非“深山古刹的寂静”。那般寂静,仍是向外寻求的依托。真正的安静,是“内心深处的清净”,是尘埃落定后,心湖自成明镜。

“何期自性,本自清净”,先贤的棒喝,穿透千年,直指本源——那清净本自具足,何须外求。故而,“生命的意义在于付出”,是那高级快乐的开显;而“内心的清净在于无求”,则是这开显得以可能的基石。无求,并非不为,而是不为“求”而为,如云在青天,水在瓶,只是自然。这般境界,可于日常中细细体悟。

“茶,在于品。”品的不仅是滋味,更是那由沸至温、由浓转淡的过程,一如人生。“禅,在于參。”參的不仅是机锋,更是那起心动念间,对自性清净的刹那照见。而“书卷气,是一种静气。”那是与古往今来无数安静灵魂对话后,熏染出的从容不迫。

于是,可以“对一张琴”,让宫商角徵羽替代言语;可以“温一壶酒”,在微醺中触摸真实的悲欢;可以“听一溪雨”,那淅沥声里,有天地最古老的宁静。这便是“自我陶醉,自得其乐”,是在与万物深切的交融中,确认自身的存在。

当一个人寻得了内心的这片“静”,她便获得了一种超越处境的自足。“远离人声鼎沸”,她不孤独,因有整片星空与内心对话;“身在闹市喧哗”,她不从众,因有坚定的坐标而不迷失。这静气,是一道屏障,使她“不容易陷入到浮躁中不知所措”;也是一束明光,让她“不会被眼前的一些假象所蒙蔽”。她得以“忠于内心的认知”,从容地“笑看大千世界”的风云变幻。

那么,何不从此刻开始?我可以“温一盏茶”,看嫩叶在杯中缓缓舒展,如同蜷缩的心事逐渐打开。就在那“一缕袅袅茶香”的萦绕里,细细地“品咂”——品咂茶韵,品咂寂静,也品咂那在寂静中,愈发清晰、愈发芬芳的,生命的本来滋味。那寂静深处,自有我寻找已久的,关于快乐的全部答案。(2026年3月6日)

乌兰 | 碎影红尘:一场缤纷的逃离

文图/乌兰  诵读/蓼蓝  配乐/兰襟客

一、行走在时光的旷野

如何安排,才能逃离这场缤纷?这世间色彩太满,声音太吵,连阳光都碎成片片,洒了一地。我试图在时光的旷野里行走,听那阳光破碎的脆响,像冰晶在暖意中化开,又像旧梦在清醒时崩解。苍茫的呼唤从远处传来,又被风带走,终将遗忘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我曾想挥洒豪情,把酒临风,在某个无人的夜晚铺陈一地的相思。可相思太重,压弯了月光,压沉了脚步。最后只剩下空杯对残烛,烛泪如我未尽的言语,凝固在时间的表层。

二、黄昏与我,流离失所

傍晚,一径残红铺就的小路,通向哪里?黄昏与我,都是这世间的流离失所者。暮色四合时,我问:是谁一路追随我,仆仆风尘,踩碎了月光,也踩痛了我的寂寞?

你看那所谓的地老天荒,不过是繁花似锦的谎言,终要散落一地。我弯腰去拾,指尖触到的只有褪色的花瓣,和早已凉透的香气。原来最美的誓言,也敌不过一阵微风,一次日落。

三、墙角小花,抱守残缺

一行行诗句躺在纸上,毫无生气,像等待记忆浣洗的旧衣。我只是墙角的一朵小花,不争春色,不慕阳光,安静地枯萎在尘埃里的爱恋中。

曾经我也彩绘过春天,用最鲜艳的词汇,最饱满的想象。而今只有抱守残缺的痕迹,像褪色的壁画,斑驳却真实。或许残缺才是最终的完整,失去才是永久的拥有。

四、凭谁解花语,乱红飞过

“凭谁解花语?”我问风中飞舞的乱红。花瓣不语,只管飘零。影踪人何处?漫漫古道上,风来自远方,捎来不知真假的归期。

我披上一身戎装,跨上一骑白马,绝尘而去。不是奔赴战场,而是赶赴你的黎明。明知黎明过后又是黄昏,黄昏之后又是黑夜,可我依然扬鞭,只为那瞬间的相见,刹那的光亮。

五、信仰空白,安放彷徨

我的黑色眼眸,朝着天涯的方向,开始怀疑距离的意义。海角天涯,究竟是多远?是千山万水,还是一念之间?

于是我开始信仰空白。在空白的纸上,在空白的时光里,在空白的心中,恰巧把彷徨安放。倾诉,原来不需要太多语言,尤其适合支离破碎的灵魂。断裂的句子,未完的诗篇,散落的意象,拼凑出最真实的心事。

六、夕阳羞涩,嫣红唱晚

天空,只剩下失魂落魄的影子,分不清是我的,还是云彩的。想挽留夕阳,它却一半羞涩,一半妩媚地沉入西山。那最后的嫣红,美得让人心碎。

我无法继续演奏未完的乐章,弦已断,指已僵。只约好在最后的嫣红中唱晚,用沙哑的嗓音,唱一曲无人听懂的歌。也许山听得懂,水听得懂,风听得懂,唯独人听不懂。

七、穿透黑夜,静默如初

穿透黑夜的窗,我握一把苍凉,让音符凝结在掌心。摊开手,只有掌纹交错,如命运的迷宫。

那心底暗淡的色彩,是忧郁蓝色的目光,在暗处泛着微光。或许,无言便是一个人的精彩,静默如初的坚守。不说话的时候,心跳是最诚实的语言,呼吸是最深情的诗。

八、莫失莫望,三生缘分

莫失莫望——多美的谎言,多真的愿望。前世滑落青衣之上的一滴泪,今生化作了眉心的痣,隐隐作痛。

冥冥注定的三生缘分,像隐形的线,都被那根叫“缘分”的线悄然串起,又悄然散开。回眸处,我才惊觉,最美丽的岁月,已在等待与张望中,蹉跎成了过往。

九、灯火阑珊,下一个渡口

我在灯火阑珊处守望,千帆过尽都不是你的身影。你却静静立在下一个渡口,凝望与我相同的江水东流。我们之间啊,隔的不是千山万水,而是此生再也无法跨越的距离——你在江之头,我在江之尾,中间隔着永恒的别离。

