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乌兰 图片/网络 诵读/蓼蓝 配乐/兰襟客
我的文字缘,似乎从很早就开始了。因着爱读书的缘故,对文字也有了一份说不清的亲近。那些横竖撇捺的组合,在我眼中从来不只是纸页上的符号,它们仿佛有生命,是我情感的容器,悄然盛放着悲欢;是我精神的土壤,默默生长着安宁。能与它们相遇、相知,大抵是我这漫长一生里最温柔、最恒久的幸运。
记得刚上初中时,老师布置一篇歌颂大好形势的作文。课前,语文课代表叫我去办公室,我一路忐忑,眼里蓄着泪,以为写错了什么。老师问我:“这篇作文是家长帮写的吗?”我说不是,是自己写的。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老师温和地笑了笑,让我回去上课。

第二节课就是语文课,我手心里攥着汗,以为要挨批评。没想到老师竟把我的作文当范文,大大表扬了一番,说有思想、有深度,不像初中生写的,还让大家向我学习,不要写假大空的文章。虽是表扬,我却后怕,因为那个年代,写错一个字都可能惹麻烦。有个同学粗心,写语录时漏了个“不”字,便被学校点名批判。
初中高中那两年,学校没正经上课,都在学工学农。文化课几乎是零。我唯一学会的,就是写批判稿,而且写得顶呱呱。后来下乡,除了读书,就是写些小文章。每篇都被送到公社广播站去念,也因此被选进教师队伍,当了民办教师,每月还有五块钱补助。

回城工作后,为补文化,我上了夜校补习班。谁知矮子里拔将军,我的作文篇篇被当范文。一众男生起哄:“站起来,让我们看看某某某!”老师是从上海复丹大学出来的,说话温婉,戴金边眼镜,和蔼可亲。听说她受过不公正待遇,刚从干校出来,仍在边缘。可她脸上不见风霜,眼神慈祥,内心平静,课讲得精彩。
在她的鼓励下,我向报社投过两篇稿,都被登了出来。那年我十九岁。后来工作繁忙,家务繁重,孩子出生,生活的重心全转向家庭,当起了贤妻良母。虽然书还读着,写字的爱好却被搁下了。可那些与文字相伴的日子,始终在心里某个角落,静静闪着光。

人到中年后,我经历了最沉重的打击,跌入谷底深渊。在女儿离开的第二年,世界于我,仿佛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回音。巨大的痛苦无处安放,几乎要将人吞噬。也就是在那时,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刚刚兴起的网络世界。世纪之交的互联网,像一个刚刚开启的万花筒,绚烂、嘈杂,充满生机。我流连于“榕树下”、“红袖添香”、“潇湘书院”、“起点中文网”等网站。这些都是纯文学网站,吸引了大批的文学爱好者。
起初我是忐忑的,因为论坛里有大批优秀的写手,文学水平之高让人仰慕。我在一个个闪烁的屏幕前徘徊,像一个在陌生森林里迷路的人,既惶恐,又隐隐感到召唤。论坛里那些文字,或行云流水,或犀利深刻,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平凡人的悲喜,也可以有如此庄严美丽的形态。论坛里,卧虎藏龙,那些文字或深沉如海,或灵动如溪,每每读到,都让人心生仰慕,又觉自身的贫瘠。

我去得最多的,是散文和旅游的版块。起初只是怯怯地看。散文版块里,那些文字或如溪流涓涓,或如长风浩浩;旅游版块中,山川湖海在别人的笔端苏醒,带着远方的气息。论坛里高手如云,每一篇被“飘红”置顶的文章都让我仰望,仿佛仰望星空。日复一日,那些美丽的篇章像清泉般浸润着我干涸的心田。看得久了,心底竟也悄然萌动起一丝表达的渴望。
终于有一天,我颤抖着,将一篇小短文,投进了散文版块。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心怦怦直跳,仿佛等待一场庄严的审判。未曾想,隔日再去,我那篇小文,竟被版主“飘红”了,高高地悬挂在版面的顶端。那一抹红色,在素净的版面上显得格外温暖而醒目。它像一束光,蓦地照进了我阴霾笼罩的世界。那份被看见、被肯定的喜悦,单纯而巨大,让我一连数日都沉浸在一种微醺般的激动里。