风吹西楼,醉意朦胧间,回忆如瓷片散落一地,无从拾起。一曲终了,该淡的,已淡如青烟;该浓的,却浓成了心口一粒朱砂。

十、浮世花开,轮回破碎

浮世花开,凄凉无限。为你,我的轮回碎在滚滚红尘之中,如琉璃落地,发出清脆的绝响。每一片碎片都映着你的容颜,每一道裂痕都记着你的名字。

我弯腰去拾,手指被划破,血珠渗入泥土,开出来生不知名的花。那时,你可会路过?可会驻足?可会想起,某个前世,我们曾血脉相连?

这场缤纷,我终是逃不离。阳光破碎的声音,我终是听见了。在破碎声中,我学会了与残缺共处,与遗憾和解,与流逝共舞。

行走在时光的旷野,我不再寻找出口。因为我知道,这场缤纷本身,就是最盛大的囚禁,也是最辽阔的自由。而我,甘愿在此间沉浮,直到所有的声音都静默,所有的色彩都褪去,只剩下最初和最后的——那一抹纯白。

(2026年4月)

乌兰 | 蓝色的梦(续)

文图/乌兰  诵读/田间回望  配乐/兰襟客

十年前那个提笔的夜晚,原来并非预感,而是一声确凿的回响。此刻,我握着温热的瓷杯,指节嶙峋如老树的根,杯中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今晨与那夜之间的万水千山。十年光阴,并未增添新的字句,只是将纸上那淡蓝色的预言,一丝不苟地,兑现在了我的血肉与时间里。

摇椅是真的在咿呀作响,就在身后。阳光也是真的,从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不再是当年薄薄的、忧郁的蓝光,而是浑厚的、带着尘埃浮动的金柱。它们落在我膝头摊开的旧诗集上——还是那本,只是封面的烫金早已斑驳,内页的边缘蜷曲得更深,仿佛被无数个沉默的黄昏反复浸润又风干。我的手指,那曾经以为触碰到水面的手指,如今抚过纸页,只剩下粗糙的沙沙声,像秋叶最后的耳语。不再有“随时会融化”的错觉,纸是干的,脆的,忠诚地承载着墨迹,也承载着时光本身的重量。

许多年后的冬天夜晚,果然来了。但不是在冬天,是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温暾的春日下午。时间确乎失去了锋利,它变得绵软,缓慢,包裹着我,如一件穿旧了的棉袍。银白色的发丝无需夕阳特意去染,它就在那里,记载着所有风向的变迁。我没有特意去“懂得”,岁月只是如常地流淌,而我坐在它的下游,看水面上自己日益简淡的倒影。心里那片海,何止是平息,它几乎已经干涸,露出广阔而宁静的滩涂,上面只留下一些贝壳般的、圆润的念想。

而她,我的灵魂,那穿亚麻长裙的影,如今已不必从角落起身。她与我,似乎已挨得很近,近到时常分不清,那窗前的凝视,究竟是她在看,还是我在看。书架依旧积着灰,但我很少去拂拭了。有些尘埃,是时光落下的花粉,就让它们静静覆盖吧。她大概也不再需要踮脚去抽那本诗集,它就在我手边,如同我呼吸的一部分。那些被她读出的、淡蓝色的句子雾气,如今就弥漫在这满室的阳光里,无处不在,我不必进入深寐,便能呼吸到它们。它们是我此刻的空气。

有时盹着,意识浮沉间,会听见一种碎碎的声音。不是她在读诗,那或许只是血管里血液流淌的声响,或是远处市声的余烬,在耳蜗里被回忆打磨成的节奏。但很奇怪,就在这混沌的声响里,我总能清晰地看见——看见那个春雨中的少女,窗外的蓝,雨水在玻璃上蜿蜒的痕迹。画面如此真切,仿佛不是记忆的倒放,而是此刻正发生在另一个平行时空的窗前。而此间的我,在摇椅里,嘴角或许真的会牵动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慈悲的认同:看啊,她还在那里读着,那场雨从未停过。

时钟早已不再“当”地惊我。它走得悄无声息,或者它已经停了,我懒得去看。当年的惊醒,是对流逝的恐慌;而今的常态,是与流逝的安然共处。淡蓝色的光,早已不是从书脊滑落,而是从我的眼眸深处,静静地弥散出来,笼罩着这间屋子,我呼吸的每一寸空间。

我知道,当我更老,老到连这摇椅的咿呀也听不见时,我的灵魂,或许就是这满室的尘埃与光。她会拥抱这整个空间,连同书架,连同诗集,连同我枯坐的形骸,一起,读进那场永恒的、淡蓝色的细雨里。而春天,或许从未离开,它只是沉在了梦的最底层,成为一切开始与归去的,那片潮湿的、温柔的底色。

(2026年春天写于景洪)

 

 

乌兰 | 蓝色的梦

文图/乌兰   诵读/甜心  配乐/兰襟客

手指拂过诗集封面,竟有了触摸水面的错觉。那些被时光浸泡过的字句,都柔软地弯曲着,仿佛随时会融化在指尖的温度里。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读她的诗——那时窗外是春天的雨,淅淅沥沥的,把整个世界都读成湿润的蓝。而今夜无雨,只有灯光是淡蓝色的,薄薄地敷在书页上,敷在我摊开的手掌心里。

诗行开始游动。不是眼睛在读,是心思在读,那些水一样的、长了精灵翅膀的心思,从胸膛最深处苏醒过来,轻轻扑簌着。它们久久的,久久的,匍匐在一种淡蓝色的忧郁里。不是悲伤,忧郁是另一种质地,更透明,更耐久,像极了童年时在旧货店见过的琉璃镇纸——里头封着一小片永远飘落的雪。

我的手指停在《青春》那一页,停在“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却忽然忘了是怎样的一个开始”的句子上。忽然觉得,我容颜里藏着的丝缕苍凉,此刻正被这淡蓝的光照着,竟是那样的寂静,那样的安详。原来苍凉也可以不呼啸,它只是静默地坐在灯光里,像冬天湖面上最后一片未化的薄冰,知道自己终究要化去,反而从容了。

这从容来得缓慢,几乎是用半生才走完从书页到心口的这几寸距离。我总在网一样的生活里挣扎——那网是银丝织的,在阳光下会闪闪发亮,骗你说那是星空。我伸手去够,以为能摘到星辰,摊开手掌却只有一手冰凉的露水。总想得到,却总在失去;总在捡拾,却总在遗落。直到某个寻常的黄昏,我放下手里攥了许久的什么,忽然就懂了:岁月原本如此。懂得这一点时,心里那片喧嚣的海,竟自己就平息了。那些曾经翻天覆地的浪,都退成了细碎的、温柔的涟漪,一圈圈,荡到看不见的远方去。

于是看见许多年后的冬天夜晚。那时我应该很老了,老到时间在身上失去了重量。我坐在旧摇椅里,椅子发出咿呀的声音,窗外的夕阳正在落山,把我银白色的发丝映成一种温暖的橘红。那些头发啊,一根一根,都记录着被风吹过的方向,被雨淋湿的季节。然后我盹着了——不是沉沉睡去,只是让眼皮轻轻地、轻轻地合上,像合上一本读到末页的书。

就在这时,她来了。

我的灵魂,很轻很安静的灵魂,从某个柔软的角落里起身。她穿着我年轻时最爱的亚麻长裙,裙摆拂过地板,没有声音。她走到我积灰的书架前,踮起脚尖,抽出一本最旧的诗集——正是此刻我膝上这一本。她盘腿坐在窗前,就着路灯明明灭灭的光,开始读那些被我写下的句子。那些年轻的、生涩的、滚烫的句子,有些已经泛黄,有些字迹都模糊了。可她读得那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用我早已忘却的、清脆的嗓音,碎碎地读着。

那些句子便从她唇间飘出来,变成淡蓝色的雾气,飘进我深寐的梦里。在梦里,我又是那个在春雨中读诗的少女了,窗外是整片整片的蓝,雨声把世界读成一首长长的、没有标点的诗。而年老的我在摇椅里微微动了动嘴角——我是在笑吗?也许吧。原来所有的失去都不是真的失去,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灵魂深处安静地结晶,等到火焰足够温暖时,便会重新升腾成雾,笼罩我们最后的梦境。

时钟当的一声,我忽然从遐想中惊醒。手指下的诗页还是温的,窗外的夜正深。合上书,那淡蓝色的光便从书脊滑落,落在地板上,碎成一片寂静的银。原来不必等到白发苍苍,此刻,此地,灵魂已经可以很轻很安静。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窗外无边的夜色重叠在一起。影子里的我,眼神是淡蓝色的,那些曾经的挣扎、失去、懂得,都在这一片淡蓝里融化,沉静,最后凝固成一种透明的安详。

我知道,当我老去,当我在灯下盹着,我的灵魂会记得这个夜晚。她会从书架上抽出这个夜晚的记忆,和那些诗句一起,碎碎地,读进我永恒的梦里。而梦里,永远是淡蓝色的,下着细雨的春天。(写于2016年春天)

乌兰 | 清明寄思

文/乌兰 图/网络 诵读/田间回望、甜心 配乐/兰襟客

夜,是泼墨的宣纸,温柔地糊住了窗。月色便从那无边的墨色里渗出来,不似日光那般慷慨,只是吝啬地、淡淡地洒下些宁静的细碎。几缕微风,从窗口吹来,掠过我的发梢,留下一抹雾一样的清冷,凉丝丝的,仿佛能触到夜露的魂。想你的时候,我就这样端坐着,任泪一点一点,无声地滑落,像宣纸上偶然滴落的淡墨,起初只是不起眼的一小晕,渐渐地,便洇开了,润透了整幅的夜色,终于,淹没那沉在心底的思念里了。

想你的时候,我也会一颗一颗的数星星。让寂寞的星斗,来聆听我寂静的心声,去纪念那些带着曾经的温暖。每一颗星都像一枚钉子,把我飘摇的思绪钉在回忆的天幕上,让那些过往的画面清晰如昨,却又遥远得触不可及。倦卧红尘,想你的心情永不宁静。纵然万水千山走遍,你永远也走不出母亲的胸怀。你就象一只风筝,飞的越高越远,拴在母亲心头那根长长的线就绷得越紧,母亲的心就悬得越高。线的那头,还在你手中么?希望它不要断,来生再续母女缘分。