这最初的鼓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持续的涟漪。我开始尝试更多。不久平台举办征文大赛,上万人投稿,我也悄悄递出了两篇。最终虽未折桂,却意外入围前十。评委的评语我至今记得:“情感真挚,如静水深流。”那些话语,对我而言,是比获奖更珍贵的馈赠。它们给了我一种沉甸甸的信心——原来,我也可以。
因着这份投入与热情,后来我竟被邀请,担任了旅游版块的“斑竹”,这个词带着古早网络时代的质朴气息。我从一个孤独的阅读者,变成了小小的服务者与组织者。为别人的游记“飘红”,组织话题,点评文章,与来自天南地北的文友交流……琐碎中充满乐趣。我得以更近地观察、学习那些优秀的写作,眼界也在不知不觉中开阔。在2011年被“红袖添香”网站评为优秀版主时,那份喜悦,是纯粹的、被需要、被认可的温暖。

如今回首,我深深感激那个时代的互联网。它在我生命最寒冷、最孤绝的段落里,敞开了一扇通往春天的门。在那悲痛几乎将人压垮的几年里,我不敢想象,如果没有文字的陪伴,没有网络世界那看似虚幻却无比真实的支撑,我是否还能步履蹒跚地走到今天。是文字,收纳了我无声的泪水,承载了我无法言说的思念,给了我一个可以呼吸、可以倾诉的空间。我至今清晰地记得那些给过我关心和鼓励,给我文字醍醐灌顶帮助过的人。我们素未谋面,却在文字的世界里,进行着最深刻的握手。
自二零零七年末,在论坛发表第一篇文字,至今已近二十载。那些年少时囫囵吞下的诗词小说,那些以为早已忘却的篇章字句,在我最需要时,竟纷至沓来,自动在脑海中排列组合,成为我自己的声音。它们不是技巧,是血脉。当我提笔,我不是在创作,我是在召回,在安顿,在完成一场迟来的对话。最艰难的是腰疾缠身的那几年,身体被禁锢在方寸之间,精神却因文字获得了无边的疆域。疼痛是真实的,但从笔端流泻出的另一个世界,其真实与慰藉,抵消了肉体的牢笼。文字没有治愈我的腰,但它拯救了困在病痛里的那颗心。

或许在旁人看来,我写的这些文字,实在微不足道,没有什么价值。但对我自己,却重若生命。它们是我存在过的证据,是痛苦被淬炼成珍珠的过程。我将无人可诉的思念、愧疚、迷惘、乃至片刻的宁静,统统倾倒于它。它从不拒绝,总是默默容纳,然后,回赠我以清泉般的澄明,以星光般的启示,引我走向内心那条幽深寂静的甬道。
我的灵魂,曾像一个流浪太久、衣衫褴褛的孤儿,在旷野中踽踽独行,无枝可依。而今,这一行行、一页页的文字,为我垒起了一间遮风挡雨的小屋。墙垣或许朴素,但足够坚固。我终于可以在里面生起火,煮上一壶茶,听着窗外时间的风雨,内心却有了安稳的湿度。那颗习惯了在命运潮汐中漂泊无定的心,也仿佛系上了缆绳。它依旧会随情感的波涛微微荡漾,但我知道,它不再会迷失于无尽的苍茫。

一路行来,感慨万千,我曾为自己写下这样的注脚:
“人生行路难料,悲喜相随,聚散无常。半生跌宕,坎坷多磨,曾困于哀愁难以释怀。偶转心念,另择其途,方得安宁。年过半百执笔为伴,文字慰魂灵,漂泊之心终有所寄。一人一茶一卷书,远离尘嚣独对天地。时常自省如流水,时而飘摇似浮云,偶凝冰霜映澄澈。世间纷扰皆入字句,静默书写间得自在。”
写作,或许拯救不了世界,但它确确实实拯救了一个濒临溺毙的人。它让我在失去一切之后,依然能够辨认自己,安放自己。这横竖撇捺间的方寸天地,是我最后的故乡,也是最温柔的幸运。这,便是我的文字缘了。一段始于困顿,终于自在的;安静、绵长,而充满了救赎力量的缘分。(2026年3月12日于景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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