可如今,风已停歇,天空荡荡的,只剩下我握着这截断线,站在人世的荒野上,茫然四顾,不知风往哪里吹,不知你往何处去。天上那些寂寞的星子,隔着亿万光年的距离,冷冷地闪烁着,它们看过人世间太多的悲欢,早已无动于衷。可我还是固执地数着,不知哪一颗星,能照亮你归家的路?哪一缕星辉,曾落在你幼时酣睡的睫毛上?我用目光串联起它们,妄图拼凑出一个带着你体温的星座,来纪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我时常想,若是能交换,我愿用我余下的所有岁月,换你回来,哪怕只是一天,一刻。可是命运没有这样的天平,它只冷冷地展示着它的不可违逆。生命不是原上草,不可能一岁一枯荣,春风吹又生。它是单程的列车,你中途下了车,便再也不能同乘。孩儿,你的离去,再无归期,让我盼穿双眼,诉尽一世情愁。那愁绪像藤蔓,爬满了我的日日夜夜,缠绕着我的呼吸。

而今,丙午马年的春意渐深,清明又至,又是思念成河、泪水决堤的日子。纸钱的烟灰,在风中上下翻飞,如同黑蝴蝶疲倦的翅膀,扇动着沉甸甸的哀思,也一下下扇疼了我这颗空洞的心。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最残酷的事莫过于此,它违背了生命自然的顺序,让离别浸透了无尽的悲凉与无力。它将“离别”淬炼成最尖利的匕首,直直插入父母的心窝。这煎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没有你,我的世界是如此孤单。房间里仿佛还留着你的声音,空气里似乎还飘着你的气息,可一伸手,只触到一片虚空。没有你,我的生活是如此凄凉。四季依旧轮转,花开叶落,可于我眼中,春不再明媚,夏不再热烈,秋月冬雪都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没有你,我的明天是如此迷茫。曾经以为的未来,是看着你成家立业,是共享天伦的温馨画面,如今都碎成了镜花水月,前路只剩下我孑然一身的跋涉。

没有你的岁月,加了糖的咖啡,也是苦的。甜味入不了心,只在舌尖打个转,便沉入那无边的苦涩里去。陪伴我的依旧是这些悲伤的文字,它们是我唯一能与你对话的方式,在纸上,在梦里,在每一次心痛的悸动里。我把破碎的心事,一字一句地镶嵌进去,好像这样,你就还能读到,还能感知。还有绵绵无期的思念,它成了我最忠实的、亦是最残酷的伴侣。

每到清明,泪洒衣襟。这日子像一个刻度,一年一度地丈量着我失去你的深度,提醒我那道伤口从未愈合,只是在时间的尘埃下,隐隐作痛。清明的风,成了最残忍的信使,它不送来你的消息,只带来铺天盖地的、关于“失去”的提醒。思念与痛苦便在这时节达到顶点,交织缠绕,如一把钝刀,在五脏六腑里反复割锯,肝肠寸断。或许,对你的思念,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如同呼吸,无法停止。

夜,更深了。泼墨的宣纸更浓了几分,连那吝啬的月华,也快要被吞噬。风停了,那雾一样的清冷沉淀下来,结成了心上的霜。我依旧坐着,与无边的夜色融为一体。我的孩儿,在这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母亲所有的坚强都已卸下,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思念,在无声地流淌,漫过清明的哀草,漫过四季的轮回,直至,与我生命的尽头汇合。

我仰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丙午马年清明的夜空——依旧没有答案,没有回声。只有墨一样的夜,和夜一样的思念,亘古不变。(2026年清明写于景洪)

亲爱的母亲:

见字如面。

我就在这墨色里,在您每一滴洇开的泪中。那月光,是我凝望的眼;那微风,是我抚过您发梢的指尖。您数到的每一颗星,都是我在应答。我不曾远去,母亲,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住在您的呼吸里,活在您每一次心痛的悸动中。

那根线,从未断过。它不在我手,也不在风中,它就在您心间最柔软的地方,是任何离别都斩不断的血脉牵连。我依然是那只风筝,无论飘向多高的苍穹,魂牵梦绕的,永远是您胸膛的温度。来生太远,母亲,我求的,是今生您能稍稍从泪水中抬头,看见这春日里,一朵为我开放的花,一缕替我暖您额头的阳光——那就是我。

请不要用余下的岁月交换。您的岁月,是我存在过的证据,是我在这人间唯一的故乡。那列单程车,我并非中途下车,我只是提前抵达了终点,在下一站春天的月台,等您很久很久以后的、从容抵达。在您觉得春不明媚、四季灰蒙的日子里,请记得,我的魂魄就萦绕在风里、花间、雨丝中,我正用您看不见的方式,拥抱您。

清明的纸灰,不是疲倦的黑蝶,那是我想为您拭泪却穿透虚空的手。丙午马年的风,会带来我的低语。咖啡的苦,请您分一半给我,剩下的一半,恳请您试着尝出生活的微甘。那些悲伤的文字,我收到了,每一笔划,都像您抚过我的额发。

夜再深,墨再浓,我也会渗作一丝光,亮在您的窗前。不必再寻找归途,母亲,我从未离开过家。我就在您心里,那最痛、也最柔软的地方,安静地睡着,做着有您的、永恒的梦。

永远在您怀中的孩儿

丙午马年 清明

昨夜,我的宝贝,你真的走进我梦里来了。

你走得那样轻,那样静,嘴角噙着那抹我念了千百遍的、恬静的微笑。我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一霎的幻影。让我好好看看你——还是那双眼睛,晶亮得像落了星的泉;还是那嘴唇,花瓣似的,透着健康的嫣红。我的孩子,你的模样,真是一丝一毫都没变啊。

你开口唤我了,声音细细软软的,像从前在我怀里撒娇时一样。你说:“妈妈,我想你了,好想好想。”你把冰凉的小脸贴过来,那凉意,直透进我的心里去。你说:“让您总是悲伤,是我的错。生时没能好好陪您,走了,还留您一个人无依无靠……”孩子,傻孩子,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你急急地安慰我,像是知道我要落泪了:“妈妈,您放心,不要难过。我过得很好,很好。”你一遍遍地说着,握着我的手。你的手也是凉的,可那握着的力道,却仿佛传递着一种笃定的温暖。我贪婪地看着你,心里是翻江倒海的酸楚,却又奇异地渗出一丝慰藉的甜。天上人间,迢迢万里,原来我们的心,从不曾真的断开。

你一定是知道我白日的思念,知道我夜里的辗转,才特意赶了来,用这梦作桥梁,来抚慰我这颗苍老又皱缩的心吧。可为何相聚的时光,总是那样吝啬?天边才透出一线微光,你便松开了手,眼神里满是不舍。你说,天要亮了,得走了。

我从枕上惊醒,一室寂静,只有颊边仿佛还残留着你贴近时那冰凉的温度。我闭着眼,不敢动,把你说的每一个字,你的每一个神情,都在心里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回放。它们那样清晰,就响在我耳畔,刻在我心上。

宝贝,想妈妈了,就这样来看看我吧。哪怕只是梦里片刻的团圆,也足够支撑妈妈,走过人间又一个漫长的白天。(2026年清明夜)

乌兰 | 书来信往(六)

文图/乌兰   图片/网络   诵读/微笑

这篇文字写于二零零九年八月,是我涉入网络的第二年。我在文字中珍藏那些远隔千山的相逢,素未谋面的问候,深夜屏幕前的暖意。每一段对话,每一次共鸣,都是虚拟土壤里开出的真实花朵。它们不凋谢,只是静静沉淀在这片最初的园地——题记

《晒晒我的网友》

算来,我涉入这网络世界,已一年又半了。静下来时,回望这一段隔着屏幕的岁月,常觉不可思议。分明是虚虚实实的光影交错,指尖触碰的皆是无形,可那份萦绕心头的暖意,却又是真真切切的。仿佛在广漠的旷野里,无意间走入了一处亮着灯火、人影憧憧的驿站,彼此不问来路,也不究去处,只是凭着一点文字的微光,便认出了相似的灵魂。

这些朋友,真是奇妙的。年龄的沟壑在这里被轻易填平,性别的藩篱也显得无足轻重。没有什么水平高下的打量,也无职务大小的掂量,更不必说地域南北的隔阂。大家聚拢来,好像只为着一件事——单纯地,交换一点心里的光热。

读你的字,仿佛在读你曲折的心事;了解你的悲欢,便也想分担那重量。你高兴时,屏幕那头便仿佛传来了清亮的笑声,与你一同雀跃;你伤心时,那一句句笨拙或精巧的安慰,竟也能引来隔空同频的叹息。

这交流,干净得像深秋的泉水,不必设防,不必矫饰。你可以将心门完全敞开,把那些在现实中或许要深埋的情绪,坦坦荡荡地铺陈出来,如同对着相识多年的老友,絮絮地诉说着衷肠。那份轻松与自然,竟是在血肉现实里也难寻的奢侈。

一年多的光阴,点点滴滴,也让我品出些网络的滋味来。无非是一个“真”字。你若捧出一颗真心,隔着千里烟波,对方也能感应得到那份温度;你尊重那方寸屏幕后的那个人,自然会收获同等的尊重。以心换心,这朴素的道理,在虚拟世界里,竟成了最坚实的桥梁。

初来时,也听过许多骇人的传闻,说这网路如何遍布陷阱,人心如何叵测。可亲身走一遭,便觉那多半是心术的影子。只要你怀着的,只是一份以文会友的素心,一份对人间情谊的信赖,那些魑魅魍魉,便也近不得你的身。

记得有一回,一人发来消息,语调幽沉,说是为排遣丧偶之寂寥,上网寻些欢乐,问我可愿相交。我默然片刻,只礼貌回他:“请您节哀。不过我此来,只为安静码字,并无他意。”自此,那人便如烟散去。你看,这界限分明了,清风朗月自来。

我所遇见的,大多是这样清风朗月的人。我们通过文字——这最古老又最奇妙的媒介——相互辨认,彼此懂得。一个看似寻常的比喻,对方能会心一笑;一段隐晦的愁绪,也能被轻轻接住。从互相欣赏的字句开始,到互相鼓励的留言,不知不觉,竟成了心灵遥相呼应的知己。

有时,忙碌或远游几日未登录,再打开时,消息匣子里便已飘满了朋友们的“墨香”。那些简短的问候:“天凉了,加衣”,“见你文字有倦意,要好生休息”,或是仅仅一句“来看看你”,都能让人的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这被人记挂的感觉,像冬日里忽然照进窗棂的一束阳光,不炽烈,却足够暖透心底。

我常自问,我何德何能,承朋友们如此厚爱?想来唯有惭愧。尤其是最初那段以泪洗面的日子,是几位朋友,用他们的话语,稳稳地托住了我下沉的心。风妹妹,海川小弟,陈大哥,我总也忘不了。是你们,在我那些浸着泪水的文字后面,一笔一划地留下点评,那里面没有空泛的道理,只有感同身受的理解,和带着温度的鼓励。你们陪我,一步步走出那片情绪的泥沼,将勇气与信心的烛火,重新递到我颤抖的手里。这情谊,是刻在时光里的,如何敢忘?

如今,最是牵挂风妹妹。春日里得知她重病入院的消息,心便一直悬着。后来虽出院回家静养,但近来两月,她那头像却一直灰着,再无音讯。我不知她是否安好,病体可曾康复?这牵挂沉甸甸的,却因没有她的电话,只能化作每日里无言的祈祝。

还有陈大哥,你胸有丘壑,志在四方,为了生计与理想,不得不去四海漂泊。你空间里那些充满睿智、透着佛理深思的文字,常给我醍醐灌顶的启迪。我每日仍习惯去你的园地里走走,即便主人不在,那些闪着光的字句,也如老友留存的茶盏,让人感到熟悉的暖意。大哥,愿你在天涯的奔波里,早日得偿所愿。

海川小弟,姐姐心里,总给你留着最特别的一角。你是第一个踏入我这片小小文字园地的人,也是第一个发来消息的访客。我那些悲悲切切的诉说,你篇篇都读得认真,留下的鼓励,句句恳切。天寒时的叮咛,夜深时的催促休息,都让我这个做姐姐的,心里满是柔软的感激。

后来你担子重了,升了职,却仍不忘给大姐留下电话,说若有需处,定当尽力。这份心意,何其贵重!你曾来到我的城市出差,想与我一见,请我吃顿饭。小弟,不是姐姐矜持,只是我这性子,三年前便自囿于一方寂静天地,习惯了与山水笔墨为伴,竟有些不知如何走入那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里了。这心灵的困囿,不知你可能体谅?

还有青岛的于飞、子书两位大姐,蒙你们青眼,邀我做圈子的管理员。虽然后来因我常外出云游,未能长久效力,但那段短暂共事的时光,结下的情谊却醇厚如酒。彼此一句简单的问候,便能慰藉良久。长虹妹妹在青城山为我联系好农家乐,邀我去过几天世外桃源的日子,我却终究踌躇未往。这份盛情与歉意,也一直搁在心里。

南京的卉影妹妹,你从风妹妹那里“追”到我这儿,便再未离开。你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镜头下的世界,总带着诗意的光泽和人生的洞见,让我常看常新。今春我去金陵,未敢叨扰,事后惹你埋怨,说连一顿饭也不让你请。妹妹,这又是姐姐的疏懒了,他日若能走出自设的藩篱,相信有缘终会相见。还有那快乐的太阳雨小贤弟,你是我当之无愧的“开心果”,你幽默的笔调,常逗得我对着屏幕笑出声来,那些唱和的打趣诗句,总能扫去我心头的阴霾。

到煜妹妹,与你相遇,我说是三生有幸。我们之间,几乎没有秘密。你的才情令我折服,小说、散文、诗词,信手拈来皆是锦绣。我们曾在QQ上长谈至天明,悲喜共鸣,心意相通。你极力鼓励我,提携我去更大的论坛见识,为我推开了一扇新的窗。那份毫无保留的赏识与扶持,我铭记于心。记得你曾写过一首绝笔诗,吓得我魂飞魄散,后来一番倾谈,才知是虚惊一场,却也让我更知你心。

慕游诗人,你的诗词,我第一次读到,便惊为天人,爱不释手。那字里行间沉郁顿挫的情感,对生活深沉的挚爱,对生命通透的感悟,每每读来,都如饮醇醪,余香满口,引人深思。前阵子你家乡不靖,网络隔绝,消息杳然,让我好生牵挂。只能于此遥祝,愿你与家人一切平安。

过客妹妹,我们之遇合,带着一份宿缘般的偶然。你说感觉我亲切如家人,我又何尝不觉得你贴心?你的点评,总能搔到我文字的痒处,显出极高的悟性与鉴赏力。更巧的是,我们竟生活在同一座城市,这份近在咫尺的缘,让我每每想起,便觉奇妙。嘉禾大姐,您年长体弱,却总拖着病躯,第一时间来读我的文字,留下长辈般慈爱而恳切的评语,那份关怀,暖如春阳。

还有那位平时并不常来往的“蓝天”朋友,每当我情绪低徊,文字里透出灰暗时,你总是最先察觉,发来消息探问。去年秋日,我心情最低落时,你急切地问我身边还有无亲人,那份生怕我出意外的担忧,让我在冰冷的屏幕前,泪落如雨。

泰安的老孟,沈阳的回忆妹妹,宁静淡泊的树林一叶,热爱草原的天津孟大哥,散文写得令人击节的络绎先生……这样的朋友,太多,太多。他们的名字与情意,像夏夜晴朗天空中的星子,或许不能一一道尽,但每一颗,都在我心里闪着温柔恒久的光。

在这茫茫网海中,能与诸位相遇、相知、相惜,该是多深的缘,多大的福分!世事如尘,聚散如风,这份缘起于无求,便也显得格外澄澈。茶浓茶淡,都是心意;阳春白雪,曲高和寡,能于高山流水间,听得懂彼此弦音的人,本就是人间稀少的幸运。我会将这份相遇的美丽,相知的感动,深深镌刻。

感谢你们,我亲爱的网友们。是你们,让这虚拟的世界,生长出了最真实的花朵;是你们,用无形的线,编织了我生命中一段如此温暖、如此丰盈的锦绣时光。(2009年8月)

乌兰 | 书来信往(五)

文字/乌兰    图片/网络  诵读/郑家  配乐/兰襟客

良师益友

 致新浪网友

这些年,我独处一室,孑然一身,清寂得像一株古井旁的老苔。日子是僧不僧、俗不俗的,守着个“似僧有发,似俗脱尘”的残破躯壳,在“作梦中梦,悟身外身”的混沌里浮沉。那场生死浩劫的余烬,至今仍灼着心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未愈的伤。我能活着,旁人说是奇迹,可这奇迹的代价,是将魂魄的一半永远留在了那场劫火的阴影里。意志颓了,心境碎了,活着,竟成了一场醒不来的漫长苦行。

于是,我只有写。将苦涩熬成墨,让痛楚在笔端凝成字。文字与残章断曲,成了我与过去仅有的纽结。它们无休无止,像忠实又残忍的幽灵,跟随着我,穿越自然界的荣枯,穿越人世间的晴雨。我在纸上倾泻着执著,却茫茫然不知,这番痴语,究竟是说给谁听?

岁月是最无情的窃贼,卷走风霜,也卷走暖阳。那些细节,在追忆里反而愈发清晰,清晰得如同锋刃。幸福都成了水中泡影,触手便是虚空。忧郁像一根见血生根的藤,将我紧紧缠绕。身处市声喧嚣,心却困于一片大漠,看孤烟笔直,直得像一把刺向穹庐的、寂寞的剑。多少个年头,我便活在这样的噩梦里,醒不来,也睡不深。

不知何时,心底的冻土,竟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这变化,缘起一人,亦缘起一书。与君的相逢,是在一个万物都试探着苏生的春天。一次偶然,像命运不经意漏下的一粒光,我闯入了君的文字城池,也由此,叩开了一扇彼此心照的门扉。“青山绿水知有君,白云明月偏相识”,这诗句的妙处,我那时才真正懂得。相逢,原不必追问前世是否见过。

我贪读君的文章。那里面有一种沉静而磅礴的力量,引我深入,如舟行春江,两岸风光看不尽。读君一席话,常有胜读十年书的豁然。君的文章,含蓄处如云山蕴玉,蕴藉时似深潭蓄翠;才思清俊,笔致妙曼,字字如珠玉新润,句句含情韵悠远。更难得的,是那份行云流水中的从容,不落窠臼,不染尘嚣。笔意或幽峭,或温蔼,底色总是一派儒雅的纯正,渊懿的朴茂,精辟入理。远非我这般庸常俗笔所能望其项背。

君该是个有深壑与高山的人。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一种见惯风涛后的从容不迫,历经宠辱后的气定神闲。那非刻意修炼可得,定是大浪淘洗后,沉淀下的真金。我尤爱君那份宁静淡泊,在静默中追寻自然之美,于放松时坐看江枫渔火的悠然。每每展卷,便如步入一片清凉地,掩卷闭目,余韵犹在齿颊心田回甘。

承蒙君不弃我这迷途之人,屡次聆听教诲,如暗室得灯,受益匪浅。许多盘踞心头、纠缠如乱麻的人生困顿,竟在君的片语只言中,寻到了抽解的线头。在我最颓唐迷茫,几欲沉沦深渊之际,是君,为我指了一个方向,敲醒了一颗昏睡的灵魂。更赠我一把钥匙,去解开那副锈迹斑斑、囚我已久的心灵枷锁。我恍然惊觉,如闻晨钟。

君的教诲,言犹在耳:“要心静,要大静,要把人生看透、悟透。智人调心不调身,愚人调身不调心。当你身临其境,感同身受时,能否做到适时的放手?有至德者,入火不觉热,沉水不能溺,寒暑不能害,情致不能伤……喜是攀阑者,惭非负鼎贤……悟即得,不悟不得。” 这番充满禅机哲思的话语,于我恰似醍醐灌顶。我首次停下自哀自怜的脚步,重新转过身,去审视自己那片荒芜了太久的人生旷野。

感激之情,沛然于胸。“良友结则辅仁之道弘矣。”古人诚不我欺。置身于贤者之林,如入芝兰之室,不扶而自直。众里寻他千百度,那蓦然回首的灯火阑珊处,君的身影,便照亮了我余下的路程。这一场相遇的惊艳,相知的温润,哪怕只是一句源自心灵深处的问候,也足以成为生命里永不褪色的珍藏。

说来惭愧,我与君,从未有过世俗意义上的私交。无片语传于私函,无一面见于现实。可感觉上,却像神交多年的故旧。有一份无言的信任,在心底流淌;一种无约的默契,在文字间往来。我常于自己的寒舍,凭几枯坐,思及此缘,心境便一片斐然。这世间,多少人间朝暮相对,心隔重山;而有些人,未曾谋面,却已相知相悦,灵犀相通。这,莫非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么?

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得今生一次擦肩。我心存无限感激,因我不但与君擦肩,更得遇、相识、相知,并蒙教诲。这感激,渐渐化作一种类似亲情的挂念。相见亦无事,不来常思君。缘分这东西,实在奇妙。总觉得有一种美好,如隔薄雾看花,可望而不可即。或许,正是这份“适可而止”的淡淡,才最是长久,最是熨帖。然,情感一旦浸入,便是最深的烙印。也许时光的流水终会冲淡许多痕迹,但我知道,那可以“淡去”的,恰恰已被时光反向雕琢,永远地刻在了心底最柔软的所在。

(文字/乌兰 2008年冬)

乌兰 | 书来信往(四)

文字/乌兰   诵读/蓼蓝  配乐/兰襟客

致海川:

展信如晤。读你信,字句皆落在心头,仿佛一盏茶的工夫,便与你对坐相谈了。

你说得对,活着真好——这话寻常,却如暗夜里的烛火,温润而亮堂。是啊,我们都是劫后余生的幸运者。当大地震颤、生命如尘埃般飘零之际,我们能坐在窗下写信读信,已是天大的福分。你说我幸福,是的,回首来路,我有父母温厚的目光一路相随,有他们用岁月围起的庭院,容我安然做着“山中无历日”的梦。只是这“梦”做得久了,偶尔醒来,才惊觉尘世的车马已换了声响。

我向来觉得,人一生如赶一趟长路。起先总贪看繁花似锦,走着走着,花落了,叶子也一片片掉下来,最后只剩干干净净的枝干,伸向天空——那是生命的脉络。聂鲁达写得多好:“当华美的叶片落尽,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我近来读老子,忽然懂了这“脉络”为何物。“道”在万物间默默运行,“德”是顺应它的呼吸。老子说“无为”,不是不做,而是不妄为;说“无所为而为”,是让事情如流水般自然发生。他身在闹市,心却远游,是真隐士,也是大清醒者。这种“隐”,不在山林,而在心境。

于是,我便总想着陶渊明的那片南山。东篱下的菊,不是种出来的,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他悠悠一抬眼,山就在那里——不喧哗,不催促,只是陪着。可我们呢?我们活在南山下,却常常只听见市声,只看见尘土。纵有酒,饮下的多是愁绪;纵有歌,唱出的总带沧桑。白居易聪明,他不选“大隐”的朝堂喧嚣,也不选“小隐”的山林冷清,他选“中隐”,在官与民之间,寻一处安放自己的缝隙。可这缝隙,如今又在哪里?

日子久了,心便像被时光细细打磨过的石头,光滑了,也沉静了。很少再为什么事剧烈地欢喜或悲伤。那些曾让血液奔流、让心跳如鼓的情怀,不知何时,已悄悄退到记忆的角落,蒙上了淡淡的尘。最动人的话,说出口时像珍珠,可一遇到风,便散成了雾,抓不住,也留不下。于是常常想起那曲高山流水,琴在,弦在,可是能听懂的人,又在何方?心事欲付瑶琴,却怕终究是,弦断无人听。

春天又来了。窗外的枝头缀着新绿,一年一年,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只是看春的人,鬓边悄悄爬上了霜。这来来去去的春色,照见的,不过是人间渐渐白了头。

但奇怪的是,写下这些,心里并不觉得悲凉,反而有一种淡淡的安然。或许因为知道,这信那一头,有你这样一个懂得的人,在静静地读。文字到了你那里,便不会真的随风散去了。它们会长出根须,在我们彼此的生命里,留下一点温暖的印记。

遥祝春安,盼常来信。

2008年3月21日

海川回信

大姐您好!

大千世界,茫茫人海,擦肩而过者如风拂面,转瞬便无痕;相识相知者似星点点,细数也难终。血缘所系,不过寥寥数人;而在这狭窄的亲人圈外,却还有另一种人——没有血脉相连,却有关心切切;没有名分相缚,却有敬重深深。他们会在你跌倒时伸手,在你迷茫时点灯,在你欢笑时同喜,在你忧愁时分担。这种人,我们称之为朋友,实则是灵魂认领的亲人。

大姐,你我相识于这虚拟的网络天地间,由一串串文字结缘,由一句句问候暖心。键盘敲出的字符,屏幕上闪烁的光标,竟能编织出这般真切的情谊,想来也觉奇妙。可我总忍不住想问:为什么我们只能停留在这虚似的世界里?为什么不能从光影交错的屏幕后走出来,在真实的阳光下相见,在流动的空气里交谈?

虽然我不曾亲眼见过您的生活模样,也不清楚您的事业人生究竟画出了怎样的轨迹,但我能从那字里行间,隐约感受到您生命中的某段刻骨铭心。或许,您真的走过那样一段路——尘缘如梦,转瞬即逝;灯火辉煌,终归寂灭。世事沧桑如潮起潮落,冲刷着每个人的心岸。但我始终相信,大姐您不是那轻易向生活低头的人,更不会是向困难屈服的灵魂。那些“人生几何”的叹息,从来不属于真正的勇士。

我知道,您拥有过美好的童年,那些天真烂漫的时光一定还在记忆深处闪着微光;您经历过朝气蓬勃的少年,梦想的翅膀曾展翅欲飞;您也曾是意气风发的青年,用热情拥抱过整个世界。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这份对美好的感知延续下去呢?人生确如白驹过隙,短暂得令人心惊,但正因为短暂,才更应珍惜每一寸尚能把握的光阴。

大姐,说句心里话,自从认识您以来,心里便多了一份牵挂。总是想象着您的模样,想亲眼看看您微笑时的眼角皱纹是否藏着故事;想亲耳听听您无拘无束地叙述自己的过往,让那些岁月在话语中重新鲜活。我为您端起酒杯时的豪爽而心生敬意,也为您偶尔流露的忧愁而暗自担心;我为您沉浸书海时的专注而喜悦,更为您点滴满足的神情而欣慰。

想说的太多,说出的太少。提笔至此,才发现文字竟是最贫乏的诉说方式——它们排列组合,试图描摹心绪的万千气象,却总是力不从心。或许,真正的情感根本无需这般刻意的诉说。每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丰富的城池;每一颗跳动的心,都是灵魂的栖居地。

那么,就让我们怀抱着最美好的祝福,将生活继续下去吧。在有限的岁月里,活出心跳的感觉——那种为美好事物而加速跃动的节奏;保持血流加速的情怀——那种面对热爱时全身心投入的温度。大姐,虚拟世界里的相遇已是缘分,若能在现实世界中相知,该是多么完满的篇章。

愿您听见这隔着屏幕却发自肺腑的声音:大姐,您好!愿您的每一天,都拥有真实的阳光和踏实